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会昌六年三月二十一日，长安。大明宫宣政殿的丹墀底下，跪着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
宦官马元贽捧着诏书，当众念：
皇太叔李忱，即日监国摄政，皇帝大行之后继大统。
满朝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皇太叔？就那个被人当了半辈子笑话的"光叔"？那个被侄子扔进粪坑、被满宫当傻子逗着玩的"不慧"之人？
群臣抬头去瞧跪在地上的李忱，满脸悲戚，一句话不说，跟过去那三十六年一个样。宦官们嘴角就翘起来了，好啊，又一个听话的傀儡。
他们哪里晓得，从这一刻起，大唐这本账，要换个人来记了。
他打出生就是宫里的笑话。
李忱是唐宪宗第十三子，母亲郑氏，本是叛臣李锜的侍妾。李锜谋反败了，郑氏被没入宫中当婢女，偶然被宪宗临幸，才生下他。一个叛臣小妾的儿子，搁在那种等级森严的地方，是个什么分量，不用多讲。谁都不拿他当回事。
史书上那句我记得清楚，"外晦而内朗，严重寡言，视瞻特异"。意思是表面木讷，里头清明，就是不爱开口。可在旁人眼里，这人就是个傻子。
唐文宗李昂是他侄子，每回宴请宗室，都拿逗"光叔"当乐子。他跟众人放话，谁能让光王叔开口说话，重赏。诸王一窝蜂上，扯衣角的，拍肩膀的，凑他耳朵边大喊大叫的。李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满座哄堂大笑。
只有一个人没笑。唐武宗李炎。他盯着这个被人耍弄的皇叔，心里发凉。一个人被这么糟践还毫无反应，要么真傻，要么就是深得吓人。李炎信了后者。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是在一本讲晚唐宦官政治的书里，当时就想，这个李炎倒是眼毒。
武宗登基后，越想越觉得这皇叔留不得。他要杀李忱。
派人把他推进水里，想淹死；又派人把他从马上推下去，想摔死。李忱一次次都活了下来。最后李炎干了件更绝的，让人把他扔进宫里的厕所粪坑。
一个皇子，被亲侄子扔进粪坑。
那画面你想想。三十多岁的男人，浑身污秽，在恶臭里挣扎着往外爬，宫人捂着鼻子从他身边过，没一个伸手。他自己爬起来，洗干净，换身衣裳，第二天照旧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人前，跟没事人一样。
搁谁能忍。他忍了。
野史里说，李忱为躲迫害，一度出家做了和尚，法名琼俊。一个皇子，宁肯上庙里敲钟，也不愿留在宫里等死。这段真假我拿不准，正史没细写，姑且记着。
这傻，他一装装了三十六年。
会昌六年，武宗吃丹药暴毙。儿子们都还小，宦官仇公武、马元贽合计着找个好拿捏的傀儡，就挑中了李忱。三月二十一立为皇太叔，同日武宗驾崩，次日李忱登基。
登基头一天，宦官们等着看这傻子怎么出丑。
等来的是个全然陌生的人。
史书写他一改往日愚钝的样，神色威严，举止沉着。端坐龙椅，目光如电，批奏章、断政务、发号令，条理分明，一点不乱。宦官傻眼了。那个被扔进粪坑都不吭声的人，根本就不傻。
他只是在等。等那些嘲笑他的一个个死掉，等那些想杀他的自己倒下，等一个属于他的时候。
现在，到了。
亲政后，李忱做了件谁也没料到的事，头一个就把权倾朝野的宰相李德裕给贬了。
李德裕这人，牛李党争里的主角，门生故吏遍天下。换别的皇帝，敢动他就是找死。李忱动了，还动得干净，一贬再贬，最后死在贬所。缠了四十年的牛李党争，就这么了结。
接着清理宦官。削军权，限干政，把被把持的朝政一项项收回来。他自己勤俭，减赋税，重人才。对外趁吐蕃、回纥衰下去，出兵收了丢失近百年的河湟，一度夺回河西走廊。这是安史之乱后，大唐在西北打得最好的一仗。
史称"大中之治"。后人叫他"小太宗"。
去年我在西安碑林待了半天，出来路过一带唐城墙的残基，忽然想起这个人。整部中国史，配得上"太宗"二字的就俩，一个李世民，一个就是他。可李世民名满天下，他呢，出了历史圈儿，知道的人不多。有点替他不值。
大中十三年，李忱也是服丹药中毒走的，五十岁。这点我一直没太想明白，他把满朝老狐狸都算计过去了，怎么最后栽在丹药上，跟他侄子一个死法。或许人到那个位子，也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执念。
他死后，大唐又撑了四十八年。其中总有那么十几年，是靠他攒下的家底硬扛的。
那个被全宫当傻子的光王，给一个快塌的王朝，续了最后一口气。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李忱这套隐忍，被后人拔得太高，什么"小太宗"，大中之治里外患照旧，党争压下去了，宦官这块他也没真拔干净，他一死立马反弹。
这话我觉得有几分道理。一个人再能忍、再会算，救不了一个从骨头缝里开始烂的王朝。他能做的，不过是把塌下来的那一天，往后又推了推。
推了十三年。
对一个当了三十六年笑话的人来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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