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车的大千世界   张生

说到库车，这座古称龟兹的绿洲之上的千年古城，似乎可以给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以深深的触动。如果想回望汉家的声威，这里是著名的西域都护府所在地；如果想了解盛唐的气象，这里的乐舞曾风靡长安；如果想知道佛教东渐的过程，这里曾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传播的中心。如果想感受现代的气息，造型简洁大方的龟兹博物馆就是放在上海也毫不逊色，而里面关于龟兹历史的沉浸式VR展览《龟兹印记》让人瞬间跨越千年时空，其生动可感的音画效果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要问我对库车印象最深的是什么，那我要说，这里的乐舞让人着迷。库车可以说是一座爱乐之城。到库车老城热斯坦街区的那天晚上，刚好遇到各种乐舞的展演。入口的广场上，三个长身玉立的维吾尔族姑娘红裙飘飞，和着麦西来普的欢快鼓点轻盈地旋转着，让人们的心也随之旋转起来。一曲终了，她们热情邀请围观的人们和她们共舞。也许，库车人的音乐和舞蹈素养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从小熏陶出来的吧。

古城里有个纳尔汗巷，即“击鼓巷”，更是乐声不断，巷口有两个老艺人在表演纳格拉鼓和唢呐合奏，鼓声明快，唢呐高亢，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感觉。巷里还有木卡姆的表演，在一面绘着热烈演奏各种乐器的艺人们的墙壁前，四个坐在沙发上戴着花帽的维吾尔族大叔，或打手鼓或拉萨塔尔或弹奏两根弦的都塔尔和长颈的弹布尔，一个穿着蓝色开衫和有菱形花纹的丝绸长裙胖胖的维吾尔族大妈在引吭高歌。被这里的乐舞迷住的人，远不止我一个。当年玄奘法师到来时，也曾盛赞这里“管弦伎乐，特善诸国”，想必他也一定亲见龟兹乐舞的表演而深深感动。而龟兹乐舞也早已在唐朝进入了中原的乐舞之中，成为我们的音乐传统的一部分。

除了乐舞，库车还让我难忘的是，可以在这里与中国佛教史上的译经大师——后秦高僧鸠摩罗什相遇，更没意识到这里就是鸠摩罗什的家乡。鸠摩罗什（344—413）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学佛。据说他少年时就极为聪慧，他的名字“鸠摩罗什”意为“童寿”，有少年老成或少年即具长者智慧之意，之后他又辗转羁留于凉州，最后在长安专事译经。他所翻译的佛经语言婉转流畅，精美优雅，早已成为我们富丽绚烂的汉语宝库中不可或缺的珍宝，而其中很多词语至今我们仍在使用。这些词在库车纪念鸠摩罗什的展板和墙壁上随处可见，如“大千世界、烦恼、觉悟、刹那、昙花一现、一尘不染”等。其实，鸠摩罗什贡献的汉语词语还有很多，像我们经常说的永沐爱河的“爱河”，还有妖魔鬼怪的“魔”等，也都是他的佳译。

鸠摩罗什的译经不仅丰富了我们汉语的词语，还因之改变了我们对所置身的“世界”的认识，比如我们对“时间性”的认识就与他所译出的“过去”“现在”“未来”密不可分。而此前，我们的汉语里并没有这样的标注时间形态的词语。更重要的是，他的译经对我们思想的拓展和深化产生了巨大影响。

我忽然想到，这两年随着人工智能和大模型的飞速进化，翻译工作逐渐改由AI承担，也因此不少之前以培养翻译人才为主的大学外语系大幅度缩招甚至停办。现在还暂时看不出这样做的后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像鸠摩罗什这样的翻译大师以后可能更少，而且类似他所翻译的那些精炼又精美的词语可能也不会有了，因为人工智能是不可能翻译出“诸相非相”来的。或许，有朝一日人工智能可以把“Coca-Cola”翻译成“可口可乐”、把“BMW”翻译成“宝马”，到了这一天，人类翻译才可以真正让位吧。

鸠摩罗什献身译经事业可谓耗尽毕生心血。据记载，他在临去世时在人前发誓，自己勉力翻译佛经，希望可以传诸后世，如果他所译佛经没有谬误的话，当其焚身之时舌头将不会被火烧坏，而在其火化之后，“薪灭形碎，唯舌不灰”，也就是唯独舌头没有被烧成灰烬。且不说这个故事是否可信，但有一点可以看出，鸠摩罗什对自己译经的准确和成就有着相当的自信。后人曾将鸠摩罗什的译经风格和玄奘相比较，认为鸠摩罗什更偏重“意译”，以汉文的文法译经，读起来流畅婉转、幽微尽显，而玄奘更偏重直译，译文的文法遵照梵文格式，有时难免让人觉得生硬而心生困惑。当然，他们的贡献同样伟大。比如玄奘所重译的260字《心经》虽然借鉴了鸠摩罗什的约300字初译本，但流传更广。

我这天还去了鸠摩罗什修行和学成后讲经的苏巴什寺，佛寺距库车城二十多公里。玄奘当年也曾亲临此处，为这座名为“雀离”大寺的雄伟庄严所震撼。苏巴什是维吾尔语，意为河的出口或源头，苏巴什寺得名于该寺位于库车河的出口，现在东西两寺的遗址仍跨河遥相呼应，北面是高伟的天山南麓的却勒塔格山，远望山形厚重而阔大，黄色的山石寸草不生，而维吾尔语却勒塔格即“荒漠山”之意，寺的南面则是壮阔的戈壁，库车河虽然已变成小溪，但仍流水汤汤，仿佛见证了这里无尽的岁月变迁和人事更迭。

千百年过去，昔日宏大壮丽的苏巴什寺如今已经变成高大的黄色夯土废墟，如连绵的城郭，在青灰色碎石遍布的戈壁之上和空旷的蓝天下，成为人们凭吊和怀想昔日辉煌的所在，而前人的伟业已然不朽。当年鸠摩罗什所创造的汉语字词，依然在影响着我们的语言和思想，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依然充满对人间热烈的爱意，那些流传至今的迷人的龟兹乐舞就是最好的表现。

原标题：《库车的大千世界 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