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亮了。罗星洲的短信就一句话:“我在城南医院,有人动了我的刹车油管,我怀疑是你老公。”
我盯着屏幕,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
“去哪?”程思淼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轻得像猫走路。
“前男友出事了,我去看看。”
“你今天出这个门,咱们就离婚。”
我没回头。
四个小时后,我回到家。楼下停着救护车,车顶灯没开,几个白大褂站在楼道里。担架上蒙着白布。
警察拦住我:“你是程思淼的家属?”
我跪在地上,看见白布边缘露出一只熟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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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伸手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让我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思瑶,我是罗星洲。我在城南医院,刚出车祸。有人动了我车的刹车油管,我怀疑是你老公。你能来一趟吗?我联系不上家人。”
我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罗星洲。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主动想过了。
四年前分的手,后来偶尔在街上碰到过,也就是点个头的事。
上个月在商场遇见纯粹是意外,他递了张名片,我随手夹在书里,后来被程思淼翻出来,闹了好大一场。
我看了看身边熟睡的程思淼,他侧躺着,呼吸均匀。平时他睡觉很沉,轻易不会醒。
我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衣柜里随便扯了件外套换上,走到门口穿鞋。鞋带系到一半,卧室的灯突然亮了。
“去哪?”
程思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手一抖,鞋带散了。
我转过去,他已经坐起来了,直直看着我。床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一个朋友出事了,我去帮个忙。”我说得尽量平稳。
“什么朋友?半夜两点?”
他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在生气。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声音越平静,越说明有事。
我不想骗他,也觉得没必要骗他。
“罗星洲。”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你前男友?”程思淼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
“他出车祸了,伤得不轻,联系不上家里人,求到我这儿来了。”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不信你看短信。”
他看了一眼,没接话,从床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要去了,咱们就离婚。”
我愣住了。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我们吵过架,冷战过,但离婚这个词从来没人提过。
“他可能伤得很重。”我说,“人命关天的事,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分了四年了,突然一条短信你就大半夜往外跑?”程思淼的手攥成拳头,“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万一是骗子呢?”
“他连细节都说了,刹车油管被动了,他怀疑是……”
说到一半我住了嘴。
程思淼的脸色变了:“怀疑是谁?”
我低下头:“没谁。我就去看看,确认他没事就回来。”
“我让你别去。”
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了。
“苏思瑶,你要今天走出这个门,咱们就完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清楚。”
我想了大概五秒钟。
“对不起,我得去。”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我没有回头。
电梯等了好久,我干脆走楼梯。六楼,一路跑下去,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我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薄外套。
掏手机叫了辆网约车,显示还要等五分钟。
我站在路灯下,冷得直哆嗦。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诗涵发来的消息:“怎么了?半夜不睡觉?”
我刚才在楼梯上给她发了条简短的语音,说罗星洲出事了,我要去医院。
我回了一句:“前男友出车祸,我去看看。”
林诗涵秒回:“你老公知道吗?”
“知道。”
“他没拦你?”
“拦了。说不准去,去了就离婚。”
林诗涵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思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半年前你老公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罗星洲住在哪。我没敢说。”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抖。
车子到了,我没来得及回,上了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晚去医院,家里出事啦?”
“朋友出了车祸。”
“哦,那得赶紧。”他没再多问,踩了油门。
我靠着车窗,脑子里一团乱。
程思淼半年前就在查罗星洲的地址?他从来没提过。
我又想起上个月那件事。
他翻我包找到名片,气得把名片撕成碎片,问我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我说没有,他说那你留着名片干什么。
我说只是随手夹在书里忘了扔。
他不信,那晚翻来覆去没睡着,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当时我以为他就是吃醋,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有点不对劲。
车子拐了个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脸上。我试着拨程思淼的电话,通了,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短信:“我去城南医院,确认他安全就回来。你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有天晚上回家,座机上的红色提示灯在闪。我按了一下,里面传来一段沙沙的杂音,什么都没录上。我当时以为是打错了,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台座机从来没响过。我们俩都用的手机,座机就是个摆设。
谁会打一个摆设呢?
司机突然踩了一脚刹车,我往前一栽,手机差点飞出去。
“到了,姑娘。”
城南医院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
02
急诊大厅里到处都是人,有裹着被子的,有头上缠着纱布的,还有几个警察站在角落里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我找到导诊台,报了罗星洲的名字。值班护士翻了一下记录:“车祸送来的,在二楼包扎室,刚处理完伤口。”
“严重吗?”
“右腿骨折,额头上开了个口子,缝了十几针。脑袋有轻微脑震荡,要做个CT排除情况。没生命危险。”
我松了一口气。
上楼找到包扎室,门口站着一个护士,正在写着什么。
我推开门,罗星洲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起来,额头上缠了一圈纱布,血洇出来一小块,看着触目惊心。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你真的来了。”
“伤成这样,我能不来吗?”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报警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我怕打草惊蛇。”
“什么打草惊蛇?你把话说清楚。”
罗星洲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思瑶,我说了你别激动。我怀疑你老公对我车上做了手脚。”
“为什么这么怀疑?”
“最近半年,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后来有几次在公司楼下看见一个人影,身形跟你老公很像。”他说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上周我回家,发现门锁被人撬过,没丢东西。前天我的车胎被人扎了两个洞。今天的事故,是刹车失灵,刚好前面有个急弯。”
“为什么不报警?”
“你让我怎么报?说我怀疑你老公要害我?没有证据,警察只会当我是神经病。”他苦笑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老公的情况。”
“什么情况?”
罗星洲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你老公半年前来找过我,就在我公司楼下。他让我离你远点,说你们快结婚了,让我别捣乱。”罗星洲顿了一下,“我说你们不是结婚三年了吗?他说没有,说你们上个月才刚订婚。”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你跟我的聊天记录,说你一直在联系我,想跟我复合。”罗星洲皱着眉,“我说那不可能,我们分手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上个月商场碰到那次是意外。他不信,说他什么都知道。”
“聊天记录?”我抓住这个词,“什么聊天记录?”
“他说你发微信跟我说‘我想你了’、‘我后悔了’、‘什么时候见面’。我说我从来没收到过。他就走了。”
我的手在发抖。
那些话,我一个都没说过。
我从没给罗星洲发过什么“想你了”
“后悔了”,上个月那条祝福短信我回了个“谢谢”就没下文了。
程思淼手里那些“记录”是哪来的?
我突然想起他有一台旧手机,我见过他半夜对着屏幕打字,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写工作日志。我当时没多想。
“思瑶,你没事吧?”罗星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事。”我使劲咽了口唾沫,“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程思淼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大概半年前吧。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他生日前后。”罗星洲想了想,“对了,他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对劲。”
“他说什么?”
“他说‘不要脸的女人,跟我争东西,迟早弄死你。’”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程思淼。
我们在一起三年,他话不多,但从来不说狠话。吵得最凶那次,也不过是摔了个杯子,然后一个人闷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半夜。
可是半年前开始,他确实变了。
不再跟我一起看电视了,总是抱着手机。
我走过去他就锁屏。
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怪怪的,问我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继续睡。
我以为是他工作压力大。急诊科医生,一天到晚见生离死别,情绪出问题也正常。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程思淼的电话。
通了,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短信:“你在哪?接电话,我们好好谈谈。”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罗星洲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就是骨折,死不了人。”
“你家人呢?联系上没有?”
“表姐在赶来的路上,要中午才能到。”
我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
“我再陪你等一会儿,等你表姐到了我就走。”
罗星洲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休息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林诗涵发来一条语音。
我塞上耳机听,她的声音很急:“思瑶,我越想越不对劲,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你老公半年前来找我问罗星洲的地址的时候,整个人状态特别差,眼睛下面全是青的,瘦了一大圈,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太对劲,像是病了。你不信可以翻他病历本看看。”
我心跳得更快了。
病历本?程思淼的抽屉里确实有几本病历本,他平时锁着的,我说想看,他从不让我碰。
我一直在心里想着程思淼的那些反常事。
越想越怕。
凌晨三点半,罗星洲被护士推去做CT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冷得缩成一团。
大厅里人少了一些,只剩几个急诊的病人和家属。
电视挂在墙上,无声地放着深夜新闻,画面里是高速上的一起车祸。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程思淼现在在哪?
他又打电话来了吗?
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除了我打过去那两个未接,没有新的来电。
我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圈。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回去吧。有什么事,回去当面说清楚。
另一个声音在说:他现在这个状态,回去会不会出事?
罗星洲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他说‘不要脸的女人,跟我争东西,迟早弄死你。’”
他说的“不要脸的女人”是谁?是我吗?
还是他脑子里幻想出来的谁?
我按着太阳穴,头开始疼。
护士推着罗星洲回来了,他头上又多了一圈纱布,脸色有点白。
“CT结果出来要等一个小时。”护士说,“你先休息,有情况按铃叫我们。”
罗星洲点点头,护士出去了。
“我表姐说中午到不了,最快也要下午。”他说,“你要是困就躺一会儿,旁边那张床没人。”
我摇摇头:“不困。”
又坐了一会儿,手机终于响了。
我赶紧拿起来一看,是座机号码。
家里的座机。
“喂?”我接起来。
那边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程思淼?是你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思瑶,对不起。”
然后挂了。
我回拨过去,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打程思淼的手机,关机了。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罗星洲问:“他打的?”
我点头。
“他说什么了?”
“对不起。”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
罗星洲皱起眉头:“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必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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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星洲的表姐打电话说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帮他叫了份粥。
“你真要走?”他问我,眼里有点慌。
“我得回去看看他。”我说,“他那个电话让我很不放心。”
“那你小心点。”罗星洲顿了一下,“如果他……我是说如果,他的状态不对,你别硬来。先报警。”
我点点头,出了病房。
走到电梯口,我停了一下,又折回去。
“罗星洲,你刚才说,刹车失灵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出事前十分钟。我踩刹车,感觉踏板软绵绵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赶紧打了方向盘,撞上了护栏。”他想了想,“车子是三天前送去4S店保养的,回来后才开了两天。”
“也就是说,动手脚的人最可能是在4S店那天下手?”
“可能是。”罗星洲说,“但我没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程思淼也没有证据指控我。他有的只是那些他编造的“聊天记录”。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从来不了解程思淼。
我们结婚三年,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睡觉。
周末偶尔下厨做顿饭,做得不好吃但很认真。
他不爱说话,但做什么事都很细心,我感冒了他会记得给我泡姜茶,姨妈痛他会偷偷去买暖宝宝放在我床头柜里。
我以为他很爱我。
我也很爱他。
可是如果这份爱里,夹杂着妄想和怀疑,那还算不算爱?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我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半。天还是黑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车开得很快。我靠着车窗,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发呆。
一路上我打了四次程思淼的电话,都是关机。
我试着打座机,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心里越来越慌。
我想起程思淼那张病床上的脸。
不对,不是病床,是他睡觉时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
嘴唇抿得很紧,即使睡着了也不放松。
曾经我觉得那是他认真的表现。
现在我才发现,那不是认真。那是紧张,是我不知道的恐惧。
程思淼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他跟母亲过。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改嫁,继父对他不好,他十七岁就搬出来一个人住了。
他从来不提小时候的事,我问过一次,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好说的”。我没再问过。
现在想想,那样的成长环境,会给他留下什么?
是不是会有一种,随时都会失去一切的恐惧?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三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确认我在不在床上。
有时候我起得早,他醒来发现旁边没人,会整个人弹起来,跑出卧室找我。
看见我在厨房煮面,他才松一口气,从背后抱住我,说“我以为你走了”。
我当时觉得他很可爱。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可爱。
那是病。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了小区。路灯还亮着,但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
我付了钱下车,往单元楼走。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单元楼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车顶的灯没开,车门敞开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楼道里,有人手里拿着一个担架。
我的腿突然软了。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踩在棉花上。
电梯门开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一个担架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白布。
我的视线模糊了。
其中一个医生看见我:“你是家属?”
我说不出话,点头。
“你是程思淼的什么人?”
“妻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医生的表情变了:“你丈夫凌晨三点左右驾车外出,在城北高速追尾了一辆大货车,当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请你节哀。”
我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站不起来。我抓着担架的边缘,手指发抖,想掀开白布看看,又不敢。
“我能看看他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看了同伴一眼,点点头,把白布拉下来一点。
露出程思淼的脸。
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血迹,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安静。
他总是皱着眉,即使在梦里。可是现在,他的眉头是展开的,嘴唇也是放松的,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就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伸手想摸他的脸,被医生拦住了。
“我们要把他送去太平间了,你明天来办手续吧。”
我看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车子发动,开走了。
我一直跪在地上,起不来。
脑子里全是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你是苏思瑶?”
“我是城北派出所的,姓张,叫张高旻。”他掏出警官证晃了一下,“你丈夫程思淼的事,我需要跟你谈谈。”
“他为什么凌晨开车出去?”我听见自己在问。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张高旻蹲下来,跟我平视,“据我们调查,他凌晨三点左右从家里出发,监控拍到他出了小区大门,往城北方向去了。你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
“你们凌晨是不是吵架了?”张高旻的目光很锐利,“邻居说你们这栋楼有人摔东西,动静挺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们为一点小事争论了几句,我就出门了。走的时候他还在家。”
“你去了哪?”
“城南医院。”
“做什么?”
“一个朋友出车祸了,我去帮忙。”
张高旻没说话,在记事本上记了几笔。
“我们在你丈夫的车上发现了一个空药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这是你丈夫的药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标签已经磨损了,看不清药名。
“我不知道他吃什么药。”
“他没告诉过你?”
“没有。”
张高旻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苏思瑶,你丈夫在三个月前被城南医院精神科诊断为偏执型妄想症,你知道吗?”
“什么?”
“他三个月前去城南医院精神科门诊看过病,医生确诊为偏执型妄想症,伴有被害妄想和嫉妒妄想。还给他开了药。”张高旻把药瓶举到我面前,“这个药就是安定情绪的药。”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现在也没法跟你说了。”张高旻叹了口气,“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来派出所做个笔录,我们把详细情况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丈夫手机上有一条发出的短信,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收件人是罗星洲,内容是‘把她送回来,我放你们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罗星洲?他发给罗星洲?”
“对。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04
我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才站起来。
腿麻了,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像个瘸子。
进电梯摁了六楼,门开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沙发上的靠枕掉在地上,杯子碎了一个,碎片散在茶几边上。那是他摔的。我走之后他摔的。
我弯腰捡起一个药瓶,和刚才警察给我看的那种不一样。
这个是程思淼床头柜上放的,我见过很多次,以为是维生素片。
拧开盖子,里面只剩下半瓶白色的药片,说明书上写着“盐酸舍曲林片”。
主治:抑郁症、强迫症、妄想性障碍……
我拿着那个药瓶,手抖得厉害。
他吃了多久了?半年?三年?还是从一开始就在吃?
我打开卧室的灯,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他躺过。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上面还有血。
我拿起来,试着开机,屏幕亮了,密码锁。
输入他的生日,不对。输入我的生日,不对。输入我们结婚的日子,也不对。
我想了想,输入了一个日期——他母亲的忌日。
开了。
我翻了他的通话记录,昨晚除了我那两个未接和座机上的一个外拨记录,没有别的。
那通座机电话拨出去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通话时长五十二秒。
就是打给我的那个电话。
我又翻了他的短信记录,三个月前的信息都在。有一条是发给罗星洲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内容就一句话:“把她送回来,我放你们走。”
但他没发出去。
信息显示是“未发送”。
信号问题?还是他犹豫了?
我又翻,发现他和一个备注为“李医生”的人有过几次简短的通话,最后一次是一个月前。那之后,他再没联系过这个人。
我退出通话记录,打开了相册。
里面有很多我的照片——吃饭的、看电视的、睡着的、在阳台上发呆的。很多照片我都没印象,应该是我没注意到他拍。
我在家的时候,他随时都在偷拍我。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写着日期和一句话:“今天她笑了。”
“她没正眼看我。”
“我是不是想多了?”
“她的手机设了新密码,我打不开了。她是不是和那个人在一起?”
我看不下去了。
他又翻到备忘录,里面记录着每一天的“观察日志”。
“2024年3月12日,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多喷了一遍香水。以前她不这样的。去见谁?”
“2024年3月15日,她加班到九点才回来,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相信直觉。”
“2024年4月2日,我在商场的监控里看到她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说话。那个男人就是罗星洲。我认定我没有看错。”
“2024年5月18日,检查了她的手机通话记录。她和罗星洲在同一个时间段打过两次电话。但我忘记那两次都是她主动打给同事的。”
“2024年6月1日,今天她对我笑了一下,没有任何原因。我觉得那是在嘲笑我,觉得我被她当傻子耍了。”
“2024年6月15日,我去找林诗涵问罗星洲的地址,她说不知道。她一定知道,她不说是因为她和思瑶一条心。”
“2024年7月1日,药吃完了。我没有去拿新的。也许不吃药,我就能看清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我不想看清,看清了我怕自己会死。”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一页一页翻下去,那些“日记”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今天又梦到她和罗星洲在一起了。”
“那种画面让我恶心。”
“但我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我真的对不起我,为什么还对我笑?”
“我不懂。”
“我还是不懂。”
“我怎么会不懂。”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如果哪天我失控了,别让她知道真相。让她恨我吧,恨比愧疚好过。”
我蹲在床边,抱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闺蜜林诗涵发来的信息:“思瑶,我刚才听说城北高速出事了。你老公没事吧?”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很快又发来一条:“思瑶?你还好吗?回个话啊!”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他走了。”
林诗涵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我没接,直接挂掉。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到客厅。
地上还散着杯子的碎片。我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我也不觉得疼。
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然后我坐下来,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茶几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昨天这个时候,程思淼还活着,我们还好好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六个小时后,他就没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和罗星洲那条未发出去的短信。
“把她送回来,我放你们走。”
他说的“放你们走”,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以为我跟罗星洲在一起吗?
还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离开我的理由?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
程思淼的抽屉锁着,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最后我拿了一把螺丝刀,把锁撬开了。
里面塞满了东西。
病历本、检查报告、药瓶、还有一本旧相册。
我翻开病历本,第一页就是城南医院精神科的诊断证明:
患者姓名:程思淼
就诊日期:2024年3月8日
主诉:失眠、焦虑、怀疑配偶不忠
诊断结果:偏执型妄想症,伴嫉妒妄想,建议药物治疗 心理治疗,定期复诊。
旁边还有一行医生手写的字:“患者表示不愿意告知家属病情,并承认自己已经出现三个月以上的幻听、幻觉。”
三个月以上。
也就是说,当他在我们家楼下跟踪我的时候,他已经病了。
当他在翻我包、摔我手机、晚上不睡觉坐在床边盯着我看的时候,他已经病了。
当他在急诊科工作的间隙,偷偷溜出去找罗星洲的时候,他也是在生病的状态下做的这一切。
而我,三年里,从来没问过他一句“你还好吗”。
我把病历本合上,翻开那本旧相册。
里面都是我的照片。
第一张是我们领证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对着镜头笑,他站在我旁边,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下一秒我就会被谁抢走。
照片下面写着:“2021年10月9日,她嫁给了我。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真的愿意跟我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个空的页,没有照片,只写了一行字:“如果哪天我失控了,别让她知道真相。让她恨我吧,恨比愧疚好过。”
我把相册抱在胸口,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照片上。
这时候,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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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放下相册,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高旻,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他递过来,“你丈夫的遗物,从他的车上找到的。”
我接过来,塑料袋里的东西不多——一串钥匙、一个钱包、一部手机。手机的后盖碎了,屏幕上全是裂纹,像蜘蛛网一样。
“他出车祸之前,一直在跟人通电话。”张高旻说,“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城南医院的座机。”
“城南医院?”
“就是罗星洲住院的那家医院。通话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持续了五十二秒。”
“那通电话是打给罗星洲的吗?”
“不,是打到医院的急诊科总台的。”张高旻推了推眼镜,“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打这通电话之前,已经知道罗星洲在那里了。”
我拿着那个塑料袋,手指都是冰。
“所以他知道我去找罗星洲了。”
“大概率是。”张高旻叹了口气,“苏思瑶,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丈夫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有妄想症,而且停药很久了。人在这种状态下,情绪会非常不稳定,想法也会很极端。”
“你是说,他自杀的?”
“不一定。但他凌晨开车出去,而且去的方向是城北高速——那条路半夜车很少,他又是追尾大货车。”张高旻顿了顿,“从现场来看,他几乎没有打方向盘,直接撞上去的。”
我没说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城北吗?”张高旻问。
“那条路的尽头,有一个废弃的水库。你们以前去过那里吗?”
水库。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程思淼开车带我去过的地方。
夏天的时候,我们坐在坝上看星星。
他话很少,但那晚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不相信有人会真的爱他,说他怕我有一天会走。
当时我拉着他的手说:“我不会走的。”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说:“但我不会一直这么好。万一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还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说:“你永远是你就行了。”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一个问句,那是他的最后通牒。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发呆。
张高旻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注意到。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洒满客厅,照得地板上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我拿起手机,看到林诗涵发了十几条消息,还有三个未接电话。
我给她打了过去。
“思瑶!你没事吧?!”她的声音急得快哭了,“我听说你老公没了,是真的吗?”
“真的。”
“天哪……”她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回事?”
“我来说不清楚。你来我家一趟吧,我把事情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卧室。
床上的被子还是乱糟糟的,枕头上有程思淼头发上的头油味。我趴在上面,用力吸了一口。
那是他最后的气味。
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林诗涵,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罗星洲。
他拄着拐杖,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
“我表姐到了,她照顾我就行。”他顿了一下,“我听说你老公的事。”
“谁告诉你的?”
“警察给我打电话了,说程思淼凌晨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那条短信没发出去。”我说。
“我知道。”罗星洲看着我,“思瑶,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
他撑着拐杖往屋里看了一眼:“我能进去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拐杖靠在旁边,环顾了一下屋子:“跟以前一样。”
“你还记得这里的样子?”
“当然记得。以前我来过你们家一次,你老公不在,你一个人在家做饭,我刚好路过,你留我吃了顿饭。”他苦笑,“那之后没几天,你老公就开始跟踪我了。”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他有病,他一直在吃药,但他停了。”
“我知道。”罗星洲低下头,“半个月前,他来找过我一次,就在我家楼下。他站在路灯底下,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药瓶。他说:‘我要跟她离婚了,我想最后见你一面。’我说见我干什么,他说:‘我想看看她喜欢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他把药瓶里的药倒出来,一把塞进嘴里,说‘我现在就走,你陪她去吧。’然后就走了。”罗星洲的手指在膝盖上磨蹭,“我当时觉得是在说气话,谁知道他是当真的。”
我坐在他对面,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思瑶,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罗星洲抬起头看着我,“他那天晚上对我车上动手脚的时候,应该是清醒的。”
“什么意思?”
“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是最后警告。”罗星洲掏出手机,翻到一条信息给我看,“今晚别出门。否则你会后悔。”
“他警告我别出门,但我还是出门了,因为我得去见一个客户。结果开到半路,刹车失灵。”罗星洲说,“他可能只是想吓唬我,没想到我真的出了事。”
“所以……”
“所以他的目的可能不是杀我。”罗星洲说,“他可能只是想制造一场意外,这样你就会恨我,就会跟我撇清关系。”
“他怎么会有钥匙配我车的刹车油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认真的。”罗星洲看着我,“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恨他。因为我知道,他只是一个病人。”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我还是回来了啊。”我哑着嗓子说,“他凌晨给我打电话,说对不起。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罗星洲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想到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会出事?”
罗星洲木着脸:“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刚才在书房,我翻到他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句话又浮上来:“如果哪天我失控了,别让她知道真相。让她恨我吧,恨比愧疚好过。”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会失控。他知道自己可能会伤害我或者罗星洲。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走到那一步。
他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条路——死亡。
他的死亡,既是对我的惩罚,也是对我的成全。
他以为,我恨他,就能走出去了。
06
罗星洲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腿疼,得回医院躺着。
走之前他看着我说:“思瑶,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这是他想看到的,也是我想看到的。”
我没回话。
送走他,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我拿起手机,翻到程思淼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快回家吧。”
然后我才想起来,手机那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去了书房。
抽屉里还有一沓东西,我翻出来一看,是程思淼在急诊科工作时的记录本。
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接诊的每一个病人,时间、症状、处理办法。写得工工整整,不像是一个妄想症患者写的,更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没头没尾的话:“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太干净了。我这样的人,不配。”
我合上记录本,放回抽屉。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制服,像是司机。
“你是苏思瑶?”她问。
“我是。你是……”
“我是程思淼的母亲。他管我叫妈。”她顿了顿,“我听说他走了。我来接他回家。”
程思淼的母亲?他不是说她早就改嫁了吗?而且他从来不提她,我以为他们早就断了联系。
“请进。”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客厅,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茶几上程思淼的遗照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他最近是不是不正常?”
我说不出话。
“他一个月前给我打过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他说他活不下去了,说他配不上你,说他快疯了。我当时以为他就是情绪不好,说了几句开导的话。没想到他是真的。”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她深吸一口烟,“他从小就怕别人知道他不好。他怕别人看不起他,尤其是你。”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太好了。你是个正常人,而他不是。”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里散开,“他以前跟我说过,说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说他出门都不敢坐公交。后来工作了,当医生,压力一大,那些念头就更厉害了。他一直在吃药,但他嫌副作用大,自己停了。”
“为什么不吃药?”
“因为吃了药,他觉得自己不快乐。”她把烟摁灭了,“不吃药,虽然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他觉得,那才是真实的他。”
我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整条背都是凉的。
“他喜欢你,是认真的。”她说,“但他从来不相信你真喜欢他。他觉得你嫁给他是疯了,或者只是因为可怜他。”
“不是可怜他。我是真的爱他。”我嗓子有点哑,“他对我很好的。”
“那是他装出来的。”她摇摇头,“他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是他认为你应该喜欢的样子。私底下,他是另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没说错。
在程思淼死后的这几个小时里,我看到的他,比过去三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我根本不知道他生病了。不知道他在吃药。不知道他脑子里每天在想什么。
我以为我们很亲密。但事实上,他把我隔绝在他的痛苦之外。
“那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我抬起头问她。
“因为他被自己困住了。”她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想一直守护着你,又觉得你迟早会离开。他每天都在做选择题——放手,或者留下。但他做不到任何一种。”
“所以他选择了走。”
“嗯。”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过,他这辈子欠你一句对不起。他欠你的不是道歉,是信任。”
她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熄灭的烟头。
门口又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林诗涵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提着两个外卖袋子。
她看我坐在那儿,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地上凉……”
她没说完,自己也坐了下来,把外卖袋子放在旁边,一把抱住我。
“思瑶,没事了,我在呢。”
我靠着她,哭不出来。因为我哭了一个上午,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你要吃点什么吗?我带了粥来。”
我没动,也没说话。
她也不再问,只是坐在我旁边,陪着我。
阳光慢慢往下走,照在程思淼的书桌上,那些工工整整的记录本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他从未离开过。
但我知道,他真的走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未发出的短信。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响起他的声音——凌晨两点五十八分,那座机打过来的那声“对不起”。
他是在跟我告别。
他让我走。
但他不知道,我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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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还是要过。
办完程思淼的丧事,一切收拾干净,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我瘦了一圈,脸上的肉没了,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林诗涵每天下班都来陪我,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就坐在一起看电视,也不说话。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个空壳。
走进走出都在做机械动作,脑子是空的。
停下来的时候,就坐在床边发呆,手不自觉地摸程思淼那边的枕头,上面已经没味道了,但那个凹陷的痕迹还在。
一个月后,我接到城南医院精神科的电话。一个姓李的医生说要跟我谈谈,说程思淼是她以前的病人,她有一些话想当面转达。
我约了时间,第二天去了医院。
李医生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轻。她把我领进诊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程思淼在我这里看了半年,从去年十月份开始,一直到他停诊。”她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他最后一次来复查的时候,让我帮忙转交一份东西给你。”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U盘。
信是手写的,字迹很轻,有些地方潦草得看不清。
“思瑶: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我对我做过的事感到抱歉。
我不该跟踪你,不该翻你手机,不该怀疑你,不该去骚扰罗星洲,不该对他车上动手脚。
我知道,我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吃醋”的范畴。
我是真的病了。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对劲。
上高中那会儿,我就总觉得同桌在背后说我坏话,后来发展到看谁都像在议论我。
我妈妈带我去看医生,吃了两年药,好了一些。
但那种根子里的东西,它没消失,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遇到你之后,我以为我好了。
我想好好对你,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我做不到。
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怪物,它每天都跟我说,你不爱我,你早晚会走,你在骗我。
我打了三年仗,最后还是打输了。
我做过最蠢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去停了药。
因为药让我脑子清醒,但也让我觉得不快乐。
不吃药的时候,虽然到处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但至少我觉得自己是在活着。
可是现在,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喜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被爱”是什么感觉的人。只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它。我以为自己不配。
思瑶,你不要恨我。
恨是最没用的东西。
也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配不上你。
我走之后,你好好过。
找一个正常人,嫁给他,过你该过的日子。
我写不下去了。
U盘里是我录的一些东西,你留着吧。
程思淼,字。”
我看了三遍,手抖得把信纸都捏皱了。
李医生递给我一杯水:“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情绪很平静。我建议他复查,他也答应了,但再也没有来过。”
“他说他要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我拦过。”李医生说,“但妄想症的病人,一旦认定某个念头,外界很难干涉。而且他当时已经停药很久了,思维逻辑已经完全被妄想主导了。”
“那U盘里是什么?”
“我不清楚。这是他让我转交的。”
我把U盘插进医院走廊的电脑上,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点开。
先是几秒钟的杂音,然后传出程思淼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很累的样子。
“思瑶,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出事之前,我说了很多话,但大多数都不是真的。只有一句话是真的——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沉默。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因为在我心里,爱一个人就意味着她会伤害你。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爱我,但她还是走了。”
“所以我一直害怕。我对你的每一个举动都紧盯着,我怕你也会那样离开我。”
“你说你不会。我信了。但那个怪物不信。它每天都在告诉我,你会走。有时候我就想,与其等你走,不如我先走。”
“但我说过,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惩罚你。是为了……替我自己做出选择。”
“思瑶,以后别来我坟前。我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你要往前看,找一个正常人。这辈子欠的,下辈子还。”
声音停了。
然后是短暂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我真的好爱你。可我没办法了。”
音频结束。
我蹲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递了张纸巾,然后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傍晚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沿着楼梯慢慢走下楼,发现候诊大厅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罗星洲的对话框,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找到他留的东西了。他跟我道歉,让我往前走。”
罗星洲很快回了一个表情,然后又跟着一句话:“那你往前走得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