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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说要带我回家见家长那天,我正在工地旁边的沙县小吃里吃一碗八块钱的拌面。
她发来微信:“陈默,我妈说周末让你来家里吃饭。”
我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那碗拌面还冒着热气,花生酱的香味混着工地的扬尘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旁边桌上两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喝啤酒,其中一个大声抱怨包工头拖欠工资。
我回了两个字:“好啊。”
晚晴很快又发来一条:“你别紧张,我妈人很好的。就是我哥可能会问一些问题,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你哥要是知道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大概不是问几个问题那么简单了。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科技公司当老板。公司不大,去年的利润刚好过了一千万。但这件事,整个地球上只有三个人知道——我、我的财务总监,还有一个在北京做投资的发小。
在苏晚晴面前,我是在工地搬砖的,月薪三千,住在一个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单间里,出门骑共享单车,请她吃饭只能在路边摊。
我们在一起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你问我为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害怕。
我害怕苏晚晴知道我有钱之后,会用另一种眼光看我。我害怕她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能给她什么,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我见过太多那样的故事了。
所以当一年前我们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她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地说了谎。
“跑工地的,帮人搬砖。”
她说那很辛苦吧。我说习惯了,讨生活嘛。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这个谎越滚越大,像个雪球一样,把我裹在里面。我想过说实话,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那么真诚地对我好,我就说不出口了。
那天下班后,我回到城中村的小单间里,把身上的工装脱下来,换上平时穿的那件旧T恤。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块钱买来的海报。这是我花八百块钱租来的另一个身份。
电话响了。是苏明远,我的财务总监。
“老板,上个月的分红算出来了,你这边应该能拿到五百万左右。你什么时间方便,我拿过来给你签字?”
苏明远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公司的事我都交给他打理,平时两个人见面也不多,基本都是电话联系。
“过几天吧,这周末我有事。”我说。
“什么事这么重要,五百万分红都不要了?”
“去女朋友家见家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苏明远意味深长的笑声:“你这演技可以啊,人家姑娘真以为你月薪三千?”
“滚。”我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确实像个干苦力的——皮肤晒得有点黑,手掌上还有茧子。这一年为了装得像,我每周都去工地转两圈,有时候真的搬几块砖。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有一千万,我活得像个乞丐。
我姓陈,没有名字。
只有谎言。
01
苏晚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角落里跟自己面前的一盘水果沙拉较劲。别人都在喝酒聊天唱歌,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一颗一颗地吃着草莓。
我坐在她旁边,问她怎么不去唱歌。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五音不全,怕把人吓跑。”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教小朋友画画和手工。她说她喜欢小孩,喜欢那种单纯的世界。她说她每个月工资四千五,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一千块。
“你呢?你做什么的?”她问我。
“跑工地的,”我说,“帮人搬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一定很辛苦吧?不过搬砖的人一般都很壮实。”
我说还行吧,讨生活嘛。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骑着我那辆共享单车。她坐在后座上,抓着我的衣角,跟我说她小时候也经常坐爸爸的自行车后座。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打在我的后背上,痒痒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真实。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我约她出来吃饭,从来都只去路边摊或者苍蝇馆子。她从来不嫌弃,有时候还会主动说她请客。她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一对方木头的耳环给她——就是那种地摊上十块钱一对的。她戴上之后高兴得像个小孩,还拍照发朋友圈。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那个真正的有钱人陈默,我大概会送她一个LV的包,或者一条Tiffany的项链。但那个我送不起这些东西。
那个我为她花钱买的东西,她不一定稀罕。
但这个我在路边摊送她的木头耳环,她珍惜得像宝贝一样。
可是越是看到她这么好,我心里就越害怕。我怕有一天她知道真相,会觉得这一年都是在被戏弄。我怕她恨我。
可是我也怕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对我好是因为我有钱。
这就是一个死结。
我在这个死结里越缠越紧,不知道该怎么解开。
所以当她说要带我回家见家长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了。不是因为怕家长,而是因为怕谎言被拆穿。
万一她家里有人认识我呢?
万一她哥哥在网上查我的名字呢?
我说我在工地搬砖,可我的身份证上的住址是个高档小区。虽然我从来没有去那里住过,但那套房子是我用第一桶金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些漏洞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不敢细想。
“陈默,你在听我说话吗?”晚晴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来,看到她坐在我旁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我刚才说,我妈想问问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我是海城的,家里就我一个人了。”我说。
这是实话。我妈在我大三那年去世了。从那之后,我就真的只有自己了。
至于我爸?我从来不提他,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
晚晴握住我的手:“别难过,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我想告诉她实话,想告诉她我不是搬砖的,我有一家公司,我每年能赚一千万。
但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周末吧。等到周末见完家长,等一切都定下来了,我再告诉她。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我错了。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02
周四的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给苏明远打了个电话。
“周末那个分红合同,下周一再说吧,我这几天有正事。”
苏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去女朋友家见家长,紧张啊?”
“你少废话。我就问你个事,你们男的第一次去女方家,都带什么东西?”
苏明远沉默了两秒:“老板,你问我这个问题,你觉得我有经验吗?”
我想了想,也对。苏明远这个人,从大学到现在一直单身,是个工作狂加宅男,除了公司就是家,两点一线。
“算了,问你也白问。”
“你可以问问你女朋友啊。”
“那不就暴露了我很紧张吗?”
苏明远笑了:“老板,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是谈恋爱这种事,不是做生意,你装不了的。”
“行了行了,你少教育我。”
挂断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苏明远说得对。我确实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喜欢把自己伪装成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伪装有多累。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蹲在出租屋的门口,看着邻居家的孩子吃冰棍。我妈在屋里给人洗衣服赚钱,一双手泡得发白。
我那时候问过我妈:“爸爸去哪儿了?”
我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赚钱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其实就在隔壁城市。他不回来了,不是因为赚不到钱,而是因为觉得我和他妈是他的累赘。
我爸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长得挺帅的,嘴巴很会说话,能把人哄得团团转。他当年娶我妈的时候,说他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然后我妈怀了我,他跑了。
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什么苦都吃过。她去工厂当流水线工人,去饭店洗碗,给人做保姆。她用最底层的劳动,把我供上了大学。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高兴得哭了。她说儿子,你以后一定要做个有出息的人,不要像你爸那样。
我确实做到了。我大二开始创业,做了一款小工具软件,被一家大公司看中,买了过去。那笔钱不多,才二十万,但对我来说是人生的第一桶金。后来我拿着这笔钱继续做项目,越做越大。
大三那年,我妈突然查出了肝癌。我带着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花光了所有钱,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
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陈默,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说妈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可是我没有告诉她,从她离开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整觉了。
我妈走了之后,这个世界上最怕我过得不好的那个人,也就跟着走了。
所以我现在拼命赚钱,拼命工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没钱,害怕回到小时候那种连冰棍都吃不起的日子。
我更害怕的是,我赚了很多钱之后,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我是在街边大排档长大的穷小子,还是身家千万的公司老板?
我想找一个答案,但是我找不到。
而苏晚晴,是我在这个混乱的生活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真实的人。
所以我舍不得放她走,但是我也害怕真相会把她吓跑。
这个周要去见她家长,我到底该怎么办?
03
周六早上,我起得很早。
在城中村的小房间里,我把那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衬衫熨了又熨——那是一件优衣库打折的时候买的,花了七十九块钱。下面是一条休闲裤,也是便宜货,倒也算整洁。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还算满意。虽然算不上什么富贵相,但至少看着像个正经人。
出门之前,我检查了一下我准备好的礼物——一盒稻香村的点心,一箱水果,还有几瓶超市买的普通红酒。这些都是晚晴说不用太贵重的,她妈不喜欢铺张浪费。
我骑上共享单车,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晚晴家的小区门口。
晚晴她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小区不大,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开着花,香气扑鼻。
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迟来的心里建设进行到一半,晚晴的头从六楼的窗户探了出来:“陈默!你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刚到,正准备给你打。”
她笑着说:“你快上来吧,我妈已经把菜都做好了。”
我拎着东西上楼,每一步都感觉有点沉重。虽然知道苏晚晴不会嫌弃我什么,但还是有些紧张。
六楼的门已经开了,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脸上带着笑。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哎呀,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我说。
“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着晚晴走进了她家。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那种老式的风格,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照,有晚晴、她妈妈、还有一个个子挺高的男人——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哥哥。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有红烧肉的味道,还有炖鸡的香味。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在滴水。
“阿姨好。”我赶紧弯腰打了个招呼。
苏妈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小陈吧?晚晴老跟我提起你。快坐快坐,别站着。”
我坐在沙发上,晚晴去厨房帮她妈端菜。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家虽然不大,但是很有生活气息。阳台上养着几盆花,电视柜上摆着一排书,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得有些旧的菜谱。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羡慕。这个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但是充满了温暖和烟火气。这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的东西。
“对了,你家几口人呀?”苏妈妈一边摆碗筷,一边问我。
“就我一个了。”我说,“我妈前几年走了。”
苏妈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心疼:“哎,一个人不容易啊。以后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有什么事儿就跟阿姨说。”
“谢谢阿姨。”
“小陈,吃不吃香菜?”苏妈妈又问。
“都行都行。”
吃过饭,晚晴在厨房刷碗,我和苏妈妈坐在客厅里喝茶。窗帘微微飘动,一切都显得很温馨。
“小陈,你跟晚晴在一块儿也一年了,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苏妈妈放下茶杯,看着我,“晚晴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俩长大,不容易。我就希望她找个踏实的人,能对她好,这就够了。”
“阿姨您放心,我会的。”我说。
“那你……”苏妈妈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晚晴从厨房探出头:“应该是哥回来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点疲倦,好像刚下飞机。
“明远,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苏妈妈站起来说,“不是说你晚上才到吗?”
“临时的,我把那边的会提前结束了。”男人抬起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个男人我看着眼熟。非常眼熟。
不过几秒钟,我脑子里一声炸雷。
苏明远。
我的财务总监。
苏明远,是苏晚晴的哥哥?
04
苏明远站在门口,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空气好像凝固了。
“这是……小苏,陈默,你们认识?”苏妈妈察觉到了什么,小声问。
晚晴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带着洗碗的手套,看着我俩,一脸疑惑:“哥,你们认识?”
苏明远拼命地掩饰住脸上的震惊。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不……不认识。看错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是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苏明远把手里的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他和我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我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老板,你这是在干什么?
晚晴没有起疑心。她跑过来拉着他哥的胳膊:“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陈默,我男朋友。”
苏明远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站起来:“哥,你好。”
苏明远也伸出了手:“你好,苏明远。”
两只手握在一起,我感觉他握得特别用力。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苏明远问,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等我演戏。
“在工地,搬砖。”我说。
苏明远握着我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怎么?”我问他。
“没事,没事。”苏明远松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搬砖好,搬砖好,稳当。”
他转头对苏妈妈说:“妈,我先去换件衣服。”
看着苏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面,我整个人脸色都有点白。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真是太惊险了。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一切就全毁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苏明远这个人我了解,他一向很冷静,很讲原则。他出去应酬可以喝得烂醉如泥,但在工作和生活上分得很清。
他刚才没有拆穿我,不代表他就打算帮我瞒下去。
晚晴给苏明远倒了一杯茶,苏妈妈也没再追问什么。
十几分钟后,苏明远换了一身家居服走了出来,在客厅里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端起了那个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才抿了一口。整个过程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跟我不存在一样。
“你跟我哥,真不认识?”晚晴还有点不死心。
“不认识。”我说。
“那你刚才怎么那么紧张?”
“第一次上门嘛,难免紧张。”我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来,“你哥一看就是个很有威严的人,我又是个搬砖的,心里打怵。”
苏明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晚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苏妈妈打圆场:“行了行了,喝茶喝茶。”
但这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重。
苏明远坐在我对面,全程板着一张脸,嘴角紧抿,一言不发。他偶尔会瞥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场戏,我暂时替你演下去,但是以后怎么办,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我尽量避开他的视线,和晚晴聊着天,说她的手工课,说楼下桂花什么时候开得最好。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两点多,我站起来告辞。
“阿姨,哥,我先走了。”
苏妈妈挽留:“再坐一会儿吧,晚上在这儿吃了饭再走。”
“不了阿姨,工地那边还有点事。”
晚晴送我到门口,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在等车的时候,晚晴试探着问:“你跟我哥,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之间的感觉不太对,我能感觉到。”晚晴皱着眉头,“陈默,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的吗?”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庞,一股心酸涌上来。
晚晴,我确实有很多话不敢和你说。因为我说出来,可能这一切就散了。
网约车到了。
“我先走了,改天聊。”我拉开车门。
“陈默——”
“周末快乐。”我挤出一个笑容,坐进了车里。
车子启动,苏晚晴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我闭上了眼睛。
05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明远发来的消息。
“陈默,你现在在哪?方便见个面吗?”
我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后,又进来一条消息:“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后面跟了一个地址,是一家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我知道躲不过去的。
但是我没有想到,苏明远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我刚到出租屋楼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角抽烟。
他见我回来,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这么巧,又见面了,大老板。”
“明远哥——”
“跟我来。”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一家小面馆。
面馆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在角落里抽着烟看电视。苏明远找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我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有几分钟的时间。
“把我妹妹骗得团团转,你很有本事啊。”苏明远说。
“我——”
“你跟我怎么解释都好,但你跟我妹妹……”
“我知道对不起她。”我低下头,“可我敢说,我对她是真心的。”
“真心?”苏明远盯着我,“你的真心就是月薪三千?你的真心就是跑到我们家里头,吃着我妈做的饭,跟我那傻妹妹说你是个搬砖的?”
“明远哥,听我说——”
“你说你上回跟我打电话,说什么女朋友要带你见家长,我当你开玩笑呢!结果这个女朋友,是我妹?”苏明远压低声音,但那股压不住的火气还是往外蹿,“你怎么敢的?”
“我——”
“你要是敢骗我妹妹的感情,让她伤心难过,我不会放过你。”苏明远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为了骗她。”我说,“我是因为在乎她,才不敢告诉她真相。”
“你是怕她图你的钱?”
“对!”我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以前追我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这样。不是图我的钱,就是图我的资源。只有晚晴,她真的以为我是个搬砖的,她对我好,是因为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我有什么。”
苏明远沉默了。
“我承认这事我不地道,但我真的不敢说。”我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怕说了之后,一切就变了。”
“你这叫什么逻辑?”苏明远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俯视着我,“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陈默。你瞒着她,要是她有一天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想?”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妹妹?”
“我……我不知道。”我咬了咬牙,“我不敢。”
苏明远看着我,目光复杂。
“小陈,”他忽然放缓了语气,“你爱过我妹妹吗?”
“爱。”
“那你就应该在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告诉她所有的真相。这样起码还有救。”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我妹妹现在不知道。我暂时也不会告诉她。”
我愣住了:“你——”
“这顿饭,就当你跟我之间摊牌了。”苏明远说,“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找她坦白。不是现在,是你做好准备的那一天。”
“谢谢你,明远哥——”
“但是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他抬起手指着我,“要是你自己不把这事处理干净,让我妹妹从别的渠道知道真相——”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起身就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明远哥?”我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我就是在想,我妹妹怎么看上个搬砖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面馆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晚晴的电话。
“陈默,你到家了吗?”
“到了。”
“我妈说你挺好的,让我周末多跟你在一起。”
“嗯,好。”
“陈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那就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撒娇的语气,“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哥这几年一直在你那个城市上班,他说他认识一家公司挺出名的,叫——”
轰。
我仿佛被雷击中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叫——叫什么来着?”晚晴可能是想了一会儿,“哦对,叫‘远方科技’。”
我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晚晴,你哥是怎么知道的?”
“啊?”她似乎愣了一下,“他说他在你们那边上班,当然知道你们那边有什么公司啊。怎么了陈默,这家公司你认识吗?”
“没……没事。”我强压着狂跳的心脏,“我先挂了。”
“喂——”
我直接按掉了电话。
我愣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苏明远,他知道“远方科技”是我的公司。
那家公司,是我一手创立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所以刚才在晚晴家里……
他不是在配合我演戏。
他是在最后给我一次机会。
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把一切都蒙混过去了。
我坐在那里,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
苏明远发来的,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