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被盖上白布的那一刻,我爹李山蹲在镇医院冰冷的停尸房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额头在水泥地上磕得“砰砰”响,血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流。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无不为之动容。
村里所有人都竖起大拇指,夸我爹李山是十里八乡最重情重义的男人,夸我妈陈秀这辈子嫁对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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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你别动,我来!”
李伟刚从县城回到家,就看到他爹李山像阵风一样,从屋里冲到院子里的水井旁。
他妈陈秀正弯着腰,准备提起一桶水。
李山一把抢过水桶,脸上带着点责备的宠溺。
“跟你说了多少次,这种粗活是男人干的,你怎么老不听话。”
陈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疲惫和习惯。
“就提桶水,哪有那么金贵。”
“怎么不金贵?你这腰不好,万一又犯了怎么办?”
李山麻利地打满一桶水,一手提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陈秀,“走,回去坐着,饭马上就好。”
李伟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他爹李山疼老婆,是全村出了名的。
在这个山村里,男人打老婆、骂老婆是常有的事,唯独他爹李山,结婚二十多年,没对他妈红过一次脸。
地里的活,李山一个人全包了。
家里的饭,只要李山在家,也总是他抢着做。
村里的女人凑在一起聊天,没有一个不羡慕陈秀的。
“陈秀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嫁了李山这么个知道疼人的男人。”
“就是,你看我们家那口子,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每当这时,陈秀总是低着头,腼腆地笑笑,不说话。
晚饭桌上,李山不停地往陈秀碗里夹菜,把自己碗里的那块最大的排骨也夹了过去。
“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陈秀把排骨又夹回李山碗里。
“我吃这个就行。”
李山夹起一块豆腐,吃得津津有味,“肉给你吃,你身体不好,得补补。”
李伟看着父母推来让去的恩爱场面,早就习以为常。
从小到大,他家的饭桌上,最好的东西永远都是属于母亲的。
吃完饭,李山抢着收拾碗筷,陈秀拉着李伟的手,坐到院子里的槐树下。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人很舒服。
“小伟,在城里……工作还顺利吗?”
陈秀轻声问,眼睛却总是不安地往屋里瞟。
“挺好的,妈,您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陈秀搓着自己的衣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妈,您是不是有事?”
李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没事……”
陈秀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亮着灯的厨房,李山高大的身影正映在窗户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对李伟说:
“小伟,有件事,妈想……”
“秀!水烧好了,快来洗脚!”
李山洪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打断了陈秀的话。
陈秀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哎,来了!”
她应了一声,站起身,对李伟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快回屋睡吧,坐了一天车,也累了。”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再也没有回头。
李伟看着母亲匆忙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夜深了,李伟起夜,迷迷糊糊中看到院子里有个人影。
是他爹李山。
他没开灯,就蹲在院子中央那块磨刀石旁,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一遍又一遍,机械地磨着。
“嚓……嚓……嚓……”
磨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伟打了个寒颤,睡意全无。
这个季节,地里的活早就干完了,根本用不着柴刀。
爹这么晚了,在磨刀干什么?
第二天,村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村头王寡妇家养了七八年的大黄狗,不见了。
王寡妇哭天抢地,在村里骂了一早上,怀疑是被人偷去吃了。
李伟吃早饭的时候,随口跟父母提了一嘴。
“真是缺德,连条狗都偷。”
李山正喝着粥,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条畜生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冷漠。
这让李伟感到有些意外。
他爹李山虽然不爱说话,但心地是极好的,路上看到受伤的麻雀都会带回家养好再放飞,怎么会对一条狗这么冷淡?
陈秀在一旁,脸色却有些发白,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吃饭,别说话。”
陈秀低声对李伟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下午,李伟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东西,正好碰到王寡妇跟几个妇女在聊天。
“真是作孽啊!我家大黄就死在后山的山坳里,被人一刀砍了头,肠子流了一地!”
王寡妇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我早上就听见它叫得不对劲,跟狼嚎一样,没想到……没想到是去送命了!”
李伟心里“咯噔”一下,昨晚他爹磨刀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他不敢再想下去,匆匆买了东西就回了家。
他到家时,李山正在院子里劈柴。
“小伟,回来了?”
李山抬起头,冲他憨厚地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阳光下,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
李伟看着他爹,又看了看旁边那把柴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李伟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来到父母的房门外,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到母亲的哭声,很压抑。
“山哥,我怕……”
“怕什么?有我在。”
是他爹李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可是……那条狗……”
“闭嘴!”
李山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知道的别知道!
你只要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李伟在门外,手脚冰凉。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他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好了,别哭了,都是我不好,不该凶你。”
“来,把这个戴上,这是我特意去镇上庙里给你求的护身符,能保你平安。”
李伟从门缝里,看到他爹拿出一个红色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挂在了他妈的脖子上。
他妈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爹,哭得更厉害了。
李伟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总觉得,这个家里,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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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李伟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的父母。
他发现,他爹李山对母亲的“好”,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陈秀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一个小时。
她去邻居家串门,李山必定会在门口等着。
她去地里送饭,李山会让她坐在田埂上,等他干完活一起回家。
她甚至不能一个人去村里的小河边洗衣服。
“河边路滑,你身子弱,万一摔了怎么办?衣服放哪,我来洗。”
李山总是这样说,然后任劳任怨地包揽下一切。
村里的人都说陈秀嫁了个绝世好男人,陈秀自己却似乎并不快乐。
她的眉头总是锁着,眼神里总是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她好几次想跟李伟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都会被突然出现的李山打断。
“秀,该吃药了。”
“秀,天冷了,快进屋加件衣服。”
李山就像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的监视器,精准地控制着陈秀的一切。
李伟的疑心越来越重。
他决定从母亲的过去入手。
他只知道母亲是外村人,二十多年前,是被人贩子拐卖到他们村,被他爹李山救了,后来两人就在一起了。
这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也是李山作为“模范丈夫”光辉履历的开端。
李伟找到了村里最爱八卦的王大妈。
“王大妈,我妈刚来我们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啊?”
王大妈正在嗑瓜子,闻言,来了兴致。
“你妈啊,那可真是个美人!
刚来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皮肤白得跟雪一样,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姑娘,跟我们这些乡下野丫头完全不一样。”
“当时村里多少小伙子都看上她了,可她谁都看不上,就认准了你爹。”
“也是,你爹当年为了从人贩子手里救她,挨了三刀,差点命都没了。你妈是感动了,才跟了你爹。”
王大妈说得眉飞色舞,这些都是李伟从小听到大的版本。
“那……王大妈,您知道我妈是哪里人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王大妈摇了摇头,“你妈刚来的时候,受了惊吓,好多事都记不清了,问她什么她都摇头。后来也就没人再问了。”
线索在这里断了。
李伟又想到另一件事。
母亲的身体,似乎并没有父亲说得那么差。
她只是有些清瘦,但手脚麻利,走起路来也很有劲,完全不像个“身子弱”的人。
“妈,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带您去县里的大医院看看吧?”
一天,趁着父亲下地,李伟试探着问。
陈秀正在纳鞋底,闻言,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指头。
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她慌忙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眼神躲闪。
“没……没事,老毛病了,不用去医院,花那冤枉钱干嘛。”
“可是爹说……”
“别听你爹瞎说!”
陈秀的反应很激烈,声音都拔高了,“我身体好得很!”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缓和了语气。
“小伟,你别想那么多,妈真的没事。”
她说着,从脖子上取下那个红色的护身符,塞到李伟手里。
“这个,你拿着。”
“妈,这不是爹给您求的吗?”
“你拿着!好好收着,千万……千万别让你爹知道!”
陈秀的脸色异常严肃,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
“如果……如果有一天妈不在了,你就打开它,里面有……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李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母亲出事了。
就在李伟拿到那个护身符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陈秀说要去村东头的小河边洗点衣服。
李山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被村长叫去商量修路的事,没有跟着去。
这是二十多年来,陈秀第一次一个人去河边。
她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在下游发现了她的鞋子,报警后,救援队打捞了整整一夜,才在河中心的一个深水潭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法医初步鉴定,是失足落水,溺水身亡。
河边的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确实很滑。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意外。
李伟赶到镇医院的时候,母亲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停放在冰冷的停尸房里。
一张白布,盖住了她全部的容颜和一生的秘密。
李山就蹲在停尸房门口,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打开,当那张盖着白布的担架床被推出来时,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声。
他冲过去,想去揭开那块白布,却被医生拦住了。
“家属请冷静一点!”
“让我看看她!让我再看看她!”
李山像疯了一样,挣脱开医生的手,扑倒在担架床边。
他没有去揭那块白布,而是把脸紧紧地贴在白布上,贴在母亲脸的位置。
“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舍得扔下我一个人啊……”
“你不是说好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吗……你起来啊……你打我,你骂我,你别不理我啊……”
他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嚎啕大哭,变成了后来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感染了,村里的几个妇女跟着抹眼泪。
连见惯了生死的医生,也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李伟站在人群外,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打滚,哭得不成人形的男人,那是他的父亲,那个爱了他母亲一辈子的男人。
他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他爹对他妈的爱,真的就是那么纯粹,那么深沉。
也许,他妈的死,真的就只是一场意外。
由于李山情绪激动,坚持认为这是意外,不同意解剖,警方在简单勘查现场,确认没有外力侵害痕迹后,便将母亲的遗体交还给了家属。
葬礼办得很简单,村里的人都来了。
每个人都在安慰李山,夸他是个好男人,让他节哀。
李山只是抱着母亲的黑白遗像,一言不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李伟跪在灵前,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父亲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悲哀。
母亲下葬当晚,家里还残留着白事的萧索气息。
亲戚们都回去了,只剩下大伯李河没走。
李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叫也不开门。
李河叹了口气,对李伟说:“让你爹一个人静静吧,你妈刚走,他心里难受。”
李伟点了点头,他知道大伯和父亲的感情最好。
夜里,李伟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准备去院子角落的茅房。
经过院子时,他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
他爹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李山和李河,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就着一盘花生米,喝着闷酒。
桌上已经空了好几个酒瓶。
李伟怕打扰他们,便放轻了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他走到堂屋窗下时,他听到了大伯李河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
“山,人死不能复生,别太难过了。”
“老三家的走了,你还有小伟,日子总得过下去。”
李伟停住了脚步。
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伟以为他爹喝醉了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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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冰冷、陌生的声音。
是他爹李山的声音。
“哥,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为了等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二十三年。”
李伟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全部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