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突然去接母亲,护工笑着说:您母亲去年跟闺蜜环游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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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走廊里的灯泡换过了,比八年前亮堂不少。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兜砂糖橘,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白。

门虚掩着,里头没动静。

护工小刘从另一头跑过来,看见我愣了下:“陈大哥,您怎么来了?”

“接我妈回去住几天,孩子想她了。”我把橘子换了只手拎。

小刘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她推开那扇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个铁盒子。

“陈大哥,”她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您母亲去年就跟着闺蜜,环游世界去了。”

我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床底下。

“你们家没人接电话,我以为你们知道呢。”

我盯着那张空床,脑子里嗡嗡的。

枕头上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我认得那个笔迹。

是我妈的。



01

我蹲下去把橘子一个一个捡回来,塑料袋上沾了灰。小刘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也没催我,就那么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去年清明前后。”小刘把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走之前办好了手续,我们是正规流程,您母亲当时状态评估可以出院,不是我们随便放人。”

“我知道。”我说。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那头传来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一个老太太被人推着经过,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打瞌睡。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不是我妈。

“您要是不急,”小刘说,“进来坐会儿?”

我跟着她进了值班室。

屋子不大,墙上贴着值班表,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也好久没人管了。

小刘给我倒了杯水,塑料杯壁烫手,我握着没喝。

她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您母亲留下的,说等家里人来了转交。”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本巴掌大的旧相册。

存折打开,开户名是梁秀蓉。余额三百七十二块四毛。取款记录停在我送她进养老院的那个月。

我记得那天。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

办完手续我要走,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的背影说:“文斌,记得接我回去。”

我回头说好。

然后我三年去了十九次,后五年去了大概十次,加起来不到三十次。

八年。

“她走的时候身体还行吗?”我问。

“还行。”小刘把相册递过来,“记性不好,但身体硬朗。去年春天宋阿姨来看她,两个人在院子里聊了一下午,晚上回屋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宋阿姨。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我妈年轻时有个好朋友,叫宋丽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调去了外地。我妈念叨过几次,说好多年没见了。

“她攒了快一年的零花钱。”小刘指了指存折,“每个月您打一千二来,除去日常用度,剩的钱她都攒着。出门前她跟我说,小刘,我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赶集。我想出去看看。”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

是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

我妈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天气很好,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大概三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扎着两条辫子。

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年轻的时候还去过这种地方。

“她跟你提过要去哪儿吗?”我把相册合上。

“提过。”小刘想了想,“说想去云南看花,去四川看山,去西藏看天。还说想去布达拉宫看看,说以前在电视上见过,觉得真好看。”

我盯着存折上那三百多块钱。

一张火车票都不够。

“宋阿姨说路费她出,住宿有人家朋友安排。”小刘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您母亲说,她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次她求了宋阿姨。她说,再不去,这辈子就走不动了。”

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我看着那道光,突然想不起来我妈上次叫我名字是什么时候了。

应该是六年前吧。

那年春节我去看她,她还认得我。坐在轮椅上,指着桌上的一盘橘子说:“文斌,你吃。”

后来再去,她就不太认得我了。有时候盯着我看半天,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文斌。她想了想,说哦,文斌啊,我儿子。

但过一会儿她又忘了。

最后一次,她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卖保险的?我家不买保险。”

我没纠正她。

我坐在那里待了二十分钟,说了些有的没的,就走了。

那是我倒数第三次去看她。

之后两年,我再没踏进过那扇门。

“陈大哥。”小刘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您母亲走的时候,挺高兴的。”她顿了顿,“她跟我说,小刘,我这一辈子没白活。我儿子孝顺,每个月都给我打钱,还给我买彩电。我就是想他了。

我攥着存折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说,要是他来看我就好了。”

02

我在值班室坐到天黑。

小刘下班前给我倒了杯热水,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先走了。我点点头,看她拎着包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四周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盯着铁盒子发呆。

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我妈站在油菜花田里,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那时候真年轻,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个小酒窝。

我记得她以前也爱笑。

后来就不怎么笑了。

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没改嫁,也没求过人,硬是靠着厂里那份工资把我养到高中毕业。

我成绩不好,没考上大学,出来跑出租。

她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失望的。

后来我结婚,生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帮我看孩子,买菜做饭,把自己那点退休金全贴进来了。

李婉嫌她做饭咸,嫌她带孩子不讲究,她也不吭声,默默改。

再后来,她开始忘事。

先是忘带钥匙,然后忘了关煤气。

有一次出门买菜,走到街上突然不认得路了,在派出所坐到半夜。

民警给我打电话,我去接她,她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文斌,我是不是没用了。”

我说不是,就是年纪大了,谁都这样。

但我知道不是。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轻度认知障碍。医生说这病会慢慢发展,到最后谁也不认识。他看了我一眼,说病人需要人长期照看,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李婉那天晚上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妈这样,我怎么上班?孩子谁管?天天盯着她不出门?她坐在沙发上哭,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我跑了半个月的养老院,一家一家比较。

有便宜的,环境差,有异味。

有贵的,我也住不起。

最后选了城东这家,一个月两千七,包吃住,有人看着,不至于走丢。

我妈那天没哭。

她坐在火炕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袋。

叠一件,停一下,再叠一件。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回过头说:“文斌,这屋以后你看着,我回来还要住的。”

我说好。

她把钥匙递给我,是一把铜钥匙,上面拴着个红色塑料绳。

八年了。

那把钥匙还挂在我家鞋柜上,一次没用过。

我始终没敢打开那扇门。

我怕看见屋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怕看见她的拖鞋还摆在门口,她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

怕看见她根本没打算回来。

墙上挂钟指向八点。我把相册收进铁盒子,站起来,腿麻了。走廊里黑漆漆的,灯已经关了,我摸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

路灯下,雨丝细得像针,落在地上悄无声息。我站在房檐底下,点了根烟。烟头被雨打湿,烧得慢,一口下去全是水汽。

手机响了。

是陈家俊。

“爸,你接到外婆了吗?”

我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爸?

“你外婆不在。”

“不在?去哪了?”

“出去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重一轻,像在忍着什么。

“什么意思?”他声音变了。

“一年前就走了,跟她朋友环游世界去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说完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房檐底下站不住了。

我灭了烟,钻进车里。

车打着火,雨刷来回扫了两下,玻璃还是模糊的。

我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听着雨声砸在车顶上。

手机又响了。

我没接。

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最后安静了。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路上经过了那个老小区,我鬼使神差地转了进去。楼还是那栋楼,外墙重新刷过了,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

我停下车,熄了火。

楼上那扇窗户黑着。

八年前我妈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我送她去养老院的车开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招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立在风里的树。

我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

那把铜钥匙上面拴着红色塑料绳,已经被磨得发白了。

我捏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没上楼。

我把钥匙放回兜里,发动车子,开走了。



03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李婉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接回来了?”

“没有。”我换了拖鞋,“她不在。”

“不在是什么意思?”

“跟朋友出去旅游了,去年就走了。”

李婉愣了一下,把遥控器放下:“旅游?你妈那个记性,还能旅游?”

我没接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陈家俊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穿着校服笑出一口豁牙。那是我妈带他的时候拍的。

他跟我妈其实不亲。

小时候我妈带他,他哭,我妈哄不好,李婉就嫌我妈不会带孩子。

后来上了学,我妈接他放学,他嫌她走得慢,不愿意跟她走一起。

再大一点,就根本不跟她说话了。

我妈给他买零食,他接过来也不叫外婆,转身就走。

我妈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难过。

有一次她跟我说:“文斌,这孩子不亲我。”

我说谁说的,他就是内向。

她说不是,我看得出来。

然后就再也不提了。

李婉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人都不在了,总不能就这么吊着吧。”她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你妈那套老房子还在她名下吧?人走了一年了,户口是不是还没销?”

我转过身看她。

她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迎上来:“我也就是说说,你自己看着办。”

“她没死。”我说。

李婉愣了一下。

“她只是出去玩了,没死。”

李婉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了。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谁说。

我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洗了手,走进陈家俊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玩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翻了个面。

“你今天那话什么意思?”我坐在床边。

“什么话?”

“说你外婆不在。”

他没回答,手指在被子上抠着绒线。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

“你再想想。”

他坐起来,看着我:“爸,你真想知道?”

“我欠了钱。”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网贷,加起来快十五万了。”他声音发抖,“利息越滚越多,人家天天打电话来催。我妈说,外婆那套房子能卖七八十万,只要拿到房产证过户到我名下……”

他没说完。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响。

他捂着脸,眼睛红了,没哭。

你外婆还没死。”我说。

“我知道,但……”

“但她还没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谁给你出的主意?”

他不说话。

“你妈?”

他还是不说话。

我走出去,关上他房间的门。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着,是什么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笑。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

是陈家俊发的微信:“爸,对不起。”

我没回。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婉早就睡了,呼吸均匀。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刘说的那些话。

“您母亲去年就跟着闺蜜环游世界去了。”

“她说想你了。”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看见我妈站在布达拉宫前面,风吹着她的白发。她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我睁开眼,眼泪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养老院。

小刘还没上班,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不认识我。我说明来意,她翻了翻档案,找出一个电话号码。

我拨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养老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太阳升起来,晒得后颈有点烫。来来往往的人从我面前经过,没有人看我。

我又拨了一遍。

这次通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是宋阿姨吗?”

“是我,你是谁?”

“我是梁秀蓉的儿子,陈文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风声,像有人在空旷的地方。

“文斌啊。”她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倒像是早有准备,“你妈跟我说过,你会来找我的。”

“她在哪?”

“她在哪不重要。”宋丽珍说,“重要的是,你想见她吗?”

我说想。

“真的想?”

“真的。”

她叹了口气,像是笑了一声:“那行,我把地址发给你。你一个人来,别带别人。”

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上那条短信。

一个地址,在成都。

当天下午我就买了火车票。

李婉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出差。她没多问,倒是陈家俊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

火车是夜班车,硬座,要坐十二个小时。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抱着个编织袋,像是去走亲戚的。

老太太问我去哪儿,我说成都。

她眼睛一亮,说成都好啊,她年轻时候去过,还记得那条锦江。

我说我也是去找我妈。

她说你妈在成都啊?

我说嗯。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火车哐啷哐啷地跑着,窗外漆黑一片。我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梦里我回到了十年前。

我妈还没住养老院,身体也好。那天是中秋节,我拉完夜班回来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还等着我,桌上摆着一盘月饼,一盘切好的西瓜。

她坐在沙发上,灯开着一盏,电视放着戏曲频道,声音调得很小。

我说明天还要出车,先睡了。

她说好。

然后她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个习惯她保持了好多年。

后来她走了,那个空杯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醒过来的时候,火车正在进站。

天刚蒙蒙亮,窗外是灰蓝色的。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面座位的老人冲我笑了笑:“到了?”

“到了。”

我背上包,下了车。

成都的早晨比我想象中冷。我裹了裹外套,按照地址导航,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下了车。

小区不大,绿化挺好。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走出来,看着我:“是文斌吧?”

我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是宋丽珍。

比我印象中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点了点头:“长得像你妈。”

宋阿姨。

“别站着了,上来吧。”她转身往楼上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莫名紧张。

楼梯间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她走得快,我差点没追上。到了五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客厅的窗台上晒着几双鞋,茶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旅游手册,封面是西藏的雪山。

“她不在。”宋丽珍倒了杯水递给我,“去菜市场了,说想吃折耳根。”

我接过水杯。

“她认得你吗?”宋丽珍突然问。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妈的情况,我清楚。”她坐下来,点了根烟,“她记性很差,好的时候能记起一些事情,不好的时候连我是谁都忘了。但她总记得一个名字。

她吐了一口烟。

“陈文斌。她儿子。”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她跟我提起你的时候,从来没说过你的不好。”宋丽珍弹了弹烟灰,“她说你在开出租车,说你每个月都给她打钱,说你很忙。她说,你过得不容易。”

窗外传来楼下的喧哗声。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带着点喘。

“丽珍,我回来了。”

我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看见我,愣住了。



05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绿油油的菜。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从我胸口穿过去。

宋丽珍站起来:“秀蓉,你看看,他像谁?”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又低下头换鞋:“不认得。面熟。”

她换好拖鞋,拎着菜走进厨房。塑料袋放在水池边,她从里面把菜拿出来,一把一把地洗。

我跟到厨房门口。

她弯腰在水龙头下洗菜,动作很慢,洗得很仔细。水花溅到她的袖口上,她也没擦。

“妈。”

她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再出声。

她继续洗菜,像什么都没听见。

宋丽珍走过来,把我拉到客厅:“别急,她就是这样。有时候能想起,有时候想不起。

“她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小时候。”宋丽珍把烟灭了,“她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但心思重。考试没考好,回来也不说,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发呆。她说她知道你难过,但不知道怎么哄你。”

我听着,眼睛发酸。

“她有一次跟我说,文斌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就是太不会疼自己了。”

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我走过去,看见她正在切菜。

“我来吧。”

她抬头看我一眼:“不用,你坐着。”

我没走。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辣椒,递给我:“帮我把这个洗洗。”

我接过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她站在我旁边,切菜的动作很熟,一点看不出是记性不好的人。

“你从哪儿来的?”她头也不抬地问。

“老家。”

多远?

“坐火车,十二个小时。”

她“哦”了一声,继续切菜。

“你来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来看看你。

“看完了就回去吧。”她说,“路远。”

我站在她旁边,洗了那把干辣椒,沥干水,放在案板上。我妈看了一眼,说:“洗得干净。”

我说:“你教我的。”

她没接话。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折耳根炒腊肉,干煸四季豆,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

我坐在桌前,端起碗。

我妈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吃。”

我低头扒饭。

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但味道很熟悉。是那个味道。

我吃了三碗饭。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帮忙收拾桌子。她没拦我,只是说:“放水池里就行,我来洗。”

我说:“我洗吧,你歇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她把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我靠着门框看她的背影,头发白了,腰弯了,动作慢了。

但还活着。

还活着。

宋丽珍走过来,递给我一封信。

“你妈写的。去年在拉萨寄的,没寄出去。她说,等你来了再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文斌收”。

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字歪歪扭扭的。

“文斌:

我到拉萨了。

这里的天空真蓝,蓝得像假的。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来这种地方。

宋姐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在这里什么都好,吃得好睡得好。

就是有点想你。

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妈”

我折好信纸放回去。

我妈从厨房出来,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

她又看了我一眼,转过身,走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06

我在宋丽珍家住了两天。

白天我妈精神好的时候,能认出我。她会叫我“文斌”,问我吃饭了没有,问我开车累不累。精神不好的时候,她就看着我发呆,或者问我是谁。

我不敢纠正她。

有一次她叫我“文斌”,我心里高兴,应了一声。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名字?”

宋丽珍在旁边笑了:“他不是你儿子还能是谁?”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不是。我儿子比他年轻。”

我心里一酸。

她记忆里的我,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我去过她房间。

很小一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看得出来有人精心打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她的一张老合影,背面写着日期,已经模糊了。

应该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没离婚,陈家俊刚出生不久。我妈抱着孩子,我站在旁边,笑得憨憨的。

她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睡觉前,我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我的脸。

“文斌。”

她叫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宋丽珍跟我说,准备带我妈去云南。

“订了下周的票。去大理,住一个月。”

“她身体撑得住吗?”

“撑得住。”宋丽珍收拾着行李,“这趟路走了快一年了,她比在老家精神好多了。医生说,心情好对病情有好处。”

“钱够吗?”

“够。我有退休工资,你妈也攒了些。你别担心。”

我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有两万块,你先拿着。”

宋丽珍看了一眼,没接。

“文斌,你妈不是要你的钱。”

“我知道。”

“她就是想见你。”

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跟妈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晒太阳。

春天下午的太阳不烈,晒着暖洋洋的。她靠着椅子,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你什么时候走?”她突然问。

“明天。”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还是看着前方,但我知道她在等答案。

很快。”我说。

别骗我。”她声音很轻,“上次你也说很快。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小黄狗跑过来,在我妈脚边转了一圈。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她说。

“什么时候?”

“你七八岁那年,从外面捡回来的,土狗,黄毛。你说要养,我带回去了。”

我想起来了。

那条狗养了三年,后来跑丢了。我哭了好几天。

“你还记得。”我说。

“记得。”她笑了,“你那时候哭得可凶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嗯?”

“对不起。”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地方太阳真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小时候住的房子。

老式的筒子楼,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冷得发抖。

我妈什么都没说过,她就是在窗台上放一把椅子,坐在那里给我扇扇子。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宋丽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妈说,明天想送送你。”

我半天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

“好。”

“要当心身体。”

“开车别开太快。”

她看着我下了半层楼,突然叫住我:“文斌。”

我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让她整个人都迷糊了。

“你要是想我了,就来看看我。”

我嗓子突然堵得厉害,用力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走下楼,我一直走到转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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