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父嫌弃十年,考上大学那天他给红包,拆开纸条后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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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夏天热得人透不过气。

我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红包。

10年了,这是苏铁柱第一次主动给我东西。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苏铁柱窝在门口抽烟,烟雾把他那张脸罩得模模糊糊。

红包轻得不像话,我以为是打发叫花子的几十块钱。可拆开一看,里头没有钱。

只有一张对折的纸条,叠得很整齐。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我念完第一遍,没反应过来。又念了一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抬头看门口。苏铁柱已经掐了烟,驼着背,走进了黑黢黢的夜色里。



01

我叫沈语琴,8岁那年跟着我妈改嫁到苏家。

从进门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不欢迎我。

苏铁柱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头也没抬,我喊了声“叔”,他“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妈在旁边推我,小声说:“再叫大声点。

我张了张嘴,没叫出来。那个“爸”字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喊不出口。

不是我不想喊。是苏铁柱那张脸,太冷了。

他长得五大三粗的,常年干泥瓦活,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瞪人。

高敏喊他“爸”的时候,他会咧嘴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可我喊他“叔”,他永远就是一个“嗯”。

一来二去,我也不喊了。

能躲就躲,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到院子里吃,他在堂屋,我在屋檐下,谁也不挨谁。

我妈夹在中间,急得不行。晚上躲在屋里跟我爸吵架,压低嗓子说:“你就不能对语琴好点?她也是个孩子。”

苏铁柱不说话,翻个身,假装睡着了。

我妈气得捶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铁柱闷声说:“有啥好说的。”

我在隔壁屋听得一清二楚,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往肚子里咽。

那年我9岁,上小学三年级。

学校里开家长会,老师让家长在台下坐着,孩子们在前面表演节目。

别人的爸爸都笑呵呵地给孩子拍照,苏铁柱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像是在看地板。

回家的路上,我走前面,他走后面。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陌生人。

我那时候就想,他是不是觉得我丢人。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觉得我丢人。是他觉得他自己丢人。他觉得自己一个泥瓦匠,腿还有点瘸,配不上当我这个成绩好的孩子的爹。

这些是后话了。

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

高敏比我小两岁,嘴甜,会撒娇。

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到苏铁柱跟前:“爸,我饿了。”苏铁柱就笑眯眯地站起来,给她热剩饭,有时候还煎个鸡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往锅里倒油,鸡蛋在油里“滋啦”响,香味飘过来。

高敏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苏铁柱说:“慢点,别烫着。”

我悄悄走开了。

我妈后来也给我煎蛋,但那个味儿不对。我妈用的油少,煎出来的蛋干瘪瘪的,我咬一口,没什么滋味。

也不是我妈舍不得油。是这个家就这条件,苏铁柱挣的钱只够勉强糊口。多余的,他不愿意花在我身上。

我懂。

我8岁就懂了,别人的爹不是自己的爹,别人的家不是自己的家。这个道理,不用人教。

我和我妈刚搬进苏家那天,苏铁柱就把我妈拉到一边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一道墙,能听见他说:“咱俩先说好,你家闺女的事,我不管。学费有,别的没有。”

我妈声音很小,我听得不太清楚,但苏铁柱的声音大:“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别磨叽。”

高敏当时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抬头看我一眼,问:“你咋站着不动?”

我说:“没事。”

高敏说:“那你帮我弄泥巴。”

我就蹲下来,跟她一起捏泥人。泥巴黏糊糊的,粘在手上抠不掉。高敏捏了个不成形的东西给我看:“这是爸爸。”

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没说话。

后来我妈告诉我,苏铁柱和她结婚前就说了,他只能养得起一个孩子。

高敏的亲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我妈带着我嫁过来,对他来说就是个拖累。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我抱了抱她,说:“没事,我长大了自己挣钱。”

那会儿我上小学五年级。这话说得挺硬气,可晚上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躺在床上,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个晚上我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出去,考得远远的,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往后的日子就是熬。

苏铁柱说到做到,学费只交高敏那份。

我妈拿自己的私房钱给我交,苏铁柱看见了,也不说话。

有时候我妈钱不够,苏铁柱就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妈问我:“语琴,要不这学期先……”

“没事,”我说,“我跟老师说缓几天。”

我妈就不说话了,转过头去抹眼睛。

我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在路上,腿沉得像灌了铅。到了学校,站在办公室门口,跟我班主任说:“老师,我学费过几天再交行吗?”

班主任是个女的,姓李,跟了我好几年。她看着我,叹口气,说:“行,你先把名报了。

我低着头说了句“谢谢老师”,转身就走了。

走出办公室,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憋着,憋得鼻子疼。

那天放学回家,苏铁柱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下去,木屑飞得到处都是。我绕着他走,他头也不抬。

我进了屋,从窗户往外看。他劈了一会儿,停下来抽烟,背对着我,佝着个身子。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也不重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我上初中,高敏上小学。

我住校,一周回家一次。

每次回去,苏铁柱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喊“叔”,他“嗯”。

我吃饭,他低头夹菜。

我走了,他头都不抬。

我妈有一次急了,当着我的面骂他:“你是个死人啊?孩子回家一趟,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苏铁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盘子跳起来。“问什么?有啥好问的?”

我妈气得发抖。

我拉着我妈的手说:“妈,算了。”

我妈回头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憋屈,那种无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我那时候恨苏铁柱。恨他不把我当人看,恨他把我妈气成那样。

现在想想,他可能也挺无奈的。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除了板着脸,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可我那会儿不懂。

我就是恨。

那种恨,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碰到就疼得厉害。

02

上初二那年冬天,镇上赶集,苏铁柱带着高敏去了。

回来的时候高敏穿着一件新羽绒服,红色的,亮闪闪的,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像个小圆球。她在院子里转圈,喊:“爸,好看吗?”

苏铁柱笑着说:“好看。”

我站在屋门口,身上穿着表姐淘汰下来的旧棉袄。

那件棉袄穿了好几年了,袖口磨得发白,肘子那块还打过一个补丁。

我妈想拆掉补丁,我说算了,反正穿在里面看不见。

其实看得见,只是我不想让我妈为难。

苏铁柱进屋的时候跟我打了个照面,我侧了侧身,让他过去。他也没看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到了晚上吃饭,我妈端菜上桌,苏铁柱从塑料袋里抖出一件棉袄,往我面前一推。

那件棉袄是蓝底碎花的,料子挺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苏铁柱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嚼一边说:“穿上试试,不合身拿去换。”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交代一件任务。

我盯着那件棉袄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料子很好,比表姐那件强多了。

我妈在旁边说:“语琴,试试啊。”

我套上棉袄,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手背。

我说:“大了。”

苏铁柱抬头看了一眼,说:“长个子穿正好。买小了明年就穿不了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吃饭,不再看我。

我妈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那天晚上我穿着那件棉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袖子长出来的地方叠了一层,用手捏着,软乎乎的。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苏铁柱去赶集之前,偷偷拿了我的校服量尺寸。校服是夏天穿的,他比划了半天,又加了两寸,说“长个子的人穿正合适”。

我妈说:“他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数的。”

我没说话,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

可第二天早上,苏铁柱还是老样子。我喊“叔”,他“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我心想,这算什么。

家长会上,老师让家长发言。苏铁柱被点了名,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了两句。

老师说:“苏语琴同学成绩一直很优秀,家长在教育上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苏铁柱板着脸说:“没有,她成绩好是她自己的本事。我又没供她上过补习班,也没教过她什么。

话一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见老师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坐在台下,脸烧得厉害。我知道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跟所有人撇清关系——沈语琴不是我的孩子,她的成绩跟我没关系。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他后面,步子踩得很重。

他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我别过头,不看他。

他又转回去,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让我知道,他是真的不拿我当自己人。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那件棉袄被叠好放在床尾。我妈说是他收进来的,昨晚上晾在外面忘了收,他半夜想起,爬起来收的。

我就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三。

初三那年我拼了命读书。

不是多爱学习,就是想考个好高中,离开这个家。

苏铁柱不给我交补课费,我就自己借同学的笔记抄。

晚上宿舍熄灯了,我拿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

手电筒的光线暗暗的,照得眼睛发酸。

期中考我考了年级第三。

班主任专门打电话往家里报喜。

我妈高兴坏了,在电话里说了好几声“好”。挂了电话,我妈对苏铁柱说:“语琴考了第三名,全校第三。”

苏铁柱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他抖了抖报纸,说:“又不是第一。”

我妈气得差点把电话砸了。

那是我妈第二次跟他吵架,吵得很凶。

我妈说:“你是不是人?孩子那么努力,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苏铁柱说:“我说了有啥用?又不是我闺女。”

我妈愣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我在外面听到了全部。

那个晚上我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我妈来敲门,我没开。

后来我听见苏铁柱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的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就是那天晚上下的决心——考最好的学校,离他越远越好。

中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班主任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们学校好几年没出过县一中的学生了。

我妈哭了。

苏铁柱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何铁柱路过,站在院门口喊:“老苏,你家闺女出息了啊!”

苏铁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了句:“关我什么事,人家亲爹又不姓苏。

何铁柱愣了一下,打了个哈哈走了。

我拎着行李走出院门的时候,苏铁柱没出来送。我妈把我送到村口,眼泪汪汪的。

我说:“妈,没事,我走了。

我妈说:“你爸他……”

“他不是我爸,”我说,“他是苏叔。”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03

高中三年,我基本不回家。

不是不想我妈,是不想见苏铁柱。寒暑假回去,也是待几天就走。

苏铁柱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搭理我,该干嘛干嘛。

我回家哪天走,哪天回,他从来不过问。

我妈问多了,他就烦:“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处理。”

我心想,高敏跟他撒娇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说过“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话。

这就是区别。

高考前两个月,我回家拿东西。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复习资料,路过药铺门口,看见苏铁柱蹲在那儿捡碎玻璃。

他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来,一看就是干活的时候伤着了。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动作很慢,腿好像使不上劲儿。

我站在路边,下意识想喊他。

可开不了口。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没看见我。药铺老板陈寿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说:“老苏,你歇会儿,我来弄。”

苏铁柱说:“没事,快弄完了。”

陈寿生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个当爹的,闺女要考大学了,你还在镇上搬砖。你那腿还要不要了?再这么干下去,非废了不可。”

苏铁柱闷声说:“少废话,攒够了就不干了。”

陈寿生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图啥?那又不是你亲闺女。”

苏铁柱顿了一下,没抬头。

跟你有关系吗?

陈寿生不吭声了,摇了摇头,回了铺子里。

我躲在墙角,心跳得很快。

苏铁柱把碎玻璃捡干净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龇了一下牙,看得出来腿很疼。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跛着脚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刚才说“攒够了就不干了”。

攒什么?

为了谁?

我跑回家,问我妈:“妈,苏叔在外面是不是还干着别的活?”

我妈正在择菜,听到我这么问,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在镇上看见他了。他在搬砖。他腿不是不好吗?怎么还干那种活?”

我妈低着头择菜,不说话了。

“妈,你倒是说啊。”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欠了别人一些钱,在还。”

“欠谁的钱?”

我妈把菜叶子一扔,站起来,说:“你别问了。好好考试,别的事别操心。”

我不甘心,又追问。

我妈转过身去,声音有点抖:“你考你的试,别的别管。他再怎么样,也不会短你一口饭吃。”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但我听出来了——我妈在护着他。

可我不明白,一个连“亲闺女”都不愿意当的人,有什么好护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铁柱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画面。他那个腿,疼得都站不直了,还在搬砖。

我想象不来他到底攒了多少,又为了什么。

可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些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苏铁柱已经出门干活了。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车胎都磨平了,也没换。

高敏背着书包走出来,喊我:“姐,你等会儿跟我一起走呗?我到镇上买笔。

我说行。

路上高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班上谁跟谁谈恋爱了,谁的手机被老师没收了。我听着,心里在想别的事。

快到镇上的时候,我问了高敏一句:“你爸在外面打工,你知道吗?”

高敏说:“知道啊,他想给我姐攒学费。”

我愣了一下。

“什么姐?”

高敏看着我,一脸理所当然:“你啊。他说要给你上大学用的。”

我站住了。

高敏走了一段,回头看我:“姐,你咋不走?”

我张了张嘴:“他什么时候说的?”

“说了好久了,”高敏想了想,“我上六年级的时候他就说了。那天他喝了酒,跟我妈说,语琴那孩子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得给她攒点钱,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两手空空出去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学校的。

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他眼眶都红了。”

苏铁柱。

那个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的人。

那个在家长会上说“她成绩好是她自己的本事”的人。

那个听见我喊“叔”只“嗯”一声的人。

眼眶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作业本翻开。

笔尖戳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我告诉自己,别想太多,把钱的事搞清楚就行了。可心里那根刺,好像动了一下。

不疼。

但它在。

04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了。

我回了家,把行李往屋里一扔就开始复习。

高敏住校没回来,家里就我跟我妈。

苏铁柱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洗把脸就进屋。

我能感觉到他有意在躲我。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去院子里吃。我问他话,他就“嗯”一声,或者假装没听见。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

他洗完脸正要回屋,我站在房门口,说:“苏叔,我有话跟你说。”

他顿住了,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我。

院灯的光昏黄黄的,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脸上的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发很明显。他看了我几秒,说:“什么事?”

我说:“我听说你在给我攒钱。”

他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然后他扭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听谁瞎扯的。”

“高敏说的。她说她上六年级的时候你就开始攒了。”

苏铁柱不说话,把手里的毛巾往晾衣绳上一搭,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那你手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缩了缩。

“干活碰的。谁干活不碰伤?”

“那你为什么去搬砖?你腿不好,干不了那种活。”

他停了一下,说:“你别问了。好好考你的试。”

“你不说清楚我没办法好好考。”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你把钱攒给谁?是不是给我的?”

苏铁柱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狗叫的声音。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别人听见:“给她攒的也不全是,她不是我闺女吗?”

这句话说得很含糊,中间还顿了一下。但我听明白了。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嘴笨。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好好考试。你强大了,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就进屋了,把门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风从院墙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我身后。

“他那人,一辈子就这么个脾气。嘴硬。心软。你搞不过他的。”

我回头看着我妈。

我妈眼圈红红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那年苏铁柱把她娶进门,第二天就跟她说:“你那个闺女,聪明。得让她读书,不能跟她妈一样,一辈子窝在这村子里。

我妈问他:“那你为什么老冲她摆脸子?

苏铁柱说:“我怕她瞧不起我。我一个泥瓦匠,腿还瘸,配不上当她爹。”

我妈说:“你可以对她好啊。”

苏铁柱说:“我对她好,她长大了会舍不得走。可她得走。她得去大城市,不能跟我一样。”

我妈说到这儿,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站在风里,手攥得死紧。

那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意,忽然之间全涌上来了。不是冲着苏铁柱,是冲着我自己的愚蠢。

我以为他嫌弃我。我以为他不把我当人看。

可10年了,他一个字没解释过。就让我恨他。

就为了让我能走得没有牵挂。

高考那天,他破天荒地在家。

我背着书包出门,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往我手里塞。

“吃饱了再走。”

我接过来,豆浆还是热的。我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他没说话。

我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一下,他还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很浅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杯豆浆,站在路中间,吸了吸鼻子。豆浆甜甜的,像放了糖。

高考最后一天考完数学,我走出考场,觉得自己考得还行。回到宿舍,翻手机,发现我妈打了个未接电话。

我回过去,我妈说:“考完了?”

我说考完了。

我妈说:“那回家吧,你叔说给你做好吃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他问我你什么时候考完,我说今天下午,他下午就去买菜了。说要给你炖排骨。”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宿舍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吹进来,热乎乎的。

我关上手机,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苏铁柱会给我炖排骨。

他不是不会表达。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表达。

可我用10年时间,才看懂。



05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邮递员骑着摩托车停在门口,大喇叭喊:“沈语琴!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手上的肥皂泡还没冲干净,跑过去,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烫金的大字印在上面,写着“省城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沈语琴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中文系录取……”

我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一把抢过通知书:“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看着看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苏铁柱站在院子门口,手上还拎着泥瓦刀,身上都是灰,一看就是从工地上赶回来的。他站在那儿,没进来,隔着几步看我妈抱着我哭。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

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说话。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比他抬头纹还深。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使劲睁着,不让它往下掉。

他把通知书折好,递给我,说:“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何铁柱在院门口探了个头,冲我喊:“语琴!考上啥学校了?”

“省城师范。”

何铁柱一拍大腿:“好!当老师好!稳定!”

然后他转过头,冲着苏铁柱的背影喊:“老苏!你家闺女出息了!请客!”

苏铁柱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请客就请客,你个老小子别喝多了又发酒疯。”

何铁柱嘿嘿笑。

可那天晚上,苏铁柱没有请客。

他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一只,炖了一锅汤。

汤端上来的时候,油花飘在汤面上,黄澄澄的。苏铁柱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说:“多喝点,长身体。”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烫得舌尖疼。

可我舍不得吐。

高敏从学校回来,进门就喊:“姐!你考上大学了!”

我说嗯。

高敏跑过来抱住我,差点把我勒断气。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的。连苏铁柱都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酒,脸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几句。何铁柱端着酒杯过来,说:“老苏,咱俩喝一个。

苏铁柱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

喝完之后,何铁柱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铁柱没接话,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踉跄着站起来:“我去拿包烟。”

他走进里屋,半天没出来。

我注意到他离开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

06

开学的日子定在9月1号。

我妈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帮我收拾行李。被褥、脸盆、牙刷、拖鞋,塞了满满一个编织袋。

苏铁柱一直在外面上工,每天回来都很晚。

我知道他在干嘛。他在赶工,想把最后那点钱凑齐。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进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坐在床上收拾书本,从窗户看出去,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看不清楚表情。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

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穿上衣服走出去,厨房的灯亮着,苏铁柱背对着我,在灶台前炒菜。油锅冒着烟,鸡蛋在热油里炸得滋滋响。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醒了?去洗脸,马上就能吃了。”

我从没见他这么早起来做饭。

脸盆里的水是刚打的,还冒着热气。我洗完,他就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一碟炒鸡蛋,一碟酸菜,还有一碗瘦肉粥。

瘦肉粥里的肉切成细细的丝,在米粒里若隐若现。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的。

苏铁柱坐对面,没吃。他拿了个信封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拿着。”

我放下勺子,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很薄,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攥了很久。

“啥?”

“给你的。上了大学,别委屈自己。”

我没动。

“打开看看。”

我手指头有点僵,慢慢拆开封口。信封里没有钱,只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

我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丑得很,东倒西歪的,像是用不惯笔的手使劲压出来的:“爹以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爹嘴笨,心里有你。”

我在那儿坐了好久。

看了一遍又一遍。

“爹嘴笨,心里有你。”

字写得像小学生,笔画都连不到一块。有几个字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怕写错。

我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头微微发抖。抬起头,苏铁柱已经侧过身去了,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捂着脸。

我站起来,想走过去。

苏铁柱摆了摆手,声音哑哑的:“别过来。让我待会儿。”

我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爸。”

这个字从嘴里滑出来,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苏铁柱的肩膀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哎。”

就一个字。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走上前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很硬,硌得慌,骨头和肌肉都硬邦邦的。

他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背。

“行了,别哭了。上了大学好好学。”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使劲点头。

他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汗味,混着泥土和水泥的味道。那个味道以前我很讨厌。

那一刻,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闻过的最安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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