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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了二十三年电工,头一回听说电工还能被调去养猪。
那天早上八点,我刚到公司,张经理就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的文件。
“老李啊,公司调整岗位,你下周一去养殖场报到。”
我愣了一下。养殖场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以前是公司的后勤基地,养着几头猪和几十只鸡。
“张经理,我是电工。”
“知道。”他把文件翻了一页,“养殖场也需要电工,待遇不变,还有培训期。你先去干着,以后再说。”
他想打发我走。
我没走。站在那里,盯着办公室墙上挂的锦旗,安全生产先进单位。那面锦旗是去年我带队抢修电路,三天没合眼换回来的。
“我不去。”我说。
张经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去也行,你写个辞职报告。”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四十多岁的人,没有文凭,没有背景,辞职了能去哪?
回家路上,我推着电动车在路边蹲了半个小时。手机震了几下,是媳妇阿芳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饭。
我没回消息。
后来是工友老赵提醒的我:“老李,你傻啊,公司单方面调岗,这是违法的。去劳动仲裁啊。”
我从来没想过跟公司打官司。这么多年,公司怎么说我怎么干,从没吭过一声。
但这次不一样。
我没文化,但我懂一个理,电工就是电工,养猪就是养猪,不能混着来。
我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热心的姑娘帮我写了申请书。她让我收集证据,工资单、劳动合同、调岗通知,一样不能少。
折腾了两个月,开庭那天,张经理也来了。他坐在被告席上,脸色不太好看。
法院判了。公司赔偿我五万块,调岗决定撤销,我回原岗位。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攥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五万块。能顶不少事。
我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又割了斤肉。阿芳爱吃红烧肉,老母亲牙口不好,鱼炖烂了能吃点。
推开家门,阿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回头看我,头发有点乱,围裙上沾着水。
“咋买这么多菜?”
我把判决书放在桌上。
“赢了。公司赔五万。”
阿芳擦擦手,走过来看。她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没说话。
“可以把欠老赵的两万还了,剩三万留着。”我说,“妈上回说心脏不舒服,得去医院查查,正好用这钱。”
阿芳点点头。
“嗯,听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窗户。
窗户外面啥也没有,就一棵槐树。
饭桌上我跟阿芳又聊了几句,她答应得挺好,说先把钱存着,等我妈检查完了再规划。
可她说“存着”两个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没在意。
吃完饭我去洗碗,阿芳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擦干手出来,她见我走过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早点睡。”她说。
“嗯,你也早点。”
我躺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想着那五万块怎么用,还债、看病、剩点给阿芳买件新羽绒服,她那件穿了五六年了。
旁边阿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她手机又亮了,屏幕的光映在墙上。
我没看,也懒得看。
二十三年夫妻,不至于。
01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早。
老母亲刘秀英住在楼下那间小屋里,我推门进去时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袜子。七十岁的人,弯腰有点吃力,手指勾了几下才把袜子套上。
“妈,今天去社区医院,查查心脏。”
老太太抬头看我,眼睛有点浑浊,但精神还行。
“查啥,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不行,上回你说胸口闷,这都半个月了。正好手里有点钱,好好查查。”
我没告诉她公司赔钱的事。老太太嘴碎,知道了肯定到处说,传出去不好。
她没再反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午我和阿芳一起陪着去了社区医院。心电图、抽血、量血压,一通检查下来,医生说心脏供血不足,得长期吃药,最好去大医院做个心脏彩超。
“得多少钱?”我问。
医生看看单子,说彩超加药费,一千出头。
一千出头,不贵。
我松口气,让医生开了药,又约了下周的彩超。
回家的路上,老太太坐在车后座,阿芳扶着她的胳膊。
“妈,下周二我来接你,去市医院做。”我说。
老太太摆摆手:“花那钱干啥,吃点药就行了。”
“该花的得花。”
这话是说给老太太听的,也是说给阿芳听的。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阿芳进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想着那五万块怎么安排。
两万还给老赵,三万存着。老太太检查加买药,先花个两三千,剩下两万七,再留一万备用,剩的一万七给阿芳,让她自己支配。
我用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公司的钱还没到账。
“阿芳,你帮我查查卡上到没到钱,我这手机有时候收不到短信。”
阿芳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过一会儿说:“没到,可能周一吧。”
“嗯。”
我没多想。公司办事向来墨迹,早几天晚几天都正常。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又提起了老家的远房侄子要结婚的事。
“建国,你表弟下月结婚,随多少份子?”
“五百吧。”我说。
老太太看看我,又看看阿芳,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啥。老太太跟老家那边走动勤,觉得五百少了。但这两年家里不宽裕,能省则省。
阿芳夹了块鱼肉放进老太太碗里。
“妈,吃鱼。”
老太太接过鱼,眼睛却看着阿芳。那眼神说不上来,不冷不热的。
婆媳俩一直这样。面上过得去,骨子里没啥热乎气。
下午老太太去午睡了,我坐在阳台上修电风扇。天热了,那台风扇转起来吱吱响,得换轴承。
阿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杯水。
“建国,那钱到账以后,先还老赵两万,剩的存定期?”
“存啥定期,得留着给妈看病。”
“看病也用不了三万啊,剩下的存起来也好,免得乱花。”
我抬头看她一眼。
“谁乱花?”
阿芳没接话,喝了口水,转身回屋了。
晚上我躺床上,阿芳还在翻手机。她侧着身子,屏幕对着墙,我看不见她在看啥。
“睡了。”我说。
“嗯,你先睡。”
她关了手机,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这个习惯我记得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手机都放床头柜上,现在不知道为啥,总要放在枕头下面。
我没想太多。
过了两天,我打电话问公司财务,财务说赔偿款已经处理了,让我查账。
我挂了电话,翻手机银行。
钱还是没到。
也许是银行延迟。我这么告诉自己。
晚上阿芳回来,我问她卡上有钱没。
“没呢,我看了,还没到。”
她说话的时候在换鞋,头也没抬。
我没再问了。
周三下午,我陪老太太去市医院做了心脏彩超。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
“你母亲的心脏问题不小,瓣膜有钙化,二尖瓣反流严重,长期下去可能会心衰。”
“那怎么办?”
“先药物治疗,控制饮食和血压。如果继续恶化,可能需要做手术。换瓣膜,费用在十万左右。”
十万。
我走出诊室,腿有点软。
走廊里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等我,见我出来,问医生咋说。
“没事,小毛病,按时吃药就行。”
我没告诉她实情。
回家的公交车上,老太太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头顶都快没了。
我看了看手机银行。
钱到账了。
三分钟前的一条短信,提示余额到账五万元。
我松了一大口气。还好,钱到得及时。
到家后我跟阿芳说了老太太的病,说了十万块手术费的事。
“那钱先留着,万一妈要手术,得有这笔钱。”我说。
阿芳点点头:“行,听你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太平静了。
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晚上睡觉前,我看到阿芳又翻手机。她靠在床头,手指飞快地打字。
“跟谁聊呢?”
“王强,说他想换个手机,问我借钱。”
王强是她弟弟,二十八岁,在广告公司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
“他要多少?”
“两千。”
我没说话。
阿芳看了看我,又说:“要不给他转一千?”
“你看着办吧。”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打字。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那棵槐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阴影,风一吹,影子就晃。
后面几天,家里一切照旧。老太太按时吃药,说胸口不像以前那么闷了,我心里踏实了点。
老赵那边我已经把钱还了,还请他吃了顿饭。剩下的三万存在卡上,准备给老太太备用。
有天晚上我翻钱包,发现卡号的那张小纸条不见了。
我明明写了个纸条,压在钱包夹层里。
我问阿芳:“你见我钱包里那张卡号纸条没?”
“没啊,啥纸条?”她正在叠衣服,头也没回。
“就那张写了账的。”
“不知道,你自己再找找。”
我翻了翻,没找到。也就算了,反正卡号我背得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养猪场门口,满身猪粪味,怎么洗都洗不掉。醒过来发现没养猪,心里松了一大截。
钱在卡上,妈还好好的,我还在老岗位干着电工。
日子好像又能过了。
02
周五晚上,我下班回来,阿芳已经做好饭了。
“今天去超市,买了两斤排骨,炖了汤。”她给我盛了一碗。
我看看桌上的菜,排骨汤、炒青菜、一盘红烧豆腐。
“妈呢?”
“说头疼,先躺下了。”
我端着汤碗,去老太太屋里看看。她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头发。
“妈,起来喝点汤。”
“不喝了,不舒服。”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摸摸她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
“没事,睡一觉就好。”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灌了杯热水放旁边。
出来的时候,阿芳已经坐在桌边吃饭了。她夹了块排骨,啃得认真,腮帮子鼓着。
“妈发烧,咋不早说?”
“她下午就说头不舒服,我没多想。”阿芳把骨头吐在桌上,“明天带她去社区医院看看。”
我没说话,坐下来吃饭。排骨汤挺鲜,但我没吃出味道,心里想着老太太的身体。
吃完饭阿芳去洗澡,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的余额变动提醒。
我拿起来看,余额5000元。
我愣了。
三万块,变成五千了?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余额5000.00。
有人转了钱出去。
两万五,从我卡上转走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阿芳。她的卡跟我的卡是绑定的,手机银行她也能上。
但阿芳从来没动过我的钱。
我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听到里面的水声停了。
“阿芳,卡里的钱咋少了?”
里面安静了一下。
“啥少了?”
“卡里就剩五千了。”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门开了,阿芳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水珠。
她站在门口,没看我。
“我转给我妈了。”
“给咱妈?给咱妈转两万五?”
阿芳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妈病了,腰不好,得住院。”
她妈住在老家,六十多岁,身子骨一直硬朗,没听说啥大病。但阿芳说住院,我不能不信。
“那你跟我说一声啊,两万五,不是小数目。”
“我寻思说了你也不会同意。”阿芳声音低下来,“你妈也要看病,你肯定先紧着你妈。”
她的语气里有种委屈,像是我亏待了她妈似的。
我心里堵得慌,但话说不出来。结婚这么多年,阿芳往娘家拿钱,我从来没拦过。她说给多少我给多少。
但这次不一样。这钱是我打官司赢回来的。
“你妈住院要两万五?啥病?”
“腰不好,要做手术。”阿芳把脸别过去,声音越来越小,“姐说钱不够,让我凑点。”
“那你也不能一次性转走两万五啊,剩下这点钱够干啥?我妈心脏不好,万一要用钱咋办?”
“你妈不是检查过了吗?医生说吃药就行。”
“医生说严重了要手术,十万块,这点钱够干啥?”
阿芳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地板上一滩水印。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不服气。
我心里有火,但没发出来。
“算了,转都转了。明天我再去取点钱,给妈留着备用。”
阿芳嗯了一声,进浴室继续吹头发。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琢磨着那两万五。她妈的病,真这么严重?
想了想,我拿出手机,给她姐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算了,也许是睡了。
我关了电视,去老太太屋里看看。她还睡着,呼吸有点粗,额头没那么烫了。我把水杯放她床头,轻手轻脚退出来。
阿芳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灯关了。
我脱了衣服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芳。”
“嗯。”
“你妈的病,严重不?”
“不轻。”
“要不要我周末去看看?”
她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在翻身。
“不用,我姐陪着呢。”
那语气有点怪,说不出来怪在哪。
我又躺了一会儿,脑子乱糟糟的。
钱少了,老太太的病还是个未知数,阿芳又背着我转钱。
但我不想想太多。二十三年夫妻了,该信她。
第二天早上,我起早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回家的时候,阿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
“今天带妈去看看社区医生。”我说。
“嗯。”
她把粥盛出来,端到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烧退了,精神好了点,喝了半碗粥。
“今天去社区医院看看。”我说。
“不去,好了。”老太太摆摆手。
“不行,得查查。”
阿芳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她看着老太太,眼神有点复杂。
“妈,去吧,看看放心。”她说。
老太太这才点头。
上午我带老太太去社区医院,医生量了体温,听了心肺,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感冒,开了点药。
回家路上,老太太靠在我肩膀上。
“建国,你媳妇这两天好像不太高兴。”
“没事,她妈病了,她心里不好受。”
“哦。”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阿芳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啥。
我没走过去,怕她尴尬。
等她打完电话进来,我问她:“跟你姐打电话呢?”
“嗯,问我妈的情况。”
“咋样?”
“还好,说下周出院。”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但那天晚上,我又想起来了。给阿芳她姐打电话,她姐没接。说下周出院,也没说到底在哪家医院。
我也没细问。
半夜老太太又咳嗽起来,我起来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喝了,又躺下。
她瘦了很多,身上没几两肉,胳膊细得像枯树枝。
我心里酸酸的。
回到卧室,阿芳睡得很沉,手机搁在枕头上方,屏幕亮了一下。
有消息。
我看了一眼,是王强的头像。
消息内容只显示了半句:“姐,钱收到了,下个月贷款批下来就,”
后面没了,屏幕暗了。
我没点开。
点开了,心里会多根刺。
03
手机响了。
我掏出手机,看到是张经理的号。这时候打我电话干什么?
“喂,张经理。”
“老李,那个赔偿款的事,法院让我们走完流程了。你收到了吧?”
我愣了下。“收到了,上周就到卡上了。”
“那就行。公司这边账都清了,你别再找财务催了啊。”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外面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张经理特意打电话来说这个,倒让我心里犯起嘀咕。
下午接了个活,去城东修电路。活不大,两小时能完。出门前看了一眼厨房,阿芳正在切菜。
“我去干活了。”
“嗯,几点回来?”
“六点吧。”
我没多说。妈这几天胸口总闷,让她去医院她不肯,说浪费钱。我想等这笔赔偿金到手,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卡上原有三万块,加上赔的五万,一共八万。还两万四的债,能剩五万六。妈看病应该够了。
骑上电动车往城东赶,风刮在脸上有点凉。九月的天,说变就变。
活做到一半,我哥李建国打来电话。
“喂,哥。”
“你在哪?”
“干活呢。怎么了?”
“咱妈刚才晕了一回,我给送医院了。医生说心梗,要马上手术。你赶紧过来。”
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哪家医院?”
“市二院,急诊。”
“我马上到。”
骑上车的时候手都在抖。心梗,手术。这两个词砸进脑子里,嗡嗡作响。
到了医院,妈已经推进了检查室。我哥坐在走廊椅子上,脸黑着。
“怎么回事?”
“下午她自己在家,突然就觉得胸闷喘不上气,倒在地上。邻居听见动静,打了120。”
“现在呢?”
“医生说要做造影,看堵了多少。万一堵得厉害,要放支架。”
“多少钱?”
“先交三万押金,后面再看。手术费加支架,可能得八九万。”
八九万。我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卡上有八万,但两万四的债要还,刨掉还能剩五万六。不够。
“哥,你别急,钱我来想办法。”
我哥看了看我,没说话。他是跑大货的,手里也没几个钱。家里的情况他都清楚。
我掏出手机给阿芳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打到第三遍,她终于接了。
“喂,在忙呢,什么事?”
声音有点急。
“妈住院了,心梗,要手术。你把你手里的事放下,赶紧来医院。”
“啊?什么时候的事?”
“刚进的医院,市二院急诊。你快来。”
“好,好,我马上。”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觉得腿有点软。走廊里医生护士来来往往,推着仪器,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手机又响了。
是阿芳打来的。
“建国,那个赔偿款的事,我问了公司财务,他们说还要走流程,钱还没到。”
我皱眉。
“到账了,早就到了。上周就到卡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是吗?我没注意。那你查查卡上还有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阿芳把卡放哪了?
“你把卡放哪了?”
“啊?不是一直放你钱包里吗?”
“我记得是放你那边了。你找找。”
“好,我找找。”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周就到账的,阿芳说她没注意。她平时比我清楚家里的账。卡上原来有三万,加五万,一共八万。阿芳说她把卡收起来了。
医院的味道钻进来,消毒水混着别的什么味。妈还在检查室里,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打下阿芳的号码。
响了半天,她才接。
“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在我包里呢。钱在呢,你别急。”
“多少?”
“我……我看一下。八万……八万都在呢。”
她的声音有点飘。
“那行,你赶紧来医院,带上卡。”
“好,好,我马上。”
挂断的时候,我听见她那边好像是关门的声音。
我靠回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明一灭的。妈的手术费,八万块应该够了吧?最多再借点。
我哥从检查室出来,脸色沉重。
“医生说了,要放两个支架,总费用大概十万。”
十万。
我把手机攥紧。八万,差两万。
04
阿芳来了。
她提着个包,头发有点乱,脸色白得吓人。
“妈呢?”
“检查室。”
我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卡带了没?”
她点头,从包里掏出卡,递给我。
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点。拿着卡去缴费窗口,把卡和身份证递进去。
窗口里的护士刷了一下,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我。
“先生,您这张卡余额不足。”
“什么?多少?”
“余额是五千块。”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不可能,这张卡上应该有三万,还有公司赔的五万,一共八万。”
护士又刷了一次。
“先生,确实只有五千块。”
我转身走回来,腿像灌了铅。阿芳还在走廊那头站着,看见我的脸色,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卡举到她眼前。
“怎么回事?”
“我……我……”
“你不是说八万都在吗?”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
“我转走了……我妈住院,手术急用钱,我就转了……”
“多少?”
“两万五。”
“卡上原来有三万,加上赔的五万,八万。你转走两万五,应该还剩五万五。怎么只有五千?”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
“说话啊!”
我声音大起来,走廊里有人回头看。
阿芳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我又转了一次。我弟要买房子,差首付,跟我借……”
“借多少?”
“两万五。”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两万五加两万五,五万块。八万的卡,只剩下五千。
“你弟买房?”
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你妈住院也是假的?”
她不说话了。
我握着卡,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着的东西翻了。
“妈需要手术,十万块。你现在告诉我卡上只有五千?”
“我会还的,我弟说等他房子买下来,过两个月就还……”
“两个月?妈能等两个月?”
她蹲下去,靠在墙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时候护士推开门,我哥扶着妈从检查室出来。妈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见阿芳蹲在地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没说话。
阿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婆婆在看她,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蹲回地上。
我哥把妈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妈喘着气,看着我和阿芳。
“钱的事?”
“嗯。”
“差多少?”
“八万只剩五千了。”
妈没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了看阿芳。
“你把钱转给你家里了?”
阿芳咬着嘴唇,点头。
妈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求过谁。建国他爸走的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手术,不做也行。”
我攥紧拳头。
“妈,你别这么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放不放支架都一样。”
阿芳突然开口,声音大起来。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弟他真的急用钱,他说不买的话房价又要涨……”
妈没看她。
“你弟的事我管不着。我只问你,我的命,值不值那五万块?”
阿芳愣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撕开了。两万五给她妈看病,两万五给她弟买房。我妈呢?我妈连支架都装不起。
“阿芳,你明天跟我去公司。找张经理,看能不能提前结一部分工资。”
“我……”
“你什么?”
“我弟把钱交了,今天刚签了合同,首付出了……”
我感觉有人拿重锤砸了一下胸口。
“你说什么?”
“他……他把钱交了。拿不回来了。”
妈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没事。”
她摆了摆手,自己往病房走。
我看着阿芳,看着她低着头站在走廊里。
“阿芳,你弟知道你转这钱是干什么用的吗?”
“知道。”
“知道你还转?”
“他求我……”
“他求你你就给?咱妈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
走廊那头的护士喊我:“刘秀英的家属,过来签个字。”
我走过去,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名字。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我转身看见阿芳还站在原地,抱着她的包,像一尊雕像。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明天我把所有电话打一遍,看能不能先借到钱。你弟那边,让他想办法。”
阿芳点头,没敢看我。
05
第二天一早,医生把我和我哥叫到办公室。
“情况不太乐观。血管堵塞严重,必须尽快手术。拖越久风险越大。”
“最少多少钱?”
“全下来十万左右。你们先交五万,我们安排手术。”
五万。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看见阿芳站在病房门口。她进了病房,没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朋友,同学,同事。打了七八个电话,借到了两万块钱。有几个说手头紧,过两天再看。我挂了电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阿芳从病房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
“妈要喝水,我去打点热水。”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国庆,我弟那边……”
“你弟怎么了?”
“他说公积金贷款下来了,要办手续,钱至少三个月内拿不回来。”
我盯住她。
“三个月?”
她点头。
我站起来,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妈躺在床上,眼睛闭着,鼻子里插着管。
“阿芳,你弟是你家人,妈也是我家人。这道理你想不明白?”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她没说话,端着保温杯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脑子乱成一片。卡上五千,借了两万,还差两万五。我哥那边说能拿一万,加起来还是不够。
手机响了,是张经理。
“老李,听说你妈住院了?”
“嗯,心梗,要手术。”
“公司那边让我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
“张经理,赔偿款的事,您给我个凭证吧。法院判的,我还没收到纸质的。”
“这个……我们早就给你打过去了啊。你自己查卡上流水嘛。”
流水。
我一直没查过流水。阿芳说钱在,我就信了。她说转给她妈,我也信了。
“张经理,你能帮我把付款的回执拍一张发给我吗?”
“行,我让财务找找。你微信别关,马上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等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张经理发来一张图片。
公司转账给李建国的凭证,五万块,日期是上月二十号。
那就是说,钱确实到了。
我盯着那张图片,心里翻起一阵寒意。钱到了,阿芳说没到。她说转给她妈,转给她弟。两次转走五万,卡上只剩五千。
她骗了我。
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站起来,走进病房。阿芳正在给妈倒水,妈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她。
“阿芳,你出来一下。”
她看我一眼,放下水杯,跟我走到走廊尽头。
“你转给你弟的两万五,是上次卡上那笔款子吧?”
“嗯。”
“你转给你妈的两万五,也是那上面的吧?”
她点头。
“一共五万,对吧?”
“嗯。”
“阿芳,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当初跟我说赔偿款没到,是骗我的吧?”
她愣住了,嘴唇发白。
我掏出手机,把张经理发来的图片给她看。
“公司早就打过来了。你为什么要说没到?”
她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我……我怕你生气……”
“生气?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
她蹲下去,抱住膝盖,哭起来。
“我弟他求我,说就差这一点了。我看他可怜,我就……”
“可怜?那咱妈呢?咱妈躺在病床上,等着钱做手术!”
病房的门突然开了。妈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灰白。
“你们在吵什么?”
我回头看妈,她瘦得厉害,身上穿着病号服,锁骨凸出来。
“没事,妈,您进去躺着。”
“我听了几句。阿芳,你把建国公司的赔偿款转给你弟了?”
阿芳不抬头,肩膀抖着。
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你孝顺你弟弟,我没话说。但我这把老骨头,不想死在医院里。”
她转身回了病房,把门锁上了。
我握紧手机,看着蹲在地上的阿芳。
“阿芳,明天我要去银行调流水。如果真是你转的,我不会让你白占了这笔钱。”
她抬起来看我,脸上全是泪痕。
“国庆……”
她喊的是我的小名,不是名字。
我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登录。
查流水。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行一行看过去。
赔偿款入账,五万。次日,转账两万五。又过两天,转账两万五。
两个收款账号:一个我认识,是阿芳妹妹的号。另一个更刺眼。
王强。
我的手指停住了,停在那三个字上。
阿芳的弟弟。王强。
她把她妈的命,换成了她弟弟的房子首付。
我抬起头,看见阿芳站在楼梯口,脸上没有颜色。
“妈的手术费……”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我弟弟买房……他会还的……”
我看着地上跪着的女人,看着病床上躺着的老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