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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爸正在客厅逗弟弟玩。
三岁的小宝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咯咯笑。继母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瞥了一眼我手里的快递,没说话。
我拆开信封,手指有点抖。省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白纸黑字印着我名字。
“爸,我考上了。”
我爸把小宝放下来,接过通知书翻了翻。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那种中年男人脸上常见的疲惫。
“学费多少?”
“一年一万八,加上生活费,”
“家里拿不出。”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小宝刚出生,奶粉尿不湿都是钱,你翠花姐带孩子也没法上班,公司那边生意也不好做。”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想说点什么,可他已经开始逗小宝玩了。
继母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通知书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点上班挣钱,还能帮衬家里。”
她说话时眼皮都没抬。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给小叔林建平打了电话。
小叔是我爸的亲弟弟,在城南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去。平时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还走动。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晓晓?咋了?”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小叔,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多少?”
“研究生学费,一年一万八,后面两年我自己打工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说没钱供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正想挂电话,他开口了:“你来我家一趟吧,当面说。”
我换了件衣服出门。路过客厅,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哪。继母在喂弟弟吃苹果泥,勺子刮得碗沿叮当响。
小叔家离得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他住在超市后面的居民楼里,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进门的时候,他刚泡好茶。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也不绕弯子:“小叔,钱我肯定会还的。毕业以后找了工作,按月还你。”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算账。
“学费我出,”他说,“但你毕业后必须帮我带货三年。”
我愣住了。
“带货?”我没明白,“带什么货?”
“我那个超市,线上也在做,你学的不是电子商务吗?”他笑了笑,“三年,你帮我打理线上这块,工资按市场价算,你也不用还我钱了,就当拿劳动抵学费。”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条件合理,甚至可以说对我是好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就是那语气,那眼神,还有他答应得太快,好像早就准备好等我开口似的。
“怎么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叔还能坑你不成?”
我盯着茶几上的茶杯,茶叶在杯底沉沉浮浮。
“行。”
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数了两万放在桌上。
“多出来的当生活费。不够再跟叔说。”
我接过钱,厚厚一沓,攥在手里有点烫。
回到家的时候,继母正在客厅哄小宝睡觉。看见我进来,目光落在我的手提包上,眉头皱了皱。
“你爸在书房。”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我爸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公司的账目表。他听见动静,转过来看我。
“去哪了?”
“找小叔借了点钱。”
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小叔也不容易。”
“他答应了。”我说,“他有条件的。”
我爸没接话,转回去继续看账目。
我站在门口,看他后脑勺上的白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老了十岁。
回到房间,我把钱锁进抽屉最里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叔发来的消息。
“明天来超市,先把线上店铺的资料看看。”
我回了个“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叔条件开得太爽快,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他真是想帮这个侄女。
我闭上眼睛,耳朵里是客厅里继母和小宝的笑声,还有电视里嘈杂的广告。
这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了。
01
毕业后第三天,我准时去了小叔的超市报到。
超市叫“建平日用品”,在城南老街拐角,门面不大,货架摆得密密麻麻。线上生意其实还没怎么做起来,小叔跟我说的时候挺诚恳:“之前找过两个人弄,都不靠谱,你来正好。”
我换上工作服,开始整理后台的订单数据。店铺挂了几个商品,销量都是零。小叔在旁边看着,递给我一瓶水:“慢慢来,不着急。”
超市的活儿杂,理货、收银、搬货,什么都干。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叔点了两份盒饭,我们坐在收银台后面吃。他问了几句家里的事,我含含糊糊应着,没说太多。
正吃着,门口来了个人。
继母张翠花。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袋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晓晓真来了?”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爸还说你开玩笑呢。”
小叔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嫂子来买东西?”
“买什么啊,路过,看看。”继母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晚上回家吃饭不?你爸说好久没一家人一起吃了。”
“回。”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小叔没送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我注意到他耳朵有点红。
下午没客人,我在仓库理货。仓库不大,十几平米,堆满了纸箱和日用品。角落里放着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旧毯子,旁边有个小桌子,桌上摆着烟灰缸和几瓶矿泉水。
我在货架间蹲下,开始清点新到的洗衣液。一箱箱码好,手伸出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的,上面没写字。我下意识想打开,又觉得不太好,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小叔走进来:“晓晓,前面来了送货的,你出来签一下。”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信封装得满满的,像是钱。
四点半的时候,继母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没拿东西,直接跟小叔说:“小宝想叔叔了,你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小叔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晚上关门就过去。”
继母笑了笑,转身离开。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香味,像是香水,又像是洗衣液的味道,说不清。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晚上,超市八点半关门。小叔锁了门,骑电动车载我回家。我坐在后面,手抓着车座边缘,没靠着他。
到小区楼下,我爸正抱着小宝在花坛边溜达。小宝看见小叔,伸出两只胖手:“叔叔抱!”
小叔接过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小宝笑得咯咯响。我爸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了点笑纹。
“走吧,上楼吃饭。”
饭桌上菜不少。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鱼,还有一碗鸡汤。继母坐在小叔旁边,不停给他夹菜:“建平,多吃点排骨,你看你瘦的。”
小叔笑着应着,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我爸给小宝喂饭,头也没抬。
我夹了一块排骨,啃着骨头上的肉,看着继母给小叔盛汤。她的手碰到小叔的手背,顿了一下,又缩回去。
“嫂子手艺还是这么好。”小叔夸了一句。
“那当然,你哥就喜欢吃我做的饭。”继母说着,眼睛却看着小叔。
我爸嗯了一声,继续喂小宝。
吃完饭,我帮继母收拾碗筷。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擦灶台。她突然开口:“晓晓,你小叔对你挺好的。”
“嗯。”
“那你就好好干,别辜负人家好意。”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爸本来不想让你读研,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早点工作安定下来才是正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小叔那人,心软,你可得替你爸看着他点。别让他被人骗了。”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我没接茬,低头擦灶台。
洗完碗出来,小叔已经走了。我爸坐在沙发上陪小宝看电视,继母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五彩的光一跳一跳的。小宝靠在我爸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爸。”
“嗯?”
“小叔对你挺好的。”
我爸没说话,拍了拍小宝的背。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手机响了。是小叔发的消息。
“今天辛苦了。明天有个新货到,你帮我清点一下。”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窗外有人路过,说话声飘进来,又渐渐远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继母那只手,碰在小叔手背上。
那一下,看得我心里发慌。
02
在超市干了几天,我慢慢摸清了门道。
小叔的线上店铺经营得很随意,商品图片是手机拍的,详情页写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说明。我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拍了照片,改了描述,又上了几个新的促销链接。
小叔看了很满意:“果然是专业的,叔没看错人。”
下午四点多,店里没什么人。小叔去后面仓库整理货物,我坐在收银台前,用电脑编辑图片。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亮一亮。我瞥了一眼,是微信消息。
本来没打算看,但消息框显示的备注名字让我多看了一眼,“翠花”。
继母发的。
我心跳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屏幕上。消息只有一行字:“晚饭来家里吃,你哥出差,就我跟小宝。”
我赶紧移开视线,继续弄图片。但余光里,又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那件事”是什么?
小叔从仓库出来,拿起手机看消息。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瞥了我一眼,走到超市门口去回消息。
我低着头,假装在忙。
他打完字回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晓晓,我去买包烟。”
“嗯。”
他走后,我坐在收银台前,手放在键盘上,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这句话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什么安排?需要安排什么?
五点半,小叔还没回来。我看天色暗下来,起身去开门口的灯。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小叔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我站在门框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打了大概两分钟,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手机,才转身回来。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咋了?”
“开灯。”我指了指门口的灯。
他“哦”了一声,走进店里。
晚上关门的时候,我收拾完货架,准备回家。小叔在收银台清账,我拿起包要走,他叫住我。
“晓晓。”
“嗯?”
“你觉得你翠花阿姨这个人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几秒:“挺好的啊,对家里挺照顾。”
“是啊,”他点点头,笑了笑,“你爸娶了她,算是有福气。”
我没接话。
他锁好店门,骑电动车带上我。路上风大,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继母正在客厅叠衣服。我爸在阳台接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那批货先压一压”“年底再说”。
小宝已经睡了,房间里静悄悄的。
继母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厨房留了饭。”
“吃过了,小叔请的。”
“你们叔侄俩感情倒好。”她说完,继续叠衣服。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翻到小叔的微信对话框。上面只有几条工作消息,他发的“今天辛苦了”,我回的表情包。
往下翻,什么都没有。
我退出来,又想看看继母和小叔的聊天记录,我没加继母微信,她也不加我。她只用我爸的手机,或者干脆不碰手机。
我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两条消息。
“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
语气带着催促,带着急迫。
什么事能让他们两个人背着家里安排?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第二天中午,继母又来了超市。
她带了小宝,放在超市门口的摇摇车上。投了一块钱,摇摇车开始唱歌,小宝抓着方向盘,高兴得直叫唤。
继母走进店里,没看我,直接往仓库走。
“小叔在仓库?”她问我。
“在理货。”
她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扫码枪,假装在清点商品。仓库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继母出来了。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纸巾。
“我先走了,小宝该睡午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叔也走了出来。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叠钱,揣进裤兜。
“嫂子慢走。”
继母抱着小宝走了。摇摇车还在唱,但没人坐了。
我低下头,继续扫码。
小叔走过来,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把那叠钱放了进去。我余光扫了一眼,大约有一千多块。
他注意到我在看,关上抽屉:“你翠花阿姨让我帮她买点日用品,钱先付了。”
“哦。”
我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清楚,那叠钱的厚度,买几包纸巾,绰绰有余。
晚上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坐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亮了,是小叔发来的。
“晓晓,明天有个重要客户来店里,你帮着招待一下。”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看见窗外有个人影,继母抱着小宝在阳台上散步。小宝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低头看着小宝的脸,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温柔得不太一样。
像是对着什么人,而不是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拉上窗帘,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那件事”,仓库关上的门,那一叠钱的厚度,还有,继母手机里那个叫“建平”的备注。
林建平。
小叔的名字。
她存的是全名,不是“小叔子”,不是“建平弟”。
就是“建平”。
我闭上眼睛,听见客厅里继母关阳台门的声音,然后是她轻手轻脚走进卧室的脚步。
再然后,是我爸翻了身的鼾声。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又都不太对劲。
03
继母停掉我生活费那天,是周三。
我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父亲打来的,声音很疲惫:“晓晓,你翠花姨说你乱花钱,一个月两千不够用。家里小宝开销大,生活费先停了吧。”
我愣住。
“爸,我在学校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我尽量让声音平静,“现在在小叔这儿干活,午饭都不在外面吃,怎么就叫乱花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翠花姨说你在网上买东西,一买就是几百。”
“那是小叔让我帮超市采购的货品!线上要上新品,样品钱……”
“行了。”父亲打断我,“家里现在紧,你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节发白。
小叔从仓库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咋了?”
“我爸说,继母说我乱花钱,生活费停了。”
小叔脸上一闪而过什么。他低头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你晚上来找我,我跟你说。”
傍晚七点,店里没什么人了。小叔让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是两千,你先拿着。”
我没接。
“小叔,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跟你说过,继母就是在针对我。她凭什么说我乱花钱?”
小叔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手有点抖:“拿着吧。你爸那边……我会去说。”
“你去说?”我看着他,“你去跟我爸说,还是去跟她说?”
小叔眼神闪躲了一下。
“你这孩子,想那么多干啥。都是一家人,你翠花姨也是为家里好。”
“为我好?”我冷笑,“她为了我好,所以停我生活费?”
小叔没接话,转身去关电脑。我注意到他后颈有一道红痕,像是被指甲划的。
晚上回家,继母在客厅看电视。弟弟小宝在地上玩积木,见到我进来,咧嘴笑:“姐姐!”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继母头也不回:“回来了?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
“妈说停我生活费的事,你知道吧?”
她这才转过头,脸上挂着笑:“你爸跟你说了?家里现在情况你也清楚,小宝还小,花钱的地方多。你研究生学费是你小叔出的,生活费总不能也全靠家里吧?”
“我每个月就花八百。”
“八百?”她笑了一声,“你小叔店里进货的钱,走的是你的账户吧?那也是一笔开销。”
我攥紧手里的钥匙。
“那是小叔让我办的线上采购,每一笔账我都记着,发票都在。”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我又没说你什么,你爸决定的,你找他去。”
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继母来家里四年了。刚来的时候对我还算客气,自从生了小宝,态度一天比一天冷。父亲原本对我还算关心,现在也慢慢被她说得远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天拍到的那条微信。
“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里发毛。
什么“那件事”?什么事需要继母这样问小叔?什么事不能让父亲知道?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叔给继母塞钱的那一幕。
一个超市老板,一个家庭主妇。
嫂子问小叔要钱买日用品,需要偷偷摸摸?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小叔发来的:“明天早点来,仓库到一批货,你帮我清点一下。”
我回了个“好”。
窗外传来继母的笑声,她在跟小宝玩。父亲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这个家,表面看着完整,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到超市时小叔已经在搬货了。
“小叔,昨天那条短信……”
“什么短信?”他头也不抬。
“继母发给你的,‘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什么事?”
小叔手里的箱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搬:“没啥,就是让帮忙给小宝找个好点的幼儿园。你翠花姨操心孩子上学的事。”
“找个幼儿园需要偷偷摸摸发短信?还在仓库里待那么久?”
“林晓。”小叔放下箱子,转过身看着我,“有些事不该你问的,别问。好好干活,把研究生念完,比啥都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根又红了。
我看着他,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中午吃饭时,继母突然来了超市。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刚烫过。进门就笑:“建平,我来拿点东西。”
小叔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拿啥?”
“上次说的那个奶瓶,小宝那个摔了。”
“哦,在仓库,我给你拿。”
继母跟着他进了仓库。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端起水杯,假装去饮水机接水,慢慢靠近仓库门口。
“你注意点,别让她看见。”是继母的声音。
“知道了,你先走。”小叔的声音。
门开了,继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奶瓶盒子。见我站在饮水机旁边,她愣了一下,又笑了:“晓晓在呢,吃饭了没?”
“吃了。”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让你小叔操心。”
说完扭着腰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手里攥着水杯。
别让她看见。
别让我看见什么?
下午清点货品时,我特意多检查了几箱。其中一箱标注着“日用百货”,包装得严严实实。
我拆开,上面是些毛巾牙刷。
下面压着一条女人的裙子,酒红色,吊牌还在。
我没声张,重新封好箱子。
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回家,继母在厨房做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宝骑在他腿上咯咯笑。
我走过去:“爸,生活费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有啥好聊的。”父亲眼睛没离开电视,“家里确实紧,你就当帮衬一下。”
“可我每个月真的没乱花钱……”
“行了。”父亲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翠花姨说你网上买东西,总不会冤枉你。你要是真缺钱,找你小叔先借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继母说的话,比跟我说的还多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房。
关上门,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短信截图。
“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来车往。
这个家,越来越不像家了。
04
第二天上午,小叔让我把仓库那批“日用百货”重新整理上架。
我搬开最上面几个箱子,看见昨天那条酒红色裙子还在。
拿出来一看,吊牌价三百八。
继母从来不穿这种颜色。她说酒红色显老。
那这条裙子是谁的?
我把裙子叠好放回去,继续往下翻。
第三层箱子里,装的是些日用品,洗面奶、护肤品,还有两盒药。
我拿起来看了看。
避孕药。
盒子上的名字写着缩写:ZCH。
张翠花。
我的手顿住了。
指甲掐进包装盒的纸板里,留下几道凹痕。
她把避孕药放在小叔的仓库里?
放这里干什么?
我盯着那三个字母,脑子里嗡嗡响。
继母跟小叔……真的有那种关系?
那父亲的电话……
“林晓,货理好了没?”小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赶紧把箱子重新封好,把那盒药藏在最底下。
“来了来了。”
走到前面,小叔正在点烟。见我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脸色咋这么白?”
“没事,可能没睡好。”
他没再追问,低头看手机。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头像是一朵玫瑰花。
我没有继母的微信,但我知道,她的头像就是一朵玫瑰。
小叔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划掉了通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叔,你手机刚才……”
“没啥,一个客户催货。”他打断我,语气有点急,“你先去把门口那箱矿泉水搬进来。”
我站在那儿没动。
“林晓?”
“继母那天给你发的短信,那条‘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到底什么事?”
小叔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说了,是幼儿园的事。”
“幼儿园的事,需要她偷偷跑到你仓库来跟你说?需要你把避孕药藏在她的货箱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小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翻到了。盒子上写着她的名字缩写。”我盯着他的眼睛,“小叔,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继母到底什么关系?”
小叔没说话。他掏出烟,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林晓,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没好处。”
“什么好处不好处?你是我小叔,她是我继母,你们要是……我爸怎么办?”
小叔不说话了,只是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掐灭烟头:“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早点关门。”
“我不走。”
“林晓!”他突然提高声音,“我叫你回去!”
我怔住了。
小叔从来没对我发过火。从小到大,他都是家里最温和的那个人。
他看着我的表情,语气软下来:“晓晓,小叔不是冲你。但有些事,真的不能告诉你。你先把货理好,别想那么多。”
我转身回了仓库。
储物箱里那盒避孕药还在。
我拿起来,翻了翻,发现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购物小票。
日期是十天前。
买的人签名:张翠花。
她亲手买的避孕药,放到小叔的仓库里。
一次也没带回家。
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怕被我父亲发现?
还是说,她来小叔这里,本来就是……
我蹲在仓库角落里,脑袋埋进膝盖里。
下午三点,继母又来了。
她没进店,站在门口朝里看。小叔迎出去,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继母脸上带着笑,小叔却一脸严肃。
最后继母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小叔进来时,我没抬头。
“她来干啥?”
“拿快递。”小叔嗓子有点哑,“她网上买的东西,写到店里了。”
“什么快递?”
“就……日用品。”
我抬起头看着小叔。
这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男人,这个主动出钱供我读研的男人,现在在我面前撒谎,眼神飘忽,耳朵通红。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信他。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他毕竟是你小叔。
两股声音拧在一起,让我脑袋发胀。
晚上回家,继母在客厅跟父亲说话。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小宝明年该上幼儿园了。我想让他去城南那家,环境好,离家也近。”
父亲点头:“行,你看着办。”
“可是学费不便宜,一年两万。”
“两万……”父亲皱了皱眉,“家里现在……”
“我知道,所以我想让建平帮帮忙。他在那边认识人,说不定能打个折。”
父亲沉默了一下:“行吧,你去找他说。”
继母笑了:“那我明天去他店里一趟。”
我在门口听着,手里的钥匙攥得紧紧的。
去他店里。
去小叔店里。
打着小宝上幼儿园的幌子。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幼儿园。
05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小叔还没开门,我自己用钥匙开了卷帘门。店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我没开灯,摸着黑走进仓库。
那箱“日用百货”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搬开上面几个箱子,把底层那个货箱拖出来。避孕药已经不见了,酒红色裙子还在。我拎起来看了看,吊牌上写着码数,M。
继母穿L。
这条裙子不是她的。
我把裙子扔回去,在箱底摸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一个信封。跟那天在仓库角落里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小叔搂着一个女人,站在仓库角落里。灯光昏暗,女人的脸被挡住了,身上穿着一条酒红色的裙子。
第二张,两个人在接吻。
第三张,女人侧着脸,露出一半。
是继母。张翠花。
我的手抖了起来。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我算了一下,一年零四个月前。那时候小宝刚满两岁,继母每天在家带孩子,隔三差五说要出去透气。
透气。
透到小叔仓库里来了。
我蹲在货箱旁边,捏着照片,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嗡响。原来小叔答应得那么爽快,不是为了我这个侄女,是为了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怕我出去打别的工,发现不该发现的事。怕我回家说漏嘴,撞破他们的好事。
我站起来,把照片塞回信封,放进自己包里。然后原样封好箱子,搬回原位。
出门,洗手,坐到收银台后面。
手还在抖。
九点多,小叔来了。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今天咋这么早?”
“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咋红了?”
“没睡好。”
他没再问,进仓库去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着键盘,假装在录入信息。其实一个字都没打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三张照片,还有照片背面那个日期。
一年零四个月。
继母嫁给父亲,是四年前。小宝出生,是三年前。
也就是说,她怀上小宝的时候,就已经跟小叔,
我停住,不敢往下想。
中午,小叔去送货。我趁着没客人,又进了仓库。把那个箱子重新拖出来,翻到底层。
信封还在。
我抽出最清晰的那张照片,继母侧脸的那张。放进手机壳里。
然后把箱子原样放好。
回到前台,手机响了。是继母打来的。
“晓晓,今晚你爸生日,你下班早点回来,一起吃个饭。”
“好。”
“我炖了排骨,你爸最爱吃。”
“嗯。”
“记得买瓶酒回来,你爸说想喝两口。”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阴了下来,像要下雨。店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
我看着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面贴着小叔写的标签:日用百货、酒水饮料、零食小吃。标签边缘翘起来了,落了灰。
几个月前,我第一次站在这个收银台后面,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小叔愿意借学费,愿意给我工作。
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帮我,不是可怜我。
是害怕。
怕我发现他跟继母的事,怕我捅到父亲那里去,怕这个家塌了,他也没法做人。
我摸了摸手机壳,照片硬硬的,硌手。
晚上回到家,继母在厨房忙活,小宝在客厅看电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晓晓回来了?”
“嗯。”我把酒放在桌上,“爸,生日快乐。”
“买啥酒啊,浪费钱。”
继母从厨房探出头:“孩子买的,你就喝吧。”
语气自然得很,像个贤惠的主妇。
我换了鞋,坐在饭桌旁边。小宝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姐姐,姐姐,给你看我画的画。”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人,一男一女,中间一个小孩。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我笑了笑,把纸还给他。
“画得真好。”
吃饭的时候,继母给父亲夹菜,给小宝夹排骨,还给小叔也夹了一筷子。小叔也来了,坐我对面。
他端起酒杯:“大哥,生日快乐。”
父亲笑着碰杯。
我看着桌上这些菜,排骨、红烧肉、清蒸鱼。继母手艺一直不错,父亲爱吃她做的饭。
可现在每一道菜,我吃在嘴里都像嚼蜡。
小叔跟继母碰了一下眼神,很快。继母低下头喝汤,小叔又跟父亲说话。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我想把照片拍在桌上。
让他们当场翻脸,让父亲睁眼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
但我忍住了。
因为父亲正在笑。他今天心情很好,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小宝坐在他腿上,闹着要吃排骨。
父亲夹了一块,吹凉了,喂给小宝。
“慢点吃,别烫着。”
小宝吧唧吧唧嚼着,满嘴油光。
父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攥紧筷子,手指发麻。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饭后,继母收拾碗筷。我帮着端进厨房,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她旁边,离得很近。
能看见她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是父亲去年生日送她的。
耳环下面,耳垂上有个小小的红印。
吻痕。
我移开眼睛,把碗放进水槽。
“我回房间了。”
“嗯。”
关上房门,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壳里的照片。
继母侧着脸,闭上眼,小叔搂着她的腰。
灯光很暗,但拍得很清楚。
我翻过照片,背面那个日期。
一年零四个月前。
小宝现在三岁。
怀胎十月。
我闭上眼。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客厅里,父亲还在跟小叔喝酒。碰杯声传进来,父亲的笑声传进来。
“建平啊,晓晓在你那儿干得咋样?”
“挺好的大哥,晓晓勤快。”
“那就好,你多照顾她。”
“放心吧大哥。”
我睁开眼,把照片夹进一本书里,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墙那头,继母在哄小宝睡觉。
“乖,闭上眼睛,睡觉觉。”
声音温柔。
温柔得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