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最近吃自助餐，食堂提供了很多虾片，几乎无人取餐，只有我对它感兴趣。我知道虾片营养有限，品质不高。但小时候贪吃过的东西会给味蕾留下记忆。常有人说，培养一个贵族需几代人，我猜测，单是精细口味的培养，至少需要两代人：只要共同进餐，父辈的烹调选择会直接影响孩子的口味习惯。
虾片，圆圆薄薄的一小片，扔进滚油锅里，滋滋啦啦，很快膨胀成粉红色的诱人食品。在乡下，不管是新屋落成还是老人去世，小孩子哪里都能钻进去，棺材旁边站站，厨房油锅边转转，有时会被当作野狗一样撵开。大厨也是村里的长辈，撵开碍手碍脚的孩子，不忘顺手从油锅里捞出几块虾片：过来，拿着，走开！
我小时候一定多次接过大厨的虾片，我记得他油汪汪的大脸，暴突的眼珠，不理解他既要给我吃，为何又要恶狠狠地呵斥我们，我站的位置没有妨碍他在灶间奔走的脚步。
食堂早餐在哈密瓜、黄瓜之外，还提供荸荠。荸荠也是我的爱物。小时候能吃到的水果只有桃梨之类，荸荠是蔬菜，也可生吃，视同水果。
我家有一块早春用来育秧的田，两三分地，秋天闲置，祖父就在里面种了荸荠。等到天冷收采时，我才知道这东西好吃可不好挖。它长在泥水深处，不像萝卜可以拔出来，它要用锹或铲挖，还要留心不能挖破。没有经验，给你一块荸荠田，也吃不到一颗。挖上来的荸荠，满身污泥，要到结冰的水里清洗，它才能恢复深红色的外衣。削去这薄薄的红衣，露出光洁莹白的荸荠肉，冰凉、生脆、甜蜜。获得一颗干净的荸荠要经历复杂的过程，吃的时候是用牙尖轻轻咬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品尝。如果有人大嚼荸荠，大人就会骂：乌龟糟大麦。到现在我仍不知道这个俗语的来历，虽然字面意思大约等同于暴殄天物，可是乌龟跟大麦有什么关系呢？
一起早餐的人，有的选面条包子，有的选元宵糯米糕，一看就能猜出他们来自哪里。餐后甜点的选择更是如此，单是蛋糕就有提拉米苏、慕斯、巧克力、芝士、冰激凌；还有各类饼干、芝士棒、蛋卷、曲奇、泡芙、派等。
我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也曾一一品尝，让味蕾得到最大程度的享受。不过，如果有酒酿荸荠出现，我还是选择后者，山猪吃不惯细糠。
有一种甜点叫雪媚娘，外表冰皮Q弹，手感光滑松软，散发着奶香和水果的甜意，原料有糯米粉、奶油、香蕉或芒果等，这份甜点汇聚了南北中西口味，大家都踊跃取餐。讲究甜点的人，多半是在都市长大的，有相对富足的童年；选择酸辣黄瓜、梨枣荸荠，除了讲究养生的，多半有田野生活经历。
选择什么味道，都是延续儿时的口味。
这当中有没有高低贵贱呢？我们常说文化只有差异，没有高低；说到审美趣味，也是各花入各眼，并无绝对标准。因此，我不必为自己贪吃虾片和酒酿荸荠而自惭形秽。但是，点心的品格无尊卑，价格可是有高低啊。同样重量的雪媚娘和荸荠，前者的价钱贵多了，人类不是一直以价格的高低来区别食物和事物的高低贵贱吗？如果完全无视这一点，是不是也刻意隐瞒了什么？
原标题：《夜读 冯渊：我们吃的多是儿时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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