继子替亲生儿子坐牢18年,出狱当天才知他早被亲父母接走

分享至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

我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白衬衫被汗浸透了。

旁边还搁着一袋东西,花生米、酱牛肉,一瓶他以前爱喝的汽水。

十八年了。

我看看表,上午九点二十。狱警说今天办手续,大概十点左右能出来。

门卫室的电风扇嘎吱嘎吱转着。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影子缩成一小团。

当年送他进来那天,也是六月。他剃了光头,穿着囚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想了十八年。

张强这孩子,是王芳带进我家的。后来王芳走了,孩子没带走,我就把他留下来养。

那些年日子过得紧,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十八岁那年,他出了事,被判了刑。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来探监。每次隔着玻璃看他,我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也是我造的孽。

我甩甩头,把这些陈年旧事甩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说那些。

九点四十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大门口正对面。铁门紧闭着,上头焊着铁刺,灰蒙蒙的。

十点到了。

没动静。

十点十分。

还是没有。

我忍不住凑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玻璃。

“师傅,今天放人吧?张强,十八年前的案子。”

门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头看看我,低头翻了翻本子。

“张强?你等下。”

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你在这儿等着,别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了十来分钟,出来个穿白衬衫的狱警,四十多岁,戴着眼镜。他看看我手里的花,又看看我。

“你是张强什么人?”

“他爸。”

“亲爸?”

“继父,”我说,“从小养大的,跟亲的一样。”

狱警愣了愣,又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表情很怪。

“李建国同志,”他说,“张强九年前就被人接走了。”

风突然停了。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发疼。

“什么?”

“九年前,他办了离监手续。”

“不可能!”我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判了十八年,今年才到期!谁接的?谁签字?我怎么不知道?”

狱警把档案转过来让我看。

纸都发黄了,上面果然有个签名。潦草得很,写的是“王芳”。

“他母亲来接的,手续齐全。”

我手抖得厉害。

王芳?王芳八年前就死了。

01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三伏天,屋里闷得像蒸笼。我没开风扇,坐在沙发上,那束花搁在茶几上,蔫了一大半。

九年前被接走的?

九年前,张强刚坐了九年牢。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让人接走了?

我想起王芳走的那年。我翻出旧相册,找到她的签名,跟档案上那个签名比了比。

不对,那根本不是她的字。

王芳的字虽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档案上那个签名,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学了个形状。

可狱警说手续齐全。手续齐全,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翻箱倒柜找东西。

当年出事后,我赔了死者家属二十八万。那是借遍了亲戚、抵押了房子凑的。后来法院判完,李浩跑了,张强顶了罪,我又拿了五万块钱给张强。

当时说好了,等他出来,房子也给他。

我记得这些都有字据。王芳还在世的时候,也签了字的。

可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些票据。

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锁生锈了。我拿钳子撬开,里面就剩几张旧照片,王芳的,张强的,还有一张我和李浩的合影。

那些票据呢?

我蹲在地上,汗顺着脖子流。客厅里的老钟嘀嗒嘀嗒响着。

忽然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李浩。

“爸,钱打过来了没?”

李浩在加拿大,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要钱的时候倒是准时。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

“这个月有点紧,”我说,“过几天吧。”

“怎么又紧?你退休金不是够用吗?”

“你弟今天出狱,我……”

“哦,”李浩打断我,“他出来了?那房子是不是要给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李浩,你弟不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叫不见了?”

“狱警说他九年前就被人接走了。”

“那正好啊,不用给了。”

我攥紧话筒。

“你说什么?”

“我说,那房子你留着给自己养老。反正他也不在了。”

“那是你弟!”

“爸,”李浩声音变了,“他替的是我的罪。十八年还不够?我出了一百万的赔偿款,那钱你以为是天上掉的?我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容易?”

“你的罪?”我的声音有点抖,“当年是谁撞的人?是谁跑了?”

“行了行了,”李浩不耐烦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先挂了。钱记得打。”

“你不管他死活?”

“他一个坐牢的,能有什么死活?接走就接走了呗,说不定他亲爹接回去享福了。”

“他亲爹张海?那个废物?”

“那我不管了。反正我挂了。”

电话嘟一声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裂缝。墙角有个蜘蛛网,虫子粘在上面,挣扎不动了。

李浩那语气,就像张强是条狗。不,还不如狗。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张强是十八岁进的监狱。

李浩比他大两岁,今年三十八。出事那年,李浩二十岁,读大三。放暑假回来,开我的车出去喝酒,撞死了一个人。

他跑回来求我,说爸我不想坐牢,我还没毕业,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逼着张强顶的罪。

张强当时刚满十八岁,没工作,没学历,连身份证都是临时办的。李浩说,他坐几年牢出来,我给他一笔钱,后半辈子不用愁。

我说服了张强。

王芳不同意,跟我吵了好几次。但那时候她已经病了,没力气管这些事。

后来王芳走了,张强哭了三天。

再后来,他就进去了。

那几年我去看他,他从来没抱怨过。每次都说,爸,我快出来了。

直到第九年的某一天,我再去,狱警说他转监了。

我当时以为就是普通转监。谁能想到是被人接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快要下山了,楼下的老头老太太在打牌。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张强到底去哪了?被谁接走的?王芳的签名又是谁签的?

我想起一个人。

张海。

02

张海这个人,我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他是张强的亲爹,也是王芳的前夫。当年王芳带着张强嫁给我的时候,张海连看都没来看过一眼。

那男人就是个无赖,整天喝酒,打零工,欠了一屁股债。

王芳说他连孩子奶粉钱都拿不出来,还偷家里的钱去赌。

我连夜搭了去县城的班车。车上全是汗臭味,中巴车空调坏了,窗户开着,热风呼呼往里灌。

张海老家在刘家沟,离县城还有几十里路。到了镇上,我雇了一辆摩的,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了,就剩些老人和小孩。

我找到张海老宅,门锁着,锁都生锈了。院子里长满了草,窗户糊着报纸,烟囱旁边长了棵小树,都有胳膊粗了。

隔壁一个大娘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抬头打量了半天。

“找谁?”

“大娘,张海还住这儿吗?”

“张海?”她想了想,“好多年没见着了。”

“他有没有回来过?大概九年前?”

大娘放下手里的菜,想了想。

“九年前……好像回来过一次。”

“您记得?”

“那天村里来了辆小车,挺破的,好像是桑塔纳。张海领了个人回来,在屋里待了一宿,第二天就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瘦的,高高帅帅,剃着板寸,”大娘比划了一下,“像蹲过号子的。”

我心里一紧。

“后来呢?后来张海还回来过没有?”

“没回来过。听说他在外头欠了不少钱,债主找上门来过两次,把房子门窗都给砸了。”

“那屋里那个人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大娘摇摇头,“第二天就没见着人了。八成是跟张海一块走的。”

我双手撑着膝盖,蹲在地上。

那个人,会不会是张强?

张海是他的亲爹,他来接人,手续能办下来?

可狱警说签字的是“王芳”。张海冒充王芳?

不对,张海是个男人,怎么冒充一个女的?

除非他找了个女人冒充。

可谁会这么干?张海哪有这么大能量?

我心里乱糟糟的。

“大爷,”大娘问我,“你是张海什么人呀?”

“我一个……朋友,”我说,“欠了我钱,我想找他要。”

“那你要不着了,”大娘摆摆手,“这人呀,跑得没影了。听说在外头又欠了一屁股债,躲都躲不及。”

“那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听说。不过他有个弟弟在镇上开摩的,你要不要找他弟问问?”

“他弟?”

“叫张军,在镇上车站后头,有个修车铺子。”

我谢过大娘,急急忙忙往回走。

走到村口,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院子,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张强会在里面吗?

不会,大娘说第二天就走了。那他去哪了?

摩的师傅在村口等着我,见我出来,按了按喇叭。

“大哥,回镇上?”

“回。”

车子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颠。路两边的玉米地里,虫子叫得撕心裂肺。

我闭上眼睛。

张强,你到底在哪?

03

从张海老家回来,我连着几天没睡踏实。

梦里总有个影子蹲在角落里,瘦得脱了相,看不清脸。我想走近,脚却像钉在地上。

醒来就是一身汗。

老婆王芳走了以后,这套两居室空荡荡的。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落了灰,客厅茶几上摆着她那张黑白照。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当年王芳带着张强嫁过来的时候,那孩子才十岁。瘦瘦小小的,见我就躲,喊一声“叔”都像蚊子哼哼。后来熟了,改口叫爸,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可亲儿子李浩不乐意,嫌张强占了地方,嫌王芳是个外人。

那些事,想起来就揪心。

李浩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下面条。

“爸,这月钱怎么还没打?”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张强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李浩的声音很平静,“他是不是提前出狱了?那正好,省得你折腾了。”

我攥着电话,手指头都发白。

“他是我儿子,我得找到他。”

“他算你哪门子儿子?我妈都死了,你跟那女人早离了,张强跟你有个屁关系。”李浩冷笑一声,“爸,你别犯傻了,赶紧把钱给我打了,我这边等着用。”

我挂了电话。

面坨在锅里,糊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趟刘家沟。这回没空手,买了条烟揣兜里,想着能跟人多聊两句。张海那家老宅在村东头,土墙都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谁?”

“大妈,我想打听一下张海的事。”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眼睛眯起来。

“你是他什么人?”

“亲戚。”

“亲戚?”老太太哼了一声,“那王八蛋欠了一屁股债,前些年回来过一趟,又跑了。你要真是他亲戚,替他先把账还了。”

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赶紧递上烟。

“大妈,你记不记得他九年前回来那次,身边带没带人?”

老太太想了想,接过烟。

“好像带了个瘦小子,二十来岁,长得挺白净的。张海说是他儿子,可那孩子见人就躲,也不说话。住了没几天,张海把人带走了,说是去外地打工。”

我心里一紧。

“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

“谁知道呢。反正后来再没见着。”老太太摆摆手,“你要真想找,去镇上问问张军,那是张海弟弟,兴许知道点什么。”

我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军的摩的停在路口,他正蹲在路边吃盒饭。我过去递了根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谁啊?”

“我是张强的家里人,想打听打听你哥的事。”

张军筷子停了停。

“我哥的事我不知道。”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他欠的债跟我没关系,你别找我。”

“我就想问问张强在哪。”

“张强?”张军皱起眉头,“那小子不是坐牢去了吗?”

“九年前让人接走了。”

张军沉默了一会儿,把盒饭放下。

“我哥那人,脑子活,办事不地道。但那孩子是他亲生的,他不会害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张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劝你也别找了,那孩子命苦,找到了又能怎样?”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摩托车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黑烟。

我站在街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手机响了,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查了,查到最后,倒霉的是你自己。”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后背一凉。

周围没什么人,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那感觉不对劲。

有人在盯着我。

我加快脚步,往镇上的旅馆走去。身后没有脚步声,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一直跟着我,直到我关上房门才消失。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谁发的短信?张海?还是别人?

张强到底在哪?

我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这一夜,又没睡着。

04

天亮的时候,我坐在旅馆床边,听楼下卖豆浆的吆喝声。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地砖上。床单潮乎乎的,像昨夜没干透。我一夜翻来覆去,手机被我放在枕边,隔一会儿就摸一下。

那条短信还在。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久了,眼睛发酸。怕归怕,可人不能就这么缩回去。张强没影儿了,张海也没影儿,镇上这些人说话都像隔着一层雾。

我想来想去,还是得给李浩打电话。

他在国外这些年,回来得少。每次打电话,要么说忙,要么说钱不够。父子俩的话,也越来越短。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

那头有风声,还有汽车喇叭声。

“爸,这么早干什么?”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停了停,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些。

“回去?我这边一堆事。”

“强子的事,我一个人弄不清。”

李浩笑了一声,很轻,却扎耳朵。

“他又不是小孩,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丢哪去?”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窗外有辆三轮车开过,车斗里的白菜晃来晃去,掉下一片叶子,被轮子碾进泥水里。

“他九年前就被人接走了。”我说,“我昨天才知道。”

“那不是挺好?”李浩说,“说明人家早出来了。你还跑什么?”

我胸口堵得难受。

“你说这叫挺好?”

“爸,你别一听他的事就犯糊涂。”他语气烦了,“他愿意去哪是他的事,你都六十了,别折腾。”

“他当年进那地方的时候,才十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很短,短到像是我听错了。

“你别又提以前。”李浩压低声音,“我听着头疼。”

“我不是要跟你吵。”我慢慢说,“你回来,咱们坐下来,把话说开。”

“有什么好说开的?”他声音一下拔高,“这些年我在外面过得也不容易,你知道吗?你以为谁都欠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早市的人多了,卖鱼的摊子刚摆开,水洒了一地。一个女人拎着塑料袋讨价还价,老板手里的刀一下下刮着鱼鳞,细碎的白东西溅在案板上。

“李浩。”我叫了他一声,“你别这么说他。”

“那我该怎么说?”他冷笑,“他苦,他委屈,全家都围着他转。我呢?我不是你儿子?”

这句话像一根旧钉子,被他从木头里硬拔出来,带着锈味。

我靠着窗台,手心出了汗。

“你当然是。”

“那你就别管闲事。”他喘了口气,“赶紧回来,别在乡下乱跑。还有,我下个月房租差一点,你先给我转两万。”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你让我别管他,却让我给你转钱?”

“我在外面压力大。”李浩说得理直气壮,“你又不是不知道。”

“强子现在可能出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李浩声音硬起来,“他命大得很。小时候在咱家,不也好吃好喝养着吗?谁亏待他了?”

我闭了闭眼。

那几年旧事一下子涌上来。

王芳刚嫁给我时,张强还小,背着个蓝书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李浩比他大两岁,个子高,抢他书包看里面有没有零食。

王芳拍李浩的手,嘴上骂,眼里还是软的。

后来两个孩子慢慢大了,饭桌上也常拌嘴。李浩嘴快,张强话少。每次我下班回来,总能看见张强在厨房帮王芳摘菜,李浩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把脚搭在茶几上。

那时候我总觉得,男孩子大点就懂事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长大就会变好的。

“你回来。”我说,“我不想在电话里吵。”

“不回。”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

“爸,你听清楚,我没有时间,也没有义务陪你找人。你愿意找,你自己去。别拖上我。”

“那年晚上的事,你也不想说?”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杂音。

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说:“你又来了。”

“我只是想问一句,你这些年,有没有睡不着的时候?”

“爸。”他声音发冷,“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当年的事你自己也在场,谁也别装干净。”

我喉咙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旅馆房间里有股霉味,墙角的墙皮鼓了起来。桌上半杯凉水,杯壁沾着一圈水渍。我看着那圈印子,半天没说出话。

李浩又说:“你别把火往我身上引。我告诉你,我现在的工作不能受影响。你要是乱说,别怪我以后不回这个家。”

“家?”我轻声问,“你还记得家?”

那边沉默。

我听见一个女人用外语喊他,他捂住话筒,说了两句。我听不懂,只听出他很不耐烦。

再开口时,他语气更硬。

“我还有会。钱你记得转,别让我难看。”

“我不会转了。”

他说话像被噎住。

“你说什么?”

“我说,不转了。”我把每个字都说慢,“从今天起,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李建国,你来真的?”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小时候怕我,长大后敷衍我,只有要钱要急了,才会喊爸喊得勤。

我看着楼下那片菜叶被人踩碎,绿汁混进泥里。

“你也三十八了。”

“行。”他咬着牙,“你现在为了外人跟我翻脸,是吧?”

“他不是外人。”

“他姓张!”

这三个字从电话里蹦出来,像石子砸在铁盆上。

我握着手机,耳边嗡嗡响。

李浩还在说:“你别忘了,我才是跟你一个姓的人。你老了病了,谁给你签字?谁给你送终?他会管你吗?”

我没接。

喉咙里有股苦味,像昨晚那杯泡久了的茶。

“爸。”他放软了点,“我不是不让你做好人。可你也得分清里外。他这人从小就闷,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万一他自己躲起来了呢?万一他根本不想见你呢?”

这话戳得准。

我想起监狱门口那个狱警的眼神,想起张军临走前那句劝。也许,张强真的不想见我。

可不想见是一回事,活不活得好,是另一回事。

“我得找到他。”我说。

“随你。”李浩冷下去,“以后别后悔。”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到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楼下的早市更热闹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窗都能听见。人间饭点到了,谁都得吃饭,谁也不会管一个老头子坐在旅馆里发呆。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袋很深,胡茬冒出来,像一夜老了几岁。水龙头拧不紧,一滴一滴往下漏,滴在锈黄的池子里。

退房时,老板娘正嗑瓜子。

“老哥,今天还住不?”

“不住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

“脸色不好,别硬扛。”

我点点头,没多说。

出了旅馆,我先去镇上营业厅查那个号码。排队的人不少,前面一个老头拿着旧手机问怎么充话费,柜台姑娘一遍遍解释,他还是听不懂。

轮到我时,我把短信给工作人员看。

姑娘看完,摇摇头。

“这号是临时卡,查不到具体人。”

“能不能帮我看看在哪办的?”

“系统里显示外地。”她把手机推回来,“大叔,你要是觉得被威胁,最好找熟人陪着,别一个人去偏地方。”

我说了声谢谢。

走出营业厅时,天阴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卷着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烟,甜味混着煤灰味,呛得嗓子发紧。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想起昨晚张军的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这么说,不像是全不知道。

我又去了摩的停靠点。张军不在,旁边几个司机围着下棋。我递了烟,问有没有见过他。

一个瘦高个说:“他早上跑活去了,估计下午回。”

“他平时去哪跑?”

“镇东那片吧,刘家沟、小河湾、石槽村,都跑。”

石槽村这名字让我心里一动。

昨晚那条短信发来前,我在镇上问过张海的去向,有个卖菜的随口提过,张海以前跟石槽村的人搭过伙干零工。

我给张军打电话,没人接。

等不是办法。

我在路边拦了辆面包车,问去不去石槽村。司机看了看天,说路不好走,得加钱。我没还价,坐上去就让他开。

车子出了镇,路越来越窄。

两边都是荒地,麦茬子还留在地里,黄得发灰。远处有几间低矮的房子,屋顶塌了一角,像被谁咬过。司机一路抱怨,说这地方晚上没人来,狗都嫌远。

我没搭腔。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你真不怕?”

我盯着屏幕,心反而稳了点。

怕有用吗?怕也得去。

我回了两个字:“在哪?”

过了几分钟,定位发来。

不是村中心,是石槽村后头一片废窑地。司机看见地址,脸色变了。

“大哥,那边可不好走,我只能送到村口。”

“行。”

到村口时,雨点落了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留下浑浊的印子。我付了钱,下车时司机又喊我。

“你办完事早点出来,天黑不好叫车。”

我应了一声。

石槽村比刘家沟还冷清,土路上没几个人。几条狗隔着院墙叫,叫声拖得很长。雨不大,却密,打在脖子上冰凉。

我顺着定位往后山走。

脚下泥滑,鞋底很快沾满了土。路边有废弃的砖窑,黑洞洞的窑口像张着嘴。再往里,有一排旧屋,墙皮剥落,窗户用木板钉着。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前面最靠里的那间屋子,有灯。

不是电灯,像蜡烛,光一晃一晃。

门口站着个人,背有点驼,手里夹着烟。雨丝落在他头发上,他也不躲,只慢慢抬起脸。

那张脸,我在旧照片里见过。

张海。

05

张海站在破屋门口,脸上的笑让我浑身不舒服。

“李哥,我就知道你会找过来。”

我攥紧拳头。

“张强在哪?”

“你儿子?”他点了根烟,“在屋里呢。”

我绕过他往里走。门是铁皮焊的,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光。地上铺着破棉被,一个人缩在墙角。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张强。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爸……”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强子,爸来接你了。”

我伸手去扶他,张强突然瞪大眼睛,声音发颤。

“爸,别碰我,快走……”

“你儿子让你走,你就走吧。”张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悠悠的,“反正你也看到了,他活着。”

我转过头。

张海靠着门框,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张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笑了,“李哥,你这话说的。你儿子,不,我儿子在我这儿,天经地义吧?”

“他是我儿子。”

“姓张还是姓李?”张海吐了口烟,“当年你让他去顶罪,你问过我意见吗?我儿子替你儿子坐牢,一坐就是十八年。李哥,这事不是白干的。”

我咬紧牙关。

“你要多少钱?”

“钱?”张海走进来,蹲在我面前,“当年那笔赔偿金,你给了王芳八十万,对吧?那本来应该是我儿子的。可钱呢?都被他那个好妈花了。”

王芳花钱大手大脚,我是知道的。

但我没想到钱会花光。

“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张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这是九年前的接监手续,上面签名是王芳。她人都死了,这签名怎么来的?”

我认出来了。

那是假签名。

“我找人模仿的。”张海嘿嘿一笑,“狱警也没仔细看,就把人放了。我儿子出来那天,我就在门口等着。直接带回这儿。”

“你把他关起来?”

“关?我儿子住自己家,怎么能叫关呢?”

我看着墙角瘦骨嶙峋的张强,心里涌上一股恶寒。

“张海,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人?”

“很简单。”张海站起来,“把那套房子过户给我,这事就算了。”

“房子是王芳留的。”

“我知道啊。”张海笑笑,“我前妻的房子,给我儿子住,不是天经地义吗?”

张强在角落里咳了几声。

“爸,别给他……”他的声音很弱,“他外面还欠着赌债,拿到房也会卖了还……”

张海一脚踹在他身上。

“闭嘴!”

张强蜷缩在地上,不出声了。

我冲上去想拦,张海从腰里抽出一根铁棍,指着我的脸。

“李哥,别冲动。忘了告诉你,我这儿还有个录音,你要不要听听?”

他掏出一个旧手机,按了几下。

录音里传来我的声音。

“……强子,你去自首,就说车是你开的。李浩还年轻,不能坐牢。”

“爸,我……”

“你听我的,顶多判两三年。出来以后,爸给你找工作。”

“爸,那李浩呢?”

“他出国留学,以后不回来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录音结束了。

我浑身发冷。

“这录音哪来的?”

“王芳留的。”张海笑眯眯地说,“她当年怕你反悔,偷偷录的。后来给我了。”

他收起手机。

“李哥,你说这录音要是交到公安局,李浩会不会有麻烦?那时候他二十二岁了吧,成年人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少说也得蹲十年。”

我盯着他。

“你想怎样?”

“我刚才说了,房子。”张海晃了晃铁棍,“你签个字,我就把录音删了,放你儿子走。”

张强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爸……别信他……他拿了房也不会放我……”

“闭嘴!”张海又一脚。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王芳跪在地上哭。张强坐进警车回头看我的眼神。李浩拎着行李上飞机的背影。

十八年了。

我欠张强的债,太重了。

“我答应你。”

张海笑起来。

“李哥痛快。明天把过户手续办了,我就放人。”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不知从哪摸出一份文件。

“现在就签吧。”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份文件,手在发抖。

张强在角落里喊。

“爸,别签!”

我没看他。

拿起笔。

签完字那刻,张海拿过文件,满意地点点头。

他突然开口,语气慢悠悠的。

“对了,李哥,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我抬起头。

张海脸上的笑,让我浑身发冷。

“其实九年前我接走张强的时候,他本来可以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张强。

“你儿子,他自愿跟我走的。”

我猛地看向张强。

他缩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

“他出来后,我给过他选择。”张海笑着,“回你那儿,或者跟我走。他选了我。”

“为什么?”

张强没抬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爸,我坐够了。我不想回家,还要看着你的脸,想起我替你儿子坐的牢。”

我愣住了。

张海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我先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出去,铁皮门咣当一声关上。

屋子里暗下来。

我蹲在张强面前,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里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爸,你以为你在补偿我,其实你只是在让自己好受。”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强子……”

“别叫了。”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走吧。”

我在那儿蹲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久到膝盖酸痛,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起身的时候,我看到墙角的破被子边上,有一个被压扁的纸盒。是药盒,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

我捡起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

那是胃药。

张海的胃药。

他不是在折磨张强,他在治病。

可他治的不是张强的病。

是他自己的。

我用力攥紧那个药盒,手心里湿漉漉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走出破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