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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晚,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晃得我眼睛发涩。521,比平时模考还低了十几分。客厅里电视开着,妈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小雅,查到了没?”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妈妈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521。”我说。
妈妈愣了一下,很快扯出一个笑:“挺好的,能上个二本了。”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表姐李梦瑶去年考了685,去了省城最好的大学。大姨在家族群里晒了整整一个月的录取通知书。
手机响了。是大姨。
妈妈接起来,我听见那边大姨的声音:“秀兰,小雅考多少?我们梦瑶说帮问问。”
“521。”妈妈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521啊?那比梦瑶少了164分呢。”大姨的声音大得不用免提都能听清,“不过也正常,小雅那孩子从小学习就一般。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妈妈挂了电话,脸有点白。
“妈,明天非去不可吗?”
“你大姨难得请客。”妈妈转身继续洗碗,肩膀绷得很紧。
那顿饭定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大姨夫李刚自己开车,一家三口到得最早。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包间里坐好了。
大姨穿一件红色碎花连衣裙,头发刚烫过,卷得整整齐齐。表姐坐在她旁边,低头玩手机,桌上放着她那部最新款苹果。
“来了啊,快坐快坐。”大姨招呼着,眼睛扫了我一眼,“小雅瘦了,是不是高考压力大?不过考完了就别想了,反正成绩都出来了。”
我在妈妈身边坐下,没说话。
李刚给大姨倒茶,随口问:“小雅准备报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我说。
“你表姐去年报的学校一本分数线都要六百多呢。”大姨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们现在这些孩子,考个专科也行,出来学门手艺,饿不死人。”
表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妈妈给她夹菜:“多吃点。”
“秀兰啊,不是我说你。”大姨放下筷子,“当初妈瘫痪的时候,你要是没辞职,现在也熬到退休了。非要自己在家里照顾,耽误了工作,也耽误了孩子。”
妈妈手一顿:“妈那时候需要人。”
“你姐夫出钱请个护工不就完了?非要自己干。”大姨摇摇头,“你看看,现在小雅这成绩……”
“秀英。”李刚开口打断她,“菜上来了,先吃饭。”
大姨嘴上住了,眼睛却还在我身上转。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在她眼里,妈妈就是个没出息的人,放弃了工作,伺候了外婆三年,最后外婆还是走了。而我,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
整顿饭我几乎没怎么吃。妈妈也没吃几口,一直给我夹菜。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们坐最后一排。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妈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妈。”
“嗯?”
“你后悔吗?”
她睁开眼睛看我:“后悔什么?”
“辞职照顾外婆。”
妈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给外婆翻身、擦洗、按摩留下的。
“不后悔。”她说。
下了公交车,我们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雅,你怪妈妈没本事吗?”
我摇头。但我知道她看不见。
01
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五岁之前,我们家还在县城中心那套两居室住着。爸爸在建筑工地当工长,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外婆是从我上小学那年搬来的。
那年我七岁,外公刚走,外婆一个人住乡下。大姨说她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妈妈不放心,跟爸爸商量了,把外婆接到家里。
三居室的房子还没买,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里,外婆来了就住客厅。妈妈把沙发拉开当床,铺上外婆从老家带来的棉褥子。
那时候大姨来了一趟,进门看了看,说:“秀兰,你把妈接来也行,反正你工作也轻松。我单位忙,实在是照顾不了。”
妈妈说好。
其实大姨的单位离乡下也就四十分钟车程,她周末都不怎么回去。
外婆刚来那两年身体还行,能自己走路,做饭的时候还能帮妈妈摘菜。我妈去上班,外婆就坐在门口等我放学,看见我就笑:“小雅回来了,外婆给你煮了鸡蛋。”
三年级那年,外婆摔了一跤。
那天妈妈上班去了,外婆自己在家,想去倒杯水,腿一软就倒在地上。等我放学回家,她已经在地上躺了三个多小时。
妈妈辞了职。
为了给外婆看病,家里花了不少钱。爸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两三次。妈妈一个人撑着,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外婆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布。
我那时候不懂事,还觉得烦。
同学问我妈妈怎么不去上班,我说在家照顾外婆。他们说那你妈妈不是没工作吗?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丢人。
初二那年,妈妈带我去医院给外婆拿药,在走廊上碰见了大姨。
大姨穿一套深蓝色职业装,提着一个皮包,看见妈妈就皱眉:“你怎么穿成这样?也不收拾收拾。”
妈妈那天穿的是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
“妈用的尿不湿快没了,我忘了买。”妈妈说着,从包里掏出药单,“医生又开了一种新药,说对骨头好,一个月六百多块钱。”
“这么贵?”大姨翻了个白眼,“我上次不是说了吗?那药吃不吃都一样,妈都这么大岁数了。”
“医生说能减轻疼痛。”
“减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躺床上?”大姨看了看手表,“行了行了,我还有会。钱我回头让你姐夫转给你。”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我在旁边看着妈妈攥着药单,半天没动。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如果妈妈不下岗,是不是也能像大姨那样,穿好衣服,理直气壮地说话。如果外婆没有生病,我们家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苦。
心里头冒出这些念头,我赶紧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可它们还是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高二那年,外婆病情加重了。
妈妈整夜整夜守着,有时候我刚睡着,就听见她起来的声音。黑暗里脚步声很轻,怕吵醒我,然后就是外婆的咳嗽声,翻身声,妈妈的说话声。
“妈,来喝口水。”
“妈,该吃药了。”
“妈,我扶您侧过来。”
声音很小,可我能听见。有时候我假装睡熟了,眼睛却睁着,看窗帘外面路灯照进来的光。
我学习不算差,年级排名中上,但要考好大学,真的要看运气。表姐李梦瑶不一样,她从小就是学霸,大姨逢人就夸,说我们老王家就靠梦瑶光宗耀祖了。
去年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大姨在家族群发了一张截图:语文138,数学142,英语141,理综264,总分685。
配文说:“努力果然没有白费,梦瑶给老王家争光了。”
那天妈妈看了很久的手机,脸上表情我看不懂。她后来给我煮了碗面,说:“小雅你加油,明年就轮到你了。”
我知道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加油就能得到的。我背了三年单词,刷了无数套卷子,最后考了521。
高不成低不就。
大姨说得对,也许我就是个读专科的命。
02
出分后的第四天,我在家里收拾房间。
妈妈出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在家。我的书桌抽屉都满当当的,三年积攒的草稿纸、试卷、笔记本,全都要清理。
拉开妈妈那个床头柜的抽屉时,一个牛皮纸信封掉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没写字,里面鼓鼓的。本来没想打开,可信封口没封好,里面露出一角照片。
抽出来,是一张外婆的照片。
照片里外婆坐在轮椅上,背景是阳台的花架。她穿着妈妈织的那件毛背心,头歪着,嘴角有点口水,眼睛看着镜头,没什么神采。
底下还有一沓纸。
我翻了翻,是手写的记录。日期从2016年3月开始,一直记到2019年11月。
“3月5日,妈今天吃了半碗粥,喝了牛奶一小盒。下午三点大便,正常。小便四次,颜色淡黄。晚上擦身,后背有轻微压红,涂了药膏。”
“3月6日,妈咳嗽加重,带去卫生院打针。医生说肺部有点感染,开了头孢。中午发烧38.2度,物理降温。晚上退烧。”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全是妈妈的字迹。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妈妈就这样记着外婆的每一次吃饭,每一次排泄,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生病。
翻到最后一页,是2019年11月。
那段时间外婆已经不太行了,吃不进东西,整天昏昏沉沉的。我放学回家,经常听见妈妈坐在床边,给她说话。
“妈,你说要看着我考上大学的。”
“妈,你不是说要把那块银镯子给小雅吗?”
“妈,你醒醒,我跟你说说话。”
外婆说不出话来,只会哼哼。
最后一页的末尾,妈妈写了一句:“妈今天说,要报答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外婆那时候已经几乎不能说话了,她是怎么说的?还是妈妈从她含混不清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
为什么说要报答?
我把记录放回信封,塞回抽屉里。心口酸酸的,说不清什么感觉。
手机响了。
是家族群。大姨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秀兰,我听说小雅报志愿了?报了哪个学校啊?”
妈妈还没回。
大姨又发了一条:“其实专科也挺好的,学个幼师啊护士啊,出来好找工作。像梦瑶这种读一本的,还得考研,还得读博,花销大着呢。”
配了一个笑脸表情。
表姐在底下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握着手机,指头摁得发白。大姨的意思我听得懂,她就是在炫耀,顺带踩我们一脚。
妈妈回来了。
她推开门,提着一袋子菜。看见我坐在床上,笑了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大姨在群里发消息了。”我把手机递给她。
妈妈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妈,你为什么不怼回去?”
“怼什么?她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我声音大起来,“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表姐学习好吗?她凭什么瞧不起人?”
妈妈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小雅,你别往心里去。你大姨她就是那个性格,爱显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凭什么?”我眼眶发热,“你也照顾了外婆三年,她出过一分钱?出过一份力?凭什么她还可以这样对我们?”
妈妈没说话,转身把菜拿到厨房。
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掺杂着一声很轻的叹气。
网上说521分能报的学校,我想了又想,选了一所省内的二本师范。妈妈说好,离家近,回来看她也方便。
我其实想报远一点,想去外面看看。
可看着妈妈每天一个人进进出出,我又开不了这个口。
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想起妈妈写的那些记录。她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包起来?为什么还藏起来?
外婆说要报答她。
怎么报答?
一个瘫痪了三年的老人,能给什么?
03
大姨在家族群发了张照片。
李梦瑶的录取通知书摊在桌上,红色的封面很扎眼。她@了所有人:“华科大,全省前两百名,这分数随我,聪明基因。”
下面几秒就冒出一排大拇指。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使劲睁着眼,被烟熏得快掉泪。锅铲刮着锅底,声音刺耳。
“小雅,帮妈递个盘子。”
我从橱柜里拿盘子递过去,母亲转头笑了笑:“你喜欢的青椒肉丝,多放了肉。”
我“嗯”了一声。
手机又震了。
大姨在群里又@母亲:“秀兰,你家小雅分数查了没?听说是522还是多少来着?”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手机边缘,骨节发白。
“521。”母亲探头看了一眼,声音很轻,“也还好,能上个二本。”
“二本以后工作难找嘞,”大姨秒回,“我同事儿子读了个二本,毕业就送外卖。当然,女孩子嘛,稳定就行。”
李梦瑶发了个抠鼻的表情。
我放下筷子,胃里翻了一下。
母亲关了火,走过来看了会儿手机,叹了口气,又把手机翻过去,笑道:“吃饭吃饭。”
“妈。”
“嗯?”
“你就不能回一句?她那么说你女儿。”
母亲愣了下,低头夹了一筷子青椒,慢慢嚼着:“她是你大姨嘛,说两句又不少块肉。”
“你每次都这样。”
我推开碗,站起来。
“小雅,”
“我吃饱了。”
我进了房间,关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力度,还是闷响了一声。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碗叠在一起,清脆地碰着。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探进她的声音:“小雅,要不要吃个苹果?”
“不要。”
她没走。
我在床上躺平,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心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我又不是不努力,她不知道我每天学到几点,不知道我连手机都扔到阳台怕分心。
可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521就是521。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半夜爬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母亲房间,门虚掩着。
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她脸上。母亲在看群里大姨发的那些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好半天没动。
最后她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我站在门缝外,想推门进去说点什么,脚却迈不动。
第二天早上,母亲已经做好早饭了。
粥,咸菜,煎蛋。
她坐在对面,头发随意扎着,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很明显。
“今天去趟书店吧,给你买两本英语资料,大学里也能用上。”
“妈。”
“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低头喝粥,粥烫嘴,我不敢看她。
“我跟你爸说了,你考上二本也不怕,到时候考研,一样好找工作。”
“爸说啥了?”
母亲顿了一下:“他说好,让你好好读。”
她撒谎。爸肯定没这么说,他上次打电话还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没戳破她。
“妈,你当年要是没辞职,现在是不是也跟大姨一样?”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搅动碗里的粥:“说那些干嘛。”
“我问你。”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笑意压住:“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能照顾你外婆,也能照顾你。”
“可你,”
“小雅,”她打断我,“有些事,选了就别后悔。”
我没再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母亲藏起来的那本日记。
外婆的字歪歪扭扭的:要报答她。
报答我妈什么?
脑子很乱。
04
那天晚上我从厕所出来,路过母亲房间,灯还亮着。
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台灯光打在她侧脸上,表情很专注,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
母亲把信封翻了个面,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看了几眼,又塞了回去。然后她打开床头柜抽屉,把信封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了几件衣服。
我没出声,退后半步,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那个信封上写了好些字,离得远,看不清。但我隐约觉得,那东西我妈不想让我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先起了床。
趁母亲在厨房,我拉开她床头柜抽屉。衣服下面果然压着那个信封,浅黄色的牛皮纸,很旧,边角有点卷了。
我正要抽出来,身后传来动静。
母亲端着碗站在门口,愣了一秒:“你干嘛呢?”
我吓了一跳,手缩回来。
“没干嘛,找充电器。”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走过来把抽屉关上,声音很平静:“充电线在客厅电视柜下面。”
“哦。”
我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她没拦我,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背影。
快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然后我听见大姨的声音直接穿过客厅:“秀兰,你看看我给瑶瑶买的新手机,最新款,说拍照特别清楚。”
我跟出去。
大姨穿着一件枣红色短袖,头发烫了卷,拎着个购物袋,里面露出手机盒的角。李梦瑶跟在她后面,还是低着头玩手机。
“你姨夫非得买,说考上好大学要奖励,”大姨把手机盒放在茶几上,朝我这边努努嘴,“小雅要不要看看?回头开学了让你妈也给买个。”
母亲端着茶杯过来:“喝茶喝茶。”
大姨没接杯子,自顾自坐下来,翘着腿:“秀兰,咱妈那老房子的事,你打听得咋样了?”
母亲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
“那房子破得很,”母亲说,“没什么好说的。”
“破也是房子啊,”大姨靠在沙发上,食指敲着扶手,“再说妈走的时候也没留遗嘱,按法律说,咱俩一人一半。你一个人住着,我都没说什么,可你也不能一直占着不是?”
母亲低下头:“我没占着,那房子一直空着。”
“空着就更浪费了嘛,”大姨笑了一声,“我跟李刚商量了,我们出点钱把那房子翻新一下,然后挂出去卖。卖了的钱,咱俩平分。”
“妈留下的东西,”母亲的声音很低。
“妈留下的东西,就该分清楚。”大姨打断她。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握着门框。
“大姨,外婆那房子在县城里,值不了几个钱吧?”
大姨偏过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小雅你倒挺关心这事的。行,值不值钱是一回事,分不分是另一回事。”
李梦瑶抬头瞟了我一眼,嘴角带点笑。
“再说你们家条件差一点,分了钱还能给你贴补贴补学费,不是挺好?”
母亲攥着围裙边,手背绷紧:“秀英,那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还有啥好说的?”
“我说以后再说。”
母亲的声音忽然硬了那么一下,连我都听出来了。
大姨愣了两秒,随即笑了:“行行行,你慢慢想。反正我上班忙,也没空跟你扯这些。不过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你考虑考虑。”
她又跟母亲扯了几句天气、门口超市的菜价。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秀兰,我可提醒你,有些事拖久了不好。”
门关上。
母亲站在原地没动。
“妈,那个信封,”
“什么信封?”
“你床头柜里的。”
母亲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洗碗布上。
我站在客厅,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心口那团东西越裹越大。
05
第二十天下午,我在阳台收衣服。
楼下传来快递电瓶车的喇叭声,两短一长。我没在意,把母亲的衬衫抖了抖,搭在胳膊上。
“李小雅!快递!”
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又没买东西。我探出头,一个穿工装的快递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EMS信封,冲我晃了晃:“李小雅的,快件,下来签收。”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把衣服往洗衣机上一扔,跑下楼。
快递员递过来一支笔,我签名的时候手有点抖,字歪歪扭扭的。他撕下回执单,把信封递给我。
凉凉的,不厚。
我翻过来,看到了寄件单位,xx大学招生办公室。
脚下忽然有点发软。
我不敢撕,盯着封口那行字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嗡嗡响,各种念头撞在一起。不可能吧?521分,补录线都够不到的。
我跑上楼。
母亲在厨房择菜,看我的表情吓了一跳:“咋了?”
我把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看信封,看了我一眼。
“妈,你撕。”
母亲拿着信封沉默了几秒,两只手捏着封口,很轻地撕开了。
里面抽出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她展开,摊平,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妈,是啥?”
母亲没说话。她把通知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第一行字烫金的,xx大学,国家211重点建设高校,录取你至xxx专业……
我看完了,没反应过来。
又看了一遍。
521分,211。
不是做梦。
腿有点软,我扶着桌子站住,喉咙发干:“妈,这是……真的?”
母亲没有回答。
她在翻信封里剩下的东西。
一张纸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是复印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复印件。有点模糊,但字迹我看得出来,
是外婆的字。
我逐行往下看。
“……我名下房产一套、存款十二万元,全部由次女王秀兰继承……”
下面是小字,大姨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本人自愿放弃继承权,绝不反悔。签名、手印、日期,都有。
日期是三年前。
我抬起头。
母亲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
她没回头。
然后门被拍响了。
“秀兰!开门!”是王秀英的声音,又急又尖锐。
母亲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开了门。
大姨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刚和李梦瑶。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那张EMS追踪截图。
“通知书到了?”大姨的声音有点变调,“xx大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母亲平静地看着她:“秀英,你先进来再说。”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大姨推开母亲,直接冲进来,“我说你怎么一直拖着不卖房子,你早就跟妈算计好了是吧?”
李刚在后面拉住她:“秀英,有话好好说。”
“还说个屁!”大姨甩开他的手,指着母亲,“王秀兰,我告诉你,这遗嘱我不认!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母亲转身走进卧室,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手机,打开相册,递到大姨面前。
“你自己看。”
大姨低头。
母亲滑动屏幕,一段段视频。外婆躺在病床上,母亲给她翻身,喂饭,擦身,按摩……每一段都有日期,从头到尾,三年。视频里的母亲瘦,憔悴,黑眼圈很重,手却稳稳的。
大姨看着看着,不说话了。
空气安静下来。
我听见李梦瑶轻轻吸了吸鼻子。
大姨推开手机:“你这是干啥?我又没说你没照顾妈……”
“我说了。”母亲收回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遗嘱是真的,手续都办了,律师那里有备案。”
大姨愣在原地。
李刚叹了口气,转身拉开门:“走吧。”
大姨没动。
“秀英,走了。”
她终于转身,走的时候没看母亲,也没看我。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母亲,和摊在桌上的通知书。
我看着母亲,她低着头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头发有点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的。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母亲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弯起:“告诉你干啥?影响你高考。”
“我……”
“小雅,”她走过来,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通知书到了就是好事。”
我捏着那份通知书,纸边被我攥得有点皱了。
心里堵着的东西破了,却更难受了。
“你在怪妈没本事是吧。”
我摇头。
摇头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