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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号,婆婆出院的日子。
我在病房里收拾东西,这四十天的东西堆了三个大袋子。洗脸盆、热水壶、枕头、毛毯、她让我从家里带过来的老式保温桶。我弯腰把最后两双拖鞋塞进袋子里。
婆婆坐在床边,张伟站在她旁边。
张伟我今天才见到第三面。住院四十天,他来过两回,每回坐不到二十分钟就走,说店里有事。第一次来,婆婆心疼得直掉眼泪。
“伟伟瘦了,你看他瘦了,肯定是生意太忙,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当时正给她换尿垫,抬头看了一眼张伟。他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些,脸圆了一圈。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会儿婆婆握着张伟的手,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我认识那个包。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她的存折和定期单子。她攒了一辈子的钱,退休工资卡里扣出来的,每个月省着花,我给她买件新衣服都说乱花钱。
“伟伟,这个你拿着。”她把布包塞进张伟手里,“妈以后也用不上了,你和小琴好好过日子,店里周转不开就先用着。”
张伟推了两下,嘴角往上翘着:“妈,这怎么行,姐伺候你这么久,这钱,”
“你姐自己有工作,你不一样。”婆婆拍拍他的手,“拿着,听妈的。”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
里面是我一大早就起来熬的小米粥,熬了一个多小时,她最爱喝的那个浓度。我想着今天出院,路上喝点热乎的。
保温桶拎在手里,沉。
张伟把布包揣进外套内兜,动作很快,好像怕谁抢。他冲我笑了笑:“嫂子,那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个单子要处理。妈你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哎,你去吧去吧。”婆婆眼睛笑得眯起来。
他走了。病房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走得很急。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抬头看我,像是才想起来我在场:“晓梅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
真的不辛苦。
请假四十天,扣了两个月工资,每晚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晚上疼得叫唤我就得爬起来,腿上的褥疮每天要换两次药,换下来的纱布带着脓血,我蹲在卫生间洗干净晾了再拿回来。
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中午回家做午饭再赶来医院,晚上她睡了我才敢眯一会儿。
最难受的是她便秘,医生说不能用开塞露,得手动掏。
我掏了。
手指头伸进去的时候她疼得直吸气,我比她更想哭。但我想着她是我老公的亲妈,我该做的。
不辛苦。
真的不辛苦。
我拧开保温桶盖子,倒了碗粥递过去:“妈,趁热喝点。”
她接过去,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晓梅,”她看我一眼,“你把那些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你爸来接我。伟伟说他下午忙完请咱们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好。”我说。
窗外阳光很好,六月天的中午已经很热了。我看着窗外那排法国梧桐,叶子晒得发蔫,我站了整整四十天,一直就看着这些树叶慢慢从嫩绿变成深绿。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声。
婆婆靠在床头看手机,她最近迷上了刷视频,声音外放,一个做菜的视频放了三遍。
我蹲在地上把袋子扎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妈,”我说,“明天起我就不去你那边做饭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咋了?你要出差?”
“不是。”我把保温桶盖子拧紧,“我想歇歇了。”
她好像没听明白,又低下头去划拉手机。
张强打电话过来,问我妈出没出院。我说快了,张伟刚走。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又来了?”
“来了,妈把存款都给他了。”
张强没说话。
“晚上他请吃饭,”我说,“你去不去?”
“去,我过来接你。”
挂掉电话,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那个保温桶。盖子拧得很紧,里面的粥应该还剩大半桶。
婆婆在看手机,突然笑了一声。
“你看这个,这猫多逗。”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一只橘猫在玩毛线球。
“嗯,挺逗的。”我说。
四点左右,张强来了。他帮我把三个袋子拎到楼下,我叫了辆车。婆婆自己走下来的,精神头不错,我扶她的时候她摆了摆手说不用。
公公开着电动三轮等在小区门口。
我看着婆婆上了车,张强往三轮上搬东西。三个袋子把车斗占满了,还有一个保温桶。
婆婆坐在三轮斗里,伸手扶了扶那个袋子:“慢点,别磕坏了。”
“没事,”张强说,“都是软东西。”
“我是说那个保温桶,”婆婆指了指,“你妈送的,用了二十年了,比我年纪还大。”
张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没动。
车开出小区大门,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四点二十三分。
晚上张伟的电话,八点开始打,打不通。
九点,关机。
十点,还是关机。
张强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拨了第五遍。
“打不通。”他说。
“嗯。”我在阳台上收衣服。
“可能手机没电了,明天再,”
“明天也不会有。”
张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拿走了多少钱?”
张强没回答。
“我去把粥热一热。”我说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那个保温桶还在里面。我拧开盖子,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我倒进锅里,开火。
灶火呼地一下燃起来。
01
住院的第一天,是五月八号。
婆婆摔了一跤,髋骨骨裂。张强在电话里说的,语气着急,让我赶紧去医院。我当时刚下班,包还背在肩上,掉头就打车去了市医院。
病房在九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重得呛人。我找到床位时,婆婆侧躺着,腿上打了石膏,脸上没什么血色。
“妈,你怎么样?”
“疼。”她声音很轻,眼睛闭着。
护士过来说要办住院手续,我跑上跑下,交押金,领东西,买便盆,买热水壶。等我忙完坐下来,已经八点多了。张强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还好,让他别担心。
“那我不过去了,明早还有趟货。”
“行。”
那是第一天。我觉得没什么,谁家没个老人,谁没个生病的时候。
第二天我开始请假。单位领导脸拉得老长,说最近年底审计,人手不够。我说我知道,但我婆婆没人照顾。领导叹了口气:“最多两周。”
两周就两周。
接下来我每天的生活:早上五点半起来煮粥,炒两个菜,装进保温盒里。六点半出发去医院,公交转两趟,四十分钟。到了给她喂饭、擦脸、翻身,下午推她去理疗室,晚上九点多才回家。
她不疼的时候还好,疼起来脾气大得很。
“这粥太稠了,你是不是想噎死我。”
“妈,我明天熬稀一点。”
“衣服还没洗,你看见没,今天换下来的。”
“我马上去。”
“你别给我买香蕉,我不想吃香蕉,我想吃葡萄。”
“好,我下班路上买。”
我从来没跟她红过一次脸。
张强有时候晚上过来,给她倒水、削水果。她对他笑,母子俩聊会儿天,她问路上开车累不累,吃饭了没,别老吃方便面。
我就坐在旁边。
张伟第一次来是第五天。他穿了件黑T恤,脖子上的金链子很显眼,进来先叫了声妈,然后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偶尔抬头问几句:妈你好点没?医生怎么说?
婆婆那天一直在笑。
“伟伟,你忙就别来了,店里请到人没?”
“请到了,请到了。”
“你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我当时在卫生间给她洗毛巾。红霉素软膏的印子沾到毛巾上,怎么搓都搓不掉。我搓得很用力,手指关节磨得生疼。
张伟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店里下午有客户。
婆婆目送他出去,门关上以后还在看。她翻了个身,叹了口气:“伟伟也不容易,自己开店,什么事都要操心。”
我把毛巾晾在床头:“是不容易。”
然后她又说:“你有没有他微信?回去跟他说说,让他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有您微信。”
“你给他说说,他不听我的。”
我答应了。晚上回到家,翻出张伟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大意是妈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他回了个“嗯”。
没了。
第八天的时候,张强出差去了外省,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晚。陪护床窄,我翻个身就硌得背疼。婆婆晚上不老实,老想翻身,每次一动就疼得喊出声来。我一夜被惊醒七八回。
第十五天,单位领导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好。
“林晓梅,假不能这么请下去了,你工作还做不做了?”
“我婆婆还没好,医生说至少再住两周。”
“那你把工作交接给小王,后面的人手是你自己协调还是我安排?”
“我自己协调。”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耳朵疼。我忽然很想哭,但没有。
第二十天,小琴来了。张伟的老婆,穿了件碎花裙子,做了指甲,亮晶晶的。她坐了大概十分钟,问了问病情,聊了聊孩子补习班的事,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药,小声说:“嫂子,这些药片你都记得给她吃啊,我记性不好,怕搞错。”
“嗯,我记得。”
“那就辛苦你了。”
她踩着高跟鞋咔嗒咔嗒走了。
第二十八天,我瘦了八斤。膝盖开始疼,蹲下去的时候嘎嘣响。我在医院下面的药店买了瓶钙片,四十块钱,吃了三天忘在窗台上,后来不知道被谁扔了。
第三十三天,婆婆的褥疮破了。医生来看了一眼,说家属要注意勤翻身,不能老压着。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换药,纱布揭下来的时候黏着肉,血丝渗出来。婆婆疼得直倒吸凉气,骂了我一句:“你能不能轻点!”
我手抖了一下,没吭声。
换完之后我坐在陪护椅上,手心全是汗。窗外的路灯亮着,天色暗成深蓝色。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饭,煤气灶的火一跳一跳的。
第三十七天,张伟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婆婆抓着他的手不放,眼里的欢喜藏不住。
“伟伟,你怎么又买东西,乱花钱。”
“没多少钱。”
“你媳妇呢?小琴怎么没来?”
“她带孩子去上兴趣班了。”
“哦哦,孩子要紧,孩子要紧。”
我坐得远一些,在窗边。阳光照在婆婆脸上,她笑起来褶子全堆在眼角,看张伟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牛奶箱,看了一眼她眼尾的纹路,看了一眼床头的药,看了一眼自己崩了线的袖口。
我没说话。
四十三天没回去看过我爸妈。我妈打电话问我在忙什么,我说在照顾婆婆。我妈沉默了一下:“那你把自己照顾好。”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旁边的公园长椅上吃了两个包子,包子皮硬,馅咸得发齁。吃第二个的时候我看见路过的老头牵着一条白狗,狗的尾巴摇得很欢。
我想,我爸妈年纪也大了,我有四十天没回去看他们。
而我伺候的人,这四十天里,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你吃了没,你身体撑不撑得住。
一次都没有。
第四十天,医生终于说可以出院了。
婆婆很高兴,当天晚上就跟张伟打电话,让他明天一定来接她。我在旁边给她削苹果,削完递过去,她摆了摆手:“不吃,牙酸。”
我放到自己嘴里。
苹果很甜,但酸水从牙根泛上来,涩得我喉咙发紧。
那个保温桶里装着我第二天早上熬的小米粥,熬了四十分钟,加了红枣和枸杞,她爱喝的配方。
我端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头没抬。
“放那儿吧。”
我放那儿了。
02
出院后的第三天,张强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个月的工资。”
我没动。
“你怎么了?”他脱了外套挂到门后,走过来坐下,“还在想那事?”
“哪事?”
“我妈那事。”
我没说话,把茶几上摊开的本子收起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住院期间的花销,第一天交押金六千,门诊费三百二,护理垫一百六,药费后头还有一长串。
我把纸叠好放回抽屉里。
“张强,”我背对着他,“你说你妈是不是特不待见我?”
“你胡说什么呢。”
“四十天,她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她那人就那样,不会说话,你别计较。”
“张伟去了两回,她心疼得掉眼泪。”
张强没接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小题大做?”
他叹了口气:“晓梅,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她是我妈,老了,糊涂了。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
“那你的面子可真大。”
他愣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我没再说。站起来去了卧室,把门关上。门板上有道裂缝,露着白茬,我盯着看了很久。
张强在外面坐了一会儿,脚步声去了阳台,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他很少抽烟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银行查了一笔账。
之前婆婆说她退休工资卡里有三万块,让我帮她存定期。我帮她去过一次银行,办了个三年期的存单。后来她说那张存单找不到了,让我再补办一张,我带着她去银行办的挂失。
当时柜台的小姑娘问:阿姨,您这个账户之前支取过两万五,您知道吧?
婆婆说知道。
我在旁边听着。
出了银行大门,婆婆解释了一句:“伟伟那时候周转不开,我就借给他了,反正他有钱就还。”
“嗯。”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那时她还没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回转。张伟欠她钱,她给张伟钱,她摔了,我伺候,张伟来过两回,她把自己所有的存款都给了他。
这个等式,怎么算都不对。
我起身翻柜子,把家里那个装证件的铁盒找出来。里面有张强买车的借款合同,还有一张婆婆的旧银行卡,已经停用了。我在最下面翻出一个硬皮本子,婆婆的账本。
她不太记账,零零碎碎写了几页。二零二一年三月,伟伟借一万。二零二二年七月,伟伟借八千。下面有张伟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张伟”两个字,后面还有个括号,写着“已还”。
又翻了一页。
二零二三年一月,伟伟借两万。没有“已还”。
二零二三年九月,伟伟借三万。没有。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里。手在发抖。
隔天我打电话给张强,让他下班回来带包烟。
“你不是不许我在家抽烟吗?”
“今晚破例。”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包,放在桌上。我坐在沙发上,往他面前推了一张纸,上面是我从账本里抄下来的数字。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些钱,你妈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
他点了根烟。
“张强,”我说,“你弟弟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为什么老是借钱,为什么你妈从来不问你借?”
张强狠抽了两口烟,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糊。
“伟伟一直说想做大,开店赚不了几个钱,想搞个大的。”
“搞什么大的?”
“他没跟我说,就说是有项目。”
“什么项目需要六万块?”
“你问我,我问谁?”张强把烟掐了,“他是我弟,但我跟他也好久没正经聊过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妈这次把剩下的钱全给了他?”
张强的动作停了,手悬在烟灰缸上方。
“多少?”
“我没看,但从她工资卡里的剩余和利息看,至少还有四万多。加上之前私底下借的,十来万是有的。”
张强没动。
“她不打算给自己留一点。”我说。
张强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窗帘,一明一暗。
“她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靠不住?”我突然问。
“不是。”
“那为什么张伟来了两趟她能心疼成那样,我守了四十天她一句好话都没有?”
张强没回答。
我等他开口,但他只是又把烟点上了,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一直没睡着。张强翻身背对着我,呼噜声很轻。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
那些钱,她给了也就给了。
但她说都不说一声。
哪怕那天出院的时候,她看我一眼,说一句:“晓梅,这几天辛苦你了,钱我给伟伟了,你别多想。”
就这一句,我不会觉得这么难受。
她什么都没说。
她连看都没怎么看我。
那个保温桶被我放在厨房角落里,第二天早上我拿出来刷干净了。里面的小米粥我倒掉了,红枣和枸杞沉在锅底,带着一点黏糊糊的渣滓。
倒的时候我没犹豫。
后来张强问我,那天晚上有没有往他手机上发消息。我说没有。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自己打了张伟的电话,一直没打通。
从那个星期六开始,张伟的电话就没正常响过。要么不接,要么响一声就挂,回了条消息说在忙。
我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张强坐在旁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弟忙着数钱吧。”我说。
他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吱声。
那个蓝色的布包,我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它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反正她信的不是我。
03
小叔子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手机响了,她接得很快。
“喂,伟啊。”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到婆婆脸上的皱纹慢慢松开,嘴角往上弯。
“嗯,出院了,你嫂子伺候得挺好的……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她挂了电话,脸上的笑还没收。
“妈,张伟说什么了?”我擦干手走出来。
“他说想回来看我,生意太忙走不开。说改天。”婆婆顿了顿,“他还说他那边项目缺钱,问我能不能帮衬点。”
我手里的抹布没放下。
“妈,您那点钱也不多。”
“他是我儿子,我能看着不管?”
我没接话。四十天,我请假扣工资,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膝盖疼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只来过两次。两次啊。
“他说要多少?”
“五万。”
我停住动作。五万。
“妈,您存折上总共才几万块。”
“上回他借了六万还没还吧?”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那笔钱是他去年说要进货借的,后来也没听他说过还的事。”
婆婆脸沉下来。
“他是我儿子,还能坑我不成?他要真还不上,肯定是生意还没回本。做生意的都这样,有亏有赚。”
“那您这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多,住院的钱都是我们垫的。”
“你们不是有工作吗?”婆婆的口气硬起来,“你们夫妻俩一个月万把块,他一个人单打独斗的,日子难啊。”
我抿着嘴,不想再说什么了。
张强晚上回来,我跟他提了这事。
他放下包,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没看我。
“她给就给了,别计较。”
“六万还没还,又要五万。她退休工资卡里总共四万多点,剩下的问谁要?”
“那问亲戚借点?”
“我天天医院伺候,你弟弟来两次,现在还要我借钱给他?”
张强挠头,不吭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借?”
“那是我亲弟。”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去阳台抽烟了。
我站在厨房,看着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水声很轻,但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都响。
张强的烟一根接一根,火光在夜色里明灭。
我走到阳台,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他把烟头摁灭。
“你妈要把钱全给你弟,咱们家就什么都没了。”
“那是她的钱,她想给谁给谁。”张强语气软下来,“咱们又不是过不下去。”
“我伺候四十天,请假扣了半个月工资,膝盖疼到现在。这些你都知道,对吧?”
他低下头,半天才闷出一句:“你辛苦了。”
就这一句?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你要是觉得辛苦,就别做了。”他忽然说。
我心里一堵,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手指摸到枕头边上,是婆婆之前用过的药膏。上次她嫌医院床硬,我特意回家拿的。
小叔子又打了电话。我听到隔壁房间婆婆的声音。
“伟啊,你放心,妈知道……嗯,明天你来拿吧。”
明天来拿。
她连跟我商量都没商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医院。婆婆出院后在家休养,我请了护工白天照看。
张强出差了,走之前跟我说:“你别跟她吵,她老了糊涂了,让着她点。”
让着。
我让了四十天,从医院到家里,从端屎端尿到擦身换药,够不够?
小叔子上午十点来了。我没拦他,也没说话。
他进门就叫了声妈,声音大了些。婆婆从卧室出来,步子不稳,扶着墙。
“妈,您别出来,我进去看您。”
他搀着婆婆进屋,门半掩着。我听到里面说话声不大,但婆婆笑出声两次。
半小时后他出来,手里揣着什么东西,塞进外套内兜里。
“嫂子,我走了啊,还得出去见个客户。”
“存折拿到了?”
他愣了一下,笑:“妈跟我说的?”
我没回答。
“嫂子,这钱我借的,会还。项目回本了就还给妈。”
“上次借的六万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个也快了,年底肯定还。”
“你们夫妻俩一月收入不少吧?”
“嫂子,你是不知道,现在生意难做,供货商压款,我垫进去几十万了。”他叹气,语气诚恳,“都是自己人,我不会坑妈的钱。”
张伟走了。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车倒出院子,拐个弯消失不见。
婆婆拄着拐杖出来:“存折给他了?”
“嗯。”
“他还说改天回来看我。”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傍晚张强打电话来,问家里怎么样。
我把白天的事说了。
他沉默几秒:“那不挺好的,他回来看了妈。”
“他把存折拿走了。”
“我知道,妈说了。”
“你知道?”
“她跟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堵得慌:“那你呢?你同意?”
“那是她的钱,她想怎么花是她的事。”张强语气有点不耐烦,“你是不是非要闹?”
“我闹?”
“行了,等我回去再说,挂了啊。”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六分十二秒。
晚上婆婆让我熬粥。我煮了,盛好端到她面前。
她喝了一口:“咸了。”
“我给您加点水。”
“不用了,凑合喝吧。”她放下勺子,“明天伟说带我出去转转,你也一起去吧。”
“我明天上班。”
“那算了,让他带我吧。”
她把碗推到一边,没喝完。
我收拾碗筷,在水池边刷着。龙头的水哗哗冲下来,声音很大。我用力刷了两下,手一滑,碗摔在地上,碎了。
婆婆在客厅喊:“怎么了?”
“没事,碗掉了。”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不深。
我看着那道口子,没动。
五分钟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晓梅?”我妈声音很轻。
“没事,就是想问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挂念。你婆婆出院了?你好些天没给我打电话了。”
“出了。”
“你瘦了吧?”
我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妈,我……”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别硬撑。对人家再好,人家不当回事,你自己难受。”
我没接话。
“晓梅,妈跟你说,做人不能太老实。人家怎么待你,你就怎么待人。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往身上揽。”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
张强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05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护工说婆婆下午不舒服,量了血压有点高。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只吃了一顿,早上那顿我让她吃了,中午那顿她说不饿,没吃。”
我走到卧室,婆婆闭着眼躺着。
“妈,药怎么没吃?”
“不饿。”
“药跟饿不饿没关系。”
她睁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什么都管?”
“我没那个意思。”
“伟说带我去逛逛,也不让。你管着我,他也管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她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啪”地扔到床头柜上。
塑料袋裹着,鼓鼓的。
是那个保温桶。我装了四十天的汤,每天换着花样做。排骨汤、鱼汤、鸡汤,她住院时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炖好,再骑车送到医院。
“以后不用送了,我喝够了。”
我走过去,拿起保温桶。
手指碰到的瞬间,冰凉的。
心里突然松了。
“妈,明天起我也该歇歇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身后门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像是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给张强发了条信息:“你妈把存折给张伟了,全部。”
他回得很快:“我知道。”
“你知道?”
“她跟我说了。就那张卡,没多少钱。她要给就给呗。”
我没再回复。
晚上九点,我给小叔子打电话。没人接。
我看了看时间,可能还在忙呢。
九点半,再打。还是没人接。
十点,第三次打。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
张强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想了想,给婆婆打电话。
“妈,张伟电话关机了,您打打看。”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他跟你说了他要干什么去吗?”
“说了,说带我去吃饭。”
“带您吃饭?今天?”
“嗯,晚上他说来接我。后来说临时有事,改天。”
我心里猛地一沉。
“妈,您跟他说的什么时候去拿存折?”
“就那天。”
“周几?”
“周四啊。他周四上午来的。”
“存折里的钱,他什么时候取的?”
“他说当天就取了,说急用。”
晚上十一点,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外。路灯下有人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婆婆出院那天,他揣着存折出门时那副急匆匆的样子。他连看都没来得及多看婆婆一眼。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手开始冒汗。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去看。
不是小叔子,是护工发来的:“林姐,你妈好像不太对劲,呼吸有点急促,我要不要叫急救?”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路上我给婆婆打电话,没人接。
护工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催司机快点。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到了小区楼下,我跑上楼,用钥匙开门。
护工站在客厅,脸色发白。
“林姐,我叫了急救,你妈刚才晕倒了。”
我冲进卧室。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妈!”
她没反应。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凉得像一块石头。
急救车的鸣叫声由远及近。
护士冲进来,给她量血压,做心肺复苏。我站在门口,腿发软,手扶着墙才能站稳。
“她血压太低,得马上送医院。”
我跟着他们下楼,上了救护车。
在车上,护士让我签病危通知书。我拿着笔,手在抖。
小叔子的电话关机。
丈夫还在外地。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护士催我签字。我抬头看着插管的婆婆,她眼角有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签还是不签?
签了,我这辈子可能又要被她拖住。
不签,她是我丈夫的亲妈。
今夜我必须给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