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彭泽宇的声音从里边飘出来:“月嫂一万二,你出一万,奶粉尿布各一半,我把账算好了,你看看。”
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
黑色小字密密麻麻:孕期检查费、月子餐、月嫂费、早教课、疫苗接种……每一项后边都标着“女方承担%”
“男方承担%”。
我伸手摸到结婚证,攥得皱巴巴的。
三年前领证那天,彭泽宇说过一句话:“佳悦,结了婚咱俩就是一家人。”
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董淑兰的微信:“佳悦啊,泽宇从小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月嫂费这事,他妈觉得一人一半才公平。”
我没回。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茶几上那张表拍了下来。
后来才知道,这一拍,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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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怀孕八周第二次产检,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彭泽宇已经到家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摆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旁边还摊着一个计算器,屏幕上还留着数字。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一碗排骨汤放在灶台上,盖子掀开着,冒着热气。我瞥了一眼那个碗,心里还热了一下。
“回来了?”彭泽宇抬头看我一眼,把手里的表格推过来,“你来看看这个,我算了一下午。”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表格做得挺细致,用黑色签字笔写的。
第一行:月嫂费用,预估12000元/月,按两个月计算。
旁边的备注栏写着:女方承担10000元,男方承担2000元。
往下一行:奶粉尿布,预估每月2000元,女方承担50%,男方承担50%。
再往下:孕期检查费、孕妇营养品、产后康复、疫苗、早教课……
我越看手指越僵。
“泽宇,这是什么意思?”
彭泽宇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我算了一下,你工资比我低两千多,要是这次你多出一点,以后孩子出来了,我再多承担点,这样公平。”
公平。
这两个字我听过太多遍了。
恋爱的时候他说吃饭AA制公平,我说好。
结婚的时候他说房贷各半公平,我也说好。
后来连电费水费燃气费物业费,每一笔都分得清清楚楚,我都没说什么。
但这是孩子。
我肚子里的孩子。
“彭泽宇,你跟我说说,什么叫公平?”我把表格放回茶几上,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孩子是两个人的,月嫂费凭啥我出大头?”
彭泽宇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自然:“你产假那几个月没工资,我当时工资还在,你多出点,我帮你存着,到时候孩子大了你再少出点……”
“帮我存着?”我打断他,“钱给你存着,还是给你妈存着?”
这话说完,我立刻就后悔了。
彭泽宇的脸一下子僵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放下手机,声音沉下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的钱?”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接了就要吵起来。
三年了,我太清楚彭泽宇的脾气。每次提到他妈,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平时什么事都跟我商量,只要一沾上董淑兰,他就硬得跟块石头一样。
我转身去厨房盛汤。排骨炖得很烂,萝卜也入味了,但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端着碗坐到我对面,闷头扒了几口饭,又抬起头:“佳悦,我不是不疼你。我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省得到时候有矛盾。”
“所以你就写一张表?”
“写清楚不好吗?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我放下筷子。
彭泽宇噎住了,低头扒饭,不吭声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累。桌子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好像不是我嫁的男人,而是另一个女人的儿子。
我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医生说了,胚胎已经在发育了,两个月,一颗花生那么大。
这颗花生,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
“泽宇,我想回我妈家住几天。”
彭泽宇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我妈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那行,你去吧。不过那张表你还是看看,有什么意见咱俩再商量。”
我没说话。吃完饭把碗洗了,回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彭泽宇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楼上楼下所有的动静。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听到他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解释什么。
至于是跟谁解释,我心里清楚。
拿了件外套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客厅,彭泽宇抬头看我:“现在就走?”
“嗯。”
“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我走到门口换鞋时,听到他在后边说:“佳悦,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嗯”了一声,把门带上。
电梯里的灯忽明忽暗。我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看到董淑兰发的那条微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
我什么都没回。
02
爸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拖着行李箱爬到四楼的时候,气喘得厉害,腿也开始发软。肚子里这个小东西,才两个月就开始折腾人了。
我妈吕淑芬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吵架了?”
“没有,就想回来住两天。”
我妈没再问,接过我的行李箱,帮我拎进屋。我爸蔡国兴正坐在客厅剥花生,看到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儿:“闺女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转身去了厨房:“那爸给你蒸个鸡蛋羹,你想吃的。”
我没拦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着什么农村剧,一个都没看进去。
我妈把行李箱拎进我原来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表格。
我愣了一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滑出来了,可能是我拿手机的时候带出来的。
“这是什么?”我妈把表摊开,眯着眼睛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佳悦,这是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嘴唇,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没说话,坐在我旁边,手指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
“泽宇说的?”她问。
“他什么意思?我这闺女嫁给他,生他彭家的种,还要倒贴钱?”
“妈,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妈声音都变了,“你怀孕两个月了,他第一张表算的是怎么分钱?这叫什么事?”
我爸端着鸡蛋羹出来,看到我妈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咋了?”
我妈把纸递给他。我爸看了半天,把纸放到茶几上,递给我一个勺子:“先把鸡蛋羹吃了,凉了腥。”
我低头吃鸡蛋,一口一口咽下去,眼泪也跟着掉进碗里。
我爸坐回椅子上,剥了几颗花生,才开口:“闺女,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
“你想离就离,爸养得起你。”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别添乱。”
“我怎么添乱了?我闺女受了委屈,我说句话还不行?”
“那也不能一吵架就说离婚,谁家不吵架?”
我看着父母因为我拌嘴,心里更不是滋味。我把碗放下,说我去睡一会儿,就躲进屋里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缝,从东到西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彭泽宇发来的:“到了吗?吃饭了吗?”
我回了一个“嗯”。他又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拥抱表情,心里涩涩的。
他对我不好吗?
其实也不是。
恋爱的时候每次吃饭都抢着买单,但我不让,他就算了。
结婚后家务也干,工资也上交一部分——那部分交给他妈,剩下的分房租水电。
我一直以为这叫“有原则”
“有计划”。
直到今天看到那张表,我才发现,这根本不叫什么原则。
这叫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一颗一颗,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表的照片放大看。
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彭泽宇上个月的工资条我见过,税额扣得不少,年终奖也发了。按理说存款应该不少,但我上次问他要不要提前还点房贷,他说“手里没钱”。
我问钱去哪了,他说“存着呢”。
存哪儿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准备去一趟彭家。我有些东西落在那,趁现在还能走动,拿回来。
到了彭家楼下,我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上楼梯的时候,听到楼上有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走到门口,还没掏钥匙,就听到了里边的声音。
是董淑兰。
“你让她回娘家也好,让她冷静冷静。反正她现在怀着你的种,跑不了。”
然后是彭泽宇的声音:“妈,你少说两句。”
“怎么?我说错了?你对她够好了,结婚三年什么都没让她多拿。就这,她还不知足。我跟你说,孩子生了就让她辞职,在家好好带孩子。女人有了孩子,就老实了。”
我站在门外,手握着钥匙,指节发白。
我把钥匙拔出来,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下花坛边,我掏出手机,给闺蜜梁歆婷打了个电话。
“歆婷,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我想找你聊聊。”
“行,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打了车过去。路上,车窗外的路灯一颗一颗往后跑,我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梁歆婷住在一个单身公寓里,三十平,收拾得很干净。她打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在家写稿。
“你这大晚上的跑出来,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里那张表的照片给她看。
她接过去,看了两分钟,抬头看我:“别告诉我你同意了。”
“没有。”
“那就好。”
她坐到沙发上,把照片放大:“你们夫妻的账是这样算的?”
“一直都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婚前。”
梁歆婷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不对:“佳悦,我跟你讲个事,你先别生气。”
“你说。”
“你们结婚前,泽宇有没有跟你提过财产的事?”
“提过,说AA制。”
“还有别的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梁歆婷深吸一口气:“我有个朋友在民政局工作,她说现在有些婆婆,儿子结婚前就会让他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婚前协议。”
我愣了一下:“泽宇没让我签。”
“那就奇怪了。”梁歆婷皱着眉头,“你不是说他妈管着他钱吗?按理说这种事她肯定要掺和一脚的。”
我没说话。
但心里有个疙瘩开始慢慢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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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娘家住了三天,彭泽宇没来。
每天打电话,问吃饭了没,睡了没,肚子里孩子好不好。问完这些就没话了。
第四天傍晚,我吃完饭,跟我妈说了一声,回彭家拿换季衣服。
彭泽宇还没下班。我用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客厅里一股吃剩的外卖味道。
我皱了皱眉,没管,直接去主卧翻衣柜。
把我的秋装全都翻出来,叠好了放在床上。又去卫生间拿了护肤品和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书房。
彭泽宇的书房不大,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架,一个铁皮柜子。平时我不怎么进去,他的东西也不让我碰。
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写字台上放着几本书,摊开的笔记本上记着几个公式。铁皮柜子锁着。
我拉了拉柜门,没拉开。
刚要转身走,瞥到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关得不严实,露出一个角。
我蹲下来,把抽屉拉开。
里边没放什么东西,几支笔,一个计算器,一本旧旧的软皮本子。
我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蓝色圆珠笔写的:借款记录。
借款人:彭泽宇。
出借人:董淑兰。
借款金额:8万元。
用途:结婚彩礼。
日期:2021年3月15日。
利息:无。
还款计划:每月还款2000元,直至还清。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
借款金额:15万元。
用途:购房首付。
再往后。
借款金额:6万元。
用途:婚宴酒席、婚庆服务。
借款金额:3万元。
用途:婚纱照、三金、婚戒。
一页一页翻下去,我的手开始抖。
彭泽宇跟我结婚花的每一笔钱,全都在这个本子上记着。出借人全是他妈,借款人全是他。
每一笔还款记录后边都画着一个红勾勾,有的还写着“已还清”
“还剩XX元”。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总借款金额:32万元。
已还款金额:18.5万元。
剩余未还款:13.5万元。
日期:2024年12月。
我算了一下,按照这个进度,他要还到猴年马月。
不,不对。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这三年,彭泽宇每个月往他妈卡里转的钱,我一直以为是“帮忙存着”。如果真的是存着,那应该是他的钱,没动过。
但如果这些钱全都在还债呢?
“帮忙存着”和“还债”,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把本子揣进包里,拉好拉链。
这时候,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是彭泽宇回来了。
我赶紧把抽屉推回去,从书房走出去,和他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回来了?”彭泽宇看到我,表情有点惊讶,“我以为你还在妈那边。”
“我回来拿衣服。”
“哦。”他换了鞋,走过来,“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出去吃?”
“不用了,我吃过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把床边叠好的衣服装进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佳悦,你还在生气?”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拉上袋子拉链:“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我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叫住我:“佳悦,那张表的事……”
“那张表怎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把账算清楚,咱俩谁也别欠谁。”
谁也别欠谁。
我转过身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把门关上,下了楼,走到小区花坛边,掏出手机给梁歆婷打了过去。
“歆婷,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彭泽宇跟我结婚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跟他妈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账本,就在他书房抽屉里。”
梁歆婷骂了一句脏话:“佳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意味着我嫁的男人,在跟我结婚这件事上,从头到尾就是个债务关系。彩礼是借的,婚房首付是借的,婚纱照婚宴钻戒全是借的。
我们以为的新生活,是他妈妈放的一笔贷款。
梁歆婷的声音严肃起来:“别慌,你把账本拍了没有?”
“没,只看到本子。”
“你明天再去一趟,拍下来。不,你直接把本子拿走。”
“为什么?”
“如果你要打离婚官司,这个账本能帮到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离婚。
这个词我之前想都没想过。
但这一刻,它忽然变成了一个选项。
04
那晚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本账本。
我跟我妈说想吃小馄饨,她说早上给我包。我说睡不着,她陪我坐了一会儿。她什么都没问,就坐在我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家长里短。
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泽宇过不下去了呢?”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不过了。”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闲话能当饭吃?还是能替你养孩子?”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佳悦,妈这辈子见过的事比你多。婚姻这东西,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拉倒。但你记住,不管走到哪一步,孩子的事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你现在觉得委屈,不想让孩子将来难做,但有时候你委屈了自己,孩子将来更不好过。”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彭家。
彭泽宇已经去上班了。我用钥匙开门,直接去了书房。
抽屉还是那个位置,本子还在。
我拿起来翻了翻,确认是那本账本,然后把它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塞进了我包里。
我把抽屉关好,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张纸。
走过去一看,是一份打印的东西。
婚前协议。
佳悦的名字在甲方那一栏,彭泽宇的名字在乙方。
协议内容写得很详细:婚后财产各自独立、婚内任何大额支出需双方同意、如离婚则按出资比例分割财产。
最后一行有一行小字,是用碳素笔加上去的:如女方提出离婚,男方不承担任何抚养费。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这份协议,彭泽宇从来没给我看过。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又把纸放回原处。
走出彭家大门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三年婚姻,原来我一直活在一个局里。
打的去了梁歆婷家,我把账本和协议照片都给她看了。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佳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份协议如果签了,你离婚的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孩子也得你养。”
“他还让我辞职在家带孩子。”
梁歆婷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高啊。先让你辞职,断了你的经济来源,再让你签协议,法律上把你绑死。他妈的算盘打得真响。”
“那我现在怎么办?”
梁歆婷看着我,眼神变得很认真:“你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还想跟他过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
“行,那我换个问题。”梁歆婷靠到沙发上,“你爱他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说不爱,那是假的。我们在一起四五年,从恋爱到结婚,感情是真的。
但这份感情,被那些账本、协议、表格磨得千疮百孔。
“我不知道。”我最后说。
“那行,先不纠结这个。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理清楚。”
梁歆婷拿出一张纸,给我列了个清单:
第一,找律师咨询,看看账本和协议在法律上怎么认定。
第二,查一下彭泽宇名下的存款和资产。
第三,你自己准备一笔钱,不管离不离,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我拿着那张清单,手还有点抖。
“害怕?”梁歆婷问我。
“有点。”
“怕什么?”
“怕离婚,怕一个人带孩子,怕别人说三道四。”
“怕就别离。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不走,以后可能就走不了了。”
我看着她,眼眶泛红。
她拍了拍我的手:“别哭。你现在是两个人,撑也要撑住。”
我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我趁我爸妈睡了,偷偷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
三万两千块。
这是我的全部存款。
结婚三年,每月工资一万多,但扣掉各种AA的分摊,加上之前跟彭泽宇换车凑的几万块,最后就剩这么点。
三万两千块,养一个孩子,能撑多久?
我算了一下,可能连半年的奶粉钱都不够。
那一晚,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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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我去见了律师。
梁歆婷帮我约的,姓王,专打离婚官司的。办公室不大,但墙上挂满了锦旗。
我把账本和婚前协议的照片给她看。
王律师看完,靠在椅子上,看着我:“彭女士,我先跟你说几个事实。”
“您说。”
“第一,这个账本在法律上不能完全证明问题。如果彭泽宇说他跟母亲之间存在真实借贷关系,法院可能会认定是夫妻共同债务。”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钱,你可能也要还一部分。”
我脑子嗡了一下。
“第二,这份婚前协议他没让你签,所以目前没有法律效力。但他随时可以拿出来让你现在签。”
“我不会签的。”
“那最好。但你要注意,如果他提出签,你不签,这本身也会成为你们之间的矛盾。”
“第三件事是什么?”
王律师看了我一眼:“你怀孕两个月,现在是离婚的最佳时间。超过三个月,很多法院会以‘女方孕期’为由驳回离婚请求。”
我手指攥紧了包带。
“王律师,我想问一个事。”
“彭泽宇名下没钱的话,我离婚能分到什么?”
“那要看你们婚内共同财产有哪些。房子如果是他母亲名下的,基本上分不了。存款如果有,可以分。车、投资、理财产品,都是共同财产。”
“但他说他没钱。”
“那就需要你去查。他的工资卡流水、公积金账户、理财账户,都可以申请法院调取。”
我点了点头,心里凉了半截。
从律所出来,天灰蒙蒙的,飘着雨丝。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彭泽宇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喂,佳悦?”
“泽宇,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我们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行,你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我在你公司楼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等我一下,我下来。”
我坐在他们公司旁边的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
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的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
彭泽宇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水。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严肃了。
“怎么了?”他坐下,扯了一张纸巾擦脸上的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泽宇,我问你一个事。”
“你问。”
“你跟我结婚花的那些钱,是不是都跟你妈借的?”
彭泽宇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慌张。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我妈说先帮我垫着,以后慢慢还。”
“垫着?”我声音都变了,“32万,你跟我说垫着?那三年来你每个月给你妈转的钱,都是在还债?”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泽宇,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跟我结婚,是跟你妈合伙做生意吗?”
“不是的,佳悦,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泽宇,我想离婚。”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为什么?就因为这些钱?我可以不还了,我可以跟我妈说……”
“你能跟你妈说不吗?”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泽宇,你二十多年都跟你妈一条心。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现在能改?”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包背好:“我要回我妈家了。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佳悦,那孩子呢?”
我没回头:“孩子我自己养。”
06
分居的日子比我预想的煎熬。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每次我出门去买菜都抢着拎东西。
彭泽宇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他发微信,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他爱我的,我相信。但他爱我的同时,也爱他妈妈。这两份爱放在天平上,他妈妈的永远比他重。
第三周的时候,董淑兰来了。
我爸妈正在吃午饭,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看到董淑兰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两箱牛奶。
“亲家母,在家吃饭呢?”
我妈愣了一下,但还是把人让了进来。
董淑兰一进屋,目光就落在我身上,笑容堆了满脸:“佳悦啊,这都回来半个月了,怎么还不回去?泽宇在家天天念叨你。”
我没接话。
我爸放下筷子,招呼她坐下:“来,坐,吃饭没?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董淑兰坐下来,把牛奶放在茶几上,“亲家公,我这次来是为孩子们的事。泽宇这孩子不会说话,我家佳悦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婆婆的替他道个歉。”
我妈看了看我,没吭声。
“佳悦啊,月嫂那事,泽宇考虑不周。我已经说他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月嫂费我来出,奶粉尿布我也出。你回去好好养胎。”
我看着董淑兰,忽然觉得好笑。
她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
“妈,账本的事,你知道吗?”
董淑兰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账本?”
“泽宇书房抽屉里那本,记录着跟我结婚花的每一笔钱的账本。我公公知道吗?”
她的脸色变了。
“佳悦,那本子是泽宇自己记的,我不清楚。”
“是吗?那为什么上面每一笔还款,都是还给你的?”
董淑兰的笑彻底收了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佳悦,有些事,咱们女人之间好商量。泽宇是我儿子,我不可能害他。那些钱我是替他存着,以后还是他的。”
“那你现在让他还什么债?”
董淑兰语塞了。
“彭佳悦,你别不识好歹。”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跟你好声好气说话,是看在你怀着彭家种的面子上。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
“你不想回来,就不回来吧。反正孩子生下来,法院也不会判给一个没工作的女人。”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我没工作?
不对。
她知道我在工作。
“你去找我单位了?”
董淑兰微微一笑:“我去问问你领导,你请假了这么久,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我妈手里的碗“啪”地摔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我妈站起来,脸都白了,“你还要去我闺女单位闹?”
“亲家母,你别激动。我就是关心一下佳悦的工作情况。”
我爸站起来,拉着我妈:“淑芬,别吵。”
他转过身,看着董淑兰:“亲家母,今天这饭是吃不成了。你先回去,我闺女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董淑兰站起来,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我妈哭着骂了几句。我爸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根烟。
我站在窗边,看着董淑兰走到楼下,上了一辆车。
车开走了。
我摸了摸肚子,里头那个小东西还在。
但我的世界,已经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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