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瑾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像个贼一样,趴在书房门缝边偷听丈夫打电话。
那是结婚18年来,她第一次听到丈夫用那种语气跟别人说话。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哄孩子似的。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行……嗯,下周我抽时间陪你。”
孙瑾死死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记得上个月自己生日,王宏志只丢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连声“生日快乐”都是对着电视说的。
最让她崩溃的不是那通电话。是第二天中午,她路过商场,隔着玻璃窗看到王宏志和卢雪薇坐在一起吃饭。他正给那女人夹菜,动作那么自然。
那个动作,她从来没享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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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瑾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
结婚18年,她忍了王宏志的冷漠,忍了公公的挑剔,忍了小姑子的阴阳怪气。
家里人都说她脾气好,她也这么觉得。
她总想,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呢?
哪有那么多甜甜蜜蜜,能平平安安就不错了。
可那天晚上那通电话,把她的平静炸得粉碎。
那天是周四,王宏志说晚上有应酬,要晚点回来。
孙瑾习惯性地给他留着饭,自己先吃了。
九点多的时候,孩子写完作业睡了,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搁在茶几上。
十点半,她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王宏志回来了,没换鞋直接进了书房。孙瑾想问他吃没吃饭,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听见他在说话。
“我知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孙瑾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听出来了,王宏志在打电话,声音跟她平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对她说话,要么是“嗯”,要么是“知道了”,要么干脆不吭声。
可这会儿,他的语气里有心疼,有宠溺。
“下周我一定抽时间陪你……好好好,你说什么都行。”
孙瑾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她想推门,想问他电话那头是谁。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两条腿像灌了铅。她不敢。
万一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呢?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王宏志挂了电话,久到他走出来看到她。
“你站这儿干吗?”
王宏志愣了一下,脸上有慌乱。孙瑾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喝汤吗?我炖了银耳。”
“不喝。”
王宏志绕过她,进了卧室。
孙瑾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银耳汤。
她低头看了看,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银耳炖了三个小时,放了不少冰糖,可她不觉得甜。
她把汤倒进了厨房水槽里。
那个晚上孙瑾一宿没睡。王宏志睡在她旁边,打呼噜,翻了个身,什么事都没有。可孙瑾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那几句话。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行。”
她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他什么时候对她说过这种话?
过生日的时候,他说“自己买去”。
生病的时候,他说“多喝点热水”。
孩子考了第一名,他说“那不是应该的么”。
她以为他就是这种人,话少,不浪漫,不体贴。可原来他会,只是不对她。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里。孙瑾用手背擦了擦,没出声。她不敢让王宏志知道她哭了,不然明天见面多尴尬。
第二天早上,孙瑾照常起来做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切了水果。王宏志坐在餐桌前,一边看手机一边吃,吃完抹嘴就要走。
“你今天几点回来?”孙瑾问。
“不知道。”
“我炖了排骨汤,你……”
“看情况吧。”
王宏志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的委屈堵在嗓子眼。
她是个没出息的人,不会吵架,不会闹。
嫁给他这么多年,她连一次大声说话都没试过。
可她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了。
当天下午,孙瑾到公司上班。她在楼下碰到蒋雪梅,蒋雪梅拎着包,穿一件红色大衣,气色好得不像五十岁的人。
“怎么了?一脸丧气。”蒋雪梅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事。”
“你脸上都写着‘我有事’,还跟我说没事。”
孙瑾咬了咬嘴唇,忍了一天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她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说说话。”
“行,晚上请你吃火锅。”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火锅店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蒋雪梅夹了一筷子毛肚,看着对面的孙瑾:“说吧,他又怎么了?”
孙瑾低着头,把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怀疑他有别人了。”
蒋雪梅筷子停住了。她看着孙瑾,没说话。
“我听到他打电话了。”孙瑾的声音很小,“他对那个女人说话,跟对我不一样。很温柔,很小心,好像怕伤着她似的。”
“然后呢?”
“然后我去商场,看到他和公司那个女同事吃饭。他给她夹菜。”
蒋雪梅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孙瑾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孙瑾摇头,“我想离婚,可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我爸妈那边怎么说?我那个公公,不得气死?”
蒋雪梅笑了,笑得有点讽刺:“你就从来没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孙瑾愣住了。
“你18年都想着老公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到底要什么?”蒋雪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现在这样,你以为是你对他好,其实是你对自己不好。”
孙瑾低下头。她不敢看蒋雪梅的眼睛。
“我告诉你一个道理。”蒋雪梅语气认真起来,“你想让一个人离不开你,不是你对他有多好。他对你的好习惯以后,就当是应该的了。”
“那要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对他那么好,他心里有没有你?”
孙瑾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孙瑾轻手轻脚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王宏志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她回来了,也没抬头。
“去哪了?”
“跟雪梅吃了个饭。”
“哦。”
就一个字。没有问她和谁吃饭,没有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有问她吃了什么。王宏志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
孙瑾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离他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这个人是她丈夫,可她怎么觉得那么陌生?
“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你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王宏志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下来。他放下手机,坐起来,看着孙瑾:“你偷听我电话?”
“我没偷听,我去给你送汤,正好听到。”
“那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孙瑾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说了出来,“你跟别人说话的那个语气,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王宏志沉默了几秒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孙瑾。
“公司新来的同事,卢雪薇,她让我帮忙联系一个客户。我跟她说说话客气点,有什么不对?”
“那你给她夹菜呢?”
王宏志转过身:“你监视我?”
“我路过商场,正好看到。”
“你讲不讲道理?”王宏志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人家请我吃饭,我客气一下而已。你觉得我还能干出什么事?”
“我没说你干什么了。”孙瑾站起来,声音也在发抖,“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对我那么客气过?”
王宏志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转开视线,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没想跟你吵架。”孙瑾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王宏志没回答。他转身走进卧室,当着她的面关了门。
孙瑾站在客厅里,灯亮着,电视还开着。屏幕里放着什么节目,她看不进去。她慢慢蹲下来,蹲在沙发边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眼泪掉不出来,干得厉害。
那天晚上,孙瑾睡在沙发上。
王宏志没出来找她,也没问她要不要被子。
她一个人蜷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灯。
那盏灯用了十几年,灯泡早该换了,一闪一闪的,看着心烦。
第二天早上,王宏志起来的时候,孙瑾已经做好了早饭。
煎蛋、粥、小菜,跟以前一样。
王宏志坐在桌前,吃着饭,不说话。
孙瑾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儿子王宇吃着饭,小声问。
“没有,吃你的饭。”孙瑾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块火腿肠。
“那你昨天晚上怎么睡沙发?”
孙瑾愣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宏志。王宏志埋头吃饭,什么都不说。
“妈妈想看电视,看到晚了。”
“哦。”王宇信了,继续吃饭。
孙瑾低着头,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一寸。孩子都知道她睡沙发了,可王宏志连句解释都没有。
那天下午,孙瑾又去找了蒋雪梅。两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孙瑾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蒋雪梅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小瑾,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结婚这18年,你有没有问过自己:我快乐吗?”
孙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有,可她说不出口。
她甚至连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找不到。
这18年,她每天都在忙:做饭、洗衣、辅导作业、伺候公婆。
她从来没停下来想过:她快不快乐。
“你看,你连这个都答不上来。”蒋雪梅叹了口气,“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把自己活成了墙角那盆花,有人浇水就活着,没人浇水就蔫着。你连自己都不在乎了,别人凭什么在乎你?”
孙瑾低着头,手里的奶茶杯被她攥得变形了。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还能想起自己结婚之前是什么样吗?”
孙瑾愣了一下。她努力想了想,可脑子里全是模糊的影子。18年太长了,长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我以前也挺爱美的。”她慢慢说,“喜欢跳舞,周末会和同事去唱卡拉OK。有段时间还想学画画,但是……”
“为什么不学了?”
“王宏志说浪费钱。而且那时候孩子刚出生,没时间。”
蒋雪梅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那现在呢?孩子大了,你想不想把画画捡起来?”
孙瑾没说话。她不知道。她把那些想法和梦想都埋得太深了。
“这样。”蒋雪梅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朋友开的画室,就在你家附近。周末有成人班,你可以去试试。”
孙瑾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时光画室”,地址确实离家不远。
“我不知道……”她犹豫着,“王宏志肯定不会同意。”
“你还要问他?”蒋雪梅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你18岁问你爸妈,42岁了还要问你老公?你是他老婆,不是他女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孙瑾心口上。
她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她说:“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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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早上,孙瑾起得很早。
她没做早饭,而是翻出了衣柜最底层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那件衬衫还是十年前买的,一直没舍得穿。裤腰有点紧,她吸了口气才拉上拉链。
王宏志醒了,下楼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今天要出去?”
“嗯。”孙瑾涂了点口红,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我去学画画。”
“画什么画?”
“就是随便学学。”
“你都多大了还学画画?”王宏志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闲得没事干了?家里不待着,去外面折腾什么?”
孙瑾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红涂得有点歪,她拿纸巾擦了擦,重新涂。
“我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我就想试试。”
王宏志没再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他走到餐桌前,发现没有早饭,更不高兴了:“早饭呢?”
“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自己弄一下吧。”
孙瑾说完,背上包走了。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心就软了。蒋雪梅说得对,她这辈子最不会的事情就是拒绝别人。尤其是拒绝王宏志。
画室在一个老小区的单元楼里,布置得很简单,墙上挂满了画,满地都是颜料。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说话慢悠悠的。
“第一次学画画?”
“对。”
“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你先选一个瓶子摆在那,照着画。”
孙瑾选了一个花瓶,坐下来了。她拿着铅笔,看着面前的白纸,手有点抖。她很久没有拿过笔了,除了登记账目和写菜单,她几乎没写过字。
第一笔下去,歪歪扭扭的,根本不像一个瓶子。
旁边的学员是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笑着说:“没事,一开始都这样。你画着画着就好了。”
孙瑾点点头,继续画。
那天上午,她在画室待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画出来,白纸上全是歪七扭八的线条,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她心里头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很久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王宏志不在家,儿子王宇在房间写作业。孙瑾换了鞋,走进厨房,才发现早上的碗没人洗,锅也没刷。
她站在水槽前,看着那些脏碗脏盘子。要是以前,她肯定二话不说就开始洗。可今天她站在那,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画画沾上的颜料还没洗干净。
她把手洗干净,坐在沙发上,拿出画室老师给的素描本,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线条歪歪扭扭的,可看着就是高兴。
下午五点,王宏志回来了。他进了门,看了一眼厨房,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孙瑾,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早饭的碗还摆在那,你都不洗?”
“我等一下再洗。”
“等一下等到什么时候?你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孙瑾没说话。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王宏志走过来,拿起素描本翻了两页,嘴角往下撇。
“画的什么东西?跟小孩子画的似的。”
“我第一次画,当然画得不好。”
“那你还去?不是浪费钱和时间。”
王宏志把素描本扔回茶几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走进厨房,开始洗那个碗。动作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孙瑾坐在沙发上,听着水龙头的声音,心里那块石头沉得更深了。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突然发现自己跟王宏志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说出来的话,他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她不想听。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宇突然问了一句:“妈,你今天去哪了?”
“去学画画了。”
“哇,好厉害!”王宇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以后可以给我画一幅吗?”
“好。”孙瑾笑了笑,“等妈妈学会了,给你画一张。”
王宏志埋头吃饭,全程没说话。
那天晚上,孙瑾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王宏志背对着她,刷手机。灯光很暗,亮着手机屏幕的光。孙瑾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背。
“宏志。”
“嗯。”
“你有多久没正眼看过我了?”
王宏志的手停了。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才开口:“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孙瑾的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我们俩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
王宏志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说了一句:“你想太多了,睡吧。”
黑暗里,孙瑾睁着眼睛。她知道,不是她想多了。
是她醒了。
04
王宏志的生日在十一月初。
往年这个时候,孙瑾会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
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满满一桌子菜。
还会订个蛋糕,买件衬衫或者皮带,这么多年从来没落下过。
可今年不一样。
孙瑾没买菜,没订蛋糕,甚至没提前问他要什么礼物。生日那天早上,她照常去上了画画课,中午才回来。
王宏志坐在客厅,表情不算太好看。
“今天是几号?”
“11月5号,怎么了?”
“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孙瑾把包放下,换了拖鞋:“知道,你生日。”
“那你……”
“我买了蛋糕。”孙瑾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蛋糕盒子,“我们两个人又吃不了多少,买小的就行,不浪费。”
王宏志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生气。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一个清炒小白菜。
没有红烧肉,没有清蒸鱼。
王宏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没说话。
“妈,今天怎么没做肉?”王宇问。
“冰箱里没买,明天去买。”孙瑾淡淡地说。
王宏志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每天都买菜的吗?”
“今天我画画去了,没时间。”
“画画画画,你就知道画画。”王宏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孙瑾愣了一下。她看着王宏志那副样子,心里的火突然就蹿上来了。可她还是压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继续吃饭。
“今天你生日,我不想跟你吵。”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我要跟你吵的?”
“我不想说了。”孙瑾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把剩饭倒进垃圾桶,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地响。她靠在洗碗台边上,手里的碗抖得厉害。
她没哭。她跟自己说,不哭。
那天晚上,王宏志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个小蛋糕打开了。他切了一块,咬了一口,蛋糕很甜,可他觉得不是滋味。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发现卢雪薇给他发了一条微信:“王总,生日快乐呀!”后面跟着一个蛋糕的表情。
他看了看,没回。
又看了一遍孙瑾的朋友圈,一张下午发的照片。孙瑾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笑得挺开心。她的脸被阳光照着,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王宏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了。
这是18年来,他第一次在她生日的时候,没收到她认真准备的礼物。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孙瑾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孙瑾的变化不止这些。她开始不早起做早饭了,让王宏志自己吃面包。她也不主动问他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回家晚了打个招呼就行。
王宇问她问题,她回答得很耐心。王宏志跟她说话,她都是“嗯”
“好”
“知道了”。不多说一句废话。
刚开始王宏志觉得挺好,不用被唠叨,不用被管着。可过了一个礼拜,他慢慢觉得不对劲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家发现洗衣机里一堆衣服,还在转。
他突然发现,自己那件白衬衫已经两天没换了。
因为他不知道洗衣液在哪,也不知道那些衣服该用哪个模式洗。
他想叫孙瑾,可想到她最近的态度,又忍住了。他自己打开洗衣机,琢磨了半天,随便按了个按钮。
第二天早上,他的白衬衫洗出来,领子上的污渍还在。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去上班,同事看了他一眼:“王总,今天有点……”
“有点什么?”
“没事,没事。”
王宏志扯了扯领子,心里头郁闷得要命。
又过了几天,他爸王海生打电话过来,说降压药吃完了,让孙瑾去买。王宏志挂了电话,跟孙瑾说了。
“行,我明天去买。”
“你不能今天去吗?”
“今天我有画画的课。”
“我爸的药要紧还是你画画要紧?”
“你爸的药要紧。”孙瑾看着他,声音很平静,“那你为什么不能去买呢?那是你爸,不是我一个人的爸。”
王宏志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发火,发不出来。
他第一次发现,孙瑾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可正是因为有道理,他才更难受。因为他发现自己这18年,一直把她当保姆使唤。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想。
那天晚上,王宏志自己去药店买了药,送到他爸那。王海生问他:“怎么是你来?小瑾呢?”
“她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不就在家待着?”
王宏志没接话。他也不想解释,不知道怎么解释。
回到家里,孙瑾正在客厅画画。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张画板,画的是阳台上那盆绿萝。王宏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画得还真不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孙瑾看到他,问了一句。
“刚回来。”
“吃了没?”
“还没。”
“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一下。”
王宏志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发现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不做饭?”
“你先热着吃吧,我这幅画还没画完。”
王宏志站在门口,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他从没试过的感觉。
像是被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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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画室门口,王宏志站了五分钟才敲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上午开完会,脑子一热,车就开到了画室门口。门开了,陈老师站在那,看着这个一脸不自在的男人。
“您找谁?”
“我找孙瑾。”
孙瑾正在画一幅向日葵,听到王宏志的声音,手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到王宏志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聊聊。”
陈老师识趣地退到一边。孙瑾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有什么事?”
“我们回去说吧。”
“就在这说吧,我这幅画还没画完。”
王宏志看了看画室里面,几个学员都在偷偷往这边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行,就在这说。”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号码。
“那个电话,是卢雪薇打的。她让我帮她联系客户,我就帮她联系了。我夹菜给她,是因为那天她请我吃饭,我不好意思拒绝。”
“这些都是你说的,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不信可以打我电话,问她。”
孙瑾看着他,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回。”
王宏志松了半口气,以为这事就翻篇了。但孙瑾接下来的话,让他措手不及。
“那如果她不是你客户,她就是你一个普通女同事,你还会那样对她吗?”
王宏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公司是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好?还是只有对她?”
“我……我对谁都挺客气的。”
“那你对我呢?”
王宏志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对公司的人客客气气,对客户说话滴水不漏。可回到家,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好听的话,到了孙瑾面前,好像全都卡在嗓子眼。
“你对我不好,王宏志。”孙瑾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我爱吃什么菜,不知道我睡觉喜欢开灯还是关灯。”
“这18年,你从来没给我夹过一次菜。”
王宏志低着头。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我问你,你爱过我吗?”
王宏志抬起头,看着她。孙瑾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爱过。”他说,“刚结婚那几年,我是真的爱你。”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你爱的那个了?”
王宏志回答不上来。
他看着孙瑾,突然发现她瘦了。
这些天她又是上班又是画画,没好好吃几顿饭。
下巴变尖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可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温顺的,现在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老实承认,“好像……好像从有了孩子开始,我就把重心都放在工作上。回到家累得不行,不想说话,不想动。”
“所以你把我当成了保姆。”
“不是……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王宏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瑾一直没哭,可她心里头难受得要命。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问了这句话。可问出来以后,她发现自己心里其实知道答案。
不敢问,是因为怕知道答案。现在知道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王宏志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们分居吧。”
“你疯了?”
“我没疯。”孙瑾看着他,“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想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到底还要不要跟你过下去。”
画室里安静得很,只剩下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画纸啪啦啪啦响。王宏志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那……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跟我。”
“你一个人怎么养他?”
“我上班这么多年,又不是没有工资。”
王宏志还想说话,可看着孙瑾那张脸,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不是没脾气,可此刻他不敢发火。
因为他知道,这18年来,他一直占着上风。
现在孙瑾站起来了,他才发现,他手里没有一张牌。
“你让我想想。”他说,“别冲动。”
“我想得很清楚了。”孙瑾看着他,“这18年,我每天都想得很清楚。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王宏志站在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孙瑾没看他。她转过身,回到画板前,拿起画笔。她的手在抖,但她还是继续画那幅向日葵。
花瓣是黄色的,黄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