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妈来带豆豆,每月我给两千五。
钱从我工资里扣,我妈说够花就行。她退休金不多,但也不想让我为难。
张伟不乐意。
“你妈带个孩子要两千五?我妈同事家请的保姆才两千。”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晚饭,筷子夹着我妈炒的菜。
我没吭声。豆豆在餐椅上乱扔勺子,我弯腰捡。
“现在幼儿园托班一个月才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他放下碗,手指敲着桌面。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看着那根敲桌面的手指,指节粗,指甲剪得整齐。结婚四年,他每次提钱都这样敲。
“豆豆才三岁,托班不收。”我说。
“那也不能这么惯着,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也不少,帮带个外孙还要钱?”
我站起来收碗。
豆豆开始哭,我抱起来哄。孩子嗓子尖,哭声满屋子撞。
张伟皱眉进了卧室,门关上,砰一声。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湿了一片。她没说话,把剩下的碗端进去。
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豆豆在我怀里抽噎,小脸蹭着我脖子。我拍着他的背,眼睛盯着电视墙。
那面墙刷的乳胶漆,颜色是我选的,暖米色。结婚那年挑的,觉得温馨。
现在觉得寡淡。
晚上哄睡豆豆,我坐在床边看手机。张伟已经睡了,侧躺,背对着我。
他呼噜声均匀,没等我就先睡了。
我翻到工资短信。
上个月扣完社保到账五千三。给我妈两千五,剩两千八。孩子奶粉、尿不湿、偶尔打个车买件衣服,月底基本见底。
辞职的事我谁都没说。
其实上周就办了手续。公司裁员,我被优化,赔了三个月工资。
卡里还剩两万四。
够撑一阵子。
我关灯躺下,黑暗里听着张伟的呼噜声。
他月薪一万二,房贷他负责,每月四千。剩下八千他自己管,偶尔给家里买东西,大部分自己花。
我从来没查过他的账。
总觉得夫妻之间要信任。
现在想想,信任这种事,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煮粥。
张伟在卫生间刮胡子,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
豆豆坐在地上玩积木。
我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口。
“妈,你回老家吧。”
她手一顿,勺子碰着锅沿。
“豆豆我来带,”我说,“让张伟他妈来。”
“你婆婆不是身体不好吗?”
“还行,能带孩子。”
她转过头看我,锅里的粥翻滚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是不是张伟嫌我给多了?”
“不是。”
她没再问。转身调小火,拿碗盛粥。
“那我收拾收拾,后天走。”
她声音平静。
我心里酸,但没哭。
有些眼泪掉不出来,卡在嗓子眼,咽下去就行。
01
婆婆到的那天是周六。
张伟开车去接的,我在家收拾客房。床单换了一套新的,淡蓝色条纹,枕套也是。
豆豆在我脚边转悠,抱着个布兔子。
“奶奶要来?”
“嗯。”
“姥姥呢?”
“姥姥回自己家了。”
他歪着头,不太懂,又低头玩自己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洗菜。水龙头开着,冲着一把青菜。
张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妈,拖鞋在这边。”
我擦干手走出去。
婆婆站在玄关,穿着深紫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
张伟拎着她的行李箱,一个红色硬壳箱,印着花纹。
“晓晓,”她笑了笑,“豆豆长这么大了。”
“妈,路上累了吧?”
“不累,你爸开车送我上高速,张伟接的,顺当。”
她弯腰抱豆豆,孩子躲到我腿后边。
“认生,”我说,“过两天就好。”
她直起腰,环顾客厅。
“这房子收拾得干净。”
“随便住,妈,客房给您收拾好了。”
张伟把箱子拎进去,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他今天心情不错。
我进厨房继续洗菜,菜叶在水里漂着,绿盈盈的。从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刘海有些长,搭在眉上。
客厅里婆婆和豆豆的动静,断断续续。
晚上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蒜蓉生菜、一盘煎蛋,汤是番茄蛋花汤。
张伟坐到桌边,先夹了一块排骨。
“妈,您吃。”
婆婆端起碗,眼睛扫了一圈菜,“晓晓手艺不错。”
“瞎做。”
夹了几筷子,她放下筷子。
“晓晓,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张伟抬头看她。
“带孩子两千五是不是少点?我听说小区里那个李姐,她帮儿媳带孙子,一个月要四千呢。”
我握着筷子没动。
张伟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我抢在前头。
“那我给您三千五,您看行不行?”
婆婆脸上笑意浮起来。
“你这孩子懂事。”
张伟转头看我,眼神里有话。
但没当场说。
吃完饭我洗碗,张伟在客厅陪豆豆玩。水流冲着手背,碗沿滑腻,我挤了点洗洁精。
擦干最后一个碗,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包挂在大门旁的挂钩上,拉链开着。
包里有支录音笔,还能用。
当时买来想录点笔记的,一年多没用,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我把碗放进消毒柜,擦了手,走到客厅。
张伟在看手机,豆豆坐在地垫上发呆。
“老公,陪豆豆看会儿动画片,我给妈拿点东西。”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走进婆婆房间,她已经换好睡衣,坐在床边看手机。
“妈,这三千五我每个月十号之前转给您,没问题吧?”
她抬头看我,点头,“可以可以,你看着办就行。”
我退出来,带上门。
回到卧室,张伟已经躺在床上了,刷着手机。
“你怎么给三千五?”
他声音压得低,怕客厅的婆婆听见。
“你妈自己提的,我总不能说不给吧?”
“那你也不能直接答应啊,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你妈开口要的,我要是拒绝,她怎么想?”
他翻了身,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行吧,三千五就三千五。”
我没说话,关了灯。
黑暗里,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很清醒。
录音笔放在包里,明天要记得充电。
02
周一早上张伟去上班,婆婆带豆豆在客厅玩。
我说出门买点菜,拿了包。
“路上小心。”婆婆头也没抬。
我下楼,走出小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包里的录音笔拿在手里按了几下,屏幕亮了。
昨天录了没?我翻了翻文件列表,只有一段两秒的空白文件。
没用。
我在手机上下了个录音软件,开始界面是蓝色的圆盘,中间一个红点。
回去路上买了把芹菜和两条鱼,在小区的石子路上走了两圈。
脑子转得快,又好像什么都没转。
回到家,豆豆在午睡,婆婆坐在客厅看手机。
我换了拖鞋,把鱼放冰箱。
“豆豆睡多久了?”
“个把钟头了。”她抬头看我的包,“买菜去了?”
“嗯,买了条鱼,晚上清蒸。”
她点头,又低头看手机。
我倒了杯水,靠在沙发边。
空气里只有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划过一个,又来一个。
晚上张伟回来脸色不好。
吃饭的时候话少,婆婆问他话也嗯嗯啊啊的。
我夹鱼给孩子吃,剔了刺,豆豆嚼得慢,嘴小,腮帮子鼓着。
张伟放下筷子,不说话。
“怎么了?”婆婆问他。
“没事。”
“没事板着张脸。”
“工作的事。”
他端起碗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进了卧室。
我看过去,他关上卧室门的时候,表情沉得厉害。
豆豆吃完我抱他去洗澡,水调得温温的,他坐在浴盆里拍水,咯咯笑。
我先给他洗好,包了浴巾抱出去。
张伟背对着门,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我没出声,抱着豆豆进了次卧。
给他穿好睡衣,哄睡着。
出来的时候张伟已经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手机。
“你妈在这边还住得惯吗?”
“还行。”
“三千五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给。”
我没回他。
第二天下午,豆豆睡着后,婆婆说想出去买点药。
“哪不舒服?”
“老毛病了,腿有点疼,买两贴风湿膏。”
“那您去吧,豆豆我看着。”
她换好衣服出门,我坐在客厅,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推开门进去,她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我回头看了看门口,没人。
手机屏幕暗着,我拿起来,划了两下,有密码。
放回原处。
退出来,合上门。
心里跳得厉害,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婆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买了一袋子东西,风湿膏、几盒饼干、一瓶香油。
“外面真热,走一走出汗。”
“您歇一会儿,晚饭我来做。”
她坐在沙发上,拿风湿膏拆开,贴在膝盖上。
我抱着豆豆,轻轻晃着。
窗外的天有些阴,快下雨了。
晚上张伟回来吃过饭,说带豆豆下楼遛遛。
我收拾完厨房,去阳台收衣服。
经过婆婆房间,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她应该是在打电话,声音低。
“嗯,先稳住吧……也没办法……”
听了几句,就这些。
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我站在门口停了停,没再继续听,走过去收了衣服。
晚上张伟回来了,说豆豆在楼下跟小孩踢球,出了不少汗。
我给他冲了奶粉,豆豆喝完了打了个哈欠。
哄睡之后,我躺在床上。
婆婆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
“先稳住。”
稳住什么?
我不知道。但觉得不对劲。
手机录音软件的界面还在,蓝色圆盘,红点。
我关了屏幕睡觉。
暗夜里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不知道是楼上住户的脚步声,还是水管。
03
张伟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豆豆哄睡了。
他脱了鞋,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刷了几下,才瞟了我一眼:“妈回了?”
“回了。”我说。
“你妈走的时候没说啥?”
“没。”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划屏幕。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水池边放着王秀兰来之前买的菜。我走过去把碗洗了,水声哗哗的。
张伟在客厅喊了一声:“晓,我饿了。”
我叫了个外卖。等他吃的时候,豆豆醒了,哭着找奶奶。我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豆豆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通红。张伟皱眉看了一眼,又低头吃。
“你就不能哄哄?”我说。
“不是你在哄吗?”他头也没抬。
外卖吃完,他抹了抹嘴,站起来伸个懒腰:“明天妈来,你把家里收拾收拾。”
“我哪天没收拾?”
他没接话,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抱着豆豆在客厅坐到九点多。孩子终于睡沉了,我把他放进小床,回到主卧,张伟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手机举在脸前。
“张伟。”我站在床边。
“嗯?”
“今天我跟妈说了,每个月给她三千五。”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三千五?咱妈之前才两千五。”
“那是我妈。”
“不是……”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所以你妈两千五,我妈就三千五?合着你妈是外人,你妈就该少拿?”
我没说话。
“咱俩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个月一万二,房贷四千,车贷两千五,豆豆奶粉尿布一千,水电物业网费电话费又小一千,你还得给自己留着花吧?”他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快,“三千五,林晓,你算过账吗?”
算过。我算过无数遍。
卡里剩两万四,上月底薪五千三,那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我已经没工资了。辞职的事我还没跟他说。
“你妈带豆豆一个月,我给两千五,你嫌贵。现在换我妈来,你反倒给三千五?”他声音拔高了,“林晓,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妈更辛苦。”
“我妈辛苦,我妈就该比我妈多拿一千?你这数学是跟谁学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这个人在我面前,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凡事都要算,什么都能算,连他妈和我妈的价码都要算得一清二楚。
“那你说给多少?”我问。
“三千顶天了。”
“好,三千。”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说了句:“你答应了?”
“你说的,三千顶天了。”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重新躺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妈明天几点到?”我问。
“中午。”
“我去接。”
他没回话。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床垫下陷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空调的声音嗡嗡的。
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豆豆又在动了。我爬起来走过去,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又睡着了。我在小床边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惨白的一条。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车站。王秀兰从出站口走出来,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拎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挽在后面,脸上晒得有点黑。
“妈。”
“哎。”她笑着走过来,“豆豆呢?”
“在家,张伟看着。”
“他会看孩子?”她有点意外。
“会一点。”
我把编织袋接过来,还挺沉。王秀兰走在我旁边,一路上跟我聊了不少老家的闲事,邻居家的媳妇生了个二胎,二舅家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村口那条路终于修了。她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乡音,听着挺家常的。
到了家,张伟抱着豆豆在客厅等着。豆豆一看见王秀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要抱。王秀兰把豆豆接过去,脸贴着孩子的脸,笑了:“乖孙,奶奶想死你了。”
张伟站在边上,嘴角也挂着笑。
厨房里我已经备好了菜。王秀兰把孩子放下,撸起袖子就要进厨房。我拦住她:“妈,您歇着,我来。”
她没推辞,坐到沙发上,抱着豆豆逗他玩。
我炒了四个菜,煮了汤。吃饭的时候王秀兰一直给豆豆夹菜,豆豆吃得满嘴都是油。张伟坐在对面,夹了块排骨,嚼着嚼着忽然说:“妈,以后每个月给你三千,你愿意帮我们带豆豆吗?”
王秀兰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三千?”
“对。”张伟点头,“之前林晓说三千五,我想了想,三千也够了。您看呢?”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把筷子放下:“三千就三千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吃完饭张伟去洗碗了,我抱着豆豆坐在客厅。王秀兰坐在旁边,拿起手机看了几眼,忽然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晓晓,你和张伟这两天没吵架吧?”
“没。”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笑,“夫妻嘛,磕磕碰碰也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
她又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晚上张伟回来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做饭。我抱着豆豆在客厅看电视,豆豆指着屏幕上的动画片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伟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了半天电视,忽然说:“林晓,你今天好像话很少。”
“累。”我说。
“你天天在家看孩子,能不累吗?”
这话听着没什么,但语气里有东西。
我没接话。
王秀兰从厨房端出菜来,笑着招呼:“吃饭了,都过来吧。”
张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林晓,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我愣了一瞬,看着他的背影。
上班。是啊,他不知道我已经辞职了。
这个秘密压在我心里,像一块石头。我知道迟早要说,但我不想在婆婆来的第一天就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不说,至少还能撑几天。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粒白得发亮。
“你还没回答我呢。”张伟又追了一句。
“过阵子再说吧。”我说。
王秀兰在旁边打圆场:“她刚带孩子,累得很,你急什么?工作的事慢慢找。”
张伟不出声了,埋头扒饭。
我夹了一片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王秀兰睡客卧,豆豆跟她一起睡。我收拾完客厅,把门关上,回到主卧。张伟已经躺下了,手机举在眼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录音软件。屏幕上的绿色条横在中间,显示“未录制”。
我关掉软件,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林晓。”张伟忽然出声。
“嗯?”
“你辞职了吧?”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看我,还盯着手机,但语气已经变了,变得平静,甚至有点冷:“我看到了。你放在抽屉里的那封信,辞职信。”
沉默。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
04
我张了张嘴。
“怕你不同意。”我说。
张伟把手机放下,坐起来。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看着我。那种平静让我更不安。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上个月?”他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你妈还在的时候?”
“对。”
“所以你妈带豆豆那会儿,你已经没工作了?”
我点头。
张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得很勉强的忍耐:“林晓,你妈每个月拿两千五,是你跟她说的吧?”
“是我说的。”
“你当时跟我说,你妈也同意了,说她闲不住,带带孩子还能有点零花钱。”他声音慢慢走高,“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你妈退休金少说两千,她还差那两千五?但你说了,我也就没多想。现在我知道了,你怕我嫌你不上班,想让你妈拿钱,你好不用张这个口,是吧?”
“我没那么想。”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公司裁员,我是第一批被通知的。”我说,“补偿金给了,但我没敢跟你说……”
“不敢说?”他笑了,笑得很短,“林晓,你瞒我一个月,这叫不敢说?”
“怕你生气。”
“你就不怕我更生气?”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白上有红血丝,可能是没睡好,也可能是气的。他绷着嘴角,肩膀微微耸着。
“你今天早上还在跟你妈说三千五的事。”他说,“你哪来的钱?补偿金?”
“卡里还有。”
“还有多少?”
“两万四。”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的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林晓,”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好好跟我说话。不要什么事都先算钱。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但我没说。
“我下个月去找工作。”我说。
“下个月?”他抬起头,“你连班都不上了,拿什么去找工作?简历发了?面试了吗?”
“还没。”
“那你跟我说什么下个月?”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头。
卧室里安静了几分钟。我关了灯,躺下来。床垫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黑暗中我睁着眼。空调的冷风一直吹,吹得我胳膊发凉。
第二天早上,张伟出门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跟我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秒。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我说。
她把早饭端上桌,油条豆浆,还有一碟小咸菜。豆豆坐在餐椅上,小手抓着一根油条往嘴里塞。
“昨晚你们又吵架了?”她坐在对面,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半,慢慢嚼。
“没吵。”
“那他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我没回答。
王秀兰也没追问,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舔了舔嘴唇上的沫子,忽然说:“晓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儿子?”
我顿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笑得不深,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午饭后豆豆睡了。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王秀兰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架吱呀吱呀地摇。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张伟发来的消息:“晚上妈问的时候,别说你辞职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凉。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阳台的门开了,王秀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盆。她把盆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洗好的葡萄,水珠还挂在皮上,亮晶晶的。
“吃吧,刚买的。”她把盆往我面前推了推。
“谢谢妈。”
她坐在我边上,拿起一颗葡萄剥皮,剥得慢条斯理的。皮一点一点撕下来,露出青色的果肉。
“晓晓,”她没看我,像是在跟葡萄说话,“张伟这孩子呢,脾气是有点急,但他心眼不坏。”
我没出声。
“他从小就好强,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现在背着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他心里也苦。”她把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呢,多体谅体谅他。”
“我体谅得还不够吗?”我说。
王秀兰愣了愣,笑了一下:“也够,也够。”
她沉默了几秒,又拿起一颗葡萄。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你妈那边,你跟她说过没?她不问?”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还在上班。”
王秀兰点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三点多,张伟提前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只烤鸭,还冒着热气。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晚上炖个汤吧,妈好久没喝汤了。”
“我买了排骨。”我说。
王秀兰从卧室走出来,看见烤鸭,“哟”了一声:“你还买了这个?浪费那个钱干啥。”
“您来了嘛。”张伟笑着,语气比昨天轻快了不少。
他坐到我旁边,从袋子里扯出餐巾纸擦了擦手,动作随意自然。好像早上那场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王秀兰去厨房炖排骨汤了。客厅里就剩我和张伟。豆豆坐在垫子上玩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又推倒。
张伟压低声音:“早上跟你说的,记住了?”
“记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听话就行。晚上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晚上真的去了。张伟开着车,王秀兰抱着豆豆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的光打在我脸上,热烘烘的。
商场里人不多。张伟推着购物车,王秀兰抱着豆豆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王秀兰偏过头,凑到张伟耳边,说了句什么。张伟微微点头。
我走快两步,想听清楚,他们已经分开了。
“说什么呢?”我笑着问。
“我说你瘦了,让他多买点好吃的给你补补。”王秀兰回过头,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也笑了笑。
回到家,王秀兰陪豆豆睡了。我在客厅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张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句:“林晓,你把你的手机给我看看。”
“干嘛?”
“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去翻了翻,点开软件列表看了一眼,然后还给我:“没事,就随便看看。”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接过手机,心跳快了半拍。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早点睡吧。”
他走进卧室,门虚掩着。
我还站在原地,握着手机。
锁屏界面上,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秀兰发来的。我点开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话:“张伟,她手机里那个录音软件,删了没?”
05
张伟回了两个字:“没见。”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这条消息是今早九点发的。她在我跟她说“没什么”之前,就已经问过他了。
她又发了一条:“你自己看着办。”
张伟没有回。
我把聊天记录往前翻了翻。前面几条都是普通的家常话,各种语音和红包。她给他发过三个红包,两个收了,一个没点开。最早能翻到的记录是半个月前,那时候李芳还在。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卧室的门还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看着那扇门。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一点灯光,惨白的,打在地板上。
我放下手机,脱了拖鞋,赤脚走进去。张伟背对着门躺着,被子盖到肩膀。手机歪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是某个视频平台的首页。
我站在床边,他没动。
“张伟。”
“嗯。”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枕头上压着。
“她让你删我手机里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灯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淡。
“你看见消息了?”
“看见了。”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让我删?”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说呢?”
他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嘲讽:“林晓,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在算计你?”
“我没那么说。”
“你脸上写着的。”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双手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我跟你实话实说。”他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很平静,“我妈担心你。她说你现在不上班了,天天在家待着,怕你抑郁,怕你想不开。让我多看着你点。”
“所以你们看我手机?”
“她也是为你好。”
“张伟,你信吗?”
他沉默了一下。
“信什么?”
“你妈说的那些话。”
他没回答,低下头,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根烟点上。我们卧室从来不准抽烟。他抽了一口,烟雾飘过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林晓,”他把烟灰弹进矿泉水瓶里,“你回你妈那住几天吧。”
“为什么?”
“都冷静冷静。”
我看着他。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在黑暗里特别亮。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我问。
“想好什么?”
“让我走。”
他把烟掐了,扔进瓶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他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脚掌踩着地板,冰凉冰凉的。空调的风吹过来,鸡皮疙瘩从胳膊蔓延到肩膀上。
我转身走出去,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消息:“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我把屏幕按灭了。
客厅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绿莹莹的。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
张伟已经睡了。轻微的鼾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走过去,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他和豆豆的合照,孩子笑得很开心,他也在笑。
我试着输他的密码。他的生日,输进去,不对。豆豆的生日,不对。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放下手机。
回到客厅,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软件。屏幕上显示着上一次录音的时间。我把它删了,又重新装了一遍软件。
凌晨三点,我终于睡着了。梦里好像是回了老家,李芳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的味道飘出来,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她回过头来笑了笑,说,回来啦?
醒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亮了茶几上那个装过葡萄的盆子。
王秀兰站在厨房里,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声音脆生生的。豆豆在客厅垫子上坐着,手里抓着一辆小汽车,嘴里嘟嘟嘟地响。
“醒啦?”王秀兰探出头来,笑了笑,“早饭马上好,你快去洗脸。”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怎么啦,没睡好?”她笑着走近,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脸色这么差。”
“妈,”我说,“昨晚张伟跟您说让我回我妈那边住几天?”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是说了。”她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他怕你累着,让你回去休息休息。”
“您觉得是休息的问题吗?”
王秀兰没接话,转身把火关了,把菜盛到盘子里。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晓晓,有些事情呢,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您指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你也有自己的妈。”她说,“你自己的妈什么样,你最清楚。你也不想让她操心一辈子吧?”
我盯着她。
她看着我。
空气好像凝固了。
豆豆的玩具车撞在茶几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哎呀”了一声,又咯咯笑起来。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行李箱拖出来,摊开在地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出来放进去。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塞进去。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你真走?”
“不是你说的吗?”我没抬头。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没应声。
王秀兰抱着豆豆站在张伟身后,豆豆看见行李箱,开始哭:“妈妈不走,妈妈不走。”
我走过去把他抱过来,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拍着他的背,眼泪掉在他后衣领上。
“妈妈很快回来。”我跟孩子说。
王秀兰在旁边叹了一口气。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了鞋。张伟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我转过身来,看着王秀兰。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
“这个月三千五,我先给您一半,月底再补上另一半。”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直接打开微信给她转了。
“你现在哪里来的钱?”她看着转账提醒,有点愣住了。
“补偿金。”我说完,又笑了一下,“妈,您是长辈,既然来了,该拿的您放心,我不会短您的。”
“你这孩子……”王秀兰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收起手机,另一只手打开行李箱,把录音笔取了出来。
张伟脸色变了。
“你,”
我按下了播放键。
背景声音沙沙的,然后是他妈的声音:“先稳住她,别让她起疑。”
然后是张伟的:“我知道。”
有一段沉默。然后是王秀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录音笔还是录下来了:“等时机差不多了,让她走。房子是张家的,不能让她占了。”
张伟的声音:“妈,您别急。”
“我怎么不急?她不上班了,天天在家,那房子以后指不定成谁的呢。”
张伟没说话。
然后是关门声,录音结束。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伟站在那儿,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晓,你……”王秀兰开口了,手指指着录音笔,直打颤。
“妈,”我笑着看着她,“这是您应得的。您来带娃,我给您做见证,把您的好都记下来了。”
张伟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拿录音笔,我把手缩回去。
“张伟,”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说得对,房子是你家的。只是那一大半都是我爸妈的血汗钱,容不得你们这么算计。”
“林晓,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
他没说出话来。
我抱起豆豆,把孩子已经哭湿的脸贴在我肩膀上。我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乖,妈妈带你走。”
王秀兰突然抢上来:“你凭什么带走我孙子,”
我把录音笔举起来:“凭我有这个。法院会用得上的。”
张伟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一下他妈,又看了一下我:“林晓,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说谈,”
“不必了。”
我看着他。
“张伟,明天民政局见。我会提交录音和房产公证。”
我抱着孩子,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