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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站满了人,各科室的同事都伸着脖子往大厅方向看。
“来了来了,省里的调研组到了。”
办公室小刘从我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我手里的茶杯。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袖口上,我赶紧掸了掸。
“张科长,您不去看看?”小刘回头喊了一声。
“看了能领奖金?”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说实话,我对这种调研没多大兴趣。市直机关里,像我这个年纪还是个科长的人不多,属于不上不下的那种。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领导来调研,走走过场,拍拍照,听听汇报,然后车队长龙一溜烟地离开。我犯不着去挤那个热闹。
刚把茶杯放下,手机响了,是大哥张强。
“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腿疼,让你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我上周刚带她去看了,医生说关节炎,注意保暖,开了药。”
“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你去。”大哥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反正我店里忙,丽丽也忙,就你坐办公室闲。”
“我哪里闲了……”话没说完,电话挂了。
我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放多了,苦得皱眉。
外面突然安静了。这种安静不一样,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人突然屏住呼吸的感觉。紧接着是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齐整,不紧不慢。
“林书记,这边是我们单位的综合服务大厅。”
局长张德明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恭顺。我一愣,能被局长叫“林书记”的,整个省里只有一个人。
新任省委书记,林雪。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比刚才多了几倍,全都规规矩矩地贴着墙壁站着。局长在前面带路,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人走过来。
她穿着深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枚普通的珍珠耳钉。既不张扬,也不刻意低调。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我愣住了。
那张脸,那张明明二十年没见却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脸。
林雪。
我的高中同桌。
她走到我们科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了。
局长跟着停下,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小声说:“林书记,这边是行政科……”
她没有理局长,转头看向我的方向。
走廊里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苦茶,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退回去还是该打个招呼。
“怎么,不认识我了?”
她笑了,和二十年前那个腼腆地收下我用饭盒帮她打的午饭的女孩,一模一样。
“林……林书记。”我本能地改了口。
“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头发还没白,比我强。”
局长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我,嗓子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林书记,您认识张伟?”
“认识。”她说话不紧不慢,“高中三年给我打了三年午饭的人,怎么能不认识。”
走廊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
茶杯里的茶早就凉了,我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二十年前的事像录像带一样,在我脑子里哗哗地倒带。
01
那时候我刚从镇初中考进县一中,学校里一个熟人也没有。
开学第一天分座位,班主任按身高排的,我被分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没多久,一个瘦瘦的女生坐到我旁边,低着头,头发扎成马尾辫,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腼腆。
她叫林雪。
那时候谁也不认识谁,自我介绍也就说个名字。她说话声音很小,小到我坐在她旁边都没听清楚。后面几个男生起哄,说“这姑娘叫林什么?林黛玉啊?”
她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高中那三年,她家条件不好。不是一般的那种不好,是整个年级最难的那种。她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在县城下面一个镇上租房子住,靠给人洗衣服、做零活挣生活费。她每天骑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来学校,后座永远绑着她的书包和饭盒袋,里面通常只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罐咸菜。
刚开始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午饭。
学校食堂中午的时候人挤人,大家拿着饭盒排队打菜。我记得有一次轮到她了,她往窗口看了一眼,说了句“打一个馒头”,然后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我坐在离她两排远的地方,看见她从饭盒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里面是黑乎乎的咸菜。
那时候男生之间爱起哄,有人说好话也有人说闲话。有人在她背后拿她的午餐开玩笑,说她那咸菜闻起来像酸了的抹布。她听见了也不抬头,只是吃饭的动作变慢了,一点一点地嚼。
那天下午放学,我故意晚走了一会儿。在车棚里等她。
“林雪。”我叫住她。
她推着自行车,警惕地看着我。
“明天我帮你打饭吧。”我说完又觉得这话唐突,赶紧补了一句,“我排前面,顺手的事。”
她愣住了,好半天才说:“不用。”
“你帮我做数学题就行。”我找了个理由,“每次问你题你都能讲明白,我听一遍就懂。这是技术交换。”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两份饭。红烧肉和白菜炖粉条,食堂最好的菜。我把保温饭盒放到她桌上,她打开看了看,没说话。
那顿饭她吃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带一个空饭盒去学校。中午下课的铃一打,我抱着两个饭盒跑去食堂,排在最前头。红烧肉、油渣炒青菜、土豆炖牛肉、炒茄子,食堂每天都换菜,我就轮着打。打完了直接放她桌上,什么也不说。
她开始的时候还不好意思,每次都推辞几句。后来渐渐不推了,但每次吃完都会把饭盒刷得干干净净,放在我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桌上。
有一回下了大雪,食堂里人挤人,我端着两个饭盒被人撞了一下,红烧肉的汤全泼在手背上。烫得我直咧嘴,但我没吭声,又跑回去重新打了一份。
她把饭盒接过去的时候,看到了我手上的水泡。她盯着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下次别排那么前了,慢点。”
我说:“知道了。”
但第二天我还是跑在最前头。
这种默契持续了整整三年。从高一开学到高三毕业,一千多个日子,我没让她吃过一顿冷饭。班上同学都知道这回事,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她”,我说“她就帮我讲题,我帮她打饭,公平交易”。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讲的那些数学题,我自己多看两遍书也能弄明白。但我觉得她不该每天吃咸菜馒头,至少,不应该在最好的年纪,连口热乎菜都吃不上。
高考前那段时间,她更瘦了。吃得多了一些,但人还是很安静。高考最后一门考完,我们在走廊里碰见。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准考证,站了一会儿,看着我说:“张伟,谢谢你。”
就那么一句。
我说:“没事,大学加油。”
然后她走了。
那年九月,我考上了一所普通师范专科,她去了省城最好的大学。后来听说她考了研究生,考了公务员,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一直没再见过她。
二十年的时间,够一个人从少女变成一个省委书记。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声。
我回过神,发现走廊里的人都散干净了。茶水重新泡了一杯,我用凉水冲碗,毛巾擦了擦衣服的前襟。
“张科长,局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小刘的脑袋探进来,眼睛里满是好奇。他看我一眼,压低声音:“张哥,你跟林书记真是同学啊?”
“高中同桌。”我说。
“哇靠,那您……”他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我没接话,把湿毛巾搭在架子上,往外走。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张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翻着手里一本文件。听见我敲门,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坐。”
我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你跟林书记,真的是同学?”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高中同桌。”我重复了一遍。
“那我怎么没听你提过?”他盯着我。
我笑了一下:“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哪能到处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林书记刚才走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让我照顾好你。”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睛一直在我脸上转,“她说你工作上有什么困难,要及时解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局长,我没什么困难。”我说,“工作二十多年了,对得起这份工资。”
“我知道。”张德明弹了弹烟灰,“但她特意交代,我也得问问。你母亲身体怎么样?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组织上考虑的?”
我摇了摇头:“都好,谢谢局长关心。”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半。食堂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几个阿姨在门口择菜。
手机又响了。
是二姐张丽。
“伟子,我听说省里那个女书记是你同学?”电话那头声音急促,“你知道吗,有人跟我说她现在管全省,你咋不早说?”
“姐,你别瞎打听。”
“什么叫瞎打听?你不是咱家的人?”张丽嗓门大起来,“妈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你总算有点出息了。”
“我没出息。”
“啧,你这人。”张丽顿了顿,“对了,妈说最近腿疼得厉害,县医院那个医生开了药也不管用。你去省里找个好大夫,让她上省城看看。”
“妈不是刚去……”
“她那关节炎,严重得很。”张丽打断我,“你在机关工作,又有老同学在上面,这点事还办不成?”
我没应声,手指摩挲着手机壳。
“听见没?”张丽又喊了一句。
“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走廊尽头是窗户,外面是五月的天,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淡红色。
我想起林雪站在走廊里看我的眼神。
是感谢吧,但也藏着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碗挂面,鸡蛋打了两个,随便对付了一顿。
妻子两年前因病走的,孩子在外地上大学,平时就我一个人住这套老房子。厨房油腻腻的,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本杂志和没喝完的半瓶酒。我懒得收拾,反正就自己过。
面还没吃一半,电话又响了。
是母亲。
“伟啊,你那个女同学来你们单位了?”她声音很大,耳朵背,打电话习惯吼,“你们局长怎么说?”
“妈,她就来调研一下,看看就走了。”我端着碗走到阳台上说话。
“调研完就走了?”母亲明显不满意,“你咋不留她吃饭呢?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你请人家吃顿饭咋了?”
“她忙,我也忙。”
“你再忙能有她忙?”母亲提高嗓门,“人家那是多大的官,能来找你,是看得起你。你不请人家吃饭,她心里咋想?觉得你这人不会来事。”
我叹了口气,没接话。
“我跟你说,你明天打个电话问问,请她吃顿饭。”母亲下了命令,“妈这一辈子没让你求过人,但这个是老同学,应该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面泡胀了,我没了胃口。
我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洗,放在沥水架上。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的高楼上亮着几盏灯。我站在厨房灯下,盯着水槽里没洗干净的那层油垢发了一会儿呆。
母亲的风湿是老毛病了,这几年越来越严重。上下楼梯都费劲,上厕所都得扶墙。大哥和二姐都离得远,平时就我一个照应最多的。我想过送她去好一点的养老院,但省城那几家条件好的,一个月最少也要五六千,再加上医保之外的费用,我那点工资根本撑不住。
她住的镇上有家养老院,每月一千八,条件一般,房间小,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
每次去看她,她都要念叨几句,说那个房间潮,被子老有股味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二天早上刚到单位,小刘就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张科长,刚才有个年轻小伙子送来的,说让你转交给你母亲。”
我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实。上面只写了“王秀兰同志收”几个字,没有落款。我掂了掂,心里疑惑,翻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红色硬纸,印着字。
是省城天华养老院的入住通知单。
天华养老院我听说过,省城最好的几家之一,环境好,医疗室里有专门的理疗设备,还能做康复训练。我一个同事的老丈人住进去过,说是每个月费用八千起。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
上面写着:根据全省优抚工作部署,经综合评估,王秀兰同志符合本单位优抚安置条件,特安排入住天华养老院。费用由专项优抚资金全额承担。
我愣在原地。
“张科长?张哥?”小刘在旁边叫我,“怎么了?”
“没事。”我把信封收好,塞进公文包里,“局长来了没?”
“来了,在办公室。”
我去敲张德明的门,把情况简单说了。他看了一眼入住通知单,皱了皱眉:“全省优抚安置?条件挺高的,不是谁的家属都能享受。你母亲是退休工人?”
“对,普通工人。”
“那这个……”他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可能是她符合条件吧。好事,你不用多想。”
临走时,他补了一句:“去看看,要是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跟我说。”
我没多想,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当天下午我请了假,开车回老家镇上接母亲。二姐张丽在超市上班,听说这事也不干了,赶到养老院门口等我。
我把那张入住通知单拿给母亲看,她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全省优抚?这政策好哇,伟,是你们单位帮你办的吧?”
“不是我们单位的。”
“那谁办的?”
“我也不清楚。”
“你那个老同学?”张丽在旁边插了一嘴,“昨天刚来调研,今天就送入住通知单来,这也太巧了。”
我皱了皱眉:“姐,她刚来省里,工作还忙得很,哪有时间管这种事。”
“那她来看你干嘛?”
“老同学见面,正常。”
张丽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我转身的时候,看到她掏出手机,大概在跟大哥张强发消息。
不管怎么说,母亲住进天华养老院这事,就这么定了。
搬家那天,大哥张强也来了。他开着自己那辆破面包车,把母亲从镇上的那家小房子接到省城。
天华养老院确实好,一进门就是一个种满了花草的院子,喷泉里水流哗哗的,空气里有股清甜的味道。母亲被安排在三楼最南边的一个房间,窗户大,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母亲坐在床边,摸着新床单,嘴角一直没合上。
“伟啊,这条件,镇上那个没法比。”她说着,眼眶有点红,“妈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敞亮的房子。”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帮她收拾东西。
下午六点多,我回单位加班。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我坐在椅子上,把公文包打开,准备写工作总结的初稿。
我看见那份天华养老院的入住通知单,从包里露出一个角。
我把它抽出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看明白。
全省优抚对象里,我母亲算哪一类?
一个退休工人,子女条件普通,怎么看都没资格享受这种待遇。
我想起昨天林雪从走廊尽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难道真是她?
我把通知单塞回包里,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02
母亲是去年秋天开始不太对劲的。
那天我刚开完会,二姐张丽打来电话,说母亲在超市门口坐着不走,问她怎么了,她说找不到回家的路。二姐声音发紧:“伟,妈以前从没这样过。”
我心里一沉。当天下午请了假,开车回镇上。母亲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看见我进来,笑了笑:“伟回来啦,吃饭没?”我问她下午去哪儿了,她愣了一下,说在家看电视。我说二姐说你去超市了,她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去了吗?我不记得了。”
第二天带她去县医院做检查。医生姓刘,四十来岁,看了片子,又让母亲做了一套测试题。那些题目简单得让人心酸,比如画一个钟表,把指针指到三点。母亲拿着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数字写到七就停下了。刘医生把我叫到走廊,压低声音说:“阿尔茨海默症,早期,但进展速度不好说。”
我记得那天走廊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刘医生继续说,这种病需要长期照护,最好是专业机构。我问费用,他说县里没有合适的地方,市里有几家,但价格不低。我回头看了一眼诊室,母亲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回到市里,我开始打听养老院。
先找了一家普通民营养老院,在城郊,一个月三千八。我去看了,房间小,窗户对着墙,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说话嗓门大,推着一个老人的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轮椅上的老人歪着头,口水流到围嘴上。我心里堵了一下,没吭声。
又看了两家,条件都差不多。同事老周听说我在找养老院,给我推荐了天华。他说那家条件好,但费用也高,“全省最好的几家之一,一般人排不上号”。我抽了个周末去了一趟。天华在市南边,靠着山,空气明显比市区好。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活动室里有老人在下棋,餐厅干净亮堂。前台姑娘带我参观了一个单人间,朝南,有独立卫生间,床头有呼叫按钮。我问价格,她说单人间一个月八千六,全护理另加三千。我算了一下,我的工资一个月七千出头,母亲自己有一千多退休金,加起来刚够,但我和前妻离婚后,每个月还要给女儿两千生活费。
那天从养老院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之后那段时间,我下班就上网找养老院信息,打了十几个电话,最便宜的专业护理机构也要五千起步。大哥张强在电话里说,他那个小五金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二姐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我说我知道,我只是问问。
母亲的情况越来越明显。她开始忘记关煤气,有一次把锅烧干了,满屋子黑烟。邻居打电话给我,我请了半天假回去处理。那口锅底烧穿了,黑乎乎地扔在水池里。母亲坐在客厅,看着电视,跟我说锅里有东西煮糊了,她没看着。
我蹲在厨房地上擦墙上的烟灰,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憋回去了。
那周我请了一周假,把母亲接到我住处。我住单位分的房子,六十平,一室一厅。母亲睡卧室,我睡沙发。白天我去上班,中午跑回来给她热饭。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把电视遥控器放进冰箱,又把我的衬衣叠好塞进鞋柜。我晚上回来找东西找不到,问她,她说不知道,脸上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周下来,我瘦了五斤。二姐来看了一次,说我这样不行,得想办法。我说想了,没办法。二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实在不行她可以辞了工作照顾妈,但她老公肯定不干。我说不用,我再想想。
那个周六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翻养老院的宣传册,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办公室座机那种开头。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干练利落:“请问是张伟张科长吗?我是省委林书记的秘书,姓陈。”
林书记。林雪。
我坐直了身子:“是我。”
陈秘书说林书记了解到我母亲的身体情况,省里有一个优抚养老名额,正好落在天华养老院,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安排。他说这是针对特殊贡献人员家属的政策,“全省优抚项目,条件是近年来新出台的,您母亲符合标准”。
我问需要什么材料。他说身份信息、关系证明就行,剩下的他来协调。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翻出林雪的号码。上次存了之后没联系过。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傍晚去超市买菜,回来的路上,大哥打来电话。我跟他提了这事,他声音一下子高起来:“那还不赶紧办?!天华多难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我在想为什么是我。大哥说管他为什么,这么好的事砸头上,难道还往外推?
我没接话。
三天后,陈秘书亲自把入住通知单送到我单位。他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说话滴水不漏,从头到尾没提林雪的名字。通知单上写着:经审核,王秀兰同志符合全省重点优抚对象养老安置条件,安排入住天华养老服务中心。下面盖的是省民政厅的章。
我看了三遍。全省优抚。王秀兰同志。省民政厅。
母亲一个普通退休工人,除了年轻时在纺织厂拿了几年先进,没有任何特殊贡献。我抬头看陈秘书,想问什么,他先开口了:“张科长,手续办妥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搬家,提前一天通知我,养老院那边会准备迎接。”
他把通知单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章是红的,新鲜清晰。
03
母亲搬进天华养老院的那个周末,我请了假去帮她收拾东西。
房间在四楼朝南,带独立卫生间,窗外能看见人工湖。床头装了呼叫器,墙上挂着液晶电视。母亲坐在新床垫上,按了按,脸上是满意的笑。
“这得多少钱一个月?”她问我。
我说政府优抚项目,不用咱们出钱。母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有点犹豫。她一辈子省吃俭用,突然住进这种地方,不安。
第三天晚上,大哥的电话就来了。
“妈说那儿的饭不错,一天四顿,下午还发水果。”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老三,你那个同学,她什么时候再来你们单位?”
我说不知道,人家是省委书记,调研行程都是办公厅安排的。
“那你主动点啊。”大哥说,“上次调研完,你就没去找她坐坐?”
我说没去,办公室门口排着几拨人等着汇报,我凑什么热闹。
大哥沉默了几秒:“你是真傻还是装的?这么好的关系你不用,等啥时候?”
我说用啥用,人家帮忙把妈安顿好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这点事就叫人情?”大哥的声音高了,“她现在是啥级别,你又是啥级别?一句话的事。你二姐夫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包工头拖欠半年工资了,让她递句话的事。还有我那个店,想扩个门面,贷款一直批不下来……”
“哥。”我打断他,“那是省委书记,不是咱家开的。”
“我又没让她违法!”大哥有点急,“她就是提一嘴的事,谁会查到她头上?你咋这么怂?”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手机又震了一下,二姐发来微信:老三,哥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考虑,妈在那边住着,咱也得让她安心不是。
我按掉屏幕,没回。
一周后我去养老院看母亲,她正在活动室跟几个老太太打牌。看见我来,她把手里的牌交给旁边的人,跟我回房间。
房间里多了个果篮,还有一束鲜花。母亲说院长来慰问过,问她对伙食满不满意,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我说什么都好。”母亲坐在床上,“就是这房间有点小,隔壁赵大姐住的是套房,带客厅的。”
我愣了一下:“套房多少钱?”
“她儿子是房地产老板,自己掏钱升级的。”母亲看了我一眼,“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她以前从不攀比,退休后那点工资,够花就行。但住进这个环境里,每天接触的都是条件好的人,心态就变了。
那天下午,二姐也来了。她拎着一袋水果,进来就先打量了一圈房间。
“妈,这条件确实好。”二姐把水果放在桌上,“我听人说,这个养老院套房的费用是一个月一万二。”
她转头看我,等我说话。
我说那是套房,普通单间没那么贵。
“老三,咱妈操劳一辈子,临老了住个套房不过分吧?”二姐的声音不大不小,“你那个同学既然能安排优抚名额,加点钱升级套房,不过分吧?”
我说这事需要我考虑考虑。
“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二姐叹了口气,“人家林书记欠你人情,你让她帮这点忙怎么了?”
母亲坐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晚上回家,我给林雪发了一条微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林书记好。
没回。
第二天上午,她又恢复了同学之间的随意,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提母亲的事,又觉得开口就是麻烦人家,太现实。最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再发。
但母亲那边的电话越来越密集。她开始在电话里说,楼下那个李局长夫人住的套房,每天下午有专人送银耳汤,她这边没有。又说走廊尽头的阅览室,套房的住户有独立进入的权限。
我听着,嗯嗯地应付。
大哥的电话也变得更直接了。他打听到天华养老院的院长是省民政厅的退休干部,跟林雪那条线能搭上,让我去找林雪要个“招呼”。
“你就跟她说,你哥想承包养老院的食堂。”大哥的声音很兴奋,“天华一个院区住着两百多号老人,食堂的油水,你想想。”
我说这事我开不了口。
“你咋就开不了口?当年你给她打了三年饭,馒头包子都是你先跑到食堂去排队的。”大哥越说越急,“她欠你的,还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翻开通讯录,林雪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不是我不想开口。
我是怕一开口,那点干净的少年情谊,就彻底变味了。
04
周四下午三点,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调研材料,手机响了。
大哥打的。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老三,我在你们单位门口。”大哥的声音带着喘,“你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上班时间,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等不了。”大哥说,“你下来,要不我上去。”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椅子上,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怕。大哥这个人我知道,说得出做得到。当年为了跟隔壁摊位争三尺宽的过道,能在菜市场骂一上午。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大哥站在单位门口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出来,他几步走过来。
“老三,我跟你说,天华养老院那个食堂的事,你到底跟林书记提了没有?”
我说没有。
“你咋还不提?”大哥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人家食堂一年营业额多少?两百多号人,一个人一天三顿饭,你算算。”
我说那跟我没关系。
“咋没关系?”大哥上前一步,“她欠你的!你给她打了三年饭,她现在当省委书记了,让你哥承包个食堂怎么了?又不是要她贪污受贿,就是一句话的事。”
周围有人经过,看我们一眼。
我压低声音说,哥,这是单位门口,别在这儿说。
“那去哪儿说?”大哥不依不饶,“去你办公室说?行啊,走。”
他抬腿就要往里走。
我一把拽住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变调。
大哥转过身,盯着我:“我想干什么?我想让咱妈住得好一点。上次二姐说的套房,你考虑得咋样了?妈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楼下李局长夫人又换新电视机了,五十寸的,咱妈屋里那个还是三十二寸的。”
我说那电视机能看就行。
“行个屁。”大哥啐了一口,“你张伟是科长,你同学是省委书记,你妈在养老院看三十二寸电视,你好意思?”
我说那跟我同学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大哥突然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林书记,当年你帮她打了三年饭,她现在欠你人情。人情债最难还,你懂不懂?”
我说那不是债。
“你呀,就是太老实。”大哥掏出烟,点上,“老实人吃亏。你看看你,在机关混了二十年,还是个科长。你那同学,当年连饭都吃不起,现在呢?省委书记。你知道省委书记是什么级别吗?”
我没说话。
“算了,跟你说不通。”大哥弹掉烟灰,“这样,你把林书记电话给我,我自己跟她说。”
我说不行。
“为啥不行?”
“就是不行。”
大哥的脸沉下来。
“张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了不起了?当个小科长,就不把家里人放在眼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去找林书记,我就自己去。我打听过了,她办公室在省委三号楼。我不信我站在门口等,等不到她。”
我说你别胡来。
“胡来?”大哥冷笑一声,“我这是为了咱妈,为了咱家。你要是觉得丢人,那就你去说。我只要食堂的承包权,别的不要。”
我说那是公家的,不是私人的。
“公家的更好办。”大哥的眼睛亮了,“领导一句话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你回去。”我说。
“你答应我我就回去。”
“我答应你,我去跟她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大哥脸上立刻堆起笑。
“这就对了嘛。亲兄弟,有什么不好说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食堂的事,你上点心。咱妈那边套房的事,你也催催。二姐那边还等着消息呢。”
我说行。
看着大哥骑着电动车走远,我站在花坛边上,半天没动。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回到办公室,小刘说有人打电话找我,说是省委办公厅的。
我心里一紧。
“对方说什么?”
“就问您刚才是不是跟人在门口争执了。”小刘看着我,欲言又止,“张科长,是林书记的秘书。”
我坐在椅子上,手冰凉。
手机亮了,是李秘书发来的短信:“张科长,明天上午十点,林书记在省委三号楼101室,请您过来一趟。”
短短一行字,没有问大哥是谁,没有问争执什么。
但越是这样,我越是心慌。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
下班回家,我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又响了。是二姐。
“老三,大哥说你把林书记电话给他了?”
我说没有。
“那你答应了?”二姐的声音很兴奋,“哎呀,这就对了。你想想,食堂一年多少流水,大哥承包下来,咱妈套房的钱就不是问题了。”
我说我只是答应去问问。
“问问就是有机会。”二姐说,“老三,你终于开窍了。咱妈养你这么大,现在享享福不应该吗?”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着,林雪的名字还定格在昨天那条“嗯”字上。
那个字,现在看来,像是客气,又像是疏远。
我想起高中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背书。冬天教室里冷,她的手冻得通红,我把自己的热水袋塞给她。她抬头看我一眼,笑笑,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不用说什么。
现在呢?
我该说什么?
说林书记,我大哥想承包养老院食堂?
说林书记,我母亲要换大套房?
说林书记,你帮帮我?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好几年了,一直没干透。
像心里某种东西,闷着,黏着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省委大院门口。
门卫登记,核对身份,打电话确认。
等着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三号楼在省委大院的东南角,是一栋老楼,灰色外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走廊很长,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101室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抬手敲门。
“请进。”
声音很熟悉,二十多年没怎么变。
我推门进去。
林雪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盘起来,很干练。她抬头看我,表情很平静,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气。
“张伟,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她递过来一杯水。纸杯,温的。
“你大哥的事,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我想听听,你怎么想的。”
我握着纸杯,说不出话。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
05
从省委大院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阳光很亮,照得柏油路面反光。门卫室外面那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油绿油绿的。有辆车从旁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
我没直接回家。
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车来车往。等了三趟车,都没上。
林雪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她说“我想听听,你怎么想的”。语气很平,像问一个普通工作问题。但她看我的眼神,有一瞬间,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帮她带了三年饭。她家条件不好,带的饭总是馒头咸菜。我看不下去,每天多打一份菜,悄悄拨到她碗里。她从来不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吃完后会把碗洗干净还给我。
二十多年了。
现在她坐在省委三号楼的办公室里,我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她在等我说。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大哥想承包食堂?说我妈想换套房?说我家那摊子烂事已经闹到没法收场了?
她大概什么都知道了。秘书肯定跟她汇报过。大哥去单位闹,二姐打电话催,这些事瞒不住。
但她没点破。只是递给我一杯温水,等我开口。
我等了那么久的机会,真的坐在她面前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丢人。
当年那个帮她打饭的张伟,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开口求她办事。她一定也看出来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林书记,我先回去。
她点点头,没说别的。送我走到门口,忽然叫住我。
“张伟,改天去养老院看看阿姨吧。我听说天华的条件还不错。”
我楞了一下。她说“天华”,说的是养老院名字。
我没跟我提过我妈住天华。
从省委大院出来,我才琢磨出这句话不对。
她知道我妈住天华。她不但知道,还知道名字。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秘书安排优抚名额的时候,说是民政局那边下来的名额。我一直以为是政府统一安排的项目。可林雪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到家换了身衣服,还是坐不住。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说下午请假。
去了天华养老院。
天华在城西,靠着山。院子里种了好多银杏,这个季节叶子正黄,落了一地。楼是前年新盖的,五层,带电梯,外墙贴着米色瓷砖。大厅里有护士站,有棋牌室,还有个小图书馆。
我妈住三楼,朝向好,能看见山。
我去的时候她在走廊里跟几个老太太聊天。看见我来,嗓门就亮起来。
“我儿子来了!在市政府上班,科长。”
几个老太太都看我。我冲她们点点头,扶着我妈回房间。
房间不小,有独立卫生间,电视冰箱齐全。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墙角堆着几箱牛奶水果,都是大哥二姐来的时候带的。
我妈坐在床上,开始跟我说套房里间的事。
“隔壁老刘太太搬套间了,两间的,里头是卧室外头是客厅。我这屋才一间,你姐来都没地方坐。你去跟领导说说,咱也换一个。政府优抚的,肯定有指标。”
我说妈,这个不是咱想换就换的。
“怎么不能换?都是优抚对象,老刘太太能住为什么我住不了?你是不是没去问?”
我说问了,这个要等名额。
“等什么等,你跟那个领导不是同学吗?同学面子总给的吧。”
我没接话。帮她收拾床头柜的时候,看见柜子抽屉半开着,里面塞着一沓纸。有缴费单,有收据,有养老院的宣传册。
我随手翻了翻。
我妈说那些都是没用的,让我别动。
但是有一张纸不一样。
粉红色的,对折着,夹在一堆宣传册中间。纸张很新,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我抽出来,打开。
是缴费通知单。
天华养老院财务室开的,上面写着我妈的名字,房间号,费用明细。
住宿费每月八千,伙食费两千,护理费一千五。
合计一万一千五。
下边一栏,写着“费用来源”。
那一栏里,印着几个字。
“林雪(个人)”。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纸上还有财务的章,红色的,盖得很清楚。日期是这个月的,缴费状态显示到年底已经全部缴清了。
我妈还在说套间的事,声音嗡嗡的,像隔着层玻璃。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有点僵。
林雪。个人。
不是什么政府优抚。不是民政局的名额。不是什么政策。
是她自己掏的钱。
一个月一万一千五,从我妈住进来那天就开始了。时间比我想的早得多。那时候我还没给她发信息,还没去找她,还没开口求她任何事。
她就安排了。
用她秘书的名义,编了个优抚的名目,把我妈安排进天华。大概她觉得直接给钱我不会收,就用这种方式,悄悄把事办了。
像当年我把菜拨到她碗里一样。不说,不解释,只是做。
我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有一次她发烧,趴在课桌上。我去医务室给她拿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现在她当省委书记了,还是这样。
可是她不知道我家人的胃口有多大。
我捏着这张纸,手开始抖。感激,羞耻,愤怒,全搅在一起,说不上什么滋味。
感激她还记得当年的小事,这么些年还想着还。羞耻自己家人把她这份心意当成了理所应当,不但不感激,还要得寸进尺。愤怒大哥二姐那张嘴脸,已经闹到让她秘书都知道了。
手机响了。
大哥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大。
“老三,问得怎么样了?林书记那边松口没有?我跟你说,我找人打听了,养老院食堂那个承包权明年就到期了,你得抓紧。妈那套房也得赶紧安排,别让人抢了先。”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说,是不是你大哥?你跟他说,套间的事也抓紧。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缴费单。
纸角被我捏皱了,汗洇湿了一小块。
窗外院子里的银杏叶还在落,黄灿灿的,铺满了草坪。有几个老人散步,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
天华很好。好得过分。
每一分钱,都是林雪掏的。
大哥还在电话那头催,我妈在房间那头嚷。我站在中间,看着缴费单上那几个字。
林雪(个人)。
明天调研结束,我该去找她吗?
把这张纸拍在她桌上,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是该装作不知道,继续让她掏钱,让大哥承包食堂,让妈换套房?
可要是问了,这一切,是不是就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