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雷打不动给她8500元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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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着李秀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编织袋。

九年的东西,一个袋子就装完了。

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有点抖,可能是怕我反悔。昨天我说了,今天你走吧,工资结到月底,多给你一个月。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窗外是十月末的太阳,斜照进来,打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我看着她弯腰系袋口,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没以前直了。

“老张,”她直起身,声音不大,“那我走了。”

我没吭声。

她拎起袋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甘心。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我扶了一下椅背。

“秀兰,”我喊她,“你等一下。”

她转过身,袋子搁在地上,等着我说话。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拍了拍。

“你真当我是瞎子?”我说。

她脸色变了。

“你背地里干的事我全知道。”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那是一台老座钟,我老伴在世时买的,走了三十年,从来没停过。

李秀兰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是复印件,银行流水,还有几张照片。

她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手开始抖。

“九年了,你每个月拿走八千五,”我看着她,“可你不光拿工资。这张卡里的钱,三年少了三十万。你当我不记账?”

她张了张嘴,说:“那是……买菜……”

“买菜一个月吃一万?”我把一张纸条推过去,“这上面的字迹,跟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比对过。你写的东西,我留了不少。”

她盯着那张纸条,身子晃了一下。

“你猜我还找到了什么?”我声音很平静,“一份遗嘱,写的是等我死了,这套房子归你。你什么时候写的?去年?前年?”

她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九年前她来时,看着年轻多了。

“我一个退休老头,一个月退休金七千多,加上以前存的,本来够养老了,”我说,“你现在告诉告诉我,那三十万去哪了?”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老张……”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

“你什么?”我看着她,“你想说你是真心照顾我的?还是想说这些年你对我有感情?”

她没接话。

我叹了口气,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身份证复印件的放大版。

“李秀兰,”我念着她的名字,“你本名叫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慌乱。

“我查过了,你这张身份证是假的,”我说,“你去派出所办暂住证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她的嘴唇发抖,脸色惨白。

“九年了,你用一个假名字,在我家待了九年,”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老张,我……”她声音发颤,“我……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走吧,”我说,“东西都在信封里,我已经报了警。你走不远的。”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去派出所说清楚,我可能不追究,”我说,“但你要是想跑,那就别怪我。”

她站在门口,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九年的日子,八年多的情分,到头来就剩这么个场面。

我想起她刚来的那年,老伴刚走,我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她围着一件蓝色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响着,家里总算有了烟火气。

可那些都是假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了句:“我走。”

她拎起袋子,推开门。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大门声响里。

我坐回藤椅上,看着桌上的那些纸张,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电话响了。

是女儿张丽打来的。

“爸,她走了没?”

“走了。”

“你跟她说了?”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丽问:“爸,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能有什么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客厅里又只剩下座钟的声音了。

01

九年前的那天,也是十月。

我老伴走了三个月,儿子张伟在外地工作,女儿张丽忙她自己的生意,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三室一厅的房子,空荡荡的。

每天起来,我把老伴的遗像擦一遍,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老头们下棋。中午煮点面条,晚上热一热中午剩下的。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张伟打电话回来,问我要不要请个保姆。

“爸,你这样不行,一个人孤零零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说不用,自己能行。

过了几天,张丽也打电话来,说在老家那边给我物色了一个保姆,四十多岁,干活利索,人老实。

“爸,她家里条件不好,老公死得早,娃还在念书,就想出来挣点钱。”

我说那行,来试试吧。

那天下午,李秀兰来了。

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有些风霜的痕迹。

“张叔,”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我是张丽介绍来的。”

我打量了她一眼,说进来吧。

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墙角,打量了一圈房子,说:“这房子真干净,您自己收拾的?”

“瞎收拾,”我说,“一个人住,也没啥好收拾的。”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套上围裙就开始干活。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清炒小白菜,还有一个红烧鱼块。汤是紫菜蛋花汤。

我吃了两碗饭。

张丽打电话来问,我说这个保姆还行,先留下吧。

头几个月,她确实本分。

早上六点起来,给我熬粥,烙饼。然后打扫卫生,洗衣服。中午做一顿午饭,下午出去买菜,晚上再做一顿饭。

我这个人没什么讲究,她做什么我吃什么,也不挑。

她做饭确实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有回我随口说了句,这红烧肉做得不错。

她就记在心里了,隔三差五就做一回。有时候还变着花样,加土豆,加腐竹,加香菇。

日子就这么过着,家里有了烟火气,我也不再觉得空荡荡的了。

头一年,她工资是四千。

我跟她说,这个价在城里不算高,你要是干得好,我给你加。

她摇头说,够了,够花。

第二年,她自己提出来,说我年纪大了,晚上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事没人照应,她干脆住下来,方便照顾。

我想了想,也是。

我那会儿腿脚开始不太利索,有回洗澡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好在那回不严重,自己要是在家出了事,真没人知道。

我说行,你住客房吧。

她就搬进来了。

工资从四千涨到了五千。

第三年,六西。

第四年,七西。

我记得很清楚,是从第五年开始涨到八千五的。

那天她跟我说,她儿子考上大学了,学费不够,想问我借点钱。

我说借什么借,我给你加工资。

从那以后,每个月八千五,雷打不动。

张丽知道后,跟我说:“爸,你给她太多了吧?外面保姆才五六千。”

我说:“她干得好,又不偷懒,我给得起。”

张丽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有数,这个价钱确实高了点。但是那会儿,我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

每天下班回来,家里有热饭热菜。衣服不用自己洗,地不用自己拖。晚上有个说话的人,虽然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琐事。

人老了,怕的就是孤单。

那几年,她照顾得确实周到。

我有个老毛病,天冷的时候膝盖疼。她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偏方,用艾草和姜片给我热敷,每次敷完,我都觉得舒服不少。

我血压高,她记得比我还清楚,每天早上把药和水放在桌上,看着我吃完才去忙别的。

逢年过节,她回老家,都会带些自己做的咸菜、腊肉来。

有一回,我半夜发烧,她背着我下楼,叫了出租车,送我去医院。那天晚上她守了我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这世上大概也就她还真心对我好了。

我甚至动过念头,想跟她领个证,正儿八经过日子。

我跟张伟张丽提过,两个人都反对。

张伟在电话里说:“爸,你糊涂了?她比你也小不了多少,就是图你钱。”

张丽直接回了家,当面跟我说:“爸,你别犯傻,她要是真想跟你过日子,就不该要你那么多钱。”

我说她是为了她儿子上学。

张丽哼了一声:“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没再提这事。

现在想想,他们说的都对。

可我宁愿他们不对。

因为那会儿,我是真的以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对我好的。

哪怕她是为了钱。

哪怕她装的。

装九年,那也跟真的差不多了。

02

第二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在书房里找一本旧书。

李秀兰在客厅拖地,拖到我书房门口,探进头来问:“老张,你这书架子要不要我帮您擦擦?”

我说行。

她把拖把搁在门外,拿了块抹布进来,踩着小凳子擦书架上面的灰。

擦到最上面那层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了慢。

那层放着一个小的铁皮保险柜,是我以前放一些重要票据和存折用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老张,你这柜子里装的啥宝贝?”

“没啥,一些老东西,”我坐在椅子上看报纸,没抬头,“年轻时候的证书啥的。”

“哟,还带锁的,”她擦了擦柜子顶上的灰,“钥匙你保管着?”

“嗯,”我说,“在抽屉里搁着呢。”

她没再问,擦完书架就出去了。

这是我头一回觉得有点不对,但说不上来。

后来有一回,我出门去公园下棋,走到半路发现忘了带水杯,折返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李秀兰从书房里出来,脸色有点不太自然。

“老张,你怎么回来了?”她把手背在身后。

“忘带水了,”我看了她一眼,“你在书房干嘛呢?”

“哦,我看你书桌上有点乱,帮你收拾收拾,”她笑着说,把手伸出来,手里确实拿着块抹布,“这书桌好久没擦了吧,灰都厚了。”

我没多想,拿了水杯就走了。

可出门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平时收拾书房,都是我在家的时候。我不在,她从来没主动收拾过。

那天傍晚回来,我特意去书房看了看。

抽屉的锁孔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撬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我这个人,向来不爱把事情往坏处想。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她照顾我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也许是她不小心碰到钥匙划的。

我没追问。

但是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些举动。

她晾衣服的时候,会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很久。有一回中午,我午睡醒了,走到阳台上,她听见脚步声,赶紧转过身,手机屏幕黑着。

“看什么呢?”我问。

“没看什么,”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看天气,明天好像要下雨。”

我没说什么。

可她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脸上却有点慌。

那些零碎的细节,当时都没引起我太大的警惕。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年冬天,张丽回来那次。

张丽做生意赚了点钱,给家里换了一台新电视,还给我买了个新的电饭煲。

她一进门,看见李秀兰穿着一件新羽绒服,就说:“哟,这衣服挺好看。”

李秀兰笑着说:“老张给我买的。”

张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吃过饭,张丽到书房来找我。

“爸,你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多少钱?”

“一千多吧,”我说,“天冷了,她以前那件破得不成样子了。”

“爸,”张丽压低声音,“你一个月给她八千五,她买不起一件羽绒服?”

我愣了一下。

“她就是跟你说说,你别多想。”

“我多想?”张丽冷笑一声,“爸,你怎么不想想,她跟你要钱,你给。她让你买衣服,你买。你要说你们是两口子,我不说什么。可你们不是啊,她就是保姆,你凭什么养着她?”

“我没养着她,是她照顾我。”

“你工资一大半都给她了,这不叫养?”张丽声音越来越大,“你每个月剩下几个钱?够你花的?”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爸,我不是心疼那个钱。我是怕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我知道了,”我说,“我心里有数。”

张丽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

客厅里,李秀兰在看电视,看见张丽出来,笑了笑:“丽丽,喝杯茶吧,我刚泡好的。”

“不用了,”张丽冷冷地说,“我回房睡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李秀兰收拾碗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想起张丽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是没道理。

可我又想起这些年她对我好,照顾我的点点滴滴。

人呐,最难的就是分清真假。

那些好,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

我闭上眼,听见客厅的灯啪一声关了,然后是她的脚步声,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

我那一晚上,做了很多梦。

梦见了老伴,梦见她还活着,在厨房里给我下面条。梦见了张伟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公园。最后梦见了李秀兰,她背对我,越走越远,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下着小雨,房子里很安静。

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油锅滋啦滋啦响,还有切菜的咚咚声。

我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李秀兰系着围裙,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摆了一排饺子,个个饱满,像元宝似的。

“醒了?”她回头看我一眼,“今天冬至,吃饺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些怀疑,一下子散了。

也许是我疑心太重了。

也许张丽太多心了。

那天中午,我吃了二十个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是她早起去菜市场买的鲜韭菜。

吃完饭后,我坐沙发上,她收拾碗筷。

“老张,”她忽然开口,“你闺女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没有的事,”我说,“她就那样,对谁都冷着一张脸。”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还怕她觉得我在这儿碍眼呢。”

“不会,”我说,“你好好待着,谁也说不了什么。”

她点点头,低头洗碗,没再说话。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洒洒地响。

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03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

客厅黑漆漆的,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快十二点了,李秀兰房间的门缝还透着光。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存折。

以前都是李秀兰帮我去取钱,一个月取个两三千当生活费。我很少过问,觉得她人可靠,这么多年了没必要算计这点钱。

柜员把流水单打出来,我戴上老花镜一看,脑袋嗡了一下。

最近三个月,每隔十天就有一笔转账,每笔少则五千,多则一万五。昨天下午刚转走八千,卡里余额只剩四万多块了。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把流水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手指头在发抖。三十万,怎么算都不止少了一年的工资钱。

回到家,李秀兰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进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锅铲在手里翻得利索,嘴里哼着小调。

“老张回来啦?”她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今天菜市场鲈鱼新鲜,我买了一条清蒸。”

“秀兰,”我把存折拍在餐桌上,“你过来看看。”

她关了火,擦擦手走过来。拿起存折看了一眼,脸色没太大变化。

“这上面的钱,怎么少了这么多?”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老张,”她把存折放下,叹口气,“你忘了?上个月你住院花的钱,还有家里换空调、修水管,哪样不要钱?现在物价涨得快,一个月生活费就要四五千呢。”

“那也用不了三十万。”

“这九年的账,我也没仔细算过。要不我回头把账本找出来给你看?”她说得很自然,还笑了笑,“你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别瞎想了。”

她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下午我坐在书房里,心里那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我记得清清楚楚,上回住院医保报销了大头,自己就掏了千把块钱。空调是去年换的,两千多,哪来的三万五万?

我拉开抽屉,想找找老账本。

抽屉里头乱七八糟的,翻着翻着我发现一个东西,锁孔周围有几道新划痕,很细,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上次我注意到划痕还是上个月的事。当时没在意,觉得是自己开锁不小心刮的。

现在看看,那几道划痕的方向不对,像是用什么东西撬过。

我把保险柜的钥匙摸出来,打开柜门。里面的东西都在,房产证、存折、户口本,还有那封我一直没拆开的旧信。

我翻了翻存折,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数字,是李秀兰的字迹。第一行写的是“定期存款:12万”,第二行是“到期日:23年8月”,第三行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已转”。

我的手彻底凉了。定期存款的到期日还有三个多月,我怎么就转走了?

不可能。我没去过银行。

那天傍晚张伟打电话来。

“爸,我下周出差路过,回家住两天。”他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点闷。

“行,正好你回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李秀兰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老张,喝点汤。”

“秀兰,”我抬头看她,“你说实话,我那定期存款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顿了顿。

“什么定期存款?”

“保险柜里的,十二万那个。”

李秀兰把托盘放到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老张,”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些钱,是我借的。”

“你借的?”

“我儿子考上研究生,学费不够。我怕你不同意,就先拿了。想等有了钱再还上。”她擦擦眼睛,“我知道不该瞒着你,可我真的没办法。”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裙子上。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年了,她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跟我提过一次,说孩子争气。我当时说挺好,多读点书有出息。她说儿子学费贵,我听了没接话。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打那笔钱的主意了?

可她又哭得那么真。我心里也软了。

“行了,别哭了。”我叹了口气,“以后这种事要跟我说,别偷偷摸摸的。”

“嗯,我知道了。”她擦了擦眼泪,端起托盘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头那股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伟到家的那天下午,李秀兰正在阳台晾衣服。

他在门口换鞋,抬头看见阳台上那个背影,动作突然僵住了。

“爸,那个……”

“你秀兰阿姨,你见过的。”

张伟没说话,站在玄关那儿,眼睛一直盯着阳台。李秀兰转过身,看见张伟,手里的衣架啪嗒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脸上挤出个笑:“小伟回来啦,快进屋坐。”

张伟朝她点了下头,眼神有点躲闪。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了一下。

晚饭桌上,张伟话很少。李秀兰给他夹菜,他说了声谢谢,头也不抬。整个饭桌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你们父子俩吃吧,我去看看火上的汤。”李秀兰起身去了厨房。

张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秀兰阿姨……她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九年了。”

张伟放下筷子,表情变得很复杂。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爸,你对她了解多少?”

我被问住了。

九年了,我好像真的不太了解她。我只知道她离过婚,有个儿子考上了大学,老家在哪我都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张伟在客厅看电视。李秀兰回房后,我走到客厅坐下。

“小伟,你认识她?”

张伟手里的遥控器顿了顿。

“不认识。”

“那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那个表情?”

“没什么,就觉得有点儿眼熟。”他把电视关了,“爸,我累了,先睡了。”

他起身回了客房,脚步匆忙。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屏幕反射着我皱巴巴的脸。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圈圈深褐色的圈套。

04

张伟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说是单位有急事。我看他那样子,急着离开这个家才是真的。走的时候连早饭都没吃,李秀兰蒸的包子他一个没动。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那扇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伟是不是不喜欢我做的饭?”她问我。

“他从小嘴刁,你别往心里去。”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茶杯。昨天张伟端过的那只,杯沿上留了一圈茶渍。我脑子里反复过着他昨晚那句话,“就觉得有点儿眼熟”。

不对劲。

张伟从小就不会撒谎。他躲闪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偷吃糖被我抓到,嘴硬说没吃,下巴上还沾着糖渣。

下午两点,李秀兰出门买菜。我听见她推着小推车下楼的声音,楼道里铁门哐当关上。

我站起身,走到她房门口。

门没锁。

我犹豫了几秒钟。九年了,我从没进过她的房间。她每周给我换床单被套,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叠好,桌上茶杯里的茶永远热着。她的房门一直是敞开的,除了睡觉时候。

可我从来没进去翻过她的东西。

我推开门。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平整,枕头上叠着一条花毛巾。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台历,翻到上个月,上面用圆珠笔记着菜价。衣柜边有个帆布旅行包,拉链开着,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找什么。

后来我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子。就是那种装饼干的旧铁盒,盖子有点锈。

打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张身份证。李秀兰的照片,名字是李秀兰,出生日期一九六八年。我看了看证件边角,有点起毛,用久了的那种旧。翻过来,背面印着签发日期,二〇一四年三月。

不对。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她来我家是二〇一四年五月。这张身份证是两个月前才办的。可她来应聘的时候,说她做保姆做了十多年,还给我看了身份证。

那时候那张身份证,不是这张。

我把身份证放回去,继续翻铁盒。底下压着一张医院的单据。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检查报告,患者姓名赵秀梅,日期是九年前,检查项目写得密密麻麻。我看了几行,没看进去,脑子嗡嗡的。

赵秀梅。

我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我打开。

是一份打印的遗嘱草稿。

上面写着:本人张建民,自愿将名下房产一套,位于本市东城区春光路十八号三单元四零一室,在本人去世后赠与李秀兰。下面还写着这些年受她照顾,深感亏欠之类的话。

最下面是签名栏。甲方处空着,乙方处写着李秀兰三个字,字迹娟秀。日期是今年三月。

三月。那时候我住院住了半个月,李秀兰每天在医院陪床。有几天我烧得迷糊,她拿着文件让我签过几回字,说是医院的费用单。

我把遗嘱折好,放回铁盒里。手有点抖,盒子盖了两次才盖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住了,我用力一推,咔哒一声,磕掉了一块漆。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

我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李秀兰正拎着菜进来,看见我从她房门口走过来,愣了一下。

“张叔,你找什么?”

“找遥控器。小伟昨晚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哦了一声,换了拖鞋,拎着菜进了厨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水龙头又打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真的摸到了遥控器。电视屏幕亮起来,正在放午间新闻。主持人说着什么,我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剩那张身份证和那份遗嘱。

晚上吃饭,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李秀兰给我舀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

“张叔,你今天胃口不好?”

“中午吃多了。”

她没再问。自己低头扒饭,筷子和碗碰出细微的响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九年前她来应聘那天,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是不是要请保姆。

那时候她四十六岁,看着比实际年龄老。鬓角有白头发,手背上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她说是乡下来的,丈夫死了,一个人供儿子上学。

我问她会不会做饭,她说家常菜都会。我问她工资要多少,她犹豫了一下,说给多少都行。

我心一软,就留她试用了。

那会儿她才来头一个星期,就把家里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阳台上晾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着。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晾衣服的。

后来就留下了。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五千,又涨到六千五,最后定在八千五。她不主动要,是我给的。我看她儿子上大学花销大,一个人供着不容易。

她对我也是真好。那年冬天我腿病犯了,下不了床。她背着我上楼下楼,带我去医院打针。一百三十斤的人,她那么瘦,愣是没吭一声。

可那张身份证。那份遗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户没关严,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楼下有野猫叫,声音像小孩子哭。

我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银行存折。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打印着一行行数字。从年初到现在,定期存款转活期,五万,八万,十万,加起来一共三十万。每一笔都有取款日期和签名。

签名都是我签的。

可是我不记得我取过这些钱。

三月十一号,我住院第三天,取款五万。三月十九号,出院的头一天,又取八万。那段时间大夫说我肺里有炎症,整天昏昏沉沉,白天黑夜分不清楚。

存折放回抽屉,我拿起桌上的老花镜看了看镜腿,螺丝有点松了。我用指甲拧了拧,没拧动。

忽然想起来,这副眼镜戴了快十年了。镜片磨花了,看东西老有重影。可我从来没换过。

就像我这双眼睛,看了九年,也什么都没看清。

第二天早上,李秀兰给我端来小米粥。我接过来,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

“秀兰。”

“嗯?”

“你有空帮我去银行打个流水吧,我这腿脚不方便。”

她正擦桌子,动作顿了顿。

“行,张叔。下午我就去。”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头有点麻。

窗外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厨房里蒸汽缭绕。李秀兰的背影在那团白气里晃着,和过去两千多个早晨一模一样。

可我现在看她,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05

那天下午李秀兰出门去银行之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茶几上搁着半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发黑。我盯着那杯子看,想起这杯子是她前年买的,说是有把手的端着稳当。确实稳当,用了两年没摔过一回。

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没锁。我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往里看。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枕头套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搁着一瓶雪花膏,盖子拧得紧紧的。

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半米多长。

我在她房间站了五分钟,不知道该找什么。后来在衣柜最底层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旧毛衣,灰蓝色的,起了好多球。毛衣下面压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

里面有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她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那男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件蓝色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第二张是那男人穿着学士服,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第三张是全家福,她、那个男人,还有一个小男孩,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背景是一面贴了奖状的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第一张写着“1998年,小伟考上大学”。第二张写着“2002年,小伟毕业”。第三张写着“2005年,孙子满月”。

我手抖了一下。

那个男人我认得。那是张伟。是我的儿子。

照片上那个小男孩,是我的孙子。

我捏着照片,指头捏得发酸。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在耳朵边飞。我扶着柜子蹲下来,膝盖又咔哒响了一声。

孙子满月那天我去过。我记得那次吃饭,在张伟单位的食堂里摆了两桌。李秀兰,不对,那时候她还不叫李秀兰。那时候她叫赵秀梅。

赵秀梅那天穿了一件红毛衣,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我坐在主桌上,一句话都没跟她讲。她端茶过来,我没接。她递了三次,我都没接。

后来她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擦手,擦了半天。

我蹲在地上,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九年前赵秀梅和张伟离婚,张伟净身出户,孩子跟了她。那之后我再没见过这个儿媳妇,也没见过孙子。张伟逢年过节回来,从来不提她们娘俩,我也不问。

可我没想到她会改名换姓,跑到我家里来当保姆。

九年。

给我洗衣做饭、端屎端尿的是她。背我上楼下楼、带我去医院的是她。每天早晨端小米粥到我床前的也是她。

她图什么?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回原处。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到一本日记本。封皮是深红色的,带拉链的那种。我拉开拉链,翻了几页。都是记账的,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翻到后面,有几页没记账。写的是别的事。

第一行:“他今天又骂我了,说粥煮得太稀。”

第二行:“他忘了。忘了他当年说过的话。”

第三行:“小伟打电话来了,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

再往后,写着:“存折放在书房抽屉最下面,密码他知道。可他从来不查账。他信任我。”

“可他凭什么信任我?”

看到这里,我把日记本合上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半。李秀兰快回来了。

我打开抽屉,把她昨天给我的银行流水单拿出来。上面的数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日期和人名都对得上。取款五十多次,最多的一笔八万,最少的三千。签名是模仿的,跟我本人的签名有八成相似。

我又打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复印件,她那张假身份证的复印件,还有那份伪造的遗嘱底稿的复印件。遗嘱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把我的房子、存款、抚恤金全列得明明白白,最后写着“由李秀兰继承”。

笔迹是我的。至少看起来是我的。

可我从来没写过这份东西。

四点钟,门外响起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下。门开了。

李秀兰拎着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几盒药。她换了拖鞋,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张叔,流水打回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没接。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愣了一下,放下塑料袋,慢慢坐到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

“秀兰,你在我家干了多少年了?”

“九年了,张叔。”她声音很轻。

“九年。”我点点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可你对你自己,有数吗?”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有点慌。

我从档案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身份证复印件,遗嘱底稿,银行流水单,照片,最后那张是从她房间找到的,张伟穿着学士服的那张。

我把这些东西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你真当我是瞎子?你背地里干的事我全知道。”

我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手也没抖。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嘎嘣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李秀兰,不对,应该叫你赵秀梅。九年前你跟我儿子离婚,改名换姓来我家当保姆。”

我拿起那份遗嘱复印件,举到她眼前。

“这份遗嘱是你伪造的。这三十万块钱是你偷偷转走的。你当我老头子老糊涂了?”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抓住椅子扶手,指关节凸出来,青色的血管一根根绷着。

窗外有汽车喇叭声,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嚓咔嚓。

她浑身抖起来,肩膀一缩一缩的,眼泪淌了满脸。

我没再说话。我把东西收起来,一样一样放回档案袋。照片留在最后,我看了看上面张伟的脸,二十多年前的脸,年轻的,笑着的。

我把照片也装进去了。

茶几上只剩下她刚买回来的那几盒药。塑料袋上印着药店的名字,红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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