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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疼。凌晨两点十一分。
来电显示:叔叔。
心咯噔一下。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喂?”
“梅啊,你睡了没?”叔叔的声音沙哑,带着喘,像是跑着打的。
“睡了。叔,咋了?”
“你弟出事了!晚上去接新娘子的路上,借的那辆奥迪撞了!”
我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撞车了?人没事吧?”
“人没事,但车撞得不成样子。人家车主是朋友的朋友,不好意思走保险,让私了。要十万块赔偿。”
叔叔顿了顿,声音又急了几分:“梅,你现在手里头有闲钱没?先给垫上,明天人家就要钱,你弟弟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拿不出来啊。”
张伟翻了个身,皱眉嘟囔了一句:“谁啊……”
我捂住话筒:“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这……”
“梅啊,你爸走得早,咱老李家就剩咱这两门人了,你不帮你弟谁帮?亲兄弟啊,你爸在世时最疼强子,你忘了?”
提到我爸,我心里一酸。
叔叔又说:“你弟本来不想麻烦你,他结婚就说了,就两桌亲戚不办大的,没敢告诉你,就怕你破费。可没想到……”
就两桌亲戚不办大的。
我想起上周在小区碰见二姑,她随口问我:“你弟结婚咋没叫你?”
我当时一愣,说你弟说就两桌亲戚不办大的。
二姑撇撇嘴:“那他丈母娘家亲戚坐了六桌。”
那会儿我没多想,觉得堂弟可能真不想铺张。可现在这个点打电话来要十万块……
“梅,你听见我说了没?”叔叔声音拔高。
“听见了,叔。我……”
“你明天白天想法子先凑凑,我跟你弟实在没辙了才找你。”他说完挂了。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放下来。
张伟彻底醒了,坐起来:“谁的电话?”
“我叔。说李强结婚借的婚车撞了,让拿十万块赔偿。”
“十万?”张伟声音一下高了,“他开什么玩笑?”
我没吭声。
客厅传来婆婆的咳嗽声,紧接着门开了条缝。
“这么晚了,咋还不睡?”婆婆王秀兰披着外套探进头。
“没事,妈。”张伟说。
“我刚才听见说什么十万?”婆婆没走。
我心里一沉。
这十万块,怕是没那么容易拿出来了。
01
天亮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伟起床洗漱,我跟着进了厨房。
“那事你怎么想的?”我一边热牛奶一边问。
“什么怎么想?”他刷着牙,含含糊糊。
“我叔那十万。”
张伟吐掉泡沫,拿毛巾擦嘴:“李梅,那是你堂弟,不是亲弟弟。你爸都走了多少年了,平时你们走动多吗?”
我一时语塞。
确实,自从我爸过世,叔叔那边一年也就过年吃顿饭。平时微信上聊两句,逢年过节发个红包。
可是……
“他是我叔,我爸的亲弟弟。”
“你爸的亲弟弟咋了?”张伟声音大起来,“你爸走的时候,你叔帮过多少忙?你上大学那会儿,他借过一分钱?”
我张了张嘴。
他没说错。爸爸走那年我十九岁,叔叔来葬礼上哭了一场,之后就没怎么管过我。学费是妈妈生前存的一点钱加上我打工凑的。
“那现在人家出事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救什么救?那是撞车,又不是生病。私了十万,合理合法的话为啥不走保险?”张伟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我跟你讲,你那个堂弟,吊儿郎当的,个体户生意做得好好的不做了,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不是滋味。
张伟月薪五千,我当会计一个月四千出头。两年存了八万块,全在卡里。
八万块,连十万都凑不够。
“再说了,”张伟压低声音,“咱家钱都在妈那儿管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心头一紧。
婆婆王秀兰退休前是厂里会计,退休后把家里经济大权攥得死死的。我和张伟的工资卡都交给她,每月每人领一千五零花,剩下的她说是给我们存着买房。
结婚五年了,到现在还住在这个七十平的老房子里。
“你工资卡在妈那,我的也是,咱俩手里能动的就那点零花。你拿什么给?”
我没说话。
吃早饭的时候,婆婆端着稀饭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
“昨晚谁打的电话?”
我低头喝粥:“我叔叔。”
“你叔叔半夜打电话干啥?”
张伟替我答了:“他儿子结婚借的婚车撞了,要十万块私了,让李梅帮忙凑。”
婆婆筷子顿住了:“十万?他可真敢开口。”
“妈,那毕竟是我叔……”
“你叔是你叔,你是你。”婆婆放下筷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姓李不假,可你现在是张家的人。咱家日子紧巴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
“可什么可?”婆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你那个堂弟,我见过一回,油嘴滑舌的,不靠谱。他结婚都不叫你,现在出事了想起来找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眼圈有点红。
“妈,你少说两句。”张伟打圆场。
“我说错了?”婆婆站起来,“李梅啊,不是妈刻薄,你心善是好事,可得分对谁。咱家这条件,哪来的十万?你爸走之前,你叔那边……”
“妈!”张伟打断她。
婆婆哼了一声,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秋天快过完了。
我拿起包出了门。
不是去上班,我想去银行看看。至少,我自己的工资卡,应该还有些钱吧。
02
到银行门口,我掏出那张工资卡。
每月发工资后,婆婆都会让我把工资转给她,说是统一理财。我手头留一千五零花,剩下的月初就转。
可卡里至少还剩下这个月刚发的四千块。
插进ATM机,输密码。
屏幕上跳出余额:二百三十六元八角。
我愣了。
退出来,又插进去,重新输了一遍密码。
还是二百三十六块八。
不可能。这个月工资是三千九,月初转给婆婆三千,剩下的九百我没动。加上之前剩的,至少一千多才对。
我站在ATM前,手心沁出冷汗。
突然想起上周婆婆说:“你这卡绑定了我手机,我帮你理理财,你这孩子不会管钱。”
我摸出手机翻转账记录。
上星期三,转出一笔:八百。
上星期五,又转出一笔:五百。
昨天下午,一笔两千。
收款人都是婆婆的账户。
我打电话给婆婆,响了很久才接。
“妈,我卡里的钱……”
“哦,我转走了。你平时大手大脚的,我帮你攒着。”
“可那是我自己的工资……”
“什么你的我的?你嫁到我们张家,钱就是家里的。”婆婆声音平静,“你要用钱做什么?”
“我……”
我想说十万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张伟已经上班去了。婆婆在客厅择菜。
我换了鞋,走到她面前:“妈,我工资卡里的钱,你能还我吗?”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还你?你想干啥?”
“我叔那边……”
“你疯了?”婆婆把菜往桌上一扔,“你叔叔一个电话,你就想把钱往外掏?那是咱家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
“可那是我赚的……”
“你赚的?”婆婆站起来,“你吃我的住我的,水电煤气哪样不花钱?离婚了?这日子不过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告诉你李梅,”婆婆指着我,“你要敢拿这个钱出去,我跟你说,这个家你别想待了。”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张伟说的没错,钱都在婆婆手里攥着。我名义上有工资,实际上每个月就那一千五。
连存折在哪我都不知道。
“妈,存折能让我看一眼吗?我就看一眼咱们家的账。”
“看我?”婆婆冷笑,“你一个儿媳妇,要看婆婆的存折?你想干啥?”
我说不出话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撑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下午张伟下班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妈说说。”
他进了婆婆房间,两人说了半个钟头。出来时,张伟脸色不大好。
“怎么了?”
“妈说钱她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我胸口一闷。
定期?上个月她还说存折上八万块都是活期,随时能取。
“她骗你的。”我说。
张伟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梅,”张伟开口,“要不……那十万的事你就算了吧。你叔那边,回头我跟你一块给他打个电话说说。”
我看着张伟。
他是我丈夫,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晚上九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叔叔发来一条微信:“梅,明天上午要拿钱,你那边凑得咋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回。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掉。
这个秋天,冷得比往年早。
03
上午十点,我坐在单位办公桌前,账本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窗外是秋天特有的那种灰白天的光,照得电脑屏幕反光。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框,和闺蜜周敏的聊天记录,停在十分钟前她发来的那行字:“你疯了吧?十万块?”
我打字很慢,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了句:“那是我叔叔。”
周敏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李梅,你听我说。”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个角落,“你那个堂弟李强,上个月在老城那边打麻将,你知道输了多少钱吗?”
“什么麻将?”
“你真是……”周敏叹了口气,“你叔叔没告诉你吧,李强这两年迷上打牌了。我也是听老陈说的,他们单位有个人跟李强一起玩过几把,说他手大得很,一场输个一两千眼都不眨。”
我不说话了。
窗外的光晃得我眼睛疼。我转了个方向,盯着办公桌角落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沿有圈茶渍。
“万一……”我开口。
“万一什么?万一他真撞了车?”周敏声音急了,“真撞了你应该找保险!找你干嘛?你一个当会计的,月薪四五千,他找你?”
“那是我叔叔的儿子。”
“你叔叔是你爸的弟弟,不是你爸!”周敏说完,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小梅,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想,你爸妈走了多少年了?那年你才十七,谁管过你?你叔叔管过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某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日光灯嗡嗡响,像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爸妈出事后的第三天。叔叔来学校接我,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给我买了瓶汽水。他说:“梅子,以后有事找叔。”
那瓶汽水是橘子味的,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瓶子里。叔叔拍拍我的肩,手掌很大很厚,带着机油的味道。
后来呢?
后来我住校,他逢年过节叫我去家里吃饭。堂弟李强那时候还小,上初中,见了我就喊姐姐。婶婶会给我夹菜,装咸菜让我带回学校。
再后来我工作、结婚,来往就少了。
不是叔叔不联系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回去。那个家,有我爸妈的影子,也有他们不在之后的空旷。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叔叔”的名字。
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十几秒。
最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愣住。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五六声,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短信:“叔,是我,梅子。您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叔叔。
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外面。“梅子啊,上午干活呢,没听见。”叔叔的声音沙哑,带着点讨好的笑,“你找叔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他能不能缓一缓,能不能少一点,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李强的车……后来怎么样了?”
“哎,别提了。”叔叔声音沉下去,“车还在修理厂呢,人家车主催得紧。梅子,叔知道你为难,可叔也是没办法了。”
“那……”
“你放心,这钱叔肯定还你。写欠条,按手印,都行。”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我反悔,“李强这小子也后悔得很,说以后好好干,把钱还给你。”
我咬了咬嘴唇:“叔,我手上没那么多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梅子,你就帮叔这一回。”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哽咽,“你爸要是在,他也不会看着自己的侄子就这么毁了啊。”
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我闭上眼,眼前是小时候叔叔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黑油的样子。我爸妈加班,他来学校接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前面的大梁上,风从耳边吹过去。
“我想想办法。”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单位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
旁边几个女同事在聊周末去哪逛街,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下午请了半天假。我回了娘家那边的老小区,在楼下转了两圈。
三楼有个窗台晾着衣服,是叔叔家。
我没上去。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有点热。花坛里的月季谢了大半,只剩几朵蔫蔫地挂在枝头。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微信:“怎么样?决定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张伟:“晚上回家吃饭吗?妈说要炖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给周敏发了条消息:“能不能借我五万?”
04
周敏回得很快:“你要干嘛?”
我说先问问。
她说行,但让我等着。十分钟后发来一串语音,我没点开听,屏幕上只看到最后转成文字的那句:“……我手里就两万活钱,剩下的在理财里,你要急我就去取。”
我没回。
晚上到家的时候,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张伟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我进门,抬了抬眼:“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没直接去厨房,先回了卧室。
床头的抽屉第二层,有个布包。那是妈留给我的,里面是她当年的几件首饰,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一个老式的银镯子,一枚戒指。
我一直没舍得戴,也没舍得卖。
我拉开抽屉,把布包拿出来。解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银镯子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刻的花纹看不清了。金链子倒是还在,细细的一根,跟头发丝似的。
“你在干嘛?”
张伟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我下意识把布包往里一塞,已经来不及了。他走进来,看着我的手,又看看那个露出半截的布包。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他盯着我,不说话。卧室里只有客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是不是你妈的东西?”他问。
我没吭声。
张伟走过来,弯腰拉开抽屉,把布包拿出来。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李梅。”他声音沉下来,“你打算卖这个?”
“不是卖,是想……”我咬了咬嘴唇,“想先问问价。”
“问价?”他把布包扔在床上,嗓子一下子高了,“问你妈留下的东西值多少钱?然后呢?拿去给你那个堂弟还债?”
“张伟……”
“你别叫我。”他转过身,在卧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我,“李梅,咱们结婚八年了。我张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我从来没短过你吃的用的。咱们这个家,每个月房贷三千多,剩下钱我妈攥着,我知道你觉得憋屈,可那是咱妈,”
“那你怎么不想想你妈也不让我碰钱?”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张伟的脸一下子白了。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传过来:“说什么呢?大晚上的吵什么?”
没人回答她。
张伟压低声音:“李梅,你问我要过钱吗?你没开过口,我也没给过。可你妈的东西,那是你最后的念想,你卖了,你舍得?”
我眼眶一酸,赶紧偏过头。
“我不是舍得。”我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没办法了。”
“你没办法就要卖东西?你叔叔有办法你不去找他?”
“他是我亲叔叔!”
“他是你亲叔叔,他儿子也是你亲堂弟。”张伟咬着牙,“可你是他什么人?他半夜打电话跟你要钱,把你当自家人了吗?李梅,你想想,他要是真把你当侄女,会不叫你喝喜酒?”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愣愣地站在床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客厅里传来碗筷的声音。婆婆端着菜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张伟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枚银镯子躺在床单上,泛着暗沉的光。
我拿起来,指尖感觉到那一点冰凉的重量。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伟又回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吃饭。”他说。
“你先吃。”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坐下,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婆婆好像在问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把银镯子放回布包,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走出来。
桌子上摆了三个菜,排骨汤,炒青菜,一碟凉拌黄瓜。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下,端起碗,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
“梅子啊。”婆婆开口了。
我没抬头。
“你那个叔叔,不是我说他,一年到头也没见几个电话,张口就要十万。”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这年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叔侄。”
“妈。”张伟叫了一声。
“我说话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婆婆放下筷子,“你们一个月挣多少钱?还了房贷还剩多少?日子不过了?”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婆婆又说,“我是为你们好。你那个堂弟,不务正业,今天撞车明天欠债的,你就填不完这个坑。”
我放下碗。
“我吃饱了。”
起身的时候,张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回到卧室,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窗台上。楼下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落叶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两万也行。”
发完把手机扔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落在耳朵里,凉凉的。
05
周敏的钱第二天下午到账了。两万,备注写着“别声张”。
我看着手机银行那个余额通知,手指点了好几次才点开看。加上我自己那张工资卡里仅剩的八千,总共两万八。
距离十万,还差七万二。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骑着电动车去了老城区那条金饰街。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一个挨一个,玻璃柜台里金灿灿的。我在街口停下车,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最后拐进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店。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看手机,抬头瞄了我一眼。
“卖东西?”
我从包里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他打开看了一眼,拿起金链子掂了掂,又拿那个银镯子对着灯看了看。
“金的留着,银的不值钱。”他把银镯子丢回布包里,“链子称一下吧。”
称完算了算,他抬头看我:“两千八。”
“就两千八?”
“这链子这么细,能有两千八不错了。你要是觉得便宜,去别家问问也行。”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条细细的金链子躺在黑绒布上,心里像有根绳子在慢慢勒紧。
那是妈结婚时买的金链子。我记得小时候,夏天妈穿花裙子,脖子上的金链子一闪一闪的。我总想伸手去摸,妈就笑着说:“等你长大了,给你。”
可是她没等到那一天。
“卖。”我说。
老板拿出手机要转账,我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抬起头。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金链子从托盘里拿回来,小心地放回布包里。
“不卖了。”
老板撇嘴:“你自己想清楚。”
我走出店门,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的。
站在街边,我给周敏打电话。
“敏,你那两万我先不动了,还给你。”
“怎么了?”
“我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从我身边擦过去。马路对面有家银行,门口的ATM机亮着蓝光。
我过了马路,站在ATM机前,把卡插进去。屏幕亮起来,显示余额八千一百二十三块六毛。
取出卡,我走进银行大厅,在填单台拿了一张汇款单。
填到收款人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李强。
叔叔发来的那个账号,户主是李强。
我没填,把汇款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张伟还没回来,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剧,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
我没开灯,直接走进卧室。
拉出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个小铁盒。打开,是几张存折和一张银行卡。张伟的工资卡。他的卡从来不给我,这张是以前他换单位时办的那张,里面有多少钱我也没看过。
我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上面的小抽屉,里面放着几样平时不怎么用的东西。一个旧钱包,几根发圈,一把梳子。
钱包是结婚那年买的,拉链已经掉了漆。
我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一个小小的红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
那是结婚那年,张伟攒了三个月工资给我买的。
我一直舍不得戴。
我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
然后我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
婆婆还在看电视。我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妈。”
她没回头:“嗯?”
“我有事跟你说。”
她转过头,看到我手里的盒子,眼神变了。
张伟正好开门进来,看见我和婆婆面对面站着,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没看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那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想把这卖了。”我说,“还有我妈留下的金链子。凑一凑,大概能凑个万把块。”
张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梅,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傻。可他是我叔叔。我爸就剩下他这么一个弟弟了。我不能不管。”我把耳钉盒子推到茶几中间,推到他面前,“以后我不买首饰了。这房子我也不要加名。我就想……这件事过了之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屋子里安静极了。电视机里的女人还在哭。
张伟站在玄关,看着我,嘴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低着头,看着那对珍珠耳钉。灯光照在珍珠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就放在茶几边上。
微信提示音,叮的一声。
我看了一眼,李强的名字。
我划开屏幕。
“姐,车没事了,不用赔了。谢谢你肯帮我。”
我愣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动不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进来:“我爸说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把我们当一家人。你别生气啊,这不是挺好的吗,证明了咱们姐弟感情深。”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电视屏幕。
画面里那个哭诉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广告的音乐声,欢快又刺耳。
婆婆转过头来问我:“谁发的?”
我没回答。
张伟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不是生气。
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