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语桐进门那天,王向东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电池滚到茶几底下,他蹲下去捡,蹲了好久没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
饭桌上她一句话没说,眼睛却看了王向东三次。
那种眼神,像狼在看已经记住气味的羊。
临走前她把我拉到楼道口,塞给我一张照片。楼道灯灭了,黑暗中她低声说:“阿姨,活人欠的债,死人该还。”
我哆嗦着摸楼梯扶手,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汗。
第二天一早,儿子打电话来,哭着说他们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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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傅淑珍,今年五十四岁,退休三年了。
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二十岁嫁人,以为自己找了个老实男人,结果嫁了个酒鬼。
郑国栋喝完酒就揍我,拳头巴掌往身上招呼,打完第二天又跪着求我原谅。
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断过,可他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又心软了。
后来有了儿子林黎昕。
我以为有了孩子,日子就能好起来。
可郑国栋越打越凶,喝醉了连孩子都踹。我抱着儿子躲在墙角,他用鞋底抽我的背,一下一下,我咬着牙没出声,怕吓着孩子。
真正让我下决心离婚的,是他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那一推,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医生说子宫受损,以后再也不能生了。
我抱着林黎昕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去法院起诉离婚。
郑国栋没来开庭。法官判了离,孩子归我。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带着个两岁的儿子,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平房,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日子苦得像嚼黄连。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王向东。
王向东比我大四岁,在工地上当包工头,人长得黑瘦,说话永远慢吞吞的。
他第一次见我,拎了一兜苹果,坐在我家门口等我下班,等了三个小时。
我回来时他蹲在楼梯口,看见我就站起来,憨憨地笑:“你回来了。”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酸。
王向东不喝酒不抽烟,对林黎昕也还行。处了半年,他跟我说:“淑珍,咱们凑合过吧。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和孩子。”
我点了头。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顺当。
王向东每个月按时交工资,不跟我吵架,也不打我。
只是他对林黎昕的态度,总是隔着一层。
不冷不热的,像是对别人家的小孩客气着。
我心里明白,不是自己亲生的,终究不一样。
但我没说什么。能有个安稳的家就不错了,我还图什么呢?
林黎昕争气,从小成绩好,一路考上重点高中、大学,后来又考上研究生。我逢人就夸我儿子,心里美滋滋的。
那周六早上,林黎昕打电话来,说晚上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
我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妈,她叫周语桐,是我们学校的,学音乐的。”林黎昕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她性子有点内向,你到时候别太热情,怕吓着她。”
“你这孩子,妈还能吃人不成?”我笑着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就忙活开了。
菜市场跑了两趟,买了鸡买了鱼买了排骨,又去超市买了几样零食水果。
王向东从工地回来,看我忙得满头大汗,说了一句:“至于吗?来个人吃饭,跟过年似的。”
“儿子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能随便吗?”我白了他一眼。
王向东没再说什么,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我一上午都在厨房里忙,炖了鸡汤,红烧了排骨,清蒸了鱼,又炒了几个小菜。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喜庆。
下午五点多,楼下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去开门。
林黎昕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个女孩。
第一眼看到她,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女孩个头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五官挺端正的,就是那双眼睛,大是挺大,但里面像是装了很多东西,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阿姨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快进来快进来!”我侧身让路,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周语桐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到沙发上的王向东身上。
就那么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王向东抬起头,看见周语桐,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电池滚到茶几底下。他蹲下去捡,蹲了好久没起来。
“叔叔好。”周语桐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王向东直起腰,额头上一层汗,说话有点结巴:“好,好,坐,坐吧。”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语桐,来,坐这儿。”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路上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不累,谢谢阿姨。”周语桐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林黎昕坐到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妈,你别这么紧张,都把语桐吓着了。”
“我这不是高兴嘛!”我笑着去厨房端菜,“马上开饭!”
饭桌上,气氛不对。
我做了八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可周语桐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夹了几根青菜,扒了两口米饭,就一直低着头。
“语桐,吃菜啊,别客气。”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阿姨。”她小声说了一句,把排骨放在碗边,没吃。
林黎昕见我有点尴尬,赶紧出来打圆场:“妈,语桐最近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
“那我给你盛碗汤,鸡汤,清淡。”我站起来。
“不用了阿姨,我真的不饿。”周语桐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再看看王向东,他也不对劲。
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筷子夹菜都夹不稳,一块鱼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酒,脸上的表情紧绷着,像是心里有事。
“向东,你少喝点。”我说了一句。
“嗯。”他应了一声,又倒了一杯。
饭桌上就剩下林黎昕一个人在说话,说他跟周语桐怎么认识的,说她搞民族音乐研究,去过好多村子采风。
他说得热热闹闹的,可周语桐和王向东都不接话。
我坐在那儿,感觉这顿饭吃得太不对劲了。
02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
周语桐帮我收拾碗筷,我让她坐着别动,她非要帮忙。两个人一起把碗端进厨房,她站在水池边,低头洗碗,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语桐,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我试探着问。
“不是的阿姨,挺好吃的。”她轻声说,“我平时吃得少。”
“那就好。你要是有什么忌口的,跟阿姨说,下次阿姨注意。”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偷偷打量她。这姑娘长得挺好看的,皮肤白,五官秀气,就是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愁,像是一直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底。
“语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周语桐的手僵了一下,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盯着水看了好几秒,才说:“就我和奶奶。”
“你爸妈呢?”
“我爸没了。我妈……有病,住在我奶奶家。”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对不起,阿姨不该问这些。”
“没事的,阿姨。”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习惯了。”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姑娘命苦。
“走,去客厅坐吧。”我拉她出去。
走到客厅门口,我看见王向东站在阳台上。他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被风吹散,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他在抖。
“向东?”我叫了一声。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你站这儿干嘛?外面冷,进来坐。”
“抽根烟,马上进来。”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走回客厅。
路过周语桐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过去了。
我注意到周语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恨意。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不可能,我在瞎想什么呢?周语桐第一次来我家,跟王向东素不相识,哪来的恨意?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越来越不安。
周语桐坐在沙发上,林黎昕给她倒了一杯水。王向东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谁也没看。
“语桐,你今年多大了?”我试图找话聊。
“二十六了。”
“那你研究生毕业打算干嘛?留在城里吗?”
“想回老家当老师。”她低下头,“奶奶年纪大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我笑了笑,“黎昕,你听听,多跟你女朋友学学。”
林黎昕笑着说:“妈,我这不是每个周末都回来看你吗?”
“那倒是。”我点点头。
又冷场了。
周语桐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王向东的眼睛盯着电视,可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进去,因为他按遥控器的手一直在抖,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叔叔,您在哪工作啊?”周语桐突然开口。
王向东手里的遥控器差点又掉了。
“工地,包工程。”他干咳了一声,“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周语桐抬起头,直视着他,“叔叔做这一行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挺辛苦的吧?”
“还行,习惯了。”
我看不下去了。这对话怎么怪怪的?像是在打哑谜。
“语桐啊,你们搞音乐的,是不是经常下乡采风?”我岔开话题。
“嗯,去过很多地方。”她收回目光,“去过山里,去过村里,见过很多老人,听过很多故事。”
“什么故事?”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说:“有高兴的,也有不高兴的。有些事过去了,可还在人心口上压着。”
我听着这话,心里很不舒服。
王向东忽然站起来:“我去买包烟。”
“你刚不是才抽完吗?”我问。
“抽完了,再买一包。”他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周语桐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让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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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向东这烟抽得有点久。
快一个小时了,他没回来。我给他打了两通电话,他说在楼下溜达,让我别管他。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周语桐坐在沙发上,跟林黎昕保持着距离。她一直在看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但我觉得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妈,我跟语桐出去走走。”林黎昕站起来。
“去吧去吧,别走太远。”
两人出了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客厅很安静,只有电视里广告的声音。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收拾桌子。
走进厨房,我发现水池里放着一个碗。
是周语桐刚才用过的碗。
碗沿上有一道裂纹。
我拿起那只碗,翻转过来看了看。
碗底的瓷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是以前那种老式瓷碗的底款,写着“德化瓷厂出品”。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碗我用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底款。
可周语桐刚才洗这只碗的时候,拿着它看了很久。
她在看什么?
我心里有点乱,把碗放回柜子里,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我看见了林黎昕和周语桐,两人走在路灯下,保持着一段距离。林黎昕想牵她的手,她躲开了。
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不太对劲。
我从小看着林黎昕长大,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这姑娘。可这姑娘,看着不像是真心实意想处对象的。
她像是带着什么目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能这么想人家姑娘呢?
可我控制不住。
周语桐看我的眼神,看王向东的眼神,说话时那种不正常的平静,都让我觉得不对劲。
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第一次见男朋友的父母,应该是紧张、害羞、高兴,而不是像她那样——冷静得可怕。
晚上九点多,林黎昕带着周语桐回来了。
“妈,我送语桐回去。”
“那行,路上小心。”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周语桐换好鞋。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是旧伤。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迅速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阿姨,那我先走了。”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勉强。
“嗯,路上小心,有空常来。”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周语桐忽然转过身来。
“阿姨,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当然可以,你过来。”
她走回来,站在我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凉,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阿姨,我……我有东西想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
女人笑着,笑容很温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心脏忽然猛地一缩。
这个人——
“你快上去吧,外面冷。”周语桐松开我的胳膊,转身快步走了。
我想叫住她,可嘴张开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在楼道里,眼前一片模糊。
那个女人,是我表姐。
郑桂兰。
那个二十年前跳了河死了的表姐。
我表姐怎么会在周语桐手里?
楼道里的灯突然灭了,四周一片漆黑。我靠在墙上,手抖得厉害,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耳边响起周语桐临走前说的话。
“活人欠的债,死人该还。”
她说得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04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再低头看那张照片,借着声控灯的光,把照片上的人看了又看。
没错,是郑桂兰。
我表姐比我大两岁,从小跟我一起长大。
她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们感情好,她出嫁那天我还去送亲,看着她穿上红嫁衣,坐上迎亲的车走了。
谁能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嫁过去不到一年,郑桂兰就出事了。
有人说她跳河自尽了,有人说她疯了被关起来了,说什么的都有。
我去找过她,可婆家的人说她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找了好几年,没找到人。
后来慢慢就放弃了。
我以为她早就死了。
可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上的她抱着个婴儿,那个婴儿是谁?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拿着照片回了屋,坐在沙发上发呆。
王向东还没回来。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又看。
照片上的老槐树,特别眼熟。
那是我娘家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小时候我跟表姐一起在那棵树下玩,夏天在树荫下乘凉,秋天捡槐花做香包。
可那棵老槐树,二十多年前就被砍掉了。
如果照片是在那棵树下拍的,那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上面什么都没写。没有日期,没有名字。
可我表姐的面容,我记得清清楚楚。
不会错的。
就是她。
我打电话给林黎昕,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妈,怎么了?”
“你女朋友呢?”
“刚送回宿舍,怎么了妈?”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啊。就说了句‘你妈挺好的’,怎么了?”
“没事,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向东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没听见。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林黎昕打来的。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妈,我跟她分了。”
“什么?”我一下子坐起来,“分了?为什么?”
“她说……她说我家气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说她不想拖累我。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听着儿子哭,心里揪得疼。
“你等着,妈去找她。”
“别去,她说她不想再见到我。”
“儿子,你别急,妈去问问怎么回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愣。
周语桐走了。
因为她说我家气氛让她喘不过气。
真的只是这个原因吗?
我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人,穿的衣服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那个婴儿,裹着一条碎花小被子。那棵老槐树,是我娘家村口的地标。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我堂嫂梁玉芳。
“嫂子,是我,淑珍。”
“哎呀,淑珍啊,好久没打电话了,咋了?”
“嫂子,我想问个事。你还记不记得我表姐郑桂兰?”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喂?嫂子?”
“淑珍啊,你咋突然问起她了?”
“嫂子,你跟我讲讲,她到底怎么回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真的跳河了?”
梁玉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淑珍,这事儿有年头了,我劝你别问了。”
“嫂子,我必须知道。”
“你为啥要知道?”
我看着手里那张照片:“因为我好像见到她了。”
“你疯了?她早就死了!”
“我没疯,嫂子,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梁玉芳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淑珍,桂兰没死。她疯了二十多年了,被她婆家人关在里屋,没见过天日。”
“你说什么?!”
“我也是前几年听说的。她男人死了之后,她就被婆家人关起来了。听说她疯得厉害,见人就咬。她闺女把她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闺女?
“她有个闺女?”
“有啊,当年结婚第二年生的,像个闺女,小名叫语桐。”
语桐。
周语桐。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我表姐的女儿,是周语桐。
那么,周语桐接近我儿子——
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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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当天就坐车回了老家。
梁玉芳在村口等我,看见我就摆手:“走,去我家说。”
我跟着她回到家里的老院子,她让我坐下,端了杯水过来。
“淑珍,你别急,喝口水慢慢说。”
“嫂子,你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梁玉芳坐下,点了根烟:“咱们家老一辈的事,你嫁出去得早,可能不清楚。你姑妈家的桂兰姐,当年嫁的是镇上一个姓周的人家。那个男人叫周大伟,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
我点头表示知道。
“桂兰嫁过去第二年就生了个闺女,就是你表侄女,叫语桐。那时候日子还算太平,可后来你姑父病了,花了不少钱,桂兰两口子到处借钱。”
梁玉芳弹了弹烟灰。
“后来镇上来了个包工头,搞工程的,要建一个小区。周大伟想接这个活,可那个包工头找了个关系,把活抢走了。周大伟不服气,去找包工头理论。”
“后来呢?”
“后来就出事了。有人半夜去砸那个包工头的搅拌站,砸了个稀巴烂。周大伟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可查来查去,上面说不是他干的,是另外一伙人。”
“那伙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两个,判了刑。主谋也判了,好像是个坐了大牢的包工头。这事就算结了。可周大伟不服气,到处告,说那个包工头雇凶栽赃他。”
“然后呢?”
“然后周大伟就死了。说是从高处摔下来的,摔死了。桂兰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疯了。她婆家人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见外人。她女儿语桐,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我听到这儿,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嫂子,那个包工头叫什么?”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哪记得?只记得姓王。”
王向东。
我心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了。
梁玉芳看着我:“怎么了?你认识?”
我没说话。
我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嫂子,你看看这个。”
梁玉芳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半天:“这是桂兰姐啊!抱着个小闺女,这闺女应该就是语桐了。这照片谁给你的?”
“语桐自己给我的。”
“她怎么会有她妈的照片?”
我没法回答。
我又问了一句:“那个包工头,叫什么名字?”
“让我想想……好像是姓王,叫王什么来着……王向东?”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梁玉芳看我脸色不对:“淑珍?你怎么了?”
“我丈夫叫王向东。”
梁玉芳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说啥?!”
我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嫂子,我改天再来看你,我先回去。”
“淑珍!你等一下!”
我没回头。
我出了院子,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树早就被砍了,只剩一个树桩,上面长满了青苔。
我蹲下来,摸着那个树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表姐的女儿,拿着我表姐当年的照片,来找我儿子谈恋爱。
她不是来谈恋爱的。
她是来报仇的。
而报仇的对象,是我的丈夫。
那个杀她父亲的凶手。
我回到家的时候,王向东正坐在沙发上吃饭。
看见我进门,他放下碗:“你回老家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张照片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认识这个人吗?”
王向东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你,你哪来的?”
“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她?”
“我……”
“王向东!”我吼了出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是不是杀过人?!”
王向东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话:“淑珍,你听我解释。”
06
“解释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王向东瘫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深了。
“那个人……周大伟,是他先来惹我的。”他开始说话,声音低沉,“那时候我刚出来单干,接了个小区项目,活不大但能养活十几号人。周大伟在镇上开了个店,也想要这个活。他找到我,让我退出,说这个项目是他先谈的。”
“我没让,我说谁有本事谁接。”
“后来他还来闹过几次,在工地上跟我吵,差点动手。我忍了。”
王向东点了根烟,手指夹着烟抖个不停。
“可后来我的搅拌站被人砸了。两辆搅拌车,全给砸得稀巴烂。损失好几十万。查出来是周大伟干的,他找人干的。”
“你不是说他被冤枉……”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梁玉芳说的。
不对。
梁玉芳说的是“查来查去,上面说不是他干的”。
可王向东说是周大伟干的。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工地附近转悠,看见他带着两个人进了场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了!可警察去了他家,他老婆给他作了证,说他在家睡觉!我没证据,警察不信我。”
“所以你就……”
“我没有!”王向东站起来,“淑珍,我是让人去砸了他的店,可我没让他死!我让人跟他‘谈谈’,让他别再来惹事!谁知道那人下手没轻重,把他推下楼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坐了七年牢,就是因为这事!法院判我过失致人死亡,我认了,可我真的没想让他死!”
我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
“王向东,你瞒了我二十年。”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过了。”
“你骗了我二十年!”
“淑珍,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我……”
“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指了指门口,“你走吧。”
“淑珍……”
“走!”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门关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哭的是我这二十年的婚姻。
哭的是我表姐疯了的二十年。
哭的是周语桐那压抑着恨意的双眼。
她从一开始就是来报仇的。
那张照片,是她奶奶给她的。
她来我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
我坐在那儿哭了好久,直到天都黑了。
手机响了,是林黎昕打来的。
“妈,我打了语桐好多次电话,她不接。你说她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儿子,语桐她……”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妈?”
“没事,你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全是皱纹,头发白了一半。
这一辈子,我一直以为王向东是个老实人。
我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语桐的学校。
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上午,终于看见她了。
她背着书包,低着头往校门口走。看见我,她停住了脚步。
“阿姨。”
“语桐,我想跟你谈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前面有家奶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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