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桌边,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听见那声脆响。
小宇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在椅子腿上,眼角全是泪。红梅的手还没放下,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狠。
程惜文冲过去的时候,我压根没反应过来。
三巴掌,一下比一下响。红梅的脸瞬间肿了半边。
春芳扔下碗就要扑上去,我一把按住她胳膊。
“你消停点。”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手也在抖。
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早知道我那个闺女背地里干了什么,别说三巴掌,就是三十巴掌,我也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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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郭长河,今年五十二,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钳工。
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攒了这么一套老房子,还有存折上那七十来万。厂里给的买断钱,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满打满算就这么多。
老伴叫傅春芳,比我小两岁,一辈子在家带孩子。我们有一儿一女,儿子郭磊,女儿郭红梅。
按理说,儿女双全,日子也算过得去。
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家不对劲。
那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见老张头。他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老郭,你闺女在婆家日子不太好过啊。”
我拎着菜站住了。
“咋了?”
老张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女婿刘建国,听说在外面欠了不少钱。你闺女回回要钱都挨骂,说她生不出儿子。”
我没吭声。这事我隐约知道一点,也没往深里想。
回到家,春芳正在翻柜子。我进去的时候,她赶紧把一本存折往枕头底下塞。
“藏啥呢?”
“没啥。”
我走过去,伸手把存折掏出来。翻开一看,七十万出头,一分没动。
“你翻这个干嘛?”
春芳别过脸:“红梅上回回来说,她想买辆车。婆家那边瞧不起她,说她回个娘家都坐公交。我想着,咱这钱留着也是留着……”
“那是给磊子买房的钱。”我说。
“磊子不是已经买了房吗?月供他自己在还,日子也能过。红梅不一样,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咱当爹妈的不能不管。”
我没接话。把钱的事先压了下来。
晚上郭磊打电话来,说中秋带惜文和小宇回家吃饭。
惜文在旁边说了句:“爸,我买了两盒月饼,还有你爱吃的卤牛肉。”
我说好,挂完电话心里头舒服了点。
春芳在旁边嘀咕:“回回回来就带那点东西,不会过日子。”
我没理她。
可我心里清楚,惜文那点工资,一个月才三千多。郭磊在工地上当技术员,赚得也不多,房贷车贷一还,日子紧巴巴的。
比起他们,我倒觉得红梅过得挺好。建国开着一家建材店,看着挺风光。
可我不知道,这风光底下有多少窟窿。
02
中秋节前几天,惜文带着小宇来了。
小宇八岁,上二年级,长得瘦瘦小小的,见人就喊爷爷奶奶。春芳虽然嘴上嫌弃惜文,对孙子还是挺亲,每次来都给做好吃的。
惜文进门的时候,提着大包小包。
“爸,给你买了件夹克,天凉穿。还给妈买了条围巾。”
春芳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沙发上:“乱花钱。你们自己日子都过成啥样了,还买这些。”
惜文笑了笑,没说话。
小宇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考卷:“爷爷,我数学考了九十八!”
我把他抱起来:“小宇真厉害。”
正说着,门开了。红梅带着闺女小红回来了。
小红比小宇大一岁,长得随她妈,挺水灵的一个孩子。红梅手里拎着两盒糕点,往桌上一搁:“妈,我回来了。”
春芳赶紧迎上去:“哎哟,回来了就好。买了啥好吃的?”
“就那回事呗。”
红梅说着,眼睛扫了一圈,看见惜文,嘴角往下撇了撇。
“嫂子也在啊。”
惜文点点头:“红梅回来了。”
气氛有点尴尬。春芳赶紧打圆场:“都来了好,晚上妈包饺子。”
小宇和小红在客厅里玩。小宇拿出新买的拼图,小红也想玩。两个孩子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挺热闹。
可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小宇端着一杯橙汁走过来,不小心绊了一下,杯子里的果汁洒了一大半,正好洒在小红的新裙子上。
“哎呀!”
红梅冲过去,一把拉开小宇:“你眼睛长哪了?这是她姥姥给买的新裙子,好几百呢!”
小宇被推得后退两步,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姑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这裙子多少钱?你妈一个月工资都不够!”
惜文赶紧过来,蹲下拿纸巾擦:“红梅,对不起,孩子不是故意的。这裙子我赔你。”
“赔?你拿什么赔?就你们家那点工资,够赔几次?”
春芳在旁边站着,嘴上劝着:“算了算了,孩子不懂事,回头我给你买条新的。”
可她眼角瞥向惜文的时候,分明带着不满。
那天晚上,小宇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送惜文出门的时候,她眼圈红了。
“爸,让您操心了。”
“没事,孩子嘛,谁没个磕磕碰碰。”
惜文没再说话,牵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心里头堵得慌。
春芳在屋里唠叨:“你看看,回回带孩子回来就没个消停。那果汁洒了新裙子,红梅心里能好受?要我说,惜文也太惯孩子了,连个杯子都端不稳。”
我没接话。
可我心里觉得,惜文挺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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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了。
春芳接的,说小宇在学校和人打架了。
春芳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你看看,我就说吧,那孩子被惯坏了。”
我说:“你少说两句,我去看看。”
我到幼儿园的时候,小宇正坐在角落里,脸上还挂着一道红印子。惜文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老师把我拉到一边:“郭小宇今天打人了。他把班上一个小朋友的胳膊咬了一口,挺严重的。”
我问为什么。
老师说:“那个小朋友说他姑姑坏话。小宇就冲上去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惜文把小宇抱到外面,蹲下来问他:“小宇,告诉妈妈,为什么打人?”
小宇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说我姑姑重男轻女,说姑姑不喜欢我……”
“谁跟你说的?”
“上次去姑姑家,姑姑把奶奶给我的玩具车给了表妹。我说不要,姑姑就要打我……”
惜文的手在抖。
她一把搂住孩子,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惜文一直没有开口。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爸,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闹。”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抽烟。
春芳又唠叨了:“你听听,这孩子才多大就打架,以后还得了?惜文也是,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你闭嘴!”
我吼了一声。
春芳愣住了。
我没再理她,一个人去了阳台。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小宇那句话:“姑姑就要打我。”
八岁的孩子,不会撒谎。
可他又有什么错呢?
04
中秋节到了。
一大早,红梅就带着小红回来了。春芳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
郭磊和惜文也来了。小宇进门的时候,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姑姑”,红梅“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抬。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我坐主位,旁边是小宇和小红。两个孩子挨着坐,看起来挺平常。
春芳端上最后一道红烧鱼,解下围裙坐下来。
“今天中秋,大家都多吃点。”
说着她给红梅夹了一块排骨:“红梅,你最爱吃的。”
红梅笑了笑,瞟了一眼惜文:“谢谢妈。”
惜文低着头给小宇夹菜,没说话。
气氛不算好,但也说不上坏。
直到小宇去够桌上那壶饮料。
他站起来,想给小红倒一杯。可手一滑,壶嘴歪了一下,几滴饮料溅到小红裙子上。
就是昨天那条新裙子。
红梅一下站了起来。
“你!”
小宇吓得往后退:“姑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昨天弄脏一次,今天又来?你成心的是不是?”
小宇眼圈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道歉有用吗?你啊什么啊?”
说着,红梅扬起手。
啪!
那巴掌落在小宇脸上,脆生生的响。孩子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椅子腿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红梅还没收手,弯下腰想再推一下。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小宇,程惜文就冲了过去。
没错,是冲过去的。
她挡在小宇面前,抬手就给了红梅一巴掌。
红梅傻了。
啪!又一巴掌。
啪!第三巴掌。
三巴掌打完,惜文的手还在抖。
“你要打,冲我来。再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红梅的脸肿了半边,整个人愣在原地。
春芳回过神来,“嗷”一声站起来:“你干什么!你疯了!”
她扑过去要抓惜文的头发。
我把碗往桌上一摔:“都给我住手!”
碗碎了,饭菜溅了一桌。
春芳被我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
小宇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惜文的腿哭。惜文把孩子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瞪着红梅。
“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敢打我闺女!”
红梅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爸,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干的好事!”
刘建国站起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什么话都没说,抱起小红就往外走。
“红梅,走了。”
红梅愣了一下,跟了出去。
门“砰”一声关上了。
饭桌上,气氛僵得像块冰。
春芳攥着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郭长河,你看看你媳妇!你看看她干的好事!”
“够了。”我说。
“什么够了?”
“我说够了!”
我站起来,胃里一阵痉挛,疼得我弯下腰。
惜文抱着小宇站起来:“爸,我们先走了。”
我没拦她。
门又响了一声。
我扶着桌子坐下,胃疼得直冒冷汗。
春芳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一个人絮絮叨叨:“我闺女被人打了你不管,你还吼我……郭长河,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说话。
脑里全是小宇那张吓白了的脸。
和惜文眼底那股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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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春芳在隔壁房间哭了一夜,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闺女被打了我不能吭声,那还是人吗?”
后半夜,我胃疼得实在受不了,爬起来找了几片胃药。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天一亮我就出门了。
我得去红梅家看看。
不管怎么样,那是我闺女。
红梅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步梯楼。刘建国开的建材店就在楼下。
我到的时候,店门半开着。
我走进去,没看见人。
楼上传来说话声。
我没上去,在楼梯口站住了。
“你还有脸回来?拿了多少钱?啊?”
是刘建国的声音,又凶又横。
“我……我没拿到……”
“废物!整天就知道回家哭哭啼啼,一点用都没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哄着你爸拿钱,你倒好,跑去打人家儿子,现在好了吧?钱没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你知不知道我外面欠了多少?你那七十万要是拿不到,咱俩就等着喝西北风!”
我站在楼梯口,浑身僵住了。
七十万?
红梅知道我攒了七十万的事?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爸那钱本来就是给我的。妈说过,那笔钱是给我买车的。”
“买车?买什么车?先拿来还债!”
“还债?你不是说店里周转不开吗?”
“周转?周转个屁!我赌钱输的!你要是不把那七十万弄到手,咱俩就离婚!”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拿不到七十万,就别回来了!”
红梅的哭声从楼上传来。
我站在楼梯口,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原来是这样。
原来刘建国不是缺钱周转,是赌钱欠了债。
原来红梅不是想买车,是替他还债。
原来那七十万,从一开始就被他们盯上了。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外公?”
我回过头,看见小红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棒冰。
“外公,你怎么来了?”
我蹲下来:“小红,外公来看看你。”
“外公,你是不是要给我们钱了?”
“什么钱?”
“妈妈说,外公的钱打到卡里了,爸爸说可以买十条新裙子……”
孩子的话,天真无邪。
可我听在耳朵里,像刀子一样扎。
我站起来,没再说话。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银行的电话。
一个小时之后,我办完了所有手续。
七十万,一分不留。
全部转到了程惜文的卡上。
06
回到家,春芳正在厨房里熬粥。
看我进门,她头也没抬:“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昨晚的事,你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红梅被打的事!你说怎么办!你给我闺女讨个公道!”
我没接话。走到客厅,拿起存折看了看。
空的。
春芳端着粥走出来:“我跟你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惜文要是不来给红梅道歉,以后就别进这个门!”
“她不会来的。”
“我说,惜文不会来道歉的。”
“凭什么?她打的是我闺女!”
“那你闺女打的是我孙子。”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护着外人?”
“春芳。”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是你亲闺女!”
“红梅是亲闺女。小宇也是亲孙子。”
春芳把碗往桌上一摔:“郭长河,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红梅该打?”
她又哭喊起来:“我苦了一辈子,就这一个闺女。她嫁出去被人欺负,回家还要被嫂子打。你当爹的不管不问,你对得起谁?”
“我对得起良心。”
“良心?什么良心?”
我站起来,把存折扔在桌上。
春芳翻开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钱呢?”
“转出去了。”
“转给谁了?”
“惜文。”
春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那七十万,转给惜文了。”
“郭长河!你疯了!”
她扑过来,对着我又捶又打。
我站着没动,任她打。
“那是给红梅买车的钱!你转给那个外人干嘛!她打了你闺女,你还给她钱!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没糊涂。”
“你……”
“我今天去红梅家了。”
春芳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
“刘建国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那七十万,不是给红梅买车的,是拿去还赌债的。”
春芳愣住了:“你……你听谁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刘建国说的。红梅自己也知道,她还帮着他瞒我们。”
“不可能……不可能……”
“还有,你知道红梅上回为什么打小宇吗?”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