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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爸又吵了一架。
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骂了我半个钟头。原因是我没按照他的安排去相亲,对象是某个合作公司老板的女儿。
“李想,你都三十了,还挑什么挑?人家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没吭声。从小到大,他给我安排的路我都走了,就差连老婆也要他帮我选。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看见秦晚晚站在台阶上抽烟。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扎着,烟夹在指间,姿态懒懒的。公司里的人都说她不好惹,三十八了还没结婚,谁都看不上。
“怎么,又挨训了?”她吐了口烟,斜眼看我。
“嗯。”
“走,姐请你喝一杯。”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可能是心里憋得慌,也可能是因为她那句话说得太随意,好像我只是个需要安慰的小孩。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四瓶啤酒。
秦晚晚脸红扑扑的,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她说她也烦,烦透了。我问她烦什么,她摇摇头,又倒了一杯。
“李想,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不知道。”
“那干脆咱俩凑合过得了。”她笑着举杯,眼睛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行啊。”
五分钟后,我俩站在民政局门口。
门口的保安大叔已经准备锁门,看我们晃晃悠悠走过来,又叹了口气把门推开。
“快点啊,马上五点半了。”
填表、照相、按手印。红本子拿到手里的时候,我还觉得像在做梦。
秦晚晚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喝醉,更像是如释重负。
“走吧,老公。”
她挽住我的胳膊,喊得自然。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淡淡酒气。月光底下,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头疼得厉害。
秦晚晚已经起了,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动静,她探出头:“醒了?过来吃饭。”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煎得焦黄的鸡蛋。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咸淡刚好。
“你手艺不错。”
“那是。”她把鸡蛋夹到我碗里,“以后天天给你做。”
我低头扒饭,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到公司的时候,几个同事已经知道了。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茶水间里一群人围着。
“李想,听说你跟晚姐领证了?”
“真的假的?可以啊你!”
“晚姐都三十八了,你还真下得去手……”
我笑了笑没接话。
秦晚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身灰色套装,头发盘起来。她冲那帮人扬了扬下巴:“上班时间,别八卦了。”
大家作鸟兽散。
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中午一起吃饭?”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办公室。那笑容跟昨晚一样,轻松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她。
可我们已经领证了。
01
领证的第三天,我搬进了秦晚晚的房子。
她住城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
“客房我收拾出来了,你先住着。”她把钥匙递给我,“毕竟……还是要有个过程。”
我点点头。
她说的过程我知道。我们虽然领了证,但感情基础确实薄得像层纸。急不来。
那几天我上班,她做饭等我回来。有时加班晚了,她会发条消息:饭在锅里,自己热。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我慢慢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每天早上,秦晚晚都会比我先到公司。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工位上,面前摆着杯咖啡,电脑屏幕亮着。
有一次我路过她办公室,看见她盯着手机发呆。
我没多想,推门进去:“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事。”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直接按掉,关机。
“谁啊?”
“骚扰电话。”她说得很随意,但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没再追问。
还有一个事更让我在意。她总爱往董事长那层楼跑。
公司分三层,一楼普通员工,二楼中层,三楼是董事长办公室和几个高管。秦晚晚是行政主管,平时在一楼办公,但她隔三差五就拿着文件夹往楼上跑。
“你去楼上干吗?”
“交材料。”她头也不回。
可我分明看见她手里的文件夹是空的。
那天下午我去三楼办事,路过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秦晚晚站在里面,正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照片。
那是我爸年轻时参加行业论坛的合影。
她看得很认真,眼神里带着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晚姐?”
她猛地回过神,表情迅速恢复正常:“哦,我给董事长送份文件。”
晚上回家,她做了三菜一汤,还开了瓶红酒。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心情好。”她给我倒酒,然后碰了碰杯,“李想,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好?”
我想了想:“温柔,会照顾人,做饭好吃。”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你就只能想到这些?”
“别的……还在慢慢了解。”
她低下头,酒杯在手里转了转:“也对,慢慢来吧。”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我从她背后经过,瞥了一眼屏幕。
一张合照快速闪过去。
我停下脚步:“刚才那张是谁?”
“什么?”她迅速锁屏,脸上的笑有点僵,“没什么,网上的图片。”
“我看着像……”
她站起来:“我困了,先睡了。”
说着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关门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逃跑。
我想起刚才瞥见的照片,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敢肯定,那不是网图。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眉眼很像秦晚晚。
另一个是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笑容儒雅。
那个男人的脸,我很熟悉。
02
第二天上班,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
中年男人的身形和轮廓,跟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像。
但我不敢确定。
我爸李建国,天成集团的董事长。公司上下都叫他李董。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有两样:面子和公司。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但也只是拉扯。我小时候他忙着做生意,十天半月见不上一面。等公司做大了,他更没时间管我。
我们之间的交流,基本就是教训。
考上大学,他皱眉:“考这么个学校?”
毕业进公司,他摇头:“从基层干起,别指望我给你开后门。”
三十岁了,他着急:“赶紧找个合适的,别光顾着玩。”
我从没觉得他讨厌我,但他总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所以那天晚上我冲动领证,大概也带着点报复的心,你看,你管不了我。
可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他。
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听见两个大姐在闲聊。
“你们说秦晚晚,真是看不出来啊,跟李想好上了。”
“她在这都十年了吧?一直单着,我还以为她打算孤独终老呢。”
“可不是嘛,听说以前有段时间,她老往三楼跑,好像认识李董……”
“别瞎说,李董那样的人……”
两个人看见我进来,赶紧闭上嘴,讪讪地走了。
我端着水杯,半天没动。
晚上回家,秦晚晚正在厨房剁排骨。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力道大得像在剁什么仇人。
“回来了?”她回头冲我笑笑,“今天做红烧排骨,你爱吃这个吧?”
“还行。”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
“晚姐。”
“嗯?”
“你认识我爸?”
她手一顿,刀停在半空。
然后她继续剁了下去,声音比刚才还大:“认识啊,董事长嘛,公司里谁不认识。”
“我是说……”我顿了一下,“在这之前,你认识他吗?”
她没说话。
“昨天晚上,我看见你手机里的照片了。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女人,还有一个男人。”
秦晚晚放下刀,转身看着我。
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渍,她用手指慢慢抹掉,动作很慢。
“那个男人,是我爸?”
“你爸?”她突然笑了,“你说董事长?”
“是。”
她转过身继续切菜:“不是。”
“那照片上是谁?”
“我舅舅。”
“舅舅?”
“嗯。”她把排骨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我舅舅年轻时候的照片,我存着玩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晚姐,你别骗我。”
她猛地转过身,锅铲攥在手里,手背绷紧:“我说了不是!”
声音大得吓人。
我愣住。
她也愣了,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对不起,我最近情绪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她把火关小,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我出去透透气。”
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映在厨房台面上。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一片一片升起来。
我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开着。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上。
我犹豫了几秒,拿起来按亮。
锁屏界面弹出几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哥最近在查你,小心点。”
“他要是知道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我盯着那两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你哥?
她哥是谁?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男人。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她舅舅……
那会是谁?
03
父亲李建国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我正和秦晚晚挤在沙发上吃西瓜,手机屏幕亮起时,她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听说你领证了?”
“嗯。”
“谁?”
“公司行政部的。”我不想多说,可我爸的脾气我知道,瞒不住。
沉默了几秒,他像是深呼吸了一口。
“李想,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婚姻大事连个招呼都不打?”
“打了招呼你能同意?”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明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明天周六。”
“我就问你,你明天来不来?”
他语气里的那股不容置疑让我心里一阵烦躁。从小就这样,他永远用命令的口气跟我说话。我妈走后,这个家更像一个公司,他是董事长,我是下属。
“行,我去。”
挂了电话,秦晚晚端着手里的西瓜,没看我。
“你爸很生气?”
“他一直都那个样子。”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没事。”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要不明天带我去?”
我一愣。我想过带她去见我爸,但没想过这么快。
“你愿意?”
“不是早晚都得见吗。”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感觉她手里的西瓜握得很紧,指节那儿白了一小块。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别怕,我爸就是嘴硬,见了面就好了。”
她没接话,低头把那块西瓜吃完,起身去了厨房。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说要带人过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随便你”,就挂了。
我开着车,秦晚晚坐在副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些。她没怎么说话,车里的空调开着,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紧张?”我转头问她。
“有点。”
“我爸要是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到了别墅门口,我按了门铃。保姆开的门,说老爷子在书房。
我带着秦晚晚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时,看见我爸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文件。
他看到秦晚晚,眼睛眯了一下,表情没太多变化。
“坐吧。”
我拉着秦晚晚坐到沙发上。她坐得很规矩,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爸没看她,先看我。
“李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你知道现在外面的风言风语怎么说我儿子?”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还在乎!”他一拍桌子,茶几上的杯盖跳了起来。
秦晚晚身体微微动了动,但没出声。
我深吸一口气。
“爸,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只是想让你见见她。”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秦晚晚。
她抬起头,和他对视。那一瞬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我看着她俩,总觉得哪儿不对。我爸看她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有那么一两秒钟,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秦晚晚。”
“秦这个姓…”他顿住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家哪儿的?”
“我妈是南方人,从小在南方长大的。”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我知道他刚才想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秦晚晚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事。我爸的态度,秦晚晚的表情,还有她那句“我跟他谈过”。
她到底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我关掉电视,走进卧室。秦晚晚的包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个黑色的卡包。
我没想翻她东西。可手比脑子快,把那卡包抽了出来。
里面是几张银行卡、身份证、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男人穿着九十年代那种宽大的西装,女人笑得很好看,眉眼间…很熟悉。
这年轻男人虽然瘦,可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爸。
那个女人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
我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的眉眼,和秦晚晚有六分像。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我飞快地把照片塞回卡包,放回包里。
秦晚晚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有点累。”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头发上的水珠滴到我手背上,凉的。
“李想。”她突然开口。
“嗯?”
“今晚…”她顿了顿,“你爸有没有说别的?”
“没了,就说让我好好工作。”
她低下头,发梢落在膝盖上。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该答应跟你领证。”
我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呢?”
“你爸那么反对,你夹在中间难受。”
“那是我的事。”
“可我不想你因为我跟你爸闹翻。”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我没看清,就被她拉进了沉默里。
那天晚上她睡着后,我一个人去了书房。
上网查了一遍。我爸年轻时候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多。他在老家开厂子发家,后来到市里做了大生意。他兄弟姐妹五个,可我从没见过什么姑姑阿姨。
我记得小时候问过一次,我妈说:“你爸那些亲戚,好多都不来往了。”
那时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
秦晚晚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走过去,她皱着眉,像是做梦了。
我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别走。”
“我在呢。”
她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我以为你走了。”
“我不走。”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李想,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一愣。
“你骗我什么了?”
她没有回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亮得很。
04
整整两天,秦晚晚没再提那晚的话。
周一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做好早饭。小米粥、煎蛋、一碟凉拌黄瓜。她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扎着的头发有些松散。
我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长相。
“你晚上有什么事吗?”她背对着我问。
“没什么事。”
“那早点回来。我今天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哪儿不舒服?”
“血常规,公司组织的体检。”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你别担心。”
我点头,把粥喝完,出门上班。
一整天我都在想那件事。照片、我爸看她的眼神、她说“我跟他谈过”时的心虚。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碰见几个部门的老员工。聊到行政部时,有人说秦姐在这儿干了十年,从文员干到主管,一直单着。
“你俩领证了?”老张压低声音问我。
“嗯。”
“行啊你。”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不过你爸知道不?”
“知道了。”
“他没说啥?”
“说了不少。”
老张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吃了两口饭才说:“秦姐这人吧,好是好,就是太神神秘秘的。这么多年,咱们都不知道她老家哪儿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查她?”
“不是查,就是觉得奇怪。”老张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你想想,一个外地人,没亲戚没朋友的,在公司十年,从来不提家里事。”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她没朋友?”
“上次部门聚餐,她喝多了,抱着酒瓶哭。说啥这世上她就一个人了。”
我心里一沉。
那天下午我坐不住了,提前请了假回家。
秦晚晚不在。我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通了,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在屋里走了几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放着她昨天用的水杯,杯沿还残留着她的口红印。我伸手拿起来,又放下。
到了六点,她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手里提着一袋子药。看见我在家,愣了愣,然后把袋子放到玄关柜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
“请了假。”我靠在沙发靠背上,“体检结果怎么样?”
“没事,就是缺铁,开了点维生素。”
她边说边往厨房走,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晚晚。”
她停住了。
“你跟我爸,以前认识,对吧?”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哗哗的。
“不认识。”她说。
“那你手机上那些短信呢?'你哥在查你',那是什么意思?”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脸色白了些。
“李想,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我站起来,声音大了些,“我们领证,是夫妻。你瞒着我什么呢?”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有些抖。
“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对你不好。”
“你别跟我打哑谜。”我走到她面前,“你到底是谁?”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捡不起来。
“我是谁?”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猜猜看。”
“我爸认识你。”
“继续。”
“那张照片里,站在他旁边的女人…”
“那是我妈。”
秦晚晚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我愣在原地。
她妈?她妈怎么会和我爸站在一起拍合照?九十年代,两个年轻人,那么亲密地站在一起。
除非…
我追上她时,她已经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
“晚晚,你妈跟我爸…”
“你想多了。”
“那你告诉我。”
她转过身,眼眶有些红。
“那是我妈年轻的时候,和你爸认识。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妈后来嫁了别人,过得不好。”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提这些。”
我看着她,心里有无数个疑点,可她的样子太累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好,我不问了。”
她没说话,眼泪掉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
可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妈和我爸认识。认识就能拍那种照片?认识就能让她看照片发呆?认识就会收到“你哥在查你”的短信?
我打开手机,翻到公司内部通讯录,找到秦晚晚的入职资料。
上面写着:籍贯,不知道怎么填的,就写了个南方某省。学历,大专。家庭住址,这个小区。
所有信息都很正常,看不出什么。
可越正常,我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在公司干了十年的人,怎么会连籍贯都写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秦晚晚也没睡。她侧着身,眼睛闭着,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呼吸声太重。
我伸手想碰她,她往里缩了一下。
我收回了手。
那晚我一直坐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一个问题。
秦晚晚到底是谁?
凌晨四点多,我听见她下床的声音。她去了客厅,轻轻关上门。我跟上去,在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像是在翻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一动不动。
我退回房间,躺在床上。
过了很久,听见她走回来的脚步声。
她轻轻躺下,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对空气说的。
“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得去找我爸。
问清楚。
05
周二上午,我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什么都干不进去。
项目方案在电脑上挂着,一个字没动。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秦晚晚那张脸,疲惫的、苍白的、努力对我笑的脸。
爸说的是对的。
我确实不知道她是谁。
十点,我站起来,走到赵姐工位边上。
“赵姐,董事长今早在吗?”
“在呢,九点开完会就在办公室了。”赵姐抬头看我,“有事?”
“嗯,请个假。”
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我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行政部的门开了条缝,秦晚晚探出身,看了我一眼。
我别过头。
电梯下到三楼,走廊很安静。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我爸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是我,他眉头拧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有事想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说。”
我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
“爸,我想请婚假。”
他眼神变了。
“婚假?”
“嗯。我和秦晚晚打算出去走走。”
我爸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能感觉到书房里气氛在变僵。
“你是来通知我的,还是来跟我商量的?”
“商量。”
“李想,你觉得这事能商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你这婚事,你自己想清楚了没有?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你就敢结婚?”
“我……”
“你别插嘴。我问你,她家里有谁?她父母是什么人?她在你公司干了十年,你对她知道多少?”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他绕到我面前,看着我。
“我是你爸。我不可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她不是火坑。”
“你拿什么保证?”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结婚照。
照片是我俩领证当天拍的。红底白衫,秦晚晚靠在我肩上,笑得很温柔。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真的开心。
我把手机举起来。
“爸,你看清楚。这就是我老婆,秦晚晚。”
我爸瞥了手机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没拿稳,杯子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茶水四溅。
地板上躺着碎瓷片。
“胡闹!”
他声音发颤。
“她是你一直没见过的亲小姑!”
我耳鸣了。
眼前一黑,脑子像是被人灌了一盆冰水。嗡嗡的声音从耳朵深处往外扩散,盖住了所有声音。
“什么?”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像自己的。
“她姓秦,叫秦晚晚,对不对?”我爸抓着办公桌边缘,指节发白,“你知不知道她妈是谁?姓秦,叫秦秀芳!”
“我……”
“秦秀芳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爸的声音已经破了,“你娶的是我妹妹!是你亲小姑!”
我呆站在原地。
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秦晚晚的脸笑得温柔。
昨晚还抱着我,对我笑。
昨晚还小声说“对不起”的人。
是我亲小姑?
我机械地回过头。
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秦晚晚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头发散着。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看着我爸。
我看着她,想张嘴说话,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晚晚……”
她没应我。
她看向我爸,眼神平静得可怕。
“李建国,十几年了。”
我爸抖了一下。
秦晚晚缓缓走进来,停在我爸面前。
“你藏了我妈一辈子。连她死了,你都不让我们相认。”
她的声音很轻。
“你让她孤零零地躺在南方那个公墓里,连个碑都没人立。你知道她最后一口气说的是什么吗?”
我爸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她说,她想回家。”
办公室里只剩下抽风的声音。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不。
我本来就是个外人。
秦晚晚转过头,终于看向我。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温柔的妻子,而是一个满身是伤的陌生人。
“李想。”
“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电梯门开,又关。
我听着那一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爸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
“李想……”
“别说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自己。
我慢慢走到门口,扶住门框。
回头看了一下我爸。
他老了。那头原本还黑着的头发,好像一下子白了很多。
可我不想可怜他。
我收回目光,迈出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面上。
秦晚晚已经不见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想起领证那天,她笑得很开心。
想起她做的小米粥。
想起她深夜流眼泪。
想起她说,“李想,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当时我回答不出来。
现在,我好像更回答不出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备注名是“晚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足足一分钟,才点开。
“我们离婚吧。”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一个角。
裂缝刚好从她名字的位置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