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工程质量违约还是以诉反讹？一家医院装修验收合格四年后的诉讼纠纷：被告公开举报，二审法官被留置

2022年5月末，吉林国金医院住院楼五到十六层，所有的装饰装修均已完成。施工方华鼎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后称华鼎公司）在竣工报告上签了字，并申请验收。同年7月8日，《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上验收结论为：本工程评定为合格工程，同意使用。8天后，医院开门营业。

但截至今日，华鼎公司都在找甲方吉林省铭医投资有限公司（后称铭医公司）要钱。1600余万元工程欠款，从2022年要到了2026年，双方对簿公堂。最终，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支持了华鼎公司的诉求。

但铭医公司同时另行起诉华鼎公司工程质量违约、工期延误，索赔七千余万元。一审败诉，二审发回重审。重审的第一步，是对已竣工验收四年、使用了四年的项目重启工程质量鉴定。华鼎公司原本胜诉索要工程欠款案件，执行程序也陷入中止。

华鼎公司拒绝重启鉴定，认为于法无据，称工程已竣工验收，是铭医公司拒付欠款的反向讹诈。法院没有采纳，程序仍在推进。随后华鼎公司方面公开举报长春中院法官涉嫌在此案中违纪违法，而其正是该案二审裁定的审判长。

7月7日，红星新闻记者前往吉林长春实地调查，接近该案的权威人士透露，该案主审法官确已被纪检部门留置。长春中院相关负责人表示，其于今年四月被纪委带走调查。关于铭医公司反诉的案件还在一审程序中，暂不方便接受采访。

▲吉林国金医院

华鼎公司起诉索要工程款胜诉

铭医公司另行起诉质量违约

2021年8月29日，铭医公司与华鼎公司签订《吉林国金医院二标段内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华鼎公司承建吉林国金医院住院楼5层以上室内装饰装修工程，合同价款为固定包干总价5400万元。2021年9月2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华鼎公司承诺让利900万元，实际施工包干价调整为4500万元。

2022年7月8日，建设单位铭医公司、监理单位、施工单位华鼎公司、设计单位共同签署《工程竣工验收报告》，综合验收结论为“本工程质量合格，同意竣工”。工程交付后，吉林国金医院于2022年7月16日正式开业。

▲吉林国金医院住院楼

然而工程款的结算迟迟未能完成。华鼎公司称铭医公司仅支付了部分工程款。2023年7月，华鼎公司向南关区人民法院起诉铭医公司索要工程款。几乎同时，铭医公司也起诉华鼎公司，索赔工程质量损失及工期延误违约金，合计超过7000万元。

2025年10月，南关区人民法院就工程款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铭医公司应支付华鼎公司工程款14,390,091.01元（此金额扣除工程保证金）。2026年，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在另一起质量索赔案中，南关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驳回吉林省铭医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案涉工程虽已经竣工验收合格，但也不能免除施工人华鼎公司对工程质量问题的质保维修义务。本案在铭医公司与华鼎公司不能达成维修合意的情况下委托鉴定，但华鼎公司现已同意对工程质量问题进行质保维修，因此可终结本案鉴定程序……故对铭医公司直接主张支付工程质量损失赔偿的诉请不予支持。”

铭医公司不服，向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25年11月13日，长春中院作出（2025）吉01民终7855号民事裁定，以“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程序违法”为由，撤销一审判决，将案件发回南关区人民法院重审。

7月7日，华鼎公司代理律师甄飞表示，华鼎公司原本两审后胜诉的索要工程欠款案件，执行程序被南关区人民法院中止，并且他们目前也没有拿到任何法院的书面通知。

一审被驳回的鉴定程序

二审发回重审后再次开启

甄飞说：“我们6月4日向南关区人民法院提交《不同意开展工程质量鉴定申请书》，明确提出反对意见。”

华鼎公司在申请书中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的规定：“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按照举轻以明重原则，未经竣工验收擅自使用的，尚且不得启动鉴定，本案经法定程序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四年，更无任何法律依据启动鉴定。

▲住院楼9层正常使用

华鼎公司还指出，装饰装修工程不同于土建工程，其质量状态受多种因素影响。案涉工程已交付使用四年，作为医院类高强度使用的公共建筑，材料自然老化、维护保养等因素与施工原因造成的质量问题难以区分，鉴定机构在四年后无法作出排他性归因判断。华鼎公司从未拒绝履行保修义务，愿意通过保修程序解决争议。启动鉴定将导致已生效的竣工验收结论被否定，一千多万元的工程款面临流失风险。

为何竣工验收后，铭医公司仍起诉华鼎公司工程质量违约？7月7日、8日、9日，红星新闻记者多次联系铭医公司代理律师，对方表示已经将记者采访诉求反馈给铭医公司，届时会有相关人员联系记者。但截至发稿时，记者尚未收到任何回复。

但据一审判决书显示，铭医公司起诉的主要事实和理由有：其与华鼎公司约定工期122天，但工程延误345天，按每日15万元计算应支付违约金5175万元；同时，华鼎公司施工存在复合墙板质量缺陷、瓷砖空鼓、墙板脱落等质量问题，且私自更换材料品牌，修复费用约2295万元。铭医公司还主张扣除华鼎公司未施工项625万余元、经项目经理签字确认的扣款341万余元、罚款4.5万元及5%质保金，上述款项均应在工程款中扣除。铭医公司据此请求法院判令华鼎公司赔偿上述损失。

二审上诉书中，铭医公司认为一审程序违法，一是双方已共同抽签选定鉴定机构并预交费用，鉴定正在推进，一审却在鉴定过程中以华鼎公司同意维修为由强行中止，违反司法鉴定程序规定；二是一审“判非所请”，铭医公司诉请的是工程质量损失及工期违约金等金钱之债，一审却判令华鼎公司进行维修，属于行为之债，超出诉讼请求范围，违反处分原则；三是一审未实质解决纠纷，双方就维修已纠缠四年无法达成合意，且医院已营业，由华鼎公司维修不具备可行性，铭医公司提交的检测报告显示初步维修预算即需1512万元。

华鼎公司有关负责人表示，该案一审为上海律师代理，“律师不太清楚‘套路’最初就同意了鉴定，后来官司进行中察觉到对方意图之后，直接找了当地的律师来代理这个案子，拒绝了鉴定申请。”

竣工验收合格后能否重新鉴定？

司法裁判尺度不一尚无统一标准

铭医公司反诉华鼎公司的案件发回重审后，争议焦点集中于一项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四年的工程，是否还能启动质量鉴定？

红星新闻记者查阅中国裁判文书网显示，关于竣工验收合格后能否重新启动质量鉴定，司法实践中并无统一标准，各地法院裁判尺度不一。最高人民法院的现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释中，并未针对“竣工验收合格后重新启动质量鉴定”设置专门条文。

在（2018）最高法民终915号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从三方面否定了发包人的鉴定申请：其一，发包人出示的照片证据与案涉工程缺乏关联性；其二，案涉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且发包人接受时未提质量异议，即便保修期内出现问题，也应由承包人先行履行保修义务；其三，发包人未提交证据证明发现质量问题后曾与承包人沟通追索。

在（2020）最高法民申3438号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从两方面否定了发包人的鉴定申请：其一，发包人举证的单方委托鉴定意见等证据形成于质保期届满后，不足以推翻验收合格结论；其二，发包人未能证明承包人存在未按图施工的违约行为，也未有需要通过鉴定确认的质量问题。而在例外情形下，法院也可能准许鉴定。

今年3月，大连中院发布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六个典型案例。在某建筑公司诉某建设公司等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案中，对某建设公司的鉴定申请予以准许。大连中院认为，本案是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又启动工程质量司法鉴定的案例……如有证据证明工程存在明显质量问题的……应当强化质量观念，必要时通过鉴定程序查明工程质量是否合格。

而《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4年第8期公布的案例也指出：工程实际存在明显的质量问题，承包人以工程竣工验收合格证明等主张工程质量合格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二审法官被纪委带走调查

法院称暂不接受采访

2026年，这起案件出现重大变化。作出（2025）吉01民终7855号民事裁定的二审审判长——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副庭长，被长春市纪委带走调查。

7月7日，接近该案的权威人士向红星新闻记者透露，该法官已被长春市纪委监委采取留置措施，该案被指定为德惠市纪委监委调查。但其此番被查并非因为华鼎公司的举报，“跟这次没有关系，办别的案子牵扯进来的，”目前案件仍在审查当中。

7月8日，长春中院相关负责人表示，该法官确曾于今年四月被当地纪委监委带走调查，但对于其具体处理结果，长春纪委监委目前尚未通报给长春中院。

法官被带走调查后，华鼎公司申请南关区人民法院相关法官回避此案，理由之一就是长春市中院法官被留置后充分证实本案二审程序存在严重违法，发回重审的裁定存在重大疑问。华鼎公司提交的回避申请显示，华鼎方面认为涉事法官被带走调查后，南关区人民法院在重审程序中，继续以被留置法官违法内部函为依据，主导合议庭作出了违法启动工程质量鉴定的决定等，据此申请南关区人民法院相关法官回避此案。但南关区人民法院驳回了当事人的回避申请。

重审法院拟对已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四年的工程启动质量鉴定的法律依据是什么？该案的二审裁定是否会因法官被留置而被重新审查？红星新闻记者就此问题采访长春中院相关负责人，对方表示该案件还在一审程序中，并没有产生有效的法律判决，暂不方便接受采访。“如果该案件判决生效以后，我们欢迎媒体过来采访报道。”

针对华鼎公司反映的索要工程欠款案件执行程序被无故中止且没有法院书面通知手续一事是否属实？南关区人民法院相关负责人表示，该案件虽然经过两审终结判决生效，但是属于执行程序中的案件，不便接受采访。

▲吉林国金医院住院楼未开放区域

吉林国金医院官网显示，该医院位于长春市南关区南湖中街，是按照国家三甲标准和国际JCI认证标准投资建设的大型医疗综合体。医院占地面积10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约38万平方米，停车位2000个，床位3500余张。

7月9日，红星新闻记者来到涉案的吉林国金医院住院楼5至16层，楼层都有装饰，除少数楼层未开放使用，其余楼层均有病人正常住院。

红星新闻记者 钟梦哲

编辑 杨珒 审核 高升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