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日本间谍盯上了侨批信局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头出现的侨批带给不同年龄层的观众不同的回忆和感触。

尤其是对生长在数码时代的年轻观众来讲，那一套从头到尾仅凭着“信用”两个字来操作的“跨海支付系统”，既安全又可靠又不差分毫，是无法用今天的“常识”来诠释的华侨智慧与骄傲。

位于“海南二街”Purvis Street的“三盛信局”。图源：新加坡眼

侨批作为“信件与汇款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亦称为“银信”。收信方主要分布于中国广东（潮汕、江门五邑、梅州）及福建（厦漳泉、福州）等侨乡地区，寄信汇款方则遍布东南亚大大小小的市镇。

电影里出现过邮差小哥送信到池塘边大树下给女主角的情节，这不是编造的情节，而是侨批时代的真实世界！下图就是一封收信地址为树下祠堂的侨批（陈江梅珍藏），生活在那儿的人们口中所说的大树是哪一棵，不必查谷歌地图，也不必查6位数邮编，人人都明白，封封都会妥妥当当地送到树下，送到收信人手上。

一封收信地址为树下祠堂的侨批（陈江梅珍藏）

这一整套魔术般的送信加汇款的服务，不但比大银行便宜，还比邮政局更方便！让心怀鬼胎的外国人摸不着脑袋，搞不清楚我们到底是怎样把钱送过去的。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之后，侵华日军派遣他们强大的海军舰队封锁中国沿海，即今天所谓的“第一岛链”，北起山海关，南至海南岛，企图切断海外华侨运送抗日物资给中国政府的所有海上通道。日军认为只要断水断粮，断药断军火，“三个月”后中国人就会乖乖投降。

谁知道多少个“三个月”都过去了，就是不见中国会投降的样子！日军分析的结果，把矛头指向海外华侨，尤其是以新加坡为首的华侨，带头组织东南亚各地的华人，又送南侨机工，又捐军费帮中国买军车、买战机，通过滇缅公路给重庆输血，帮助中国渡过重重难关。

其中，大陆和海外华侨之间有一种日本人也搞不清楚的“地下银行”！叫做信局或侨批局。于是日本当局决定把莫名其妙的华侨地下银行查个水落石出，大概是在1939年初左右，日军通过日本外务省（即外交部）派驻南洋各地的间谍，分头到处去明察暗访，何谓侨批，侨批局在哪里，是谁，有多少钱等等，编写成一份极为敏感的“黑名单”，方便日军攻陷新加坡之后，照单抓人，没收钱财等等。

然而战后八十多年来由于经济发展最优先，侨批早已被新科技取代，侨批局更是被埋藏在近代史的土层下，那份“黑名单”也就再也无人问津。

几年前，非常偶然地在日本东京六本木的日本外交史料馆里“淘宝”时，意外地发现了一本估计是日军在1941年编辑完成的《新加坡福建华侨情势调查》报告书（日文）。

这份厚达570页的调查报告中，竟然“躲藏”着8页相信是新加坡当年的侨批局（或信局）情报，日文原文标题为《新加坡华侨为替业统计表》，日文“为替业”所指的正是汇款业务。在日本统治地区，汇款业务必须到日系银行或日邮政局办理。侨批局或信局的汇款是日军心目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日军在编排这份名单时，应该是已经知道华侨的侨批是以方言族群和祖籍地为基础的小金融系统，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用我们的方言族群来分组和统计，有闽侨帮、粤侨帮、潮侨帮、客侨帮和琼侨帮，5大方言帮派，共105家。笔者把它整理后改名为《新加坡方言族群侨批局详情》。表中宝号的顺序按照原文。

表中的“营业地区”是日语名词，其意是收信方所在（中国）地区。

表中的“商号”“店主”和“地址”，就是日军入城后要找的人和地点的重要情报。只不过地址的中文名（街名）应该是日语汉字拼出来的“读音”，有时有点“走调”，如：怒美芝，钮吻里芝。（注：有几处无法辨识的字粒只好用问号表示）

表中最使我们觉得有点困惑的是“资本”这一栏。

“资本”是日本工商业的常用名词，通常指日本上市公司的资本金额。然而在新加坡或者南洋，我们的商店规模较小，朋友之间也很少会说出自己垫下了多少钱。日军间谍是如何“打听到”这些金额数据的呢？

这就需要去寻找及核对他们收集到的原始记录了。如果日军掌握的个人讯息及数据是正确的话，这是非常有研究价值的情报。

侨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并且已经走入历史，可是这张统计表的出现，可说是新加坡战前侨批局的最后一张“全员大合照”，希望本地区的研究学者能利用这块敌人无意间留下的破砖，为我们的南洋移民史，或金融邮政史，或社会变迁史等领域添加新枝绿叶，创作出更多部更多情更多爱的《阿嬷》电影。

本文原载《怡和世纪》，原标题为《新加坡侨批局的“全员大合照”》

后记

一部《给阿嬷的情书》，让许多人第一次认识了“侨批”。

有人因为电影而落泪，也有人开始好奇：没有银行系统、没有电脑、没有网络的年代，华侨究竟如何把家书与汇款安全送回中国？为什么这套完全建立在信用之上的跨海汇兑网络，竟然能够运作数十年？

更鲜为人知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曾将侨批局视为重点调查对象，并秘密整理出一份有关新加坡侨批局的调查资料，希望在攻陷新加坡后按图索骥，查封侨批局、没收资金。

多年以后，这份尘封在日本外交史料馆的档案，意外重见天日，也让我们得以重新拼凑出战前新加坡侨批局的全记录，相当于一张“全员大合照”。

这是历史，也是属于新加坡华社共同的记忆。

今天，我们特别分享《怡和世纪》最新一期（59期，2026年8月底出版）即将刊登的文章《新加坡侨批局的“全员大合照”》，由林少彬先生撰写，带大家从一份日本战时档案，重新认识侨批、认识新加坡华侨社会，也认识那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2010年6月，怡和轩俱乐部出版物《怡和世纪》，从第15期开始，便以期刊形式，秉持先贤回馈社会的传统和精神，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意图在文化领域有所进取。在学者专家、有识之士、忠实读者、全体编委、热心人士共同努力和配合下，已推出44期（15-58期），并深得各界好评。

《怡和世纪》的出版宗旨是广开言路，容纳非主流观点，从而激发人们对历史、时局、文化等多角度探讨，既有助读者开拓眼界，也可引发深层思考。

新加坡《联合早报》前总编辑林任君对《怡和世纪》的评价，客观中肯，兼具代表性和权威性：

“我高度肯定《怡和世纪》的文化价值。这是一个高水准的综合性刊物，既有课题的广度，也有内容的深度，无论在知识的传播、思想碰撞、观点交流、文化传承、在历史的补白上面，都扮演了正面的角色，发挥了非常积极的作用。”

欢迎订阅《怡和世纪》杂志，杂志每年出版3期，每逢4、8、12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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