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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提前一周就跟我打了招呼,说周末回家吃饭,爸有事要商量。
我当时没多想。他爸王建国是退休国企干部,最重规矩,每月一次家庭聚餐雷打不动。我跟他处了两年对象,这规矩早就习惯了。
周六傍晚,我拎着两瓶五粮液进门。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来了?坐吧。”
王强已经在了,窝在餐桌边刷手机,看见我咧嘴一笑:“嫂子好。”
我点点头,把酒放到柜子上。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王浩他妈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王浩在阳台接电话,银行的事,周六也不消停。
“你先坐。”王建国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眼客厅。这套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年前的王浩他妈喜欢的实木风,沙发扶手上的皮都磨光了。王建国不让换,说实木结实,还能用十年。
王强把手机搁桌上,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嫂子,你们公司那栋写字楼,现在市价多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王强挠挠头。
王建国咳嗽了一声:“吃饭了没?先吃饭。”
饭桌上,王浩他妈端了六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都是王建国爱吃的。王建国坐上首,倒了一杯白酒,抿了一口,才开始动筷子。
吃了十几分钟,话题终于绕到我身上。
“林薇啊,”王建国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地说,“你那公司,听说干得不错。”
“还行吧。”我放下筷子,等他下文。
“一栋写字楼,值不少钱吧?”他抬眼看了看我。
“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贷压力不小。”我笑着说。
王建国点点头,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强子最近搞了个项目,缺启动资金,他找银行贷款,人家不给放。我寻思着,你那写字楼反正也是空着,不如先让强子用用。”
空着?我心里冷笑。那栋写字楼十二层,公司占了六层,剩下全租出去了。上个月刚签了个连锁教育机构,五年长约。
“爸,那个楼我公司自己也在用。”我说。
“你公司才用几层?”王建国摆摆手,“让强子弄一层当办公室,剩下租出去。你要是嫌麻烦,干脆把产权转到他名下,让他自己打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王强低着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王浩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爸:“爸,你说什么呢?那楼是林薇的。”
“我知道是林薇的。”王建国抹了一把嘴,“她马上过门了,不就是咱家的人了?再说,强子是她小叔子,帮一把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想啊,”王建国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栋楼估值多少?听强子说,现在怎么也得一个亿出头了。你一个女人家,管那么大的产业多累。过户给强子,强子年轻,有干劲,他帮你打理,你跟着分红就行了。到时候再把那栋楼的租金分你一份,你不亏。”
“爸!”王浩皱起眉头,“这事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这不是在商量吗?”王建国声音沉下来,“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强子是你亲弟弟,你当哥的不管他谁管?林薇进了咱家门,就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强终于抬起头,一脸无辜:“嫂子,我就是想借你的楼用用,又不是白拿。等项目赚了钱,我一定给你分红。”
我看着他那张脸,年轻,带着几分故作诚恳的讨好。王强今年二十九,大专毕业,工作换了好几份,每一份都干不满半年。上次说要做餐饮加盟,从他爸那儿拿了四十万,半年就打了水漂。这回说做啥高科技项目,具体内容谁也没听明白。
“王叔,”我开口了,“我这栋楼,买的时候花了一亿两千万。首付三千万,每个月还贷款六十多万。”
王建国眉头一拧:“你跟我说这些干啥?我又不是要你的。”
“我明白,”我笑了笑,“但您也说了,我还没过门呢。这结婚证还没扯,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王浩他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愣在原地,汤碗差点没端住。
王建国脸色变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林薇,你这话啥意思?我是占你便宜的人吗?”
“我没说您占便宜。”我站起来,语气不急不缓,“我只是说事实。那栋楼是我公司资产,不是我个人的。公司还有股东,有合伙人,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你那公司不都是你的吗?”王建国哼了一声。
“我占百分之五十一,另外百分之四十九是我合伙人周敏的。”我说,“再说了,就算全部是我的,那也是婚前财产。”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王建国脸上的肉抖了抖,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王浩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爸,林薇说的对,这事确实不合适,咱先吃饭。”
“吃个屁!”王建国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走了。
他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王浩他妈尴尬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低头收拾碗筷。
王强还坐在原地,眼神在我和王浩之间来回扫,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心里一阵厌烦,拎起包就往外走。
“林薇!”王浩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你等一下,我爸就那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甩开他的手,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他:“王浩,你爸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事先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我知道一点,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直接……”
“你知道?”我看着他。
“就是他提过一嘴,”王浩有些心虚,“我以为他是说说而已,没当真。”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先回去吃饭吧,我自己走了。”
“林薇……”他还想说什么。
我没回头,下了楼。
坐到车里,我没急着发动。手机亮了,是周敏发来的消息:那个姓周的,听说我回娘家了?快出来喝酒。
我没回她。
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备注是“陈姨”。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
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王浩站在单元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01
周一早上,我刚进办公室,周敏就晃进来了。
她端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搁我桌上,自己往旁边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听说你家那准公公周末搞事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你怎么知道的?”
“王浩给我打电话了。”周敏撇撇嘴,“说你跟他爸闹得不愉快,让我劝劝你。”
“劝我?”我挑眉,“他咋不劝他爸?”
周敏放下腿,凑过来:“他爸那边他也劝了,没用。他爸在国企当了一辈子干部,退休了还不消停,觉得家里他说了算。”
我把周末的事跟她说了。周敏听完,眼睛瞪得老大:“他要你把整栋楼过户给王强?”
“嗯。”
“然后给你一套老房子的产权?”
“嗯。”
周敏气得差点把咖啡泼了:“他脑子被门夹了吧?一套破房子换一栋一亿两千万的写字楼?他咋不去抢?”
我没说话。
周敏冷静下来,问我:“王浩啥态度?”
“他说他知道他爸有这想法,但没想到会饭桌上提。”我把手机扔桌上,“他让我忍忍,说他爸是为家族好。”
“为家族好?”周敏冷笑,“为他王强好吧!你是不知道,王强那个项目,我让人打听了一下。”
她翻出手机,递到我面前。
是一个企查查的截图。王强名下的“盛达科技”,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零元。经营范围写的是“计算机软硬件开发”,但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城中村的居民楼。
“他那个项目,”周敏说,“说白了就是个空壳。拉了一堆PPT,到处找投资,一个正经投资人都没拉到。你准公公急了,觉得自家儿子有出息,就差你这阵东风了。”
我盯着那个截图,心里一阵发寒。
“我查到的还不止这些。”周敏压低声音,“你准公公退休前,在单位里就有这毛病。当年王浩他妈有个弟弟,想做生意,也是你准公公逼着王浩他妈把嫁妆拿出来给弟弟。”
“后来呢?”
“后来钱打水漂了,弟弟跑了,你准公公啥也没说。王浩他妈到现在还在商场站柜台,一个月三千多。”
我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公司楼下那条街,早晨九点半,车水马龙。这栋楼买下来两年了,当初看上它,就是因为它地段好,靠近地铁口,租得出去。
现在想想,当初是不是选错了?
“对了,”周敏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让我帮你查你爸妈离婚的事,我那边有点眉目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眉目?”
“你出生档案上写的,你爸妈离婚的时间,是1990年9月。”周敏说,“但你妈消失的时间,是1989年12月。”
“差九个月?”
“对。”周敏点头,“也就是说,你妈在离婚之前,就已经跑了。你爸一直等到九个月后才去办的手续。”
我愣住了。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认知黑洞。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跟着爸长大,爸从来不提她,我问过几次,他都说:“走了就走了,提她干啥。”
“你爸那边还有别的亲戚吗?”周敏问。
“他死了十年了。”我说。
“嗯……那你这些档案,我都是托人从街道办调出来的。”周敏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我想了想,点点头:“查。”
周敏走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王浩发来消息: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咱俩聊聊。
我没回他。
下午,我开完周会,让行政发了一封邮件,通知各层租户,下个月起每平米租金上调百分之八。这栋楼是我的底气,我不能让任何人动摇它的根基。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下楼,才发现王浩站在大厅里。
他靠在玻璃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掐了,赶紧迎上来。
“林薇,跟你聊聊好不好?”
我没说话,跟着他走到旁边的小广场。
四月的风吹过来,还有点儿凉。王浩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爸那边我跟他说了,”他说,“让他以后别提那楼的事了。”
“他答应了?”
“没答应,但我说我的态度很强硬。”王浩看着我,“林薇,他是他,我是我。我不会让他动你的东西。”
我看着他,觉得这话听着耳熟。以前他说过差不多的话,每次他爸搞事,他都来当和事佬。可每次都一样,最后和稀泥,我退一步,他爸进一步。
“你爸不是坏人。”王浩继续说,“他就是太重男轻女了,觉得女人不该有太多东西。但那都是老思想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重男轻女,你也觉得女人不该有太多东西?”我问。
王浩一愣:“我没……”
“你妈嫁给你爸二十年,还在站柜台。”我说,“你弟到现在没工作,你爸要我把楼给他。你呢,你就啥也不管?”
王浩脸色不太好看了:“林薇,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没管吗?”
“你管的太晚了。”我说。
他沉默了。
广场上的鸽子飞过来,在地上咕咕叫着找食吃。一个小孩跑过来,鸽子呼啦一下全飞走了。
“林薇,”王浩忽然说,“要不咱俩结婚的事,往后推一推?”
我看着他:“为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们家太乱,”他说,“我想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再来找你。”
“你把什么事处理好?”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是不知道他爸的毛病,他就是不愿意面对。他更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而我越来越不配合了。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们再想想。”
王浩走了。我站在广场上,看着他在人群里越走越远,肩微微塌着,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周敏发了条消息:档案还有个事儿,你妈叫陈芳,不是叫陈秀兰。
陈芳。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它存进了通讯录。
02
周三下午,我正在开例会,手机震了一下。
王建国发的消息:林薇,晚上来家里一趟,我单独跟你聊聊。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冷笑。他倒是执着,那次饭桌上翻脸了,还不死心。
我打了一行字:王叔,我今晚有会,改天吧。
发出去,对面秒回: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家等你。就我们俩。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着。周敏坐在对面会议室,看出来我不对劲,用眼神示意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把手机翻了个面。
会继续开。市场部在汇报下季度计划,我听着听着,走神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王建国那句“就我们俩”。
他到底想干嘛?上次饭桌上他提过户的事,被我当众怼了一顿。按他的脾气,应该气得不行,怎么还主动约我?
五点半,散会。我回到办公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王浩打了个电话。
“你爸说明天要见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王浩的声音有点闷:“我知道他说了。”
“你什么态度?”
“林薇,不然你去一趟?”王浩说,“他跟我说了,就想好好跟你聊聊,不会再提楼的事。”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保证的。”王浩说,“你也知道他那个人,说话直,但不至于骗人。你要是去了,把话说开了,以后咱俩还好好过。”
我捏着手机,忍了忍,没发作。
王浩永远是这样,他爸做错事了,他替他说好话。别人不舒服了,他劝人忍着。他谁也不得罪,可谁也帮不了。
“行,我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明儿下午帮我盯一下,我要去趟王家。
那边秒回:我建议你带个录音笔。
我没回她。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把车停在王家楼下。
春天的阳光照在老旧的外墙上,窗台上的花盆里种着小葱,应该是王浩他妈种的。我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按了门铃,王建国亲自开的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来了?进来坐。”
客厅里的茶几上,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王建国让我坐下,自己先端了杯子,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林薇啊,”他开口了,“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说话太直了,让你不舒服了。”
我端起茶杯,没喝,就捧在手里。
“你也别怪我,”他说,“我就是想帮帮强子。那孩子你们也知道,没个正经工作,我跟她妈都急。好不容易他有了自己的主意,想搞项目,我这个当爹的,不能不管。”
“您管他,我没意见。”我放下杯子,“但那是我的楼。”
“我知道是你的。”王建国笑了笑,“所以我不是来抢的,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他从沙发垫子下面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了一眼。是一份协议。
王家的老房子,就是现在王建国住的这套,价值大概两百万出头。协议上写的,只要我把写字楼产权赠予王强,这套老房子就过户到我名下。
“你看,我也不让你吃亏。”王建国靠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这套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段不错,将来拆迁了,值不少钱。你用一栋楼换一套房,加上强子项目赚钱了分你的红,你不亏。”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是因为他提出来的条件荒唐,而是他真觉得这条件很公平。在他眼里,一个女人有了一栋楼就是浪费,不如交给男人去干大事。女人守着家就行了,有套房子住,就知足了。
“王叔,”我开口了,“这栋楼我一个月的租金收入是四十多万。”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年五百万。”我继续说,“按揭还完还有剩。您这套房子,就算拆迁,能分三套安置房,一套最多卖八十万。您觉得这能比吗?”
王建国脸色沉了:“林薇,你算这个账有啥意思?我又不是要占你便宜。我是觉得,强子是你小叔子,你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互帮互助,才叫过日子。”
“互帮互助可以,”我说,“但您的条件,我接受不了。”
“那你想要啥条件?”王建国语气开始急了,“你跟王浩马上要结婚了,你还不把自己当王家人吗?”
我站起来:“王叔,我把自己当王家人之前,首先得把我自己当人。”
王建国看着我,脸色变幻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瞧不起女人?”
我没回答。
“我年轻时也这样,”他自顾自地说,“觉得女人就该顾家。但后来我发现,时代不同了。你能自己创业,自己买楼,你比很多男人都强。我佩服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但强子不一样。强子是我儿子,你是儿媳妇,这不一样。王浩将来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得给他留面子,留位置。”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尊重我,他是觉得,再强的女人,嫁进门了,就得听男人的。我可以赚钱,但管钱的人应该是王浩。他王家的东西,王浩和王强各占一份,我这个外姓人,不能占太多。
“王叔,”我说,“这事我考虑考虑,回头给你答复。”
王建国眉头皱了皱,到底没再逼我:“行,你好好考虑。我不急,但尽量快点,强子那边等着用钱。”
我走出王家大门,把那份协议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回到车上,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因为他算计我,而是因为他算计得理所当然。
我发动车子,没回家,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
不知不觉,拐到了老城区。这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那条巷子早就拆了,变成了一排新盖的高层。
我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件旧T恤包着的东西,那是上周回家翻我爸遗物时发现的。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瓜子脸,大眼睛,扎着两条辫子。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陈芳,1988.
还有一张字条,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上面是娟秀的字迹:薇薇,妈对不起你。落款是1990年11月。
我捏着那张字条,手在发抖。
三十四年了。我以为妈是恨我爸才走的,可她连走的时候还留了字条。
为什么离婚手续拖了九个月才办?
为什么她走之前就消失了九个月?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陈姨”的号码。这是当年我爸一个工友给的,说是我妈年轻时一个远房表姐的联系方式。
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喂,您好,我叫林薇,我想打听一下陈芳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你等一下,我换个地方说话。”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着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你叫林薇?”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你是陈芳的女儿?”
“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段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妈现在挺好的,但你最好别找她……她这辈子,过得不容易。”
03
私家侦探老赵把牛皮纸袋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等他。
他喝了口美式,压低声音:“人在市里的华庭地产,总经理办公室,23楼。”
我拆开文件袋。
照片拍得很清楚,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中等身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从黑色奔驰里下来。侧脸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来保养得不错。
“这是她公司官网上的信息。”老赵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陈芳,1966年生,现任华庭地产集团副总裁,分管项目投资。公司市值大概四十多个亿,她持股比例不高,但手里实权不小。
“住哪儿?”
“城东半山别墅区,独栋,有车库。平时出入有司机。”老赵顿了顿,“林小姐,她应该是单身一个人住。”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陌生。
彻头彻尾的陌生。
我以为看到她的照片会心揪一下,会鼻子发酸,会想起那个冬天抽屉里泛黄的字条。可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强人的商业报道。
“她过得挺好的。”我说。
语气太平静了,以至于老赵看了我一眼。
“家里没别人?”
“查到的资料显示她离异,档案里写着有一女,但没登记详细的抚养信息。”老赵合上笔记本,“公司那边的人说她从不聊家庭,偶尔有人问,就说孩子跟了前夫。”
跟了前夫。
我下意识攥紧了咖啡杯。她说的跟了前夫,是指三十四年前,把我丢在爷爷家,自己一走了之的那次吗?
“你没事吧?”老赵问。
“没事。”
我把照片塞回文件袋,结了账,一个人走出咖啡店。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就这么站在雨里给周敏打电话。
“查到了。”我说。
“怎么样?”周敏的声音有点紧张。
“过得挺好的,大集团副总,住别墅,开奔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见她。”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主动说出这三个字。上次跟表姨通电话,她支支吾吾说了句“你妈这辈子过得不容易”,我嘴上没应,挂了电话却翻了一整晚的旧照片。
那张字条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薇薇,妈对不起你。”
字迹娟秀工整,不像一个狠心抛弃孩子的女人写出来的。可我就是想不通,既然有亏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帮你约?”周敏问。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想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我的衬衫湿了大半,路过的人看我像看个疯子。
但我没动。
后来我打车去了华庭地产的写字楼。
那楼在市中心,三十二层,玻璃幕墙在雨雾里泛着冷光。我在大厅站了一会儿,看前台小姑娘接电话,看穿西装的男男女女刷卡进闸机。
这里面有一个陌生女人,是我妈。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很多年的号码,备注名是“陈姨”。
这是表姨上次给我的,说陈芳换过几次手机号,这是最新的一次。表姨没多解释,只说“你要不要,你自己看着办”。
我存了,但一直没打过。
今天我想打。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大概五分钟。旁边保安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很可疑。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通了。
“你好,哪位?”
声音很轻,但带着职场人惯有的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跟我脑海里想象的不一样。我想象中的母亲声音应该是粗糙的、疲惫的、带着市井气的,像小区楼下卖菜的大婶那种。
可她是温柔的。
甚至带着点客气。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她又问了一遍。
“请问是陈芳女士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林,叫林薇。”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都想挂电话了,以为她挂断了,可屏幕上还在计时。一秒、两秒、三秒,像心跳。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
“薇薇?”
那一声“薇薇”,叫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车流声、雨声、大楼里的人声,一瞬间全部褪远。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胸口那颗心脏,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嗯。”我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表姨给的。”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感觉到她在克制什么,呼吸声变重了,又刻意放缓。
“你在哪?”她问。
“你公司楼下。”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小的吸气声,好像是惊讶,又好像不是。
“你等我,”她说,“我下来。”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出来。
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点,可能是因为穿了高跟鞋。驼色大衣换成了深蓝色套装,胸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干练里透着优雅。
她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她。
我们隔着大厅的旋转门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动。她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
“你淋湿了。”她说。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带了点心疼,但又不至于煽情。好像她排练过很多次,终于找到了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嗯。”我说。
她转头看了一眼前台的方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带我去楼上。最后她做了个决定,拉着我的手腕往外走。
“去旁边喝杯热的。”
她的手很暖。
我低着头跟着她走,鼻头有点酸。
茶室里,她坐在我对面,点了壶普洱。
服务员走了之后,我们之间就安静了。茶香袅袅地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
她打量着我的脸,从上到下,看了很久。
“你像你爸。”她说。
“我知道。”
“但眼睛像我。”
我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几圈。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见你。”我说,“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些年,一次都没找过我。”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硬了几分。
她没躲开我的目光。
“我找过,”她说,“但我答应过别人,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谁?我爸?”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年说要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我以为是气话。”她低下头,“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我盯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她没有躲。
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这么多年,你去了哪?”我问。
“我先去了深圳,后来回来这边,进了地产圈。”她说,“我一直知道你在哪,知道你考了哪个大学,知道你创业的事。”
“你关注过我?”
“你第一次融资成功那天,我在酒店开了瓶红酒,一个人喝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了一块。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她说,“但我一直在等,等你来找我。”
我低下头,茶杯里的水汽扑在脸上。
“你觉得我会找你?”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存着希望。”
窗外的雨停了。
茶喝了两泡,她看了看手机:“我七点还有个会。”
“那你先忙。”
“你呢?”她犹豫了一下,“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再看吧。”
她愣了一下,没追上来。
我走出茶室,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
手机响了,是王浩。
“薇薇,晚上来家里吃饭,爸说有事找你谈。”
“什么事?”
“见面再说吧,反正不是坏事。”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华庭地产的写字楼。
二十三层的灯光亮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刚才那场见面。说恨吧,她比我想象的温柔。说原谅吧,我还没那个气量。
就好像心里那扇紧锁了三十四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着光。
但我还不敢往里看。
04
王家饭桌上,王建国今天格外热情。
他亲自给我盛了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林薇,喝汤。”
我道了声谢,瞥了一眼王浩。
他低着头扒饭,不接我的目光。
王强倒是笑得殷勤,一个劲给我夹菜:“嫂子,你尝尝这个红烧肉,我妈的手艺。”
“谢谢。”
王建国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林薇啊,上次我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写字楼那块。”他笑眯眯的,“你王强弟弟那个项目,真就差一节东风。你看他天天愁那个劲儿,我这个当爹的看着心疼。”
我低头喝了口汤。
“叔叔,那栋楼是我公司贷款买的,负债多。”
“我知道我知道。”王建国连连点头,“但也值一个多亿呢,你拿一部分抵押给银行,给王强做个启动资金呗。”
“不行。”
我这话说得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桌上的气氛却瞬间变了。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王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呀?”王强放下筷子,“嫂子,我不是白要你的,等你楼里的股权,我算你股份。”
“你那个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是零。”我说,“你要我拿一个亿的楼,去赌一个空壳公司的股份?”
王强的脸刷地白了。
王建国沉下脸:“林薇,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弟弟是有本事的人,他就是缺个启动资金。”
“叔叔,我理解您想帮王强,但他的计划书我看过,没有核心竞争力。”
“什么叫核心竞争力?”
“就是他的项目没有不可替代的地方。”
王建国放下碗,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就爱说这些虚词。你王浩当年要是你拦着,他能有今天的工作?”
“叔叔,我,”
“行了行了。”王浩终于开了口,“爸,吃饭呢,别说了。”
王建国瞪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但脸上的褶子都绷着。
王强坐在那儿,脸色灰败。
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好,但有点咽不下去。
一顿饭吃得沉默。
饭后王浩送我下楼,在小区花坛边站住。
“薇薇,”他点了支烟,“你今天有点过了。”
“我怎么过了?”
“爸是你长辈,你好歹给他点面子。”
“他要我拿写字楼去给王强创业,这就是尊重吗?”
王浩吐了口烟:“那不是换吗?爸不是说了,回头把他们家那套房子过户给你。”
“王家那套老房子值多少钱?”
“……一两百万吧。”
“我写字楼值多少?”
他沉默了。
“王浩,你是信贷部的,你应该知道这中间差距有多大。”
“我知道。”他踩灭烟头,“可那是我爸,我弟弟。你让我怎么说?”
“你让我忍。”
“那不然呢?”他的语气突然急了,“难道让我跟他们吵?那是家人。”
“那我呢?”
我又问了一遍。
“那我呢?我不算是你的家人吗?”
他愣了愣,嘴张了合合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当然是啊,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那你给你家里人的态度,和给我的态度,为什么不一样?”
“他们家……他们家就是这种性格,你让着点就过去了。”
“让到什么程度?”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凉了半截。
这个男人,不是不帮我。
他是怕。
他怕他爸,怕他弟,怕任何冲突。他宁可我吃亏,也不想去打破那种表面的和气。
“王浩,我今天跟我妈见面了。”
他愣了一下:“你妈?”
“抛弃我的那个妈。”
“你……她不是……”
“她活着,而且过得很好。”
他眨了眨眼,表情变了几变:“你怎么找到她的?”
“自己想找。”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她要跟你相认?”
“还没想好。”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薇薇,你别这样做。”
“为什么?”
“我们家这边,好不容易接受你了,你突然冒出个亲妈,你让他们怎么想?”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什么叫‘好不容易接受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挠了挠头,“我是说,咱们俩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突然搞这么一出,你让两家人怎么想?”
“你是怕你爸觉得我出身不好?”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哑口无言。
我转身就走。
“薇薇,”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打车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泛黄的字条,我盯着“薇薇,妈对不起你”这几个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哭。
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包不住的那种。
我蹲在茶几旁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难过。
是混着愤怒、委屈、不甘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就能换来尊重。
可在王家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可以算计的外人。
在王浩眼里,我的委屈比不上他家的和气。
在我妈眼里,三十四年的缺席,只换来一句“我在等你来找我”。
凭什么?
我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给陈芳发了条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她很快回了:“好。妈等你。”
05
王浩的生日宴定在市中心一家酒楼,包了个大包间。
我没怎么准备礼物,买了条领带,一千多块钱,不算贵也不算寒酸。王浩接过的时候笑了笑,说了句谢谢,眼神却没对上。
我知道他在怪我。
那天吵完之后,我们三天没说话。他昨天发微信说“来吃饭吧,爸的意思”,我回了个“好”,连表情都没加。
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
王建国王强一桌,王浩的几个同事一桌,他妈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看电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建国站起来:“林薇来了,坐。”
他让我坐他旁边。
这安排有点反常。以前吃饭,他从来不让儿媳妇上主位。
我留了个心眼,但没推辞,坐下了。
菜上了好几轮,酒也喝了几杯。王建国今天心情特别好,挨个敬了一圈,就差站起来唱几句。
“林薇,”他放下酒杯,笑着看向我,“叔叔今天高兴,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就是王强那个项目,最近谈了个投资方,人家答应投五百万。”
“那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但人家提了个条件。”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人家说要看到实打实的资产证明,才肯打款。”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叔叔想说什么?”
“就是,”他搓了搓手,“你看你能不能把写字楼的产权证复印一份,给王强用用?就借去证明一下,回头人家款到了,就还你。”
“产权证不能外借。”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不能真借出去。”王建国连连摆手,“就是借个复印件,看看就行。”
“复印件也不行,因为那上面有抵押信息。”
屋里气氛微微变了。
几个王浩的同事端着茶杯,低着头假装没听到。
王建国笑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褶子耷拉下来:“林薇,你这就没意思了。叔叔跟你商量的是家事,你说话怎么跟上谈判桌似的?”
“叔叔,我公司的事,不能拿来做人情。”
“怎么就人情了?那是你小叔子!”
“我知道是我小叔子,但这事不合适。”
王建国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那你看看这个合不合适。”
是一份转让协议。
白纸黑字,打印得很正式。上面写着:林薇自愿将名下写字楼产权无偿赠予王强,作为创业扶持资金,并承诺协助办理过户手续。
下面连签字栏都画好了。
“爸!”王浩脸色骤变。
“你闭嘴!”王建国吼了一声。
全场安静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缓了几分,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林薇,叔叔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协议书是我找律师拟的,白纸黑字,签了字,你就是我们王家的人。你看看,签了吧。”
我盯着那份协议。
上面写的“无偿赠予”。
无偿。
也就是说,他之前承诺的房产置换,压根不算数了。今天就是要我白送。
“叔叔,”我拿起那份协议,“您以前答应过我,我过户,您把房子给我。”
“房子的事儿回头再说嘛。”
“回头。”
“对嘛,一家人,慢慢谈。”
“叔叔,这结婚证还没扯,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包厢都听清了。
王建国脸色铁青,王强站起来:“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爸也是为了全家好!”
“全家好?”我看着他,“你们全家好,拿我跟你哥的婚姻换?”
“要是我哥,他肯定不会,”王强话说一半,看向王浩。
王浩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我看着他。
他在我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王浩,”我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低下头,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可是……他毕竟是我爸。”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拿起协议,轻轻放回桌面。
“叔叔,我不会签。”
“林薇,”王建国站起来,声音沉了,“你别不识抬举!”
“叔叔,什么叫识抬举?”
“就是你知道,你一个女人家,拿着那么大的产业有什么用?嫁到我们王家,夫唱妇随,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
他越说越激动。
“王强是男孩子,他要创业,你做嫂子的不应该帮衬吗?你就非得把楼捂在自己手里,那楼是能吃还是能喝?”
“那楼是我的心血。”
“什么心血?那是钱!你一个女人家,拿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要是嫁过来,我们王家养得起你!”
“爸!”王浩终于喊了一声。
王建国转头瞪着他:“你闭嘴!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还没进门,就这么精!”
我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包厢里的人全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王浩他妈放下遥控器,叹了口气,又偏过头去了。
我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很稳。
“叔叔,”我抬头看他,“您今天是非要我签这个字不可?”
他看着我,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我笑了笑。
然后,我掏出手机。
拨出了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不到一声就接通了。
“喂?”
“陈总,”我说,“我这边需要你。”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几分钟?”她的声音平静。
“现在。”
“好。”
她挂断了。
包厢里,王建国皱眉看着我:“你给谁打电话?”
我没回答。
三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公文包。
王建国抬头看过去,笑容僵在脸上。
“陈……陈总?”
陈芳摘下墨镜,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王总,您刚才说,我女儿不识抬举?”
王建国愣住了:“您女儿……?”
陈芳微微一笑,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王总,我正式向您介绍一下。林薇女士,是我的亲生女儿。”
全场死寂。
王建国嘴唇哆嗦,瞪着她,又瞪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栋写字楼的首付,”陈芳拍了拍文件,“是我出的。装修、设备,也都是我让人安排的。”
她侧过身,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整齐上前一步。
“我带了律师团过来。”陈芳笑得很轻,“谁想欺负我女儿,先问问这些律师答不答应。”
王强站起来,脸色惨白:“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妈。”
陈芳的声音不大,却在包厢里砸出一声清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