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就听见屋里有人在吵。
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脸涨得通红。张伟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满了。
“一个月两千五,比保姆还贵。”张伟弹了弹烟灰,“妈,我不是说您带得不好,可这价钱确实高了点。”
我妈嘴唇哆嗦着:“我起早贪黑带外孙,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你出去问问,哪个保姆有这价钱?”
“那您也得想想,我一个月才挣多少。”张伟把烟掐了,“建材店最近生意不好,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放下包走过去:“怎么了这是?”
我妈看见我,眼眶红了:“悦悦,妈明天回老家。”
“回什么老家?”我拉住她胳膊,“好端端的……”
“你妈嫌两千五少。”张伟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我说能不能便宜点,她还生气了。”
我妈猛地甩开我的手:“我嫌少?我图的是那两千五吗?我退休金一个月也有一千八,谁稀罕你这两千五!”
“那您怎么不早说,免费带不就完了。”
“张伟!”我瞪了他一眼。
我妈已经转身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张伟。他掏出手机开始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晚饭是我做的。糖醋排骨、清炒西蓝花、西红柿蛋汤。我妈没出来吃,我端了碗饭进去,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悦悦,妈不是在乎那点钱。”她拉住我的手,“可你看看他说的话,什么叫比保姆还贵?”
“他就是嘴笨,您别跟他计较。”
“我来了三个月,你儿子长胖了三斤,我瘦了八斤。每天六点起来熬粥,晚上带孩子到十点,我图什么?”我妈抹了把眼泪,“算了,妈明天走。”
“妈……”
“别劝了。你爸一个人在老家,我也放心不下。”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张伟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沿上叠衣服。
“你真让我妈走?”
“我让我妈来。”他擦着头发,“她早说想孙子了。”
“你妈在农村,能带孩子?”
“怎么不能?我妈生我的时候不也在地里干活。”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他三十八岁了,肚子挺出来,头发稀疏,可说话的样子还跟个孩子似的。
“你妈知道你嫌贵这事吗?”
“知道啊,我打电话跟她说了。她主动说要来,不要钱。”
我低头继续叠衣服,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妈真的收拾好了。一个编织袋,一个红色塑料桶,装着她这三个月用的东西。
我送她到楼下,她摸了摸我儿子的脸:“小宝,外婆走了,你要听话。”
儿子才一岁半,还不太会说话,只是冲她笑。
我妈眼圈又红了,转身快步走了。
我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拐过巷子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冷。
中午,张伟开车去接他妈妈。
我在家收拾我妈住过的那间房。枕头底下压着两百块钱,是上周我给她的买菜钱,她没花完,原样放着。
下午三点,门响了。
张伟先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后面跟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蓝色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光亮。
“这是小宝吧?”老太太一进门就冲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孩子,“哎哟,跟伟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抱着孩子转了两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伟在后面喊:“妈,您坐,别累着。”
“不累不累,抱孙子怎么会累。”
老太太把孩子放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个红纸包,塞到我儿子手里:“乖宝,这是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张伟笑着说:“妈,她还没叫你呢。”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笑容没变。
我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妈。”
01
婆婆头几天特别勤快。
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熬粥,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把孩子交给她,骑车去超市上班,晚上六点回来,地板拖得锃亮,衣服都洗好晾了。
我在厨房择菜,她抱着孩子在客厅玩。孩子咯咯笑,她跟着笑,声音脆生生的。
“林悦啊,这菜怎么切?”她探进半个身子问。
我放下刀走过去,她把菜刀举着,姿势别扭。我说我来切,她连连摆手:“你上班累了一天了,我来就行。”
那几天我觉得自己运气好,找到了个免费还勤快的婆婆。
可到第七天,事情就变了。
那天我下班早,四点就到家了。开了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我叫了声妈,没人应。
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应该是睡着了。儿子趴在地垫上,手里抓着一个塑料勺子,正往嘴里塞。
我走过去把勺子拿开,发现孩子右手的掌心和手指交界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
“小宝,手怎么了?”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
孩子不会说,只是皱着眉头,把手指往嘴里塞。
婆婆这时候醒了:“哎呦,你回来了?”
“妈,孩子手上有块青。”
她凑过来看了看:“哦,早上在客厅摔了一跤,没事,小孩子嘛。”
我仔细看那块淤青,按下去也不像摔的。摔跤一般都是掌心着地,可这块青在手背上,像是被什么打的。
晚上张伟回来,我说了这事。
“你妈说她摔的,就是摔的吧。”他扒拉着饭,“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
“可那位置不对。”
“你又没看见,别瞎猜。”他夹了块排骨放嘴里,“我妈带孩子不比你们差,你就放心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埋头吃饭,没注意到我的表情。
又过了两天,我去买菜。
婆婆说她去就行,我说没事,正好逛逛。到了菜市场,她挑挑拣拣,买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几根葱。
摊主称了:“三十八块五。”
婆婆掏出钱包,我赶紧掏手机:“我来付。”
她已经把钱递过去了:“我有我有。”
回去路上我随口问:“妈,您身上有钱吗?不够跟我说。”
“够够够,你爸每个月给我一千,我自己还有。”
我没再多问。
可后来每次买菜,她都抢先付钱,然后回来跟我说花了多少。头两次我没在意,后来发现她说的价钱比实际的贵。
比如排骨,她报四十五。葱她报五块,其实那葱是三块一把。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就没说什么。
有天晚上,张伟洗完脚,躺沙发上逗孩子。
“妈来了真好,家里干净多了。”他摸着儿子的脑袋,“你看小宝多开心。”
“嗯。”我在旁边叠衣服。
“咱妈也辛苦,一天到晚带孩子。”
“你妈确实辛苦。”我说,“要不每个月给她点钱?”
张伟放下儿子,抬头看我:“我给啊。”
“你给了?”
“没有现金,但我心里有数。她毕竟是自家人,给钱显得生分。”
我手里的衣服叠了一半,停住了:“那天你不是说,我妈带孙子要两千五太贵吗?”
“那不一样。你妈是外人,我妈是自家人。”
“什么逻辑?”
“你妈有退休金,她一个人花,一个月两千八。我妈在农村,没退休金,你让她拿什么?”
“所以你就让你妈免费带孩子,让我妈倒贴?”
张伟坐起来,脸沉下来:“林悦,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来了顿饭没吃着?一天到晚忙里忙外,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只是说,都是妈,凭什么我妈就得收钱,你妈就不用?”
“你妈自己要走的,又不是我赶的。”
“要不是你说那话,她能走?”
“我说什么了?我说比保姆贵,是不是实话?你妈自己多心,怪谁?”
孩子被他的声音吓着了,开始哭。我抱起孩子,转身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嘀咕:“真是的,我把我妈叫来帮忙,还帮出仇来了。”
我靠在门背上,怀里的孩子哭声渐渐小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是体育频道,他最爱看的那种。
我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他抓着我的衣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02
我请了一上午假。
超市排班本来调不开,我跟店长说了半天,说孩子最近不太舒服,上午得带去看看。店长皱眉,说要扣全勤。
我说扣就扣吧。
其实不是带孩子看病。我想看看,婆婆白天在家到底怎么带孩子的。
八点半张伟出门去了店里。我在楼下小卖部买瓶水,站在对面的早餐店门口,假装等煎饼。
九点过十分,婆婆抱着孩子出门了。
她在小区里的滑梯旁边停下来,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还走不稳,扶着滑梯边沿晃晃悠悠地站着。
婆婆掏出手机,低头看,不知道刷什么。
我家小宝站了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摔了。他趴在地上,抬起头,冲婆婆伸手。
婆婆头都没抬。
孩子开始哭。声音不小,一个遛狗的大爷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这才动了,走过去一把把孩子拽起来,嘴里说着什么。隔得远我听不清,但看她表情,是不耐烦的。
孩子还在哭。
婆婆把他放到自己腿上,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塞他手里。孩子不吃,继续哭,饼干扔在地上。
婆婆弯腰捡起来。
然后我看见了。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孩子屁股上。
隔着二十多米,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轻轻拍一下,是实实在在的一巴掌。
孩子哭声更大了。
我攥紧手里的水瓶,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又把孩子抱起来,晃了两下,嘴里咕咕囔囔的,大概是在哄。
我站在路边,看着孩子的哭声慢慢小了,婆婆重新把他放回滑梯边上的长椅上。
那天下午,我又提前回来了。
这次我没走正门,从小区后面的栅栏翻进来的。栅栏边上有个垃圾桶,我踩上去的时候差点摔倒。
走到楼下,听见楼上传来哭声。
不是孩子哭,是骂声。
我三步并两步上了四楼,钥匙轻轻插进去,转开。
客厅里,孩子站在墙角,脸上挂着泪。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拖鞋。
“再哭!再哭我把你扔出去!”
孩子缩着肩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婆婆抬起拖鞋,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听见没有?不许哭!”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跟你妈一个德行!”
她举起手,巴掌扇在孩子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
我冲了进去。
婆婆看见我,手僵在半空中。然后迅速放下来,拖鞋扔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得和缓了:“哎呦,你咋回来了?”
我没理她,蹲下来抱起孩子。
儿子在我怀里抖得厉害,脸上一块红印,从左脸颊蔓延到耳朵根。
“他刚才不听话,我就轻轻拍了一下。”婆婆跟在我后面,“小孩子嘛,不教训不行。”
我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关上门。
孩子哭累了,趴在我肩膀上,一抽一抽的。
我轻轻拍他的背,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小宝不哭了,妈妈回来了。”
他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抓着我衣服的领口,不肯放。
我打开手机,点了录音。
然后重新打开门。
婆婆在客厅里坐着,看见我出来,又换上笑脸:“你看你,我还不是为了他好?小孩子不能太惯着,得从小立规矩。”
“嗯。”我应了一声。
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朝下。
“你刚才那一巴掌,他记住了。”我说。
“记住了才好,以后不敢闹腾。”婆婆忙着倒水,“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凉着呢。”
“不用了。”
她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在电视前笑得欢实。
晚上张伟回来,孩子已经睡了。
我在厨房洗碗,他跟进来:“今天咋样?”
“你妈打孩子了。”
“打孩子?”他笑了一声,“打屁股?”
“打脸。”
他的笑容没了:“你亲眼看见了?”
“我今天请假,提前回来,撞见的。”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拿下来扔在灶台上:“我妈带孩子不容易,偶尔拍一下也正常。”
“她扇孩子耳光。”
“你看见她扇了?”
“我亲眼看见的。”
“那可能是你误会了。”他转身往外走,“我妈脾气好着呢,不可能干那种事。”
“张伟。”
他没回头。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
洗碗池里漂着油花,一根菜叶贴在盆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关掉水,擦干手,走进卧室。孩子侧躺着,脸上那一道红印还没完全消。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在梦里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录音文件静静躺在那里。
我没点开,也没删。
03
婆婆的舆论战术来得又快又准。
那天下午我调休,推着小宝在小区花园晒太阳。几个老太太围在凉亭里聊天,看见我过来,声音突然小了。
“哟,小林回来了。”
“是啊,今天休息。”我笑着打招呼。
她们点点头,眼神却躲闪。我推着小宝继续走,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她婆婆说一个月就给一千块生活费,够干啥的?”
“可不,还得买菜买肉,孩子开销也大。”
“听说她妈之前在这带孙子,每月要两千五呢,嫌贵走了,她才把婆婆接来的。”
我脚步一顿。推车里的宝伸手要抱,我弯腰抱起他,心脏跳得发闷。
晚上张伟回来,一进门就黑着脸。
“你今天跟咱妈吵架了?”
“没有。”我把菜端上桌,眼睛没看他。
“那她怎么在电话里哭?说你在家给她脸色看,饭也不做,孩子也不管。”
我放下碗,看着他。“张伟,你妈跟你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对吗?”
他坐下,拿起筷子。“我不是不信,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我妈六十岁了,大老远来帮咱们带孩子,你体谅一下不行吗?”
“体谅?”我把碗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扇小宝耳光,我亲眼看见的。”
“又来了。”张伟把筷子重重一放,“上次是淤青,这次是耳光,你到底想怎样?”
“我有录音。”
他愣了一下。
我转身回卧室,从包里掏出手机。录音文件还在,文件名叫“今天中午”。我点开,刚准备放,张伟跟了过来。
“林悦,你别过了啊,一家人搞得跟宫斗似的。”
“你听一下就知道了。”
“我不听!”他一把夺过手机,扔在床上,“你就不能好好过日子?非得搞这些名堂?”
小宝在沙发上被吓哭了。婆婆从厨房冲出来,抱起小宝哄:“乖孙不哭不哭,奶奶在呢。”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委屈,“小悦,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带不好孩子?”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伟走过来,搂住他妈肩膀:“妈,你别多想。她就是上班太累,脾气不好。”
婆婆点点头,转身拍着小宝回房间。小宝还在哭,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奶奶别打我...别打我...”
我浑身发冷。
张伟皱眉:“孩子做梦呢。”
“你听见他喊什么了吗?”
“梦见什么说什么,又不是真的。你非要揪着不放?”他转身去客厅,点了一根烟。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那晚小宝发高烧。我抱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脸颊烧得通红,小嘴一张一合,梦里还在喊妈妈。我一边给他物理降温,一边掉眼泪。
张伟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明天带去看看。”
我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在诊所,医生问孩子最近有没有外伤。我犹豫了一下,说没有。医生给孩子做了检查,开了药。
回家路上,婆婆在楼下跟几个邻居说话。看见我推着小宝回来,她赶紧迎上来:“哎呦,我乖孙咋样了?”
“医生说没事,吃几天药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接过推车,“你赶紧上班去吧,别耽误。”
我站着没动。她从推车里抱起小宝,小宝下意识往后缩。
“这孩子,还认生了。”婆婆笑了,声音很亮。
邻居们也笑:“孩子都这样,跟他奶亲。”
我攥紧包带,转身往超市走。身后的说笑声一阵一阵,像针扎在背上。
下午四点,我又请了半天假。
回到家时,门虚掩着。我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听了听。婆婆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这个林悦真不是个东西,一个月就给我一千块菜钱,够干啥的?孩子还得吃好的,全问我掏,我上哪弄钱?”
“昨天我跟老张家的说了,她也觉得过分。你说我儿子咋摊上这么个媳妇?”
我推开门。婆婆看见我,脸色一瞬间变了几变,然后堆起笑:“哎呀,你咋回来了?我正准备做饭呢。”
我没说话,绕过她进了卧室。
小宝在床上睡着。我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泪痕,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动了动,没醒。
手机震了一下。张伟发微信:“晚上咱妈做了红烧排骨,你早点回来。”
我看着那句“咱妈”,把手机翻了个面。
04
五千块钱,说没就没了。
那天晚上张伟洗澡,他手机响了一声。我瞥了一眼,是条银行短信,内容很短,但我看清了金额:五千元整。
转账时间是我上班的那天下午。
第二天中午,我趁张伟吃饭时问他:“咱那张卡里少了五千,你知道吗?”
“哦,咱妈说最近菜价贵,她先拿点钱垫着,我就让她从卡里取了。”
“取了五千?”
“买菜需要五千?”我放下筷子。
“还有水电费、物业费,月底了嘛。”张伟头也不抬,继续吃饭。
我没再说什么。下午去物业问,物业费下个月才交。水电费我上月刚交过。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按婆婆报的账目,一个月三千撑死了。
晚上我去了银行,打印了那张卡的流水。一笔转账记录清清楚楚:五千元整,转入了王翠花的个人账户。
我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
回到家,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小宝已经睡了。我径直走过去,把银行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妈,这个钱是咋回事?”
婆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很快稳住。“哦,那个钱我帮你存起来了。你们年轻人乱花钱,我这当妈的帮你们攒着。”
“存到您个人账户?”
“都一样,都是一家人。”她笑了笑,站起来想走。
“我怎么知道这钱还在?”
婆婆的脸僵住了。“你这话啥意思?我还能昧你钱不成?”
“我没说您昧,我要看到钱。”
“你这孩子,咋这么轴?”婆婆声音高了,“我哪天不给你带孩子?不给你做饭?我为你们操了多少心,你就这么怀疑我?”
张伟从书房出来:“又咋了?”
婆婆眼圈一红:“伟伟,你媳妇怀疑我偷她钱。”
张伟看了看茶几上的流水单,又看看我。“林悦,你干嘛呢?”
“妈把这五千转到她自己账户了,说是帮我们存着。”
“存就存呗,我妈还能坑自己儿子?”
“我要她的存折或者卡,证明这笔钱还在。”
婆婆开始抹眼泪:“我这么大岁数了,让人当贼防。我走行了吧?我回老家,你们爱请谁请谁。”
张伟赶紧过去拉住她:“妈您别生气,林悦就是嘴笨,她不是那个意思。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母子俩。
张伟转过头:“林悦,跟我妈道歉。”
“我为什么道歉?”
“就为你的态度。妈帮咱们带孩子,就算用点钱又咋了?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五千块钱,你说用点就用了?”
“行了行了,这事翻篇。”张伟搂着他妈往房间走,“妈您早点休息,明天我给您补上。”
婆婆边走边叹气:“哎,我这是作了啥孽,一把年纪还受这气。”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沙发上的推车还在,小宝的奶瓶还在茶几上。我蹲下来把奶瓶收起来,手碰到凉掉的奶,胃里一阵阵发紧。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小宝夜里醒了,我进去抱他。小家伙靠在我肩膀上,手紧紧搂着我脖子。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其实我从结婚到现在,从来没怎么跟张伟红过脸。我妈一直说,两口子过日子,要忍要容。所以婆婆第一次说菜价贵,我没吭声,第二次我怀疑,也没说什么。
但五千块钱,我忍不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五千块钱背后,婆婆眼里那份“反正你也拿我没办法”的笃定。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段录音。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这个小兔崽子,再哭把你扔出去!……哭哭哭,你个赔钱货,跟你妈一个德行……”
我听了两遍,把手机关了。
不该是这个时候,但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05
家庭聚会定在周六。
张伟姐姐一家从市里回来,说是好久没见。婆婆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该来该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提前两天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张伟没多问,倒是婆婆阴阳怪气说了句:“年轻人身体就是娇贵。”
周五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柜员帮我打印了最近三个月的流水。我逐行看完,最后停在那笔五千的转出记录上,折好放进包里。
晚上,我把小宝哄睡,又把包里准备好,才躺下。
张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别惹我妈不高兴。”
我没吭声。
周六上午十点,张伟姐姐一家到了。婆婆一早就开始忙活,厨房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小宝醒得早,我喂他喝了奶,换了件干净衣服。
人齐了之后,张伟招呼大家坐下。菜摆了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木耳。婆婆围着围裙,笑容满面。
“阿姨您这手艺真好,比我妈强多了。”张伟姐夫率先开口。
“哪里哪里,你们不嫌弃就行。”婆婆嘴上客气着,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张伟举起杯子:“来,今天高兴,大家干一杯。”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
我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拿出手机。
“等等,我有话要说。”
气氛瞬间凝住。张伟皱眉:“又怎么了?”
我没看他,只看着婆婆。“妈,你上次打小宝耳光的事,我有录音。”
婆婆脸色变了,但嘴还硬:“你、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打孩子了?”
“上周三上午十二点,我回家拿东西,正好撞见。”
“你胡说!”婆婆站起来,“我怎么可能打孩子?我疼还疼不过来呢!”
张伟姐姐看看我,又看看她妈:“林悦,你说话要有证据。”
“有。”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文件。
张伟一把冲过来想抢,我侧身避开,手指按下播放键。
“你这个小兔崽子,再哭!再哭把你扔出去!你跟你妈一样,没出息的东西,哭哭哭,你个赔钱货,林悦也不管,菜钱我都扣下来自己留着……”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了。
张伟脸色铁青。张伟姐夫筷子掉在桌上。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手机摔在地上。手机弹了两下,屏幕碎成蜘蛛网。
“假的!合成的!林悦你陷害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
张伟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转头看向他妈:“妈……你,你真打孩子了?”
“我没有!她剪的!现在会剪辑的人多着呢,她就是想赶我走!”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缓缓展开。
“那这个呢?”
是银行流水单。
“这三个月,你每月从菜钱里省出一千到两千,存到你自己账户里。总共存了五千六。我查过了,你那张卡里只有这些,没别的进账。”
婆婆张了张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张伟姐姐捂住嘴:“妈,你到底干了什么?”
张伟攥紧拳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妈!你到底干了什么!”
婆婆坐在地上抽泣,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抱起小宝,他还没反应过来,小手摸着我的脸颊。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张伟:
“张伟,你今天必须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