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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我从未想过生孩子会这么痛。三天两夜,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稳婆的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我只能死死攥着床单,咬碎满口银牙。
窗纸透进来青白色的光,屋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不知第几次用力,我听见婴儿的哭声,尖锐又微弱,像只小猫在叫。
“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稳婆抱起一团红彤彤的肉,声音都在发抖。
我瘫在枕头上,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像被人拆过又装回去。红玉凑过来,满脸泪痕:“小姐,您看看,小公子多好看。”
我偏过头,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唇翕动了两下。是我的儿子,是我拼了半条命换来的。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我下意识想拉被子,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晚棠。”顾景行站在屏风外头,声音很淡,“孩子可好?”
“好。”我挤出一个字。
他没进来。屏风上影着他的轮廓,长身玉立,衣袍整洁。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清冽的松木香,是自己房里熏的那种香。那味道和满屋的血腥气搅在一起,我突然觉得恶心。
“辛苦你了。”他顿了一下,“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母亲说,趁着家里添丁的喜气,把若兰的事办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就定在三日后,简单走个礼。你正好坐月子,不用操持。”
若兰。
我脑子嗡了一声。柳若兰,他母亲顾王氏的远房侄女,年前从老家接来的。来的时候说是投奔,住了两个月就有人说闲话,顾王氏便明里暗里跟我提,要给顾景行纳个侧室。
我怀胎十月,吐了五个月,后期腿肿得穿不上鞋,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时候没人提侧室的事。
现在我刚把孩子生下来,血还没干透。
“三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桌面,“你就不能等我出月子?”
“母亲找人算过,后日是好日子,再往后就入梅了,进不得门。”顾景行顿了顿,“左右不过是个侧室,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睁只眼闭只眼。
我盯着头顶的帐子,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子里子,针脚密密实实,是我没嫁人时一针一线绣的。那时候心里装的都是他,顾景行,寒门书生,长得清俊,站在院里背书的样子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我爹不同意我嫁他,说门第差太多。我哭着闹着非他不嫁。
后来我爹妥协了,让他入赘。我爹说,这个女婿得靠着咱们家才能立足。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我只觉得他那么好,学问好,模样好,说话也好听。我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晚棠?”顾景行又在叫我。
我闭上眼睛:“知道了。”
屏风上的影子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答应。半晌,他轻声说了句“你好好休养”,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是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红玉扑通跪在我床前,眼圈通红:“小姐,您怎么能答应?您刚生下小公子,身上还淌着血呢!”
我没说话。
手在被子底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没生孩子疼。
“小姐……”红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了。”我睁开眼,看着帐顶那对鸳鸯,“去把我爹的人叫来。”
红玉愣住。
“小声点,别惊动旁人。”我侧过头,嘴唇发干,“就说我想吃娘家带来的蜜饯,问他能不能托人带些进来。”
红玉擦了把脸,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说笑声,像是有下人在往西边的院子搬东西。我认得那个方向,西厢房,空了大半年,说是要收拾出来待客。
我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血污。绣着牡丹的寝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生孩子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的。
01
第二天一早,婆婆顾王氏就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红玉正给我喂粥。粥是小米的,煮得稀烂,放了红枣和红糖。我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小腹还是疼,坐起来就头晕。
“哟,吃上了?”顾王氏的声音从门外就传进来,她进了屋也不看我,先去看孩子,“这孩子长得像景行,眼睛鼻子都有,长大了准是个俊后生。”
我放下勺子:“母亲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孙子呗。”她抱起孩子颠了颠,满脸都是笑,“这孩子跟景行小时候一模一样。你说是不是,景行?”
顾景行跟在她身后进来,看了孩子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
“等若兰进了门,让她也沾沾喜气,早日给顾家开枝散叶。”顾王氏把孩子递给奶娘,“对了,西厢房收拾好了,我让若兰暂时住在那边。”
我捏着碗沿的手紧了紧:“西厢房?”
“嗯,正院还没粉刷好,先让若兰在那边凑合几日。”顾王氏拍拍手上的灰,“你好好躺着,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和景行呢。”
她说得轻巧,好像我才是这个家的客人。
“母亲。”我吸了口气,“侧室进门的事,是不是该缓缓?我身子还没恢复,孩子也小,”
“缓什么缓?”顾王氏的脸沉下来,“我找人算过了,后日是大吉日子,错过这个就没好日子了。再说了,你生的是嫡子,若兰不过是个侧室,又碍不着你什么事。”
“那也不急在这一时,”
“怎么不急?”她声音拔高了,“景行都二十二了,家里就一个正妻一个嫡子,太单薄了。若兰是我娘家人,知根知底,进门也安分。你只管养你的身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她又抢着开口:“你也别想多,若兰就是来帮着伺候景行的,你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不是?”
这话像根针,扎在心上。
我伺候不来?
我怀胎十个月,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谁在伺候他?我挺着大肚子,还要张罗府里的吃穿用度,谁帮过我一把?
现在倒成我伺候不来了。
“娘,您少说两句。”顾景行在边上开口,语气有些不耐烦,“晚棠刚生了孩子,您别跟她吵。”
“我这不是跟她商量嘛。”顾王氏转了个笑脸,“晚棠啊,你好好养着,我不打扰了。”
说完抱着孩子就走了,下人们呼啦啦跟出去一长串,屋里顿时空了大半。
顾景行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他还是进来了,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也不看我的眼睛。
“晚棠,你别跟娘置气。”他开口,“她就是心急。”
我没说话。
“若兰的事,我也没办法。娘说早就定好的,不能改日子。”他搓了搓手,“你就忍几天,横竖不过是个仪式。”
忍。
又是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都浮出来了。
“景行。”我轻声叫他。
“嗯?”
“我在产房里疼了两天三夜,稳婆说孩子胎位不正,怕是保不住。后来用了催产药,又灌了参汤,才算把命捡回来。”我看着他,“这些,你知道吗?”
他垂下眼睛:“我知道。”
“你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可我突然觉得陌生,“你说前院有客人要招待,不能耽搁。”
“那天确实有客人,”
“什么客人这么重要,比我生孩子还重要?”
他噎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晚棠,你别这样。”他起身,“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事已经定了,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给你面子,那谁给我面子?”
“你到底要怎样?”他的声音也重了,“是我娘要纳侧室,又不是我!”
“不是你?”我盯着他,“你若不同意,她能逼你?”
顾景行哽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要是不愿意,我这就去跟娘说。”他转身要走。
“慢着。”
他回身看我。
我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几个软枕,身上裹着被子。刚生完孩子的身子怎么都不自在,动一下就冒虚汗。
“我说一句,你别不爱听。”我抬眼看他,“我爹当初同意你入赘,是看在咱们感情的份上。可你也不能忘了,没有我身后的势力撑着,你在京城怕是不好过。”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顾景行的脸色变了,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又变成白。
“你这是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
他冷笑一声,甩袖出去了。
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吱吱呀呀地响。
红玉小跑着进来,手里端着药碗:“小姐,他跟您吵了?”
“没事。”
我接过药碗,药汁又黑又苦,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小姐,要不咱回娘家住几日?奴婢看您这样子,心疼。”
“回不去。”我把碗递给她,“我这刚生完孩子,月子没坐满,贸然回去,让人说我娇气。”
“可您这哪是娇气?”
“别说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昨夜让人送信给我爹,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可我爹是什么人,国公爷,朝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我让人送的那个口信,他一定能懂。
我在等。
02
红玉连着几天都在外面转悠。
头两天她回来,什么也没说。到了第三天傍晚,她端着晚膳进来,顺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小姐,柳姑娘今天一早从后门出去,在西街茶楼坐了会儿。”
我端起粥碗:“见谁了?”
“没见人,就独个儿坐了半个时辰,喝了壶茶便回来了。”
“就这些?”
红玉咬咬嘴唇:“守后门的张婆子说,柳姑娘前日夜里也出去过,回得晚,她给留的门。”
我喝粥的动作顿住:“夜里有出去?”
“张婆子没看清时辰,说估摸是戌时过后。”
我放下碗,脑子里飞快地转。柳若兰来府上半年多,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顾王氏还跟我夸她性子好,不像外头那些野丫头。可她若这么安分,怎么会半夜出门?
“还有旁的动静吗?”
“奴婢让人盯着她的丫鬟,那丫鬟也是个嘴紧的,可看着不像正经人家的丫鬟,倒像是,”
“像什么?”
“像是从牙婆子手里买来的,规矩得很,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顾王氏说柳若兰是她娘家的远房侄女,家里遭了难才来投奔的。既然是娘家正经亲戚,丫鬟也该是自小伺候的,怎么会是从牙婆子手里买的?
“小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重新端起粥碗,“再去盯着,别让人发现。”
红玉答应着出去了。
夜里,孩子哭了两回。奶娘抱来喂了奶,又抱走。我睡不着,翻身的时候扯到伤口,疼得冒冷汗。
躺了一会儿,索性坐起来,让红玉把我妆奁里的东西都搬出来。
妆奁是出嫁时我娘留给我的,檀木雕花,里面分了好几层。上面放着些日常用的簪环首饰,底下有个夹层,夹层里有封信。
信是我爹在我出嫁前写的,只有几句话:
“居家度日,须有底气。婿若待你不好,别委屈着,回家里来。”
我看了几遍,又原样放回去。
“小姐看这个做什么?”红玉在边上小声问。
“心里踏实。”我把妆奁盖上,“明儿一早,你去趟城南沈家老宅,跟我爹说一声,”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院里突然传来动静,像是有人走路。我看了红玉一眼,她立刻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西厢房那边亮的灯灭了。”
“柳若兰?”
“看方向是。”
我攥紧被角,心跳有些快。
第二天一早,红玉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就凑到我耳边说:“小姐,老宅那边来话了。”
“什么话?”
“国公爷说,知道了。”红玉顿了一下,“还说,让小姐保重身子,过两日会派人送些补品来。”
就这么一句?
我皱起眉头,又松开。
我爹做事向来这样,不敲明白鼓。他既然说知道了,肯定已经派人去查。
果然,到了傍晚,前院传话来说有人送东西来。红玉出去领,带回来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新做的点心。底下还压着张纸条。
纸条上没头没尾的:“那茶楼是张家的。”
张家。
我盯着纸条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腾。柳家姑娘在西街张家的茶楼坐了半个时辰,这事儿跟我爹派去的人撞上了?还是说,我爹本来就在查张家的底细?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柳若兰跟张家有关系。
可她能跟张家有什么干系?柳家是镇上的小户人家,张家是京城做粮食生意的,八竿子打不着。
我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香炉里,和檀香灰混在一起。
“小姐,您说柳姑娘去茶楼做什么?”红玉问。
“喝茶。”
“您别打趣了,”
我没打趣。
确实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但这种不知道,让我觉得不安。就像走夜路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小公子哭了。”奶娘在外面喊。
“抱进来。”
孩子抱进来的时候哭得脸都红了,奶娘说是闹肚子。我让他趴在胸口,轻轻拍他的背。他哭了一小会儿就安静下来,攥着我的手指不放。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块,又硬了一块。
“红玉。”
“在。”
“婆婆那边今天没来人?”
“没来,听说老太太今日在正院见了柳姑娘,说了半天话。”
我冷笑了一下。
明日就是侧室进门的日子了,今天婆婆交代柳若兰做事,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不知道交代的什么事。
“红玉,你去趟正院,跟婆婆说一声,我夜里不大舒服,让奶娘把孩子抱到我这边来睡。”
红玉愣住:“小姐要孩子?”
“嗯。”我摸着孩子的小脸,“自己的儿子,总不能让人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脚。”
红玉应声去了。
我抱着孩子,眼睛望着窗外。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明天,柳若兰就要进门了。
也好,进来了,总比在门外藏着掖着的好。
03
红玉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我正靠着床头听孩子的动静。
隔壁屋里奶娘在哼小调,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让红玉把窗子开条缝,三月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小姐,您身子还没养好,不能吹风。”
“屋里闷。”
红玉没再多说,把窗子掩上大半,留了道缝。她蹲在床边,压低声音:“国公爷那边递话来了,说张家的底细有点眉目。”
我接过药碗,苦味冲鼻。
“张家在西街开了三代茶楼,不算什么大户。但柳姑娘去的那个茶楼,掌柜姓张,有个儿子叫张生,二十出头,据说在城外开了间书铺。”
“张生?”
“嗯。茶楼里的小二说,柳姑娘去了两回,都是张生亲自招呼的。头一回坐了半个时辰,第二回待了小半个下午。”
我端着碗没动,苦味在舌尖化开。
“还有呢?”
“国公爷说,查过了,柳姑娘的卖身契是三个月前才办的。办契的牙婆是东城有名的刘婆子,手脚不太干净,以前出过事。”
三个月前。
我心里默默算了下日子。三个月前,我刚查出有孕,婆婆就开始张罗着要接什么远房侄女来住。说是家里冷清,想添个说话的人。
“小姐,您说柳姑娘真的是老太太的远房侄女吗?”
我把药喝完,把碗递给红玉。
“是或不是,过了明天就知道了。”
明天是迎侧室的日子。婆婆请了戏班子,说要热闹热闹。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顾景行的。红玉接过碗退到一边,他推门进来,看见红玉在,顿了一下。
“你先出去。”
红玉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他在桌边坐下,也不看我,倒了杯冷茶。
“明天的事,你不要闹。”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
“我闹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放下杯子,声音闷闷的,“母亲觉得家里该添个人,我也没办法。你刚生了孩子,养好身子要紧,别想太多。”
又是这句话。没办法,别想太多。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抬眼看我。
“景行,你在京城待了几年了?”
他愣了一下:“三年。”
“三年。”我慢慢说,“三年前你来沈家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你应该还记得吧。”
他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我没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母亲那边已经定了,宾客都请了。你要是觉得委屈,等过了这阵子……”
“过了这阵子怎样?”
他没接话。
门又响了一声,他走了。
红玉从外头探头进来:“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闭上眼睛,“去把奶娘叫来,我想看看孩子。”
孩子刚吃完奶,睡得很沉。奶娘把他放在我身边,皱巴巴的小脸,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
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他的父亲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红玉在外间收拾东西,我听见她在小声嘀咕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老太太在后院跟柳姑娘说话,我路过听见了几句。”
我抬起头。
“说什么了?”
“老太太说,明天进门之后,要柳姑娘多亲近姑爷,说您身子虚,管不了那么多事。”红玉咬着嘴唇,“还说,等过些日子,就让她管账房。”
我笑了。
婆婆还真是心急。我还没出月子,她就盘算好了怎么架空我。
“小姐,您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我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让她先高兴两天。”
红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我把孩子抱紧了些,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
父亲的信里还提了一句:张家那间书铺,去年底关了门,张生欠了些债。柳若兰去茶楼的时候,张生已经不在书铺了。
一个欠了债的年轻男人,一个要给人做侧室的远房侄女。
这里面要是没点什么,我沈字倒着写。
只是我还缺一样东西。
证据。
我把孩子放好,对着外头喊了一声:“红玉。”
她跑进来。
“你跟父亲说,让他帮我查个人。”
“谁?”
“东城牙婆,刘婆子。我要她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红玉愣了一下,马上点头:“我这就让人递话。”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影影绰绰的。我靠在床上,听着隔壁院子传来搬东西的声响。
那是婆婆让人布置明日用的喜棚。
我的婚礼都没这么热闹过。
04
天还没全亮,外头就开始忙碌了。
红玉帮我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你抖什么?”
“没、没什么。”她抿着嘴,手上的动作倒是稳了些,“小姐,您真想好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产后没怎么养好,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
“想好什么?”
“让柳姑娘进门啊。”
我没回答,拿起梳妆台上的眉黛,慢慢描了两笔。
昨晚父亲派人送了信来。刘婆子的底细查到了,三年前她因为伪造卖身契被人告过,后来花了银子摆平的。还有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她经手过的几桩买卖,其中一桩,是三个月前卖了一个女孩子给顾家。
卖的是谁,不用猜了。
我把信折好,压在妆奁底下。
“走吧,该去前头了。”
堂屋里已经闹哄哄的了。婆婆穿着新做的褚色褙子,端坐在正位上,嗓门大得隔老远都听得见。
“景行呢?让他快点收拾,宾客马上就到了!”
丫鬟们来来往往,有人端着果盘,有人搬着椅子。我走进去的时候,婆婆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你怎么出来了?月子里别到处跑,没好。”
“家里这么大的事,我总不能躺着。”
她哼了一声:“你倒是有心。等会儿敬茶的时候你也在,认认人。”
我没接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辰时三刻,鞭炮响了。
柳若兰从侧门被迎进来。她穿着一身粉红的衣裙,脸上敷了粉,看起来端庄规矩。进门的时候低着头,眼睛没乱看。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好孩子,来了就好。”
顾景行站在一旁,表情淡淡的。有人推他,他才上前接了柳若兰手里的茶。
我看着他们跪下去给婆婆磕头,听着宾客们说着祝福的话,心里突然觉得很安静。
敬完茶,柳若兰端着茶走到我面前。
“姐姐,请用茶。”
她跪得很规矩,头低着,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没接杯子,看着她。
“你今年多大?”
“回姐姐,十八。”
“十八。”我慢慢说,“大好年纪,怎么来给人做小?”
堂上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婆婆的脸沉下来:“晚棠,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柳若兰,她的手指攥着杯沿,指节有些发白。
“沈……姐姐,我……”
“你别怕,我就问问。”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只是觉得可惜了。”
我把茶盏放回她手里,站起来。
婆婆瞪着我,压着声音:“你今天最好给我安分点!”
我没理她,回了后院。
红玉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您吓着她了。”
“吓着她?”我走进屋里,把门关上,“我还没做什么呢。”
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戏班子开始唱了,一声声的,传过来像是隔了层纱。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门被推开了。顾景行走进来,脸上带着酒气,眼神不太好看。
“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转过头,“我替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胡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我站起来,看着他,“三年前你来沈家的时候,说得好听,考上功名前绝不分心。现在呢?孩子刚落地,你连看都不多看两眼,倒是有心思纳妾。”
“母亲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我忍不住笑了,“你要真没办法,当初就不该入赘沈家。”
他愣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顾景行,你算准了我有了孩子只能隐忍,对吧?”
他不说话。
“你觉得我沈晚棠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人?”我压低声音,“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
“你……”
“你忘了。”我一字一顿,“没有我背后的势力撑腰,你在京城连四天都活不过。”
他的脸一下子白得没有血色。
我说完就转过了身,不去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是,我忘了。”他声音发哑,“我都差点忘了,我是赘婿。”
门开了又关上。
红玉在门外探头,脚步匆忙进来:“小姐……”
“别说了。”我抱着胳膊,“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没敢再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晚上的宴席散了之后,婆婆让人把柳若兰安排在后院的西厢房。红玉来报的时候,我正哄着孩子睡觉。
“柳姑娘的嫁妆不多,就两个箱子。老太太让人把西厢房的床换了新被褥。”
“嗯。”
“还有……”红玉犹豫了一下,“老太太吩咐了,说明晚让姑爷去西厢房歇。”
我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随她去。”
红玉急了:“小姐,您就不管管?”
“管什么?”我把孩子放下,回头看她,“该管的不是这件事。”
红玉不明白,但也没敢再问。
夜很深了,孩子睡得正香。我坐在灯下,把妆奁夹层里的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父亲的字很稳,一笔一划都清楚。
信上说,刘婆子经手的那些事,他都让人记了档。其中有一笔,是关于一份婚书的。
婚书的主人,叫张生。女方那栏,写的名字是柳若兰。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慢慢冷下来。
明天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05
迎侧室的正式礼是在第三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让红玉帮我梳妆。头面挑了银镀金的,衣裳换了件月白的,不张扬,但也不寒酸。
“小姐,您真要穿这个?”红玉皱眉,“老太太那边穿了大红的。”
“她穿她的,我穿我的。”
红玉没再说什么,低头帮我系腰带。
前院的鼓乐声已经响了。今天是正式认亲的日子,该来的远亲近邻都来了。婆婆请了京里有头有脸的几户人家,说是要认认人。
我走进堂屋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婆婆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柳若兰,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头上戴着珍珠头面,看起来比进门那天风光多了。
顾景行站在婆婆身后,看见我进来,目光闪了一下。
我没理他,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来。
仪式开始,柳若兰被扶着给长辈磕头。轮到我的时候,她端着茶跪下来,声音柔柔的:“姐姐,请受妹妹一拜。”
我没急着接茶,看向婆婆。
“婆母,既然今日是认亲,该有的规矩不能少吧?”
婆婆眉头一皱:“什么规矩?”
“柳姑娘的身契,总该拿出来让家里人都见见。既然入了我顾家的门,总要有个凭证。”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没说您骗我。只是家里添人口,总该正式些。”我慢慢说,“身契、婚书,这些不都是该有的吗?”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
婆婆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没闹。”我站起来,“我只是想看看柳姑娘的身契。”
柳若兰跪在地上,手里的茶盏抖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裙摆上。她的脸白得厉害,眼睛不敢看我。
婆婆咬着牙:“红玉,去把我屋里那个匣子拿来。”
红玉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
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婆婆接过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看吧,身契在这,白纸黑字。”
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三个月前办的,上有东城牙行的印。我又翻过来看了眼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委托人顾王氏”。
我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看完就还我!”
“不急着还。”我笑了笑,看向柳若兰,“柳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嘴唇发白。
“你……问什么?”
“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她怔住了。
婆婆腾地站起来:“沈晚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理她,看着柳若兰的眼睛。
“我听说,你以前订过一门亲事?”
堂上炸了锅。
婆婆冲过来要抢我手里的身契,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血口喷人!”婆婆嗓门尖得厉害,“若兰是我娘家侄女,清清白白的,哪来的什么亲事!”
“有没有,问问柳姑娘不就知道了。”
柳若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抬头看向婆婆,眼眶里全是泪。
“姑母……”
“你闭嘴!”婆婆瞪着她,“你别听她胡说!”
顾景行走上前,拉住我的胳膊:“你跟我出来!”
“别碰我。”我甩开他的手。
红玉从边上挤过来,塞给我一样东西。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折好的纸。纸边已经发黄了,年头不短。
我展开纸,当众念出来:
“谨订婚约,张生。”
然后念了年月。
年月是三年前的。
婆婆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柳若兰浑身一软,瘫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老太太……”她声音抖得厉害,“老太太您说过不会让人知道的……”
宾客们全看向婆婆。
有人小声说:“张生?西街张家那个?”
“欠了债跑了的那个?”
“这不是毁人姻缘吗……”
婆婆脸上的肉抖了抖,指着柳若兰:“你胡说什么!谁给你写的这种东西!”
柳若兰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举起另一张纸:“这是东城牙婆刘婆子写的供词。白纸黑字,您怎么吩咐她办的伪造身契,上面都写得清楚。”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你……你竟敢……”
“婆母。”我收起纸,“您选的好儿媳,人家早就定过亲的。您为了把侄女塞进来,逼她毁约,伪造身契。这事要是递到京兆府,您说怎么判?”
满堂哗然。
顾景行怔在原地,看着柳若兰,又看着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婆婆脸色惨白,指着我,手指发颤:“反了……反了你了……”
柳若兰突然爬起来,朝我跪下。
“姐姐……不,沈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是老太太逼我的……她说我不来就毁了我全家……”她哭着抓住我的裙摆,“我有婚约在身,我不想来的……我本来要嫁人的……”
我低头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她……她找人去我家,跟我爹说,不来就断了我们家生路……”柳若兰哭得喘不上气,“张生欠了债,我想帮他还,老太太说只要我来,就给我银子……”
婆婆脸上的血色一点都没了。
宾客们的目光全盯着婆婆,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
顾景行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哑:“母亲,这是真的?”
婆婆嘴唇翕动,没说出话来。
我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喧哗声沸沸扬扬的,像捅了的马蜂窝。红玉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您还好吧?”
我没说话,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揭穿了,赢了。
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