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我下乡受冻,哑巴姑娘脱下棉袄给我:三十年后黑轿车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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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深秋的那个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车里下来个陌生女人。

她朝我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眼睛红红的:“您是罗永寿大哥吧?我姐叫郑淑萍,她让我找到你,说欠你一句话。”我的手一抖,碗摔在门槛上,碎成了八瓣。



01

1974年冬天,东北那个村子冷得能冻死人。

我是从南方来的知青,身上就一件薄棉袄,还是下乡前在旧货摊上买的。

那棉袄看着厚,其实里面填的都是一些碎棉花,风一吹就透。

我刚到村里的时候还觉得新鲜,等进了腊月,才算真正知道什么叫冷。

知青点一共六个人,其他几个好歹都带了厚实的铺盖。

就我,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什么都没。

队长郭学军看我实在可怜,把自己多余的棉被给了我一条。

可那棉被薄得能透过光,盖在身上就跟盖了层纸一样。

白天还好,大家都在地里干活,人多挤在一起,还能互相暖和暖和。

可一到夜里,那风就跟刀子似的,从墙缝里钻进来,往骨头缝里扎。

我缩在被窝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磕得咯吱响。

那天下雪,雪片子跟巴掌似的,拍在窗户上啪啪响。

傍晚收工回来,我浑身冻得发麻,连脚趾头都没知觉了。

我蹲在柴房里,想借着劈柴的活计让自己暖和暖和。

可手已经僵了,劈不了几下,斧头都拿不稳。

正蹲在那儿搓手,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个姑娘,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露出两只黑亮亮的眼睛。

我认识她。她叫郑淑萍,村里的哑巴姑娘,住在村西头。听人说她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从那以后就说不成话了。

她看我蹲在那儿搓手,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冲她笑了笑,摇了摇手里的斧子,示意她我没啥事。

可她盯着我身上那件薄棉袄看了半天,眉头拧了起来。

她走过来,伸出手在我棉袄上摸了一下,脸色一下就变了。那棉袄外面的料子都磨得发亮了,摸起来又薄又硬,还不如一件单衣裳暖和。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变了。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责怪。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解开了自己棉袄的扣子。

那棉袄上有好几个补丁,扣子也掉了两颗,用布条系着。

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棉袄脱了下来,塞到我怀里。

我愣住了。

那棉袄上还带着她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柴火和皂角的气味。

我回过神来,赶紧把棉袄往回塞。

可她不接,就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我的眼神特别倔。

我比划着跟她说:“不行,你给了我你穿啥?这大冷天的,你会冻坏的。”

她摇了摇头,抬起手比划了几下。我不太懂手语,但看那个意思,大概是她家不远,跑几步就到了,不要紧。

我正要再推辞,她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雪地里,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毛衣,缩着脖子,顺着村道一路往西跑。

跑了十来米,她回过头看了看我,咧嘴笑了一下,又跑了。

那笑容在雪地里显得特别扎眼。

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手里那件棉袄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了。

我把棉袄裹在身上,一股暖意从身上蔓延开来。

那棉袄有些小,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袖子也短了一截,可那种暖,是从心底升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棉袄盖在被子上,压得严严实实的,风再也钻不进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爬起来,想把棉袄还给她。

可到了她家门口,只看见她娘在院子里喂鸡。

她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女人,看见我就笑,指指屋里,比划着说淑萍还在睡。

我把棉袄递过去,她娘死活不收,一个劲儿摆手。她娘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你娃儿不容易,留着穿,留着穿。”

我说不行,这么冷的天,你们家淑萍也受不了。

她娘摇摇头,压低声音说:“她皮实,扛得住。你放心,家里还有她爹剩下的旧袄子,能穿。”

我没法子了,只好先回去。

打那以后,我就格外注意郑淑萍。

每次碰见她,她身上都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袄子,看着倒也不怎么冷。

可她手里总攥着什么东西,远远地看见我,就会躲开。

要是我跟她搭手比划,她就低着头,摆摆手,快步走开了。

我心里清楚,她是不好意思。

那年冬天特别长,雪一场接一场地下。

我穿着她给我的棉袄,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每次摸着那棉袄上旧旧的补丁,我就会想起她在雪地里往回跑的样子。

那年的年三十,知青点的人都回家了,就剩我一个。

郭学军看我一个人可怜,让我去他家吃饺子。

饭桌上,他提起郑淑萍,说这姑娘命苦,三岁没了爹,跟着她娘过日子,上不起学,还得照顾弟弟。

前年她弟弟也病了,她娘四处借钱,欠了一屁股债。

郭学军叹了口气,说:“那丫头心善,就是命不好。”

我听了,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没说话。

晚上回去的时候,雪还在下。

我路过郑淑萍家,看见她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

她好像在灯下缝补什么东西,低着头,一下一下的,特别仔细。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从那个冬夜开始,我和郑淑萍之间,就再也分不开了。

02

开春以后,雪化了,路好走了。

我隔三差五就会去郑淑萍家看看,帮着劈劈柴,挑挑水。

她娘每次看见我来,都高兴得不行,非要留我吃饭。

郑淑萍倒是不怎么搭理我,该干啥干啥,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出去好远。

村里的风言风语很快就起来了。

先是有人看见我在郑淑萍家进出,后来有人嚼舌头,说我跟那个哑巴姑娘不清不楚。这些闲话传到了知青点,郭学军找我谈话,让我注意点影响。

我说我也没干啥,就是帮帮忙,报答人家那件棉袄的情分。

郭学军摇头,说小伙子,你不懂,这村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帮人,人觉得你另有所图。你没那个意思,人也能给你编出那个意思。

我没当回事。

可没过半个月,事情就闹大了。

那天我在地里干活,村妇女主任王秋月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扯着我的袖子说:“罗永寿,你赶紧去队部,出事了。”

我去了队部,看见郭学军坐在桌子后面,脸色很难看。旁边坐着公社来的一个干部,姓什么我忘了,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人的眼神特别刁。

郭学军让我坐下,半天没说话。最后那个干部开口了,说:“罗永寿,有人反映你跟村里的残疾女青年有不正当关系,你有啥要说的。”

我当时就火了:“谁说的?我跟她清清白白,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来的不正当关系?”

干部冷笑了一声:“清白?那她那件棉袄在你身上,咋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件棉袄我一直穿着,没想到成了把柄。我赶紧解释说那是她借给我的,怕我冻死。

干部摆摆手,说这种事很常见,知青到农村,人生地不熟,容易犯错误。他让我写一份检讨,承认错误,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正要说话,队部的门被推开了。

郑淑萍的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干部的腿,哭着说:“领导,求你了,别冤枉那娃子。那棉袄是我让淑萍给他的,天太冷了,我怕他冻出好歹。我闺女跟那娃子清清白白,啥事没有。”

屋子里一阵沉默。她娘跪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那个干部皱了皱眉,说大嫂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可她不起来,死死抱着他腿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求你了领导,别冤枉那娃子。”

郭学军站起来,把她扶起来,劝她说:“大嫂子,你先回去,这事我们了解清楚再说。”

她娘走了以后,干部看着我,换了语气:“既然这样,那就先缓一缓。不过罗永寿,我警告你,别跟这个女青年走得太近。你是知青,政治前途要紧,别让这事拖累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堵得慌。

出了队部,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心里乱得很。我知道这事的根子在哪儿——村里那些闲话,不是针对我,是针对郑淑萍。她是哑巴,好欺负。

我想起她娘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往郑淑萍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家的灯亮着,我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郑淑萍坐在炕沿上,她娘坐在她旁边,母女俩一个在哭,一个在发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她娘来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郑淑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见我,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我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淑萍,你放心,我不会让人冤枉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疑问,像是在问我:你为什么要管我?你就不怕拖累自己?

我没回答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村里的谣言又换了花样。

有人说郑淑萍的肚子大了,是那个知青干的。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我去郑家过夜,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就在床边站着似的。

郭学军又找我谈话,这回脸色更难看了。他说公社那边压力很大,说我这事闹到了上面,再不处理可能会影响整个知青点的声誉。

我问他怎么想的。

郭学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永寿,你要是真想护她,只有一个办法。”

我问什么办法。

他说:“娶她。”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把我打懵了。



03

郭学军的意思是,只要我娶了郑淑萍,所有的谣言都不攻自破了。他是正经娶的媳妇,不是胡搞。这样一来,公社那边也好交代。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郑淑萍好,是因为她帮过我,是因为那件棉袄的情分。让我娶她,我没想过,也不敢想。

那时候我才二十一岁,心里还想着返城,想着回城里的工厂上班,想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娶了村里的哑巴姑娘,这辈子就彻底扎在乡下了。

可我要是不答应,郑淑萍就完了。那些谣言会跟着她一辈子,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去了队部,找到郭学军,说:“我答应。”

郭学军看着我,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子,你想清楚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说想清楚了。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说罗永寿要娶郑淑萍,两人同意,村里帮着操办。

郑淑萍的娘听说以后,跑到知青点,拉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翻来覆去就四个字:“好娃子,好娃子。”

可郑淑萍却不一样。

她来找我的时候,满脸都是眼泪。她使劲比划着,表情特别激动。我看不太懂,但她娘在旁边给我翻译。

她娘说:“淑萍说,她不要你可怜她。她说你是有出息的人,不应该为她困在这里。”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心想娶你。”

郑淑萍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双鞋垫,上面绣着两朵花,针脚密密麻麻的,特别好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婚事说定了,但公社那边一直没批。

那个干部三天两头往村里跑,说要调查清楚再说。

郭学军私下跟我说,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谁?”我问。

郭学军摇摇头,没说。

直到半个月以后,我才知道真相。

那天我去公社办事,无意中听见两个干部在聊天。

一个说:“那个罗永寿,本来今年有个去省城工厂的招工名额,现在跟哑巴搞在一起,那名额肯定黄了。”另一个说:“黄了正好,让咱们老刘家的侄子顶上去。”

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局。

有人盯上了那个招工名额,故意散布谣言,想把我搞臭,让我失去资格。郑淑萍不过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回到村里,我找到郭学军,问他知不知道这事。郭学军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猜到了,但没有证据。那个干部,跟公社刘主任沾亲带故。”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是为了那个名额,才把她卷进来的。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跟我走得近,就成了别人泼脏水的靶子。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变了。

不想说话,不想干活,就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发呆。

郭学军看见我这副样子,忍不住骂我:“你小子别把自己整废了,那个名额的事,我想办法。”

我没吭声。

过了两天,郭学军找到我,说省城那个招工名额又回来了。

刘主任那边出了点事,被人举报了,名额重新分配。

郭学军利用自己的关系,硬是把这个名额要回来了,给我留着。

他说:“永寿,这个机会你不能再错过了。去省城,进工厂,这才是你的出路。”

我看着那张推荐表,手都在发抖。回城,这是我下乡六年来日日夜夜想的事。可现在,它真的摆在面前了,我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走了,郑淑萍怎么办?

流言虽然淡了,可她在村里还是抬不起头。如果我也走了,那些闲话肯定又会卷土重来,她和她娘的日子会更难过。

我把推荐表折起来,塞进兜里,跟郭学军说:“让我想想。”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清楚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又出事了。

郑淑萍病了。

病来得很急,起先是头痛,接着发高烧,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

她娘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吃了几天药,热度不但没退,反而更厉害了。

送到公社卫生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得用好药。

可住院费加上药费,得一百多块钱。

一百多块钱,在1976年,那是一个普通农民两年的收入。

郑淑萍家早就是家徒四壁了。她娘把家里的积蓄翻了个遍,东拼西凑,也就二十多块钱。她弟弟还在读书,家里连隔夜的粮食都快不够了。

我把自己攒的钱全部拿出来,也就三十多块。离那个数字还差得远。

那几天,我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去医院陪着。

郑淑萍烧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她娘坐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

我心里急,但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时候的想法很朴素,觉得只要有办法,哪怕让我把命搭进去,我都不皱一下眉头。

可命不值钱,钱才是救命的东西。

正犯愁的时候,郭学军又来找我了。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永寿,那个招工名额,你要是不要?”

我说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个。

郭学军看了看我,说:“我知道你缺钱。你要是不要这个名额,能不能把它让给别人?”

我愣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

郭学军说,黑市上有人在收这种名额,开价一百二十块,现钱。

这事不地道,但他也是没办法,看我这情况,要是再不筹钱,郑淑萍怕是撑不过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名额,是我六年青春换来的。是从无数个冻得睡不着觉的夜晚熬出来的。是我离开这个穷山沟唯一的机会。

可现在,它变成了钱,变成了一百二十块,变成了郑淑萍的救命钱。

04

那一整晚我都没睡。

我坐在知青点外面的磨盘上,看着头顶上的星星,脑子里像反复拧着的毛巾,怎么都理不顺。

一百二十块,那可是个大数目。我当知青六年,起早贪黑,年底分到手的也就几十块钱。一百二十块,够我和郑淑萍家活一整年。

可那是实实在在的路,是回城的路啊。

我想起父亲。他去世得早,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好好干,以后进城当工人,别像我一样当一辈子农民,苦到头。

我又想起郑淑萍。想起她缩在雪地里往回跑的背影,想起她把鞋垫塞到我手里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模样。

两种念头打架,谁也赢不了谁。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回城的机会以后还有,可郑淑萍的命只有一条。她要是没了,我回城又有什么意思?

天刚蒙蒙亮,我就去了队部。

郭学军还没起床,我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说:“名额我让了。”

他看了我半天,说:“让给谁?”

“谁出钱给谁,我不认识,你帮我办。”

郭学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第二天,郭学军就把钱拿来了。一百二十块,整整十二张十块钱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把钱递给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永寿,这事我不该帮你办,可我也没别的办法。”他说。

我把钱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哥,谢了。”

当天我就去了医院,把钱交了。医生看了药方,说这些钱够了,还够住一个星期的院。

郑淑萍的娘听说我筹到了钱,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我赶紧把她搀起来,说什么也受不起。

“大娘,你家淑萍救过我的命,这是我还她的。”我说。

她娘哭着说:“好娃子,好娃子,你这辈子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公社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名额没了,回城的路断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

回到知青点,郭学军找到我,说他已经把名额的事上报了,接收的人会按时去工厂报到。他让我别后悔,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了决定就别回头。

我说不后悔。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磨盘上,从天黑坐到天亮,一动没动。

两天以后,郑淑萍醒了。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比划着问我:你怎么又来了?不用干活吗?

我说我不干活,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她又比划:你瘦了。眼睛也红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这两天没睡好。

她忽然盯住我的眼睛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凉,可碰在我脸上,却像烫了一下似的。

我握住她的手,说:“淑萍,你好起来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她使劲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出院那天,我雇了一辆牛车,把她和她娘接回村。一路上,郑淑萍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抓得很紧,生怕我会跑掉似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跟她之间,其实从那件棉袄开始,就已经绑在一起了。不是她绑着我,是我自己绑着自己。

回村以后,日子恢复了平静。公社那边也没再找麻烦,大概是看我连名额都让了,实在没啥好计较的了。

郭学军倒是替我不值,私下跟我说:“永寿,你让出去的那个名额,按理说应该是你的。那小子去了省城工厂,现在每个月挣三十五块钱,还有公家宿舍住。你要是不让,现在那该是你的。”

我说:“要不是那份钱,淑萍的命就没了。你说值不值?”

郭学军想了想,说:“从人的角度说,值。可从你的前途来说,不值。”

我没接话。

那段时间,郑淑萍的身子慢慢养好了。

她开始帮着队里干活,有时候也去公社的地里帮忙。

村里人慢慢不再说闲话了,大概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变了。

比如她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深了,里面藏了很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比如她给我的那件棉袄,我已经洗了又洗,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我问我自己,我喜不喜欢她?

我说不上来。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穷村子里,感情这东西太奢侈了,也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了。

1976年秋天,知青点又来了一个招工名额,但不是去省城,是县里的一个厂子。

郭学军找到我,说这次机会不大,但好歹也是个出路,问我要不要。

我想都没想,说:“要。”

郭学军帮我报了名,半个月后通知下来,我被录用了。虽然只是个县办小厂,工资也不高,但总算能离开农村了,能进城了。

临走那天,郑淑萍来送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她什么也没带,就手里攥着一双新鞋垫。

我背上背包走过去,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把鞋垫塞进我的背包里,低着头,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很快,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说不出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转身的时候,眼泪掉了一地。可我没看见。



05

到了县里,进了工厂,日子跟农村完全不一样了。

我有宿舍住,有食堂吃,每个月还能领二十多块钱的工资。虽然不算多,但跟村里的日子比起来,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可我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郑淑萍。

离开村子以后,我给她写过信。可她不识字,信寄回去,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我又不敢寄钱,怕她娘多想,怕村里那些人说闲话。

我只能等,等自己站稳了,再回去接她。

第一年,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点布和吃的,回了村里一趟。

到了她家门口,看见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玉米撒了一地。

她比划着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你。她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玉米粒,半天没说话。

她娘从屋里出来,看见是我,高兴得不行,非要留我吃饭。饭桌上,她娘说她现在会认几个字了,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教她的。

我问她认不认得我写的信。

她点点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纸,递给我看。

那是我寄给她的信,一共七封,被她用一块手帕包着,叠得整整齐齐。

每封信的边角都磨得发黄,看来翻了很多遍。

我心里又酸又涩。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家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跟她说:“淑萍,等我再攒点钱,我就接你进城,咱们把日子过起来。”

她低着头,没看我,也没比划。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后来我回厂里了,还是一边上班一边攒钱。我跟自己说,等到明年秋天,一定要把她接来。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年年底,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下来。拖了两个月,连伙食费都成了问题。我攒的钱,全搭进去过日子了。

更糟的是,过完年以后,厂里又传出消息,说可能要裁员。厂里的老工人跟我说,你一个新来的,得托关系找人保你,不然肯定第一批被裁。

我在这县城举目无亲,上哪儿托关系?

那段时间,我急得满嘴都是泡,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只有一件事:千万不能丢了工作。丢了工作,我就没法接淑萍了。

好在最后裁员的是别的车间,我算是勉强保住了饭碗。可这一年下来,攒的钱全搭进去了,回村接她的计划又泡汤了。

1978年春天,厂里开始有返城的消息了。那些有门路的知青,一个个都调走了,回城里的大厂去了。我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走,心里像猫抓一样。

那两年,我一直在等,在熬。等自己攒够了钱,熬到能回城的那一天。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远了。

原因很简单,我跟郑淑萍,就像两棵被种在不同土地上的树,各自扎根,各自生长,离得越来越远,想连在一起,难了。

有一回,郭学军来县城办事,顺道来看我。

我带他下馆子,点了两碗面,两个小菜。

他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永寿,你跟淑萍的事,还搁在心里呢?”

我点点头。

郭学军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淑萍去年找过我。”

我心里一跳,问他:“她找你干啥?”

郭学军说:“她问你的地址,说要给你写信。我给了她,后来也不知道她写了没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箱倒柜找了一遍,没找到新信。

想想也是,郑淑萍认字不多,写封信对她来说太难了。

她就算写了,也怕写不好,寄不出去。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等来她的信。

1979年秋天,我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县厂跟省城的一家机械厂合并,我被借调过去帮忙。虽然不是正式调动,但好歹能去大城市了。

临走那天,我特意回了一趟村里,想当面跟郑淑萍说一声,告诉她我换地方了,让她别再往县里写信了。

可到了她家门口,她娘告诉我,淑萍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我愣住了。

她娘说,淑萍一个月前就走了,说是城里有个亲戚帮她介绍了一份工作,她去看看,要是行,就在那儿待下来了。

我问她娘哪个亲戚,哪个城市,她娘说淑萍没细说,只说到时候会写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从村里出来,我坐在回县城的班车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走了,去了我也不知道的地方,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了。

那之后,我给她娘写过信,问她淑萍有没有回信。

她娘回信说,淑萍倒是写过一封,说在一个南方的小城,给一家小饭店洗碗,日子还行。

但上面没写具体地址,想回信也没法回。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淑萍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每句话,每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

最后一句话是:“罗大哥,你放心,我挺好的。等我混出个样子,就回去找你。”

我把那封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件棉袄放在一起。

后来,借调期满,我回了县厂。再后来,我在县城安了家,娶了一个叫马冬梅的姑娘。她是县厂的会计,老实本分,长得也挺周正。

结婚那天,我喝了不少酒,笑着敬了一圈。可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忽然就想起了郑淑萍。

我想起她站在雪地里往回跑的背影,想起她把鞋垫塞到我手里的动作,想起她坐在病床上看着我时,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马冬梅喊我进屋,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件棉袄,我一直收在箱子底,没舍得扔。

那是我跟郑淑萍之间唯一的牵连了。

06

结婚以后,日子像流水一样过。

马冬梅是个好女人,会持家,会照顾人。我们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缺啥。

我上班,她在家带孩子,做家务,偶尔回村里看看她娘。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

可我心里一直有块地方,堵得慌。

那块地方,装着郑淑萍,装着那件棉袄,装着我把名额让给她时,她那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没跟马冬梅提过这些事。有些东西,不适合拿出来说,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马冬梅其实也知道一点。

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知道我跟郑淑萍之间有过那么一段。

但她从来没问过我,我也没主动提过。

夫妻之间,有时候心照不宣比什么都好。

1990年,我母亲去世,我回了一趟老家。路过当年下乡的那个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看了看。

村子变了。以前那些土坯房,好多都翻新了,有的还盖了红砖房。郑淑萍家的老房子还在,但锁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我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很久。

后来找村里的老人打听才知道,郑淑萍的娘前年没了,淑萍的弟弟也搬到了外地,这房子就空下来了。

至于淑萍,有人说她嫁了人,有人说她还在外面给人打工,谁也说不出个准信。

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抽了半包烟,然后走了。

以后每年,我都会想起她。有时候是在梦里,她还是那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哑巴姑娘,站在雪地里,冲我笑着。

醒来以后,我会坐起来,抽根烟,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马冬梅有时候会被我吵醒,翻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做梦了?”

我说:“嗯。”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是多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孩子们长大了,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我退休了,每天在家里看看电视,种种花,偶尔去公园里跟老伙计们下下棋。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郑淑萍这个名字,会慢慢从我记忆里淡去,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直到2018年深秋的那个傍晚。

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屋里看电视,马冬梅在厨房做饭。饭香飘过来,我刚要起身去盛饭,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县城里小车不多,有车的人家都住在好地段,我们这老小区很少有车来。我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愣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锃亮锃亮的,停在了我家楼下的巷子里。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过,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干部,又像个做生意的。

她抬头看了看我这栋楼,然后径直朝我家走了过来。

我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心想不认识这个人啊。

她上了楼,敲响了我家的门。我开了门,看见她站在楼道里,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开口问:“您是罗永寿大哥吗?”

我说:“我是。”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姐叫郑淑萍,她让我找到你,说她欠你一句话。”

我的手一抖,那个信封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眼眶一下就红了。

三十多年了,我以为这个人,这个名字,已经从我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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