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中梁老师《小河》诗赏析

妙庄/文

恩师马老，1935年农历二月初十生于贵州赤水，1957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学院，终生从事地方中学及师范教育工作。1977年，我们考入蓬溪师校，他任古典文学教师。1987年任校长，至1994年退居二线。师母翁永芳老师只比他小半岁，二人1955年8月1日结为夫妻。2025年8月1日，正是二人成婚七十周年的日子，相伴一生的师母却刚离世一月，恩师痛失知己，满心悲恸凝于笔端，当日写下这首《小河》，深沉哀伤尽数化作清淡空灵的文字。

《小河》

一条小河

没有码头

只有岸边的树丛

河的那边

灯光闪烁

走到尽头

有座坟墓

河的这边

有间小屋

年深月久

墙体斑驳

河水自个流

日出自个流

日落自个流

全诗以一条无名小河为核心意象，分两岸铺展生死对照，平淡字句里藏着绵长孤寂。

一、融情入景，意境深远

第一段：一条小河 / 没有码头 / 只有岸边的树丛

码头是渡口、相逢、往来、人间烟火牵绊的象征。从前恩师与师母相伴相守，日子是有“码头”停靠的，有等待、有对话、有牵挂；师母走后，恩师的人生这条河彻底失去停靠之处。岸边只剩寂静树丛，无人等候、无人相伴，河道冷清，是晚年丧偶后，生活失去落点的第一层留白孤寂。

“只有岸边的树丛”，隔绝了热闹渡口。这树丛，正是马老的化影：草木孤独立于河畔，无往来舟楫停靠，恰似恩师丧妻后孤身独居；树木沉默无言，朝夕静看流水与对岸坟茔，一如恩师深夜独守空屋，满腹思念无从倾诉，只能独自吞咽阴阳相隔的落寞，草木长久伫立的静态，更衬出余生无尽的孤单。

第二段：河的那边 / 灯光闪烁 / 走到尽头 / 有座坟墓

对岸万家灯火点点闪烁，那是世间旁人寻常的团圆光景，许多人家尚且朝夕相守，甚至会为日常琐碎拌嘴、厌烦彼此的絮叨；可这片灯火一路延展的尽头，却是一座孤坟——那是长眠于此的师母。

灯火代表世间寻常人家鲜活温热的相守，坟墓代表恩师与师母永恒的别离，一暖一冷形成尖锐对照：世人唾手可得的朝夕相伴，于恩师而言早已遥不可及，旁人厌弃的家常唠叨，如今却成了他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暖。人间烟火依旧喧闹，唯独属于他的那份陪伴，永远停留在彼岸寂寞花开的地方。

第三段：河的这边 / 有间小屋 / 年深月久 / 墙体斑驳

此处诗意化的小河，并非实际距离上的小河。河这边是恩师独自栖身的旧屋，是他和师母相守数十载、盛满二人温热日常的居所，也是他余生孤身度日的安身之所。

屋子是两人共度数十年的居所，墙体斑驳是岁月痕迹，更是物是人非的见证。从前屋里有人唠叨、有人忙碌、满屋人声；如今只剩恩师一人空守老屋，夜深人静独对空房。斑驳墙体，像他衰老、残缺、被思念磨出裂痕的心。

一岸坟茔、一岸老屋，一条河流生生隔开阴阳，盈盈一水，却是生死永隔。全诗通篇没有华丽修辞、没有复杂象征，皆为平视日常的白描，完全贴合恩师自述的矛盾心境：理性上，再无日常唠叨管束，仿佛得了自由；心底深处，相伴之人离去，生活便失了温热底色，空屋、隔河孤坟，时时刻刻提醒着永久的失去。文字清淡克制，不见一句痛哭悲叹，却将高龄丧妻绵长隐忍、无处言说的隐痛藏进寻常景物，哀而不伤，满是近百年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深情。

第四段：河水自个流 / 日出自个流 / 日落自个流

这四句是全诗情感的收束与升华，三层重复，平淡到刺骨。

河水不分昼夜自顾流淌，不会为生死停留，不会体谅恩师深夜独坐抽烟的思念，不会留住离去的故人。

反复三次叠用的“自个流”，写尽恩师余生无人相伴、无人闲谈、朝暮孤行的漫长孤寂。流水越是平静悠然，越反衬出恩师心底翻涌不休的思念。半生厌烦的细碎唠叨，终究成为晚年求而不得、再也听闻不到的温柔念想。

马老向来是一方公认的名师贤儒，一生修为很高，看待世事生死自有通透豁达的胸襟。诗中虽满含对师母刻骨铭心的惦念，落笔却沉静平和，无一丝消沉悲戚、厌弃世事的低沉调子，于哀痛之中守住一份从容旷达。

二、表现手法：无刻意技巧，以真心胜雕琢

恩师年届九旬，一生饱读诗书，却全然放下文人惯用的对仗、隐喻、炼字等雕琢技法，纯用白描，不刻意构境，不刻意求工。

全诗语言朴素浅白，近乎自语，如同恩师深夜静坐空屋、对灯沉思的心底独白。眼前之景随心落笔，胸中之情自然流淌，没有半点刻意造作与炫技痕迹。多数诗人依赖文法修辞营造诗意，恩师不然，沧桑历尽、悲欢沉淀之后，厚重情思无需粉饰，所见即所怀，本心即诗文。笔墨技法可后天习得，而相守一生、阴阳别离的人间至情，是岁月沉淀的生命质感，绝非技法能够模拟。

论情感的真挚、阅历的厚重、笔法的内敛沉郁，恩师这首《小河》，拥有寻常诗作难以企及的动人分量。全诗不依靠雕琢技法出彩，纯粹凭借质朴真切的人间深情直击人心。上世纪八十年代现代新诗，惯于以精巧短句、新奇意象拓展诗意，看重文字构思与独特审美，顾城便是那一阶段极具代表性的诗人。恩师这首《小河》，既能隐约窥见当年新诗的行文气韵，又能看出其突破固有创作范式、自成一格的独特风骨，是一篇返璞归真、情胜于文的上乘白话小诗。

作者：妙庄（笔名）。原名庄维和，四川省遂宁市政协原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