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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六点半,客厅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眼,继续眯着。丈夫老张嘟囔了一句“你妈又起这么早”,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厨房的灯亮了。锅碗瓢盆的声音断断续续,偶尔夹着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我起来的时候快八点。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灶台上摆了好几盘菜,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妈,就咱们几个人,你做这么多干嘛?”
母亲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翻个不停。“你弟媳他们要来,小宝正在长身体,得吃点好的。”
我靠在门框上没吭声。自从半年前母亲搬过来,每个周末都这样。早起买菜,回来就扎进厨房,一忙就是大半天。菜做了一桌子,比过年还丰盛。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母亲从厨房小跑着出来,围裙都没解。“来了来了!”她拉开门,脸上笑开了花。
王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穿着件宽松的针织衫,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行。小宝从她身后钻进来,喊了声“奶奶”,就往客厅跑。
“哎,乖孙子!”母亲弯腰摸了摸小宝的头,又抬头看王静,“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王静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小宝自己打开了电视,动画片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母亲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边,倒了杯水。王静从包里掏出一袋瓜子,咔嚓咔嚓嗑起来,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偶尔笑几声。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母亲在喊:“雪,帮我拿一下酱油!”
我进厨房递酱油,压低声音说:“妈,你就不能让她也搭把手?每次来都是你一个人在忙。”
母亲接过酱油瓶,头都没抬。“没事,你弟媳难得来,让她歇着。”
“她每天都歇着,她不上班。”
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客厅里小宝闹着要吃零食,王静喊了一声:“妈,家里有酸奶吗?小宝要喝。”
“有有有!”母亲赶紧擦擦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又翻出吸管插好,端到小宝面前。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吃饭的时候更夸张。母亲不停给王静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这鱼新鲜。”“来,喝碗汤,我炖了两个小时。”
王静慢悠悠地嚼着,偶尔说一句“还行”,或者“咸了点”。
小宝吃得满嘴油,母亲就拿纸巾给他擦,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了句:“妈,你自己也吃啊,别光顾着伺候人。”
母亲瞪了我一眼,嘴里小声说:“你弟媳家不容易,我多照顾着点。”
王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喝汤,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我心里翻了个个儿。弟弟家不容易?弟弟是工程师,王静不上班,就带个孩子,住的房子比我家还大。哪来的不容易?
可她就是这么说的。每次我问,她都是这句话。
下午三点,王静带着小宝走了。母亲收拾碗筷,洗洗涮涮,腰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妈,你休息会,我来。”
她就着水龙头洗了把脸,说:“人老了,不中用。”
我没接话。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塞了团棉花,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01
晚上躺床上,老张问我:“你妈今天又忙了一天?”
“嗯。”
“你弟媳就坐着吃?”
“不然呢。”
老张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不是我说你妈,这偏心也太明显了。你弟媳又不给钱,又不干活,来白吃白喝,你妈还乐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说话。可他的话像根针,正好扎在最疼的地方。
从小到大,我早就习惯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有什么好吃的,母亲总先紧着弟弟。新衣服先给弟弟买,我穿剩下的。我记得小学三年级,我那条裙子破了几个洞,母亲缝了缝让我继续穿,说弟弟要买新棉袄,家里钱不够。
那时候我心里委屈,但不敢说。
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县一中,母亲说家里没钱,让我报师范。师范不要学费,还补贴生活费。弟弟成绩一般,她反倒借钱给他买了台电脑,说学计算机将来好就业。
我在师范那几年,每个月省吃俭用,把补贴攒下来交学费。弟弟上高中那会儿,母亲每月给他三百块零花钱。
后来我工作了,结婚了,这笔账我从来不去细想。可每次看到母亲对弟弟、对弟媳那样,心里的那根刺总会冒出来。
现在母亲搬来我家住,说是方便照顾,可周末还得伺候弟媳。这算怎么回事?
老张的鼾声响起来了。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日早上,母亲又早早起来,说要包饺子。
我有点奇怪:“弟媳今天不来了吧,包那么多干嘛?”
“我给她们送些过去,小宝爱吃韭菜馅的。”
母亲一边和面一边打电话:“静啊,你们中午别做饭,我包饺子给你们送过去。小宝要吃什么馅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母亲笑着挂断电话,动作又快了几分。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余光瞥见母亲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数了数,又塞回兜里。
“妈,你拿钱做什么?”
“没什么。”母亲别过脸,“去买点东西。”
她包好饺子,装了两个保温盒,换鞋要出门。临走前又折回卧室,拿了什么东西塞在口袋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下午我下楼买菜,正巧看见母亲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几袋子东西。我走过去想帮忙,却看见她口袋里露出一角,是个红包,上面印着金色福字。
“妈,你给谁包红包了?”
母亲愣了一下,把口袋按了按。“没,没有。”
她加快脚步走了,留我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晚上女儿打电话来,说想姥姥了。母亲接过电话,笑着说了几句,声音很温柔。可挂完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出神。
“妈,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起身回了屋。
我收拾茶几的时候,看到她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还没输完。
我瞥了一眼,什么“没食欲”“瘦得厉害”。
我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去了。
那几天母亲总念叨王静最近瘦了,说是不是没吃好。我说年轻女人减肥不是很正常吗。母亲摇摇头,说了句“不一样”,就再也不说话了。
我搞不懂她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只是每次王静来,母亲忙得团团转,饭桌上一个劲儿给她夹菜,让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烦。那种烦说不清楚,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2
又一个周末,王静照例来了。
这次她带了小宝的作业本,说是老师让家长辅导。可她往沙发上一靠,小宝在旁边趴着写,她就刷手机,根本没管。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静啊,小宝的拼音你给看下,他上次写的那个g总写反。”
“嗯,知道了。”王静应了一声,手机没放下。
小宝写了两行,抬头喊:“妈妈,这个字怎么写?”
王静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写吧,写错了老师会改。”
我坐在餐桌边改作业,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小宝撅着嘴,自己在本子上划拉,写得歪歪扭扭。
母亲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蹲下身,用手指着本子说:“宝,这个‘大’字,横、撇、捺,你看姥姥写一遍。”
她写得慢,小宝也跟着学。王静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茶几。
我突然注意到,王静咳了几声。
不是很厉害的咳,就是清了清嗓子那种。可母亲的反应很大,立刻放下本子,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快喝点水,嗓子不舒服是吧?”
“没事没事。”王静摆摆手。
母亲没走,站在旁边等她喝完水才回厨房。
我觉得奇怪。不过是咳两声,至于这么紧张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静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母亲没吃几口,就看着她吃。
“来,这排骨炖得烂,你多吃两块。”母亲夹到她碗里。
王静皱了下眉,又把排骨夹出来,放在碟子里。“最近没什么胃口。”
母亲的筷子顿在半空,随即点点头,“那就喝点汤,汤解腻。”
她给王静盛了碗汤,看着人家一口一口喝完,才重新端起自己的碗。
下午两点,王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宝自己玩拼图,母亲坐在另一边,眼睛一直盯着王静的侧脸看。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小声说:“妈,你老看她干嘛?”
母亲回过神,“我看看她是不是冷,家里暖气够不够。”
“她都睡了,你还盯着人看,多奇怪。”
母亲没理我,转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轻手轻脚盖在王静身上。
王静睁开眼,迷迷糊糊说了句“谢谢妈”,又闭上眼。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的疑惑越滚越大。母亲对王静的好,超出了普通婆婆对儿媳妇的态度。那种小心翼翼,像是怕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晚上王静走后,母亲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洗得很慢。水声哗哗的,她手上的动作机械。
我在客厅收拾小宝的玩具,听见母亲好像在自言自语。我走近了几步,没听清,隐约听到“怎么办”三个字。
“妈,你怎么了?”
母亲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没,没事。在想明天买什么菜。”
“你最近老发呆。”
“年纪大了嘛。”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那个笑让我心里很不踏实。
夜里起来倒水,路过母亲房门口,看到门缝里透出光。我轻轻推开门,母亲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她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妈,你还没睡?”
她慌忙关掉手机。“就睡了,你管好你自己。”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瞥见她手机屏幕上,搜索栏里一闪而过几个字,“晚期……症状”。
我没看清是“晚期什么”,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
“妈,你在查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快出去,我要睡了。”
我站在黑暗中,听见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卧室门关上那一刻,我后背贴着墙,手心竟然出了汗。
她说,随便看看。可谁会半夜不睡觉,随便搜“晚期”两个字?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几个月,王静每个周末都来,母亲没歇过一个好觉。她总是早早起床买菜,忙到中午,下午收拾完,整个人累得靠在沙发上不想动。
可下一个周末,她又精神抖擞地忙活起来。
如果只是偏心,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吗?
我站在走廊里,客厅的钟嘀嗒嘀嗒走着。母亲房里的灯再没亮起来。
我慢慢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晚期”两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03
那个周六的晚上,我给丈夫老张讲了发现母亲半夜查手机的事。
“你说她会不会真有什么毛病?”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老张打了个哈欠,“你妈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别瞎想。”
“可她查的‘晚期’啊,那是好词吗?”
“可能是帮别人查的,你们小区谁家老人病了?”
我没接话。帮别人查?谁能让她大半夜躲厕所里抹眼泪。
第二天一早,母亲照例去菜市场。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她在电话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了,药按时吃着呢...不用操心,我这边都好...”
我推开厨房门,她看见我,匆忙挂了。
“妈,跟谁打电话呢?”
“没谁,你弟弟。”她躲开我的目光,低头翻菜篮子。
“弟弟打电话来不问问我们?就光你接?”
“问了啊,他说周末来看你。”母亲把韭菜拿出来择,“你弟工作忙,你别总挑他理。”
又来了。
我看着母亲蹲在那儿择菜的背影,头发又白了不少。她来我这半年,每个周末都在厨房里耗半天,就为了伺候王静。
“妈,王静来吃饭能不能搭把手?她三十多岁的人,总不能每次来了就坐那儿等吧?”
“静儿身体不好,让她歇着。”
“她身体怎么不好了?去医院查过吗?我看她精神挺好的嘛,瓜子磕得噼里啪啦。”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妈,你偏心也不能偏成这样吧?弟弟家不容易,我们家就容易?我每天上班改作业,回来还得操持家务...”
“你别说了!”母亲突然站起来,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雪儿,妈求你了,你就让你弟媳安生吃顿饭,行吗?”
“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弯腰去捡地上的韭菜,手有些抖。
“她真的不容易。”母亲低着头说,声音很轻。
又是这句话。
我感觉一股火往头顶涌,“妈,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你半夜查手机,查那些乱七八糟的病,到底是谁病了?”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韭菜又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你搜‘晚期胰腺癌症状’,你当我瞎啊?”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扶着灶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雪儿,有些事...妈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到底是谁病了?是你还是弟弟?”
“都不是。”母亲摇摇头,“你别问了,算妈求你了。”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王静。”
“你敢!”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要是去问静儿,我就...我就...”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她一辈子要强,爸爸走得早,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从没在我们面前哭过。
可现在她站在厨房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我的声音软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妈没事。”她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就是年纪大了,爱多想。”
“那你告诉我,王静到底有什么病?”
“没有,她没病。你弟媳好着呢。”母亲转过头,继续择菜,“你别瞎操心,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不忍心再逼她。
那天晚上,王静和小宝没来。母亲说弟弟打电话来说王静身体不舒服,这周不过来了。
我注意到母亲松了口气。
可她端着饭碗,也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看着母亲回房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有些话她不说,我就只能猜。
可猜来猜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不好的念头。
老张见我闷闷不乐,劝我说,“你妈不想说就别逼她,老人有老人的想法。”
“可她瞒着我,这说明不信任我。”
“你不也瞒着她吗?上次你说弟媳坏话的事。”
我哑口无言。
躺在床上,我想起王静来家里时的样子。她话不多,来了就坐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小宝淘气,她就喊一声“别闹”,也不怎么管。
母亲炒菜的时候,她会去厨房门口站一会儿,问句“阿姨需要帮忙吗”。每次母亲都说不用。
然后她就真的不用了。
我以前觉得她没眼色,现在想想,也许是她知道母亲不会让她干活。
可她为什么知道?
除非母亲跟她有过什么约定。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同事小刘问我怎么了,我含糊说家里有点事。
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去了弟弟单位附近。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看着办公楼门口。
六点钟,李强出来了。他低着头走路,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
他笑了笑,那笑很勉强。
“姐,家里还好吗?”
“还好。你呢?”
“还行。”他看了一眼手机,“我得回去给静儿做饭,先走了。”
“你做饭?静儿呢?”
“她...不太舒服。”李强避开我的目光,“姐,我先走了啊。”
他快步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我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弟弟以前从不做饭。王静全职在家,带孩子做饭都是她的事。
可现在弟弟说他回家做饭。
这说明王静真的病了。
只是没人愿意告诉我。
04
又是一个周末。
王静还是来了,带着小宝。弟弟送他们到门口,说了句“下午来接”,就走了。
母亲照例在厨房忙活。王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
我看着就来气。
“王静,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了给你做饭,早上五点就去菜市场了?”
王静的手停住了,“知道。我让阿姨别这么辛苦,她非要...”
“她非要?你不会拦着吗?你来了就坐这儿吃现成的,你好意思吗?”
“李雪姐...”
“我比你大四岁,叫我姐没用。我妈六十五了,你呢?三十四。她天天伺候你,你心安理得?”
王静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放下瓜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雪儿,你胡说什么!”母亲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说错了吗?妈,你看看她,哪像个做客的样子?你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她连句谢谢都没有。”
“静儿跟我说过了,你别没事找事。”母亲拉着王静的手,“静儿,你别听她瞎说,进去坐。”
王静没动。她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李雪姐,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但我真的有苦衷。”
“什么苦衷?你说啊。”
“我...”
“静儿!”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你别说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一老一少,像在演一出戏。
我是那个多余的人。
“好,你们不说,我走。”我转身往门口走。
“你上哪去?”母亲在后面喊。
“去哪都行,只要不在这个家。”
我摔上门,下楼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在小区花园里坐了两个小时,看着那些带孩子玩耍的老人。母亲以前也带小宝,那时她笑得很开心。
可现在她连笑都不会了。
手机响了,是老张。
“你在哪呢?妈打电话说你离家出走了?”
“我在楼下转转,马上就回去。”
“行了,回来吧。你妈急得不行,饭都没做。”
我挂了电话,慢慢往回走。
推开家门,王静已经不在了。小宝也被接走了。母亲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电视,可电视根本没开。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
“嗯。”
“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妈...”
“我累了,先睡一会儿。”她站起来,没看我,走进了卧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受得要命。
晚上老张下班回来,看我和母亲谁也不理谁,叹了口气,“你们母女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不说实话,我怎么好好说?”我低声说。
“那你逼她有什么用?”
“我就想知道王静到底怎么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老张看着我,“就算她真有什么病,你还能不让她来?”
“雪儿,你妈不是那种偏心的人。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咱们做儿女的,有时候别太较真。”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
凭什么母亲要这么委屈自己?
凭什么王静可以心安理得?
凭什么我被蒙在鼓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母亲陷入了冷战。她做饭我不吃,我出门她不问。
周末又快到了。
周五晚上,母亲接到电话,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明天静儿还来吗?”我问。
母亲没看我,“来。”
“那就让她来。不过这次,我有话跟她说。”
母亲猛地转过头,“你要干什么?”
“放心,我不会为难她。但有些事,我必须知道。”
“李雪,你别乱来。”
“妈,你是她婆婆,不是我婆婆。你护着她,可我护着你。”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有担忧,有害怕,还有一丝祈求。
我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可我真的错了吗?
05
周六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母亲出门买菜前,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上课,多睡会儿。”
“睡不着。”
她没再说话,拎着菜篮子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多。等会儿王静来了,我要怎么开口?直接问她会承认吗?母亲会不会又拦着?
九点多,门铃响了。
王静站在门口,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脸色比上次更差。小宝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个玩具车。
“阿姨说今天包饺子,小宝非得来。”王静笑笑,声音很轻。
“进来吧。”
小宝进屋就跑到沙发上蹦。王静喊了两声,他也不听。
“算了,让他玩吧。”我说。
王静坐到沙发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抓茶几上的瓜子。
可她没磕。只是捏在手里,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她才三十四岁,看着却像四十出头。
“王静,”我开口,“我们聊聊吧。”
她转过头,眼神有些防备,“聊什么?”
“聊聊你和我妈。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
“没有瞒你什么,你多想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来都坐在那儿不动?为什么我妈宁可自己累死也不要你帮忙?”
王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瓜子,“我...我真的不能干活。”
“为什么?你怀孕了?还是有别的病?”
她不说话。
“王静,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这样让我妈一个人扛着,我心疼我妈。”
“我知道,我知道阿姨辛苦。”王静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办法,我不能告诉她...”
“告诉我什么?”
她又要摇头,这时候母亲推门进来了。
“静儿来啦?今天买了新鲜猪肉,包你爱吃的韭菜馅。”
王静赶紧抹了抹眼睛,站起来去接菜,“阿姨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母亲闪开她的手,“雪儿,你来帮忙。”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进了厨房。
厨房和客厅隔着一道推拉门。母亲在里面忙活,我给她打下手。
“妈,王静刚才差点跟我说了。”
母亲的手一抖,盐撒多了,“说...说什么?”
“她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保证不生气。”
“她没事。”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就想吃顿家里的饭。”
“那你呢?你天天这么忙,身体受得了吗?”
“妈身体好着呢。”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逼不出来。
中午十二点,饺子出锅。王静吃得很少,只吃了五个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以前不是能吃十几个吗?”母亲问。
“胃有点不舒服。”王静说。
“那喝点汤,我炖了山药排骨汤。”
王静喝了两口汤,突然皱了皱眉,站起来快步往厕所跑。
母亲跟了过去。
我听见厕所里传来呕吐的声音。
母亲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雪儿,你去看看她。”
“我?”
“去啊。”
我走到厕所门口,门虚掩着。王静蹲在马桶边,还在干呕。
“你没事吧?”
“没事。”她站起来,冲了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脸白得像纸。
“王静,你这样还叫没事?”我的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
她没回答,推开我走了出去。
回到客厅,母亲已经把小宝哄睡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王静的包。
“妈,你的包。”
“哦,对。”王静接过去,却不小心没拿稳,包掉在地上。
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卫生巾,钱包,钥匙,还有一个病历本。
病历本摊开在地上。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胰腺癌,晚期,预估生存期36个月。”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抬起头,看见王静的脸白得像纸。
她嘴唇在抖,但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别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我的声音变了调。
母亲转过头,看见地上的病历本,愣住了。
“静儿,你...”
“阿姨,对不起,我不小心...”王静蹲下去捡,手却在抖。
我抢先一步把病历本捡起来。
那上面的字我很清楚。
“王静,女,34岁,胰腺癌晚期...”
后面还有治疗方案。放化疗,靶向治疗,姑息治疗...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钻进了我心里。
“妈,你早就知道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没说话,眼泪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我...”母亲的声音嘶哑,“我怕你担心,怕你着急,怕你...”
“怕我什么?”
母亲哭了,“怕你反对我照顾她啊!”
我愣住了。
原来在母亲心里,我是这种人。
会阻止她去照顾一个将死之人?
“阿姨,别哭了。”王静走过来,拉住母亲的手,“李雪姐不是那种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不想让大家都知道。”王静低下头,“不想被人可怜。”
厨房里的灶台上,饺子还在冒着热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王静瘦削的脸上。
她比上次又瘦了一圈。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卫衣下,能看见锁骨的形状。
“多久了?”我问。
“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王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李强带我去北京看了,医生说没法治了。”
“你父母知道吗?”
“不知道。”王静摇摇头,“我不想让他们操心。我爸妈身体也不好,知道了肯定要过来,又要花钱...”
“那你就在家等着?”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才三十四岁,你得治啊!”
“治了的。”王静笑了笑,“化疗做了两次,受不了。现在就在吃中药,调理调理。”
“那你怎么还来我家吃饭?不好好躺着休息?”
“是我想来的。”母亲接过话,“静儿在这边没什么朋友,李强上班又忙。我想让她周末过来吃顿好的,不用自己做饭,也能多跟人说说话。”
“那你怎么不让她坐?她身体不好,你还让她陪你干活?”
“她不让我干。”王静说,“每次我要帮忙,阿姨都说不用。她说我就坐那儿,她看着我好好的,心里踏实。”
我擦了擦眼泪。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是因为母亲偏心。
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王静走最后的路。
而我,一直在误解她。
“妈...”
“别说了。”母亲抱住我,“是妈的错,不该瞒你。”
“不,是我错了。”我的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我一直在跟你吵架,一直在怪你...”
“傻孩子,妈不怪你。”
王静在旁边看着我们,也擦了擦眼泪。
“阿姨,李雪姐,对不起,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麻烦。”我看着她,“以后你别自己做饭了,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妈能做的,我也能做。”
“姐...”
“别叫我姐,叫嫂子也可以。”
王静笑了,眼角有泪。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母亲擦擦眼泪,“我去关火,饺子凉了,给你们热一热。”
“妈,我来。”
母亲看了看我,点点头。
我走进厨房,关掉燃气灶。
眼眶还是热的。
原来真相从来不伤人。
伤人的,是我们不敢说出口的隐瞒。
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