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六十一岁这年秋天,我把老头子的铺盖从大床上搬到了小房间。
三个儿女挨个打电话来问,街坊邻居在背后嚼舌根,连楼下卖豆浆的王嫂都试探着问我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我没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就是一场地震,我宁可一个人吞着。哪怕实在吞不下去了,就半夜出门,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来来回回地走,走到腿软,走到眼泪被风吹干,走到天边泛白再偷偷摸回家。
他们都以为我是老了老了还要作妖。
没人知道,我每夜出门,是想去找一个人。一个我弄丢了四十多年的人。
事情要从我十八岁那年说起。
一
我叫秦素芬,老家在湘西南一个叫望云山的小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百十来米的石板街,两旁挤着几十户人家。街东头有口老井,街西头有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樟树,中间夹着我爹秦德胜开的裁缝铺。
我爹的手艺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他做的衣裳,针脚密实,版型挺括,一件棉袄穿个十年八年都不走样。我娘刘桂香是个麻利人,说话快,走路快,干活更快,一个人能支应铺子里的杂活、家里的饭菜、后院的鸡鸭,还有我和我弟两个不省心的崽女。
我弟叫秦向阳,小我三岁,皮实得很,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我爹总说他是猴托生的。我跟他不一路,我打小就爱坐我爹的裁缝案子边上,看他拿剪刀在布上走,听剪刀咬断棉线那一声脆响,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我爹说,素芬这丫头手巧,是块学裁缝的料。
我娘不这么想。我娘说,女娃子手艺再好也不如嫁个好人家。她嘴里的好人家,是街东头开杂货铺的王家。王家的儿子王志远在县城念过高中,戴副眼镜,说话斯文,是望云山公认最有出息的后生。
我娘每回看见王志远从门口过,都要拽着我念叨,你看人家志远,将来是端铁饭碗的。
我知道她的心思。攀上王家,秦家在望云山就更稳当了,我弟将来娶媳妇也能硬气几分。
可我对王志远没半点感觉。他确实不差,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让人觉得不舒坦。
我心里装着的,是住在老街尽头的宋明生。
宋明生大我三岁,家里就一个常年卧床的娘。他爹在他八岁那年跟着外地的工程队走了,说是去修铁路,再没回来过。镇上的人有的说他死在外头了,有的说他又娶了媳妇不要他们娘俩了。不管真相是啥,宋明生从八岁起就当了家。
他啥活都干。春天上山砍竹子编篾器,夏天下河捞鱼摸虾赶集卖,秋天替人割稻子打短工,冬天窝在家里做木工。我爹说宋明生那双手是天生吃手艺饭的,编的竹篮又密又结实,做的凳子不用一颗钉子也能坐几十年。
可这些在我娘眼里都不算啥。我娘说他再有本事也是个穷手艺人,还拖着个药罐子老娘,哪家闺女嫁过去都是遭罪。
我知道我娘说得在理。可人心这东西,哪里是道理管得住的。
我第一次留意宋明生,是十四岁那年的端午节。
望云山的端午热闹得很,年轻人都在河里赛龙舟,两岸挤满了人。我被我弟拽去看热闹,结果叫人挤得差点掉下河。是宋明生从后面一把拽住了我。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上挑,瞳仁黑亮亮的,像在水里泡过的墨玉,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蜻蜓,拍了拍灰递给我,说,吓着了吧,这个送你,算压惊。
我愣愣地接过那只竹蜻蜓,心跳得怦怦响。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偷偷注意他了。
我发现他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河里挑水把缸灌满,再给他娘熬药。药熬好了,就背着竹器去集上卖。他的摊子永远摆在最偏的角落,他也不吆喝,可他的东西总是头一个卖完的。
因为做得实在太好了。
我十六岁那年,终于壮着胆子去找他,拿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说要给我爹定做个针线匣子。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是秦师傅家的闺女吧。
我没想到他认得我,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咋知道。
他说,望云山就这么大,谁不认得谁。你爹的裁缝手艺是镇上的招牌,我娘那件棉袄就是你爹做的,穿了五年还跟新的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和和的,既不因为我爹的名声巴结讨好,也不因为自己的处境矮人一头。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后来他花了三天功夫给我做了那个针线匣子,老樟木的料,盖子上刻了一枝腊梅,打磨得光光滑滑的,打开来里面分了四层,每一层都严丝合缝。
我拿到手的时候差点哭出来。我长这么大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可从没有哪一样让我觉得这么金贵。
我爹看了那个匣子,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宋家那小子,可惜了。
我知道我爹说的可惜是啥意思。他是可惜宋明生这一手好本事,却没有个好家境来撑他。
打那以后,我开始找各种由头去找宋明生。有时候替我爹买竹篾,有时候请他修断了跟的木屐,有时候啥事没有,就是路过他家门口假装不经意往里看一眼。
宋明生大概也察觉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欢喜,有犹豫,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无奈。
他不傻,他晓得我们之间的差距。
可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只要两个人有心,啥沟坎都跨得过去。
十七岁那年冬天,我憋不住了。
那天下着大雪,整个望云山都白了。我趁我娘去外婆家串门的空档,偷偷跑去找他。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棉袄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肩,他像没感觉似的,一斧头一斧头地劈下去,木柴裂开的脆响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我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他才抬头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走过来,皱着眉头说,这么大雪你跑来干啥,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家堂屋里生了个炭盆,红通通的火光烤得人脸发烫。他娘在里屋睡着,隔着门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他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对面小板凳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素芬,你以后别总往我这儿跑了。
我心里一沉,问他为啥。
他低着头不看我,说,你娘说得对,我就是个穷小子,连份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配不上你。
我说,谁要你的聘礼,我不在乎那些。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沉甸甸的,像压着千言万语。他说,你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你是个好姑娘,该过好日子。
我说,啥是好日子?嫁到王家,住大屋子穿好衣裳,就是好日子?我不稀罕。
他说,你还小,不懂。
我说,我十七了,不小了。我啥都懂,我就是想跟你在一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檐上的冰溜子被风吹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炸开,噼里啪啦地响。
宋明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地说,素芬,你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一定风风光光来娶你。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甜又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说,好,我等你,别说三年,三十年我也等。
他伸手替我擦眼泪,那双手上全是老茧,粗粝得硌人,可他擦眼泪的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羽毛。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我娘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从老街那头走过来,脸一下子就沉了。她把我拽进屋关上大门,压着嗓子问我,你是不是又去找宋明生了?
我没吭声,算是认了。
我娘气得直拍大腿,说,秦素芬你疯了?你知道镇上人都传成啥样了吗?说秦家大闺女倒贴宋家穷小子,你让我和你爹的脸往哪搁!
我说,他们爱说啥说啥,我问心无愧。
我娘差点背过气去,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天,最后搬出了我爹。我爹坐在裁缝案子后面,手里拿着针线,一直没说话。等我娘骂完了,他才放下活计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素芬,你跟爹说实话,你是真心喜欢宋家那小子?
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跟我娘说,桂香,孩子的事你别管太死了。宋家那小子我看过,人实在,手艺好,品性也不差。穷是穷了些,可人穷志不短,将来未必没出息。
我娘急了,说,你老糊涂了!王家那边志远妈都托人探过口风了,你让我咋跟人回话?
我爹摆摆手说,王家的事不急,先放一放。素芬还小,急啥。
我娘气得摔门进了里屋,一晚上没理我爹。我躲在被窝里,把宋明生送我的竹蜻蜓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又欢喜又害怕。欢喜的是我爹竟然站我这边,害怕的是我娘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我那时候哪知道,真正让我怕的事还在后头。
二
那年腊月,望云山出了一桩大事。
镇上来了个媒人,是县城那边一户干部家庭托来的,说看上了我,想让我嫁过去当儿媳妇。那户人家姓周,男人在县粮食局当科长,女人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条件在全县都排得上号。他们家儿子叫周卫国,大我四岁,在县机械厂当技术员,听说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
媒人把周家的条件一说,我娘的眼睛就亮了。
周家开的聘礼单子,光现金就八百块,外加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四身的確良衣裳,还有银镯子和金项链。在那年头,这份聘礼在全县都是独一份。
我娘拿着聘礼单子手都在抖,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老樟树下跟那帮婶子大娘显摆,回来时满脸红光,好像我已经嫁进周家了似的。
我听了这消息,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整个人都凉透了。我跟我娘说我不嫁,我谁都不嫁,我就等宋明生。
我娘当场翻了脸。她说,秦素芬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周家这门亲我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你也不看看宋明生拿啥跟人家比?人家周家一个月工资顶他干一年,你跟了他这辈子就等着遭罪吧。
我说我不怕遭罪。
我娘冷哼一声,说,你不怕我怕。你也不想想你弟,他眼瞅着要说媳妇了,没份像样的家底哪家姑娘肯嫁过来?你嫁进周家,你弟的事就好办了。你要是跟了宋明生,你弟就等着打光棍吧。
我愣住了。我知道我娘偏心我弟,可没想到她偏心到这个地步。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让我嫁周家,不单是为了我好,更是为了给我弟铺路。
我跑去找我爹,指望他能替我说句话。可这一回,我爹的态度也变了。
我爹坐在裁缝案子边,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他沉默了半天,最后哑着嗓子说,素芬,爹对不住你。周家这门亲,你娘已经替你应了。
我不敢信自己的耳朵,问他为啥。
我爹说,周家那边放话了,要是这门亲成了,能把你弟弄进县机械厂当工人。你弟要是端上铁饭碗,咱秦家就算彻底翻身了。
我说,那我呢?我算啥?
我爹的烟锅子在案子上磕了磕,声音闷闷的,他说,你是秦家的闺女,为了这个家,你就委屈一回吧。
我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我不是没想过家里会反对,可我万万没料到,连一向疼我的爹也会为了我弟的前程把我推出去。
我哭着跑出家门,一口气跑到宋明生家院门口。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个瘦高的人影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
宋明生看见我,愣了一下,放下衣裳走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了我的脸,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握住我的肩膀连声问我咋了。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先哭得喘不上气了。
他把我拉进院子,按在凳子上坐下,倒了杯水塞到我手里,蹲在我面前安安静静地等我哭完。
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他的脸已经白得没一丝血色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里的老狗都趴在地上打起了呼噜。最后他站起来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说,素芬,你听你爹娘的话,嫁去周家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站起来说,你说啥?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里面像烧着两团火。他说,你爹说得对,跟了我你只会受苦。我没家底没后台,只有一个病在床上起不来的老娘。你嫁给我,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吃的是清汤寡水的粗茶淡饭。你一辈子都得低着头做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他说一句,我的心就凉一分。我说,我不在乎这些,我早就不在乎了。
他摇摇头说,我在乎。我不能眼瞅着你往火坑里跳。周家条件那么好,你嫁过去指定能过好日子。只要你过得好,我咋样都无所谓。
我抓住他的胳膊说,宋明生你说过给我三年时间,说过要风风光光来娶我的,你咋能说话不算数!
他掰开我的手,一步步往后退,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却平静得怕人。他说,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吧,是我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你忘了我,好好过你的日子去。
我还想说啥,他已经转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门就那么关上了,像隔开了一整个世界。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冬夜的寒气从脚底漫到头顶,整个人都冻僵了。屋里的灯一直亮着,可门始终没再打开。
最后我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腿有千斤重。回家的路上经过老樟树下,我想起夏天的时候宋明生常在这儿摆摊卖竹器,我每回路过他都会抬头冲我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夏日午后的一阵凉风,吹过去就没了,却让人觉得舒坦。
以后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笑了。
我蹲在老樟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年我十八岁,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一个人,就已经把他弄丢了。
回到家以后我不再反抗了。我娘让我试嫁衣我就试,让我量尺寸我就量,让我去周家相亲我就去。周卫国确实像媒人说的那样,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看得出是个老实人。他对我挺满意,相亲那天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还说带我去县城看电影。
我全程笑着应对,礼貌周到,温顺乖巧,把一个好姑娘的样子演得滴水不漏。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已经空了。
腊月二十八,周家来送聘礼。
一大早我娘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给我换上新做的红棉袄,又在脸上扑了层粉。她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满意地点点头说,我闺女就是好看,嫁到周家去准能站住脚。
我像个木偶一样任她摆布,心里没一丝波澜。周家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开进了望云山,前面两辆自行车车把上系着大红绸子,后面跟着四个挑夫,挑着满满当当的红漆箱子。全镇的人都出来看热闹,把我们家的裁缝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娘笑得合不拢嘴。我爹站在门口抽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啥。我站在人群中间,接受所有人的道贺和羡慕,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荒凉得像一片沙漠。
就在这时候,我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人。宋明生站在老樟树下远远地看着我,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隔了那么远我还是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被生生撕裂了什么的眼神。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我差点站不住。可我没走过去,他也没走过来。我们之间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红彤彤的聘礼箱子,隔着两家天差地别的家境,隔着所有跨不过去的现实。
他就那么站在老樟树下,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街尽头的拐角处。我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可我硬生生忍住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我要是哭了,整个望云山都会看秦家的笑话。我只能咬着牙,把眼泪和所有委屈一起吞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等所有客人都散了,我一个人偷偷跑到宋明生家院外。院子里黑漆漆的没一丝光,只有那条老狗趴在门口,看见我来了呜咽一声摇了摇尾巴。我在院外站到半夜,宋明生始终没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聘礼送来的前一天,宋明生的娘病情突然加重,连夜被送去了县医院。他借遍了亲戚朋友才凑够住院的钱,可医生说老人的病已经到了晚期,能拖一天算一天了。我不知道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多久,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少。我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就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他家院门再没打开过,那条老狗后来也不见了。
我问过镇上的人,有人说他带着娘去外地看病了,有人说他出去打工挣钱了,也有人说他娘已经过世了他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我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我只知道那个会在老樟树下冲我笑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我的婚期,定在了来年三月初三。
三
三月初三,桃红柳绿的好日子,我嫁进了周家。
婚礼办得很风光,周家包下了县城最大的国营饭店,摆了二十桌酒席,光鞭炮就放了三挂。我穿着大红嫁衣顶着红盖头,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洞房。周卫国喝了不少酒,人还算清醒,进屋后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脸红红的,搓着手不知说啥好。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要跟我过一辈子的男人,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他不差,真的不差,个子高,长相端正,工作稳定,为人老实。在那年头,这条件多少姑娘抢着要。
可他不是宋明生。
我就这样开始了在周家的日子。周卫国的爹周德海在粮食局当科长,人精得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单位混得风生水起。他娘赵玉兰在供销社上班,手里管着紧俏物资的调配,在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玉兰这个人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说话细声细语,骨子里精明得很,啥事都算得清清楚楚。她对我这个儿媳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有一样——规矩大过天。周家的规矩多得很,早上几点起,早饭咋摆,衣裳咋叠,地咋拖,碗咋洗,都有讲究。我刚进门那阵,赵玉兰啥都不说,就站旁边看着我干,做错了也不纠正,等我全干完了才慢悠悠来一句“下次注意”。那种不咸不淡的劲儿,比直接骂还让人难受。
周卫国对我倒是挺好。他晓得我刚来城里不习惯,每天下班都带点小东西回来哄我,有时候一包糖,有时候一块香皂,有一回还偷偷给我买了条纱巾,被赵玉兰看见了念叨了好几天说他乱花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好不坏,不咸不淡。一年后我生了大闺女周婷婷。婷婷长得像我,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周卫国稀罕得不得了,每天下班头一件事就是抱着闺女不撒手。赵玉兰也高兴,毕竟是周家长孙,虽说是个丫头但也金贵。
可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婷婷一岁时赵玉兰就开始念叨让我再生一个,说周家三代单传不能断了香火。我又怀了两胎,一胎流了,一胎生下来又是个丫头,取名周兰兰。这下赵玉兰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虽说嘴上没讲难听的,可那眼神里的失望和不悦明晃晃写在脸上。周卫国倒不在意,他说闺女儿子都一样,都是他心头肉。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想要个儿子,只是从不往外说。
两个闺女渐渐长大了,家里开销也越来越大。周卫国工资虽稳,可一个月就那几十块钱,刨去吃穿用度剩不下多少。赵玉兰手里宽裕些,可她那个人精得很,除了逢年过节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平时很少贴补我们。
我开始想法子挣钱。我爹教的裁缝手艺总算派上了用场。我托人买了台旧缝纫机,趁白天孩子们上学的空档接零活,改裤脚换拉链做被套,啥活都接,一件活收个三毛五毛的,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十块八块。
那时候日子虽紧巴可还算太平。周卫国工作稳当,两个孩子健康,我跟婆家虽谈不上亲近但表面还过得去。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下去了,十八岁那年的心动和心碎都会在岁月里慢慢变淡,最后变成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三十三岁那年,一件事打破了所有平静。
那年秋天,周卫国单位开始传裁员的消息。机械厂那几年效益不好,上面下了文件要精减人员,厂里人心惶惶,都在找门路托关系。周卫国这人老实本分不会来事,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还是个普通技术员,没后台没靠山,是那种最容易被裁掉的。
赵玉兰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火泡,到处托人打听消息。她虽有些人脉,可那点人脉在精减的大环境下根本不够用。周德海虽是个科长,可粮食局和机械厂是两个系统,手也伸不过去。
眼看周卫国就要被裁了,赵玉兰忽然想起个人来。周德海有个老部下叫彭大江,当年在粮食局时是周德海一手提拔的,后来调去了省城,据说进了一个大机关还当了不小的官。赵玉兰说,老周,你去找彭大江,他不是欠你人情吗?让他想法子把卫国调走,不去机械厂,去哪都行,只要是铁饭碗。
周德海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拿起了电话。电话那头彭大江倒挺客气,说老领导的事一定尽力办。没过多久那边就回了话,说省城有个国有企业正招人,能把周卫国弄进去,还是正式编制。
这消息像颗炸弹把整个周家炸开了锅。省城啊,那可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能去省城工作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周卫国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告诉我。可他说完后又犹豫了,说素芬,省城是好,可咱一家四口都过去,房子咋办,孩子上学咋办,你的裁缝活咋办。
我说这些都不是问题,房子慢慢找,孩子能转学,我到哪都能接活干。只要你能有个好前程,咱再苦也值得。话是这么说,我心里清楚真到了省城日子不会好过,人生地不熟啥都得从头来,周卫国那点工资在县城勉强够用,到了省城怕连房租都付不起。
可我没别的选择,周卫国要是失了业,我们一家四口在县城也待不下去。
搬家那天县城下着小雨。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上,带着全部家当——两个蛇皮袋装着的衣裳被褥,一台旧缝纫机拆开了捆在车顶上,还有我爹在我出嫁前给我做的那个针线匣子。车子开出县城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到远处老城墙的轮廓,灰蒙蒙一片,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我忽然想起了十八岁的望云山,想起了老街尽头的那个院子,想起了老樟树下的那个人。四十多年过去了,他如今在哪,过得好不好,娶了谁,有没有孩子,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说好了等我三年的人,终究是把我弄丢了。或者说,是我把他弄丢了。
可当时我顾不上伤感,因为省城的苦日子正在前头等着我,那才是真正让我脱了一层皮的地方。
四
省城比我想的大得多,也冷得多。
我们一家四口在城郊租了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说是平房,其实就是人家院子里加盖出来的棚子,墙是单砖砌的,顶是石棉瓦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下雨还漏水,我得拿几个盆放地上接水,叮叮当当的响声一响就是整夜。
周卫国的新工作还算顺当,工资比在县城时多了将近一倍,可省城的花销也大得多。房租水电吃喝孩子学费,每月算下来还是紧巴巴的。我在附近找了个菜市场,摆了个小缝纫摊继续做裁缝活。城里的女人眼光高要求多,我爹教的那些老式手艺不太吃香了,我得自己琢磨新款式新花样,常常熬到半夜还在改衣裳。
最难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碗稀粥,晚上一个馒头就咸菜,中午那顿省下来给两个闺女。周卫国心疼我,每天下班回来都把自己那份饭拨一半给我,我不肯吃他就板着脸硬拨过来,说他是男人扛得住。可我看着他那越来越瘦的脸,心里比刀割还疼。
大闺女婷婷很懂事,晓得我辛苦,每天放学回来都帮我干活,洗衣做饭照顾妹妹,从没一句怨言。小闺女兰兰娇气些,偶尔会闹着要新衣裳新书包,被我骂过几回后也学乖了不再开口要东西。可我知道别的小孩有的她们都想要。有一回兰兰放学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不肯说。后来是婷婷偷偷告诉我,说班里有个同学笑话兰兰的鞋子破了洞,兰兰哭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我翻出针线把兰兰的鞋子里里外外补了三层,又找了块红布头在上面绣了朵小花缝在鞋面上。第二天早上兰兰看到鞋子高兴得蹦起来,抱着我说妈妈最好了。她不知道那天夜里我哭了很久。我恨自己没本事让孩子们跟着我吃苦。可哭完了还是得擦干眼泪继续去菜市场摆摊,继续一针一线地缝,一毛一毛地攒。
日子就这么咬着牙过了五六年。婷婷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兰兰成绩也不错,周卫国在单位也慢慢站稳了脚跟。我的裁缝摊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手头总算宽裕了些。我以为日子总算要好起来了。可老天爷偏不让我好过。
周卫国三十九岁那年出事了。那天是周末,他在单位加班,中午吃饭时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同事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突发脑溢血要马上手术。我接到电话时正在菜市场给人改裙子,手里的剪刀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我扔下所有东西疯了一样往医院跑。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医生说命保住了,可人能不能醒啥时候醒谁也说不准。周卫国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整整二十天,我就在外头走廊上坐了二十天。困了靠墙上眯会儿,饿了啃两口馒头,渴了喝医院走廊里的自来水。
赵玉兰和周德海从县城赶来过两趟,看了情况后赵玉兰把我拉到一边说,素芬,卫国这情况怕是不好,你得做好准备。万一他醒不过来了,你还年轻可以再走一步,两个孩子你放心我接回去养。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是在给我铺后路也是在替自己打算。卫国要是不行了,我这个儿媳妇在她眼里就成了外人,与其让我继续占着地方不如早点打发我走。我没接她的话,只说卫国会醒的,他不会扔下我们娘仨不管。
第二十一天周卫国真的醒了。可他醒了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左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含含糊糊蹦出几个字。医生说这是脑溢血后遗症,能恢复到啥程度看后期康复情况。
我把周卫国接回了家。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里又多了一个瘫痪在床的病人。两个闺女都在上学,我不能让她们耽误功课,所有担子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白天在菜市场摆摊,中午跑回家给周卫国翻身喂饭换尿布,下午继续回去干活,晚上回来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帮周卫国按摩萎缩的肌肉,一直忙到半夜才能合眼。
那段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咋熬过来的。困了就咬自己胳膊,疼了就蹲在墙角不出声地哭一场,哭完了洗把脸继续干活。不到半年我瘦了二十多斤,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针。
周卫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口齿不清地跟我道歉,说他拖累了我,说他对不起我,说他是个废人。他每回说这些话时眼里都蓄满了泪,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小孩。我握着他的手说,你别说傻话,当年你娶我时我答应过要跟你过一辈子的,现在你有难了我咋能丢下你?你要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康复早点站起来,咱一家四口还得一起过日子呢。
周卫国听了我的话哭得更厉害了。从那以后他开始拼命做康复训练。每天我出门后他就自己撑着床沿练翻身,练坐起来,练用右手代替废了的左手。他摔倒过无数次,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可从不在我面前喊疼。
一年后周卫国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两年后他能自己吃饭穿衣上厕所了。三年后他扔掉了拐杖,虽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说话还是含糊不清,可他站起来了。那天我们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我以为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以后就都是坦途了。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五
日子又慢慢回到了正轨。周卫国虽留下了后遗症但生活基本能自理了,单位给他办了病退,每月有笔退休金,虽不多但好歹是份稳当收入。我的裁缝摊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小小的裁缝店,租了间临街门面,雇了两个帮手,生意红火得很。
两个闺女也都出息了。婷婷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外企做会计,兰兰学了护理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当护士。姐妹俩每月都往家寄钱,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回拎,街坊邻居都羡慕我命好,养了两个孝顺闺女。我也觉得自己命好,经历了那么多风浪到老了总算熬出了头。
可我没想到五十岁那年,一个人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个老顾客量尺寸,店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我头也没抬说了句“欢迎光临您先坐会儿”,手上的活没停。来人没坐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我觉得有些奇怪抬起头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我记忆里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瞳仁黑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玉。
是宋明生。
四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脚上的布鞋沾满了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我手里的软尺啪嗒掉在地上,在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店里那声音大得像炸雷。
老顾客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的宋明生,识趣地说了句“秦姐你有客人我先走了改天再来”匆匆出了门。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四十年的时光横在我们中间,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沉温和,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他说,素芬,好久不见。就这么简简单单五个字,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赶紧转过身去擦眼泪不让他看见,我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孙女都快上小学了,咋还能在一个男人面前哭鼻子呢。
等我转过身来他已经走了进来,在店里的长沙发上坐下,把那个旧帆布包放在脚边,环顾着我的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你还是做裁缝了,秦师傅的手艺后继有人。
我给他倒了杯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烫到了手背,我咬牙忍着没吭声。他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低头喝了一口。我看见他的手,那双曾经又巧又稳的手现在瘦得皮包骨头,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过一样。
我问他咋找到这里来的。他说说来话长,这些年一直在找我,问过望云山的老街坊,去过县城,打听了无数人,最后才从一个老姐姐嘴里听说我嫁到了周家又搬来了省城。他照着地址找到了我的裁缝店,在店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才鼓起勇气推门进来。
我问他找我做啥。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东西。他说,素芬,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我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说啥解释不解释的。他摇了摇头固执得像当年那个站在老樟树下的少年,说,不行,这句话我憋了四十年,今天一定要说出来。
当年我嫁给周卫国以后他带着病重的娘离开了望云山。娘没能撑多久,在去省城看病的路上就过世了。他一个人埋了娘然后去了南方打工,啥都干过——建筑工地上搬砖码头上扛包工厂里烧锅炉夜市摆地摊。他拼命挣钱拼了命往上爬,因为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要把我找回来。
可等他终于攒够了钱有了点底气回头来找我时,才发现我已经跟着周卫国搬了家,谁也说不清去了哪里。他不死心,一边找一边等,一年又一年。他没有结婚没有成家,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因为他觉得他欠我一个交代,在把这个交代给我之前他不配过自己的日子。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四十年啊,整整四十年。他等了我四十年找了我四十年,而我啥都不知道,以为他早就娶妻生子早就忘了我,早就在某个城市的角落里过上了他自己的日子。
我说你傻不傻,你为啥要等,我当年都跟你说了让你忘了我你为啥不听。他笑了,笑得很淡很轻,像四十年前老樟树下的那一抹笑容。他说,素芬,你让我忘了你,可你从来没说过你忘了我。
我愣住了。他说,你要是真忘了我今天看见我的时候就不会哭,你要是真忘了我也不会把我送你的竹蜻蜓一直留着。他指了指我工作台角落里一个玻璃柜,那只褪了色的竹蜻蜓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旁边放着周卫国和两个闺女的合影。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像被啥东西猛撞了一下。他不知道啥时候看见的,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只竹蜻蜓,认出了四十年前端午节他送给一个十四岁小姑娘的那只竹蜻蜓。
那一刻四十年的岁月像被人猛地撕开一道口子,所有的遗憾委屈思念和不甘一股脑涌了出来。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宋明生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没有抱我没有碰我,就那么安安静静蹲着,像四十年前他蹲在我面前给我擦眼泪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啥都没有说。
六
那天傍晚宋明生走了,临走留了个地址给我,说他暂时住在城西一个老居民区里租了间小房子,我有事可以去找他。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全是汗。
回到家周卫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用那含混不清的声音问我今天咋回来这么晚。我说店里忙多干了会儿。他没多问,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多问我啥,我说啥他就信啥,他信任我就像信任太阳每天都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笃定。
可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身边周卫国的鼾声起起伏伏,跟了我三十多年的男人,如今老了病了,头发全白了身子佝偻了走路一瘸一拐了,可他对我的好从没变过。不管日子多难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从没抱怨过一句,从没嫌弃过我是乡下来的。就算最难的那几年我瘦得脱了相手上全是茧,他也总是用那说不清楚的话夸我好看。
这么好的男人,我咋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可宋明生的脸一遍遍在我脑子里浮现,他说他没有结婚,他说他找了我四十年,他说他一个人过了一辈子。我欠他的,欠了整整四十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第二天去找宋明生跟他说清楚,我不能对不起周卫国,他也别等我了,趁着还不算太晚找个老伴好好过后半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照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宋明生的住处。那是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脱落楼道阴暗,处处透着一股破败。宋明生租的房子在一楼,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和一把椅子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
他正在屋里修一只旧钟表,桌上摊着一堆螺丝齿轮,戴着老花镜弓着背,专注得像当年在望云山编竹器时一样。看见我来了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说,你来了,我这儿太乱了,你别嫌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所有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给我搬了那把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像当年在他家堂屋里那样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我开口。
沉默了半天我终于说,明生,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清楚的。我不能对不起卫国,他对我好了一辈子,我不能在他老的时候扔下他不管。你也不要再等我了,找个好女人好好过后半辈子吧。说完这些话我以为会轻松,可心反而更沉了。
宋明生低着头很久没说话。屋外有人在炒菜,油烟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远处有小孩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一切都那么鲜活热闹,只有这间小屋子里的两个人像是被时光凝住了。
最后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在闪,脸上却带着笑。他说,素芬你不用为难,我没想过要你离婚也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我找了你四十年不是为了要你给我一个结果,我只是想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是我太懦弱了没勇气带你走,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他又说这四十年他从没后悔过等我,我过得好他就放心了。以后他不会再来找我,我好好过我的日子,只要我好他咋样都行。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为我耗尽了一生的男人,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那天我走的时候宋明生没有送我,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出那条阴暗的楼道走到外面的阳光里。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瘦瘦高高的身影被门框框着,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以为那次以后我们真的不会再见了。可我没想到有些事情,命运早就替我们安排好了。
七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转眼我六十岁了。
两个闺女都已成家,各自有了孩子。婷婷嫁到了邻省一个城市,兰兰嫁得近就在本市,隔三差五带着外孙回来看我。周卫国的身体越来越差,除脑溢血后遗症又添了糖尿病和高血压,每天要吃好几种药,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了。
我的裁缝店三年前就关了,一来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二来周卫国身边离不开人。我们靠他的退休金和两个闺女的补贴过日子,虽不算富裕也够用。外人看来这是个平静安稳的晚年,老夫老妻相互搀扶,儿女孝顺吃穿不愁,还有啥不知足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从没真正安宁过。夜深人静时我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我会想起十八岁的望云山,想起老樟树下冲我笑的少年,想起他在院子里劈柴的模样,想起他说“三年后一定风风光光来娶你”时认真的神情。
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我任性一回跟他走了,现在的日子会是啥样。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按下去,不敢多想,因为每次多想一分心里就多一分说不清的难受。
我以为我和宋明生的故事在五十岁那年就已经画了句号。可六十一岁那年秋天,一个消息像颗炸弹把我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平静炸得粉碎。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给周卫国熬中药,电话响了,是兰兰打来的。她的声音又急又慌,说妈你快来医院,有个病人指名要见你,他情况很不好。我问是谁,兰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让我心跳漏拍的名字——宋明生。
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兰兰在住院部一楼等我,表情很复杂。她领着我往病房走,边走边说,妈,这个病人是救护车从家里拉来的,肝癌晚期,送来时已经不太行了。急救过来后他醒来头一句话就是让我找你,说他认识你,说你是他的故人。
我顾不上跟闺女解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进了病房。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插满了管子。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绿色的线一跳一跳的,像随时会停下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咋也无法把他跟记忆里那个劈柴编竹器的健壮少年联系在一起。宋明生似乎感应到了啥,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的那一刻他黯淡的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嘴角吃力地扯出个笑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说,素芬,你来了。
就这三个字,我忍了四十多年的眼泪彻底决了堤。我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啥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宋明生费力地抬起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上还留着当年做手艺活磨出的老茧印子。他慢慢伸过来,我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他说,别哭,能死前见你一面,我这辈子就没遗憾了。我使劲摇头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兰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也红了,她悄悄退出去把病房门轻轻关上,把时间留给我们两个老人。
宋明生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医生说已经是肝癌晚期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做不了手术化疗也来不及了,剩下的日子最多不超过一个月。我不敢告诉周卫国,只跟他说一个老街坊生病住院了我白天去医院帮忙照顾晚上回来陪他。周卫国没多问只叮嘱我路上当心。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医院。早上给周卫国做好一天的饭菜放冰箱,然后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去医院,在病房待到天黑才回家。宋明生的精神时好时坏,好时能靠着枕头坐起来跟我说几句话,坏时昏昏沉沉睡着连我叫他都叫不醒。清醒时他会跟我讲这些年的经历——从望云山走后去了广东,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攒了笔钱,本来打算回来找我的结果被人骗光了积蓄;后来又去浙江进了家藤编厂,凭当年的手艺当上了技术师傅,日子总算好过了些;再后来用攒的钱开了个小藤编作坊,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在圈内也小有名气。
可他始终没结婚也没买房,所有的钱都存着,像随时准备要去干件啥大事一样。我知道他是想留着那些钱来找我。这个念头支撑他熬过了所有的苦日子,像根蜡烛在黑暗里烧了四十年,如今终于要燃尽了。
有一天下午宋明生的精神格外好,甚至能坐起来靠在床头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我手里,说,素芬,这个给你。我打开信封里面是本存折,开户名是宋明生,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我倒吸了口凉气——四十八万。这笔钱放到现在可能不算特别多,可对宋明生这样一个一辈子靠手艺吃饭的老人来说,那几乎是他毕生积蓄了。
我问他啥意思。他说这钱是他给我攒的,攒了四十年,当年没能给我像样的聘礼这些年一直在补,一分一分攒够了他当年的承诺。现在他要走了这笔钱留给我,我想咋花就咋花,就当是他补给我的聘礼。我把存折推回去说不能要,我有退休金有闺女养着不缺钱。
宋明生固执地又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力气大得不像个癌症晚期的病人。他说,你必须拿着,这是我这辈子欠你的。你要是不要我死都闭不上眼。我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里面燃着的最后一点火苗,终于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我收下了那个信封把它贴在胸口上,感受着那叠纸的重量。那不只是一笔钱,那是宋明生的一生,是他四十年来所有的心血,是他对我未曾兑现却从没放弃的承诺。
那天回家后我跟周卫国说了这事。我说了宋明生生病的事,说了他给我存折的事,说了他四十年没结婚的事。我做好了挨骂甚至周卫国暴怒的准备。可周卫国听完后沉默了半天,然后慢慢抬起那只能动的右手放在我手背上,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素芬,我不怪你,你去陪他吧,能陪一天是一天。
我愣住了,以为他在说反话。周卫国摇了摇头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一句话说完整,他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是我拖累了你。宋明生等你等了四十年他有情有义我佩服他。你心里有他我一早就知道,你去吧我不拦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跟周卫国过了大半辈子他一直都是那个不善言辞但啥都看在眼里的人。他知道我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可他从没点破过,只是默默对我好用他的方式弥补他给不了我的那份感情。我握着周卫国的手哭着说,卫国我不走,我不会离开你。
周卫国咧开嘴笑了,笑得很难看可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真诚的一次。他说,我没说让你离开我,我就是让你去陪陪他。他都那样了你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也算替我还了这份人情。当年要不是咱周家横插一杠子你们俩早就在一块了,说到底是我们周家欠他的。
那天夜里我抱着周卫国哭了很久。这个病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这个话都说不清楚的男人,在最后关头却比谁都明白事理。
八
我把宋明生转到了条件更好的单人病房,用他给我的那笔钱付了所有费用。剩下的钱我以他的名义捐给了省城的养老院,一分没给自己留。
宋明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意识开始模糊,有时把我认成别人有时又很清醒。清醒时就会看着我安安静静地笑。有一天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说,娘,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候变成了当年那个失去母亲的八岁孩子。我握着他的手把声音放得很柔很轻,我说,明生我不走,我在这儿陪你。他似乎听见了,慢慢安静下来,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那天晚上我跟周卫国说这几天晚上也要去医院,怕宋明生随时会走。周卫国说好,你去吧,晚上出门多穿件衣裳别着凉。可宋明生的情况虽然很差却总也断不了那口气,他像在等啥又像在留恋啥,就那么悬在生死边缘一天天地熬。
我在医院陪着他白天黑夜地熬,实在熬不住了就半夜走出医院在空荡荡的街上溜达,让夜风吹散心里的憋闷。我边走边想,这辈子到底算咋回事,我辜负了一个人四十年又拖累了另一个人大半生,到头来两个男人都在为我受苦。街上一个人没有,路灯昏黄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着走着就蹲下来哭一场,哭完了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天边泛白才回医院。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有一天凌晨我从街上溜达回来推开病房门,看见宋明生正睁着眼睛看我。他的眼睛出奇地清澈明亮,像所有病痛都消失了,像回到了四十年前老樟树下的那个少年模样。他在等我,等我回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他抬起手我握住,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明生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我得凑近了才能听见。他说,素芬,谢谢你。我说谢我啥。他说,谢谢你当年喜欢过我,谢谢你让我等了你四十年,谢谢你最后来陪我。这辈子够了,我知足了。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我说,明生,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像十八岁的夏天刚刚到来,像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所有的遗憾和等待都在这一笑里化成了风。他说,好,下辈子,我还在老樟树下等你。
说完这句话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线跳动了几下后变成了笔直的一条,发出长长的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医生,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坐着,感受他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像在跟啥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九
宋明生走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两个闺女轮流回来照顾我,周卫国每天拄着拐杖给我端水喂药用那含混不清的声音念叨着让我快点好。
病好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客房收拾出来跟周卫国说,老头子我想搬出来住,咱分床吧。周卫国愣了好一阵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没问我为啥,就像他这辈子从没问过我为啥一样。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分床睡。也许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事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来消化,也许因为经历了宋明生的死我需要重新打量自己的人生,也许啥都不为就是到了这个年纪忽然想一个人待着了。
分床以后周卫国每天晚上都拄着拐杖走到我房门口敲门,用含混的声音问我睡了没。我说没睡他就推门进来在床沿上坐一会儿,有时说几句白天的事有时啥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坐够了起身回自己房间。
有一天晚上他又来敲门,我开了门看见他手里拿个旧盒子,那盒子我认得是我们结婚时他用来装戒指的。他把盒子递给我含含糊糊说,给你的。我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是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可上面的人影还看得清楚——是我和他年轻时的合影,在一家照相馆拍的,背景是画着西湖风景的布帘子。照片上的我穿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梳两条大辫子,脸上的笑虽不算灿烂但也算温婉,他穿身蓝布中山装站在我旁边表情又严肃又紧张像个愣头青。
我都记不得这张照片是啥时候拍的了。周卫国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费了很大劲才把话说完整,他说,素芬,我知道你嫁给我的时候心里有别人,也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没忘了他。可我还是想跟你说,这辈子娶你是我周卫国最大的福气。我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下辈子我要是还能娶你肯定比这辈子强。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我抱住这个老得不成样子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第二天一早我把客房里的被褥又搬回了主卧。周卫国看见了愣了半天然后慢慢慢慢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比哭还难看,可那是这个冬天里最暖的一个笑容。
晚上睡觉时他侧过身用那只能动的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我反手握住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我们就这样手拉手睡着了。
从那天晚上起我不再半夜出门溜达了。偶尔睡不着时就去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楼下的街道,看看远处的灯火。我知道宋明生已经不在了,可周卫国还在。他等了我大半辈子,剩下的时间我不能再让他等了。
有一夜我又去了阳台。深秋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楼下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疏疏挂着,像谁随手撒的一把碎银子。我忽然想起宋明生说的话,他说下辈子还在老樟树下等我。
我不知道人到底有没有下辈子。如果有我大概还是会在十八岁那年跑到他家院子里跟他说我愿意等他三年,哪怕这一等又是四十年。可如果有下辈子周卫国咋办。
我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居然还在想下辈子的事,真是老糊涂了。身后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笃笃笃慢慢由远及近。我没回头,知道是周卫国起来了。他走到我身后把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含糊地说,风大,别着凉。
我拢了拢外套回头看他,这个跟了我大半辈子的男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说话含混不清,可他眼里的关切跟四十年前相亲时一模一样。我说,老头子咱进屋吧。他点点头伸出那只能动的手牵着我慢慢走回了屋里。
客厅茶几上放着那只褪了色的竹蜻蜓,我十四岁那年宋明生送的。几十年过去了竹篾已经发黄发脆翅膀上有道细小的裂纹,可它还在那儿安安静静躺在玻璃柜里,像一段尘封的记忆,不吵不闹只是存在着。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竹蜻蜓然后关上了灯。
黑暗里周卫国的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了握,像在确认我还在。我也握了握他的手,告诉他我在。窗外夜风停了,梧桐树不再沙沙响,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两个老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起起伏伏,像岁月的潮汐。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明生,我过得很好,你放心。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去老樟树下找你。但这辈子,我只属于眼前这个牵着我的手不肯放开的男人。
尾声
第二年春天周卫国的身体突然恶化住进了医院。兰兰作为护士全程参与了父亲的救治,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
周卫国走的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窗外玉兰花开了一树白得像雪,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贴在病房玻璃窗上。他拉着我的手嘴巴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他说,素芬,这辈子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说,不苦,有你在一点都不苦。他笑了,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安详。心电监护仪的嘀声拉成了一条直线,和几个月前宋明生走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我的心境截然不同了。我没有哭,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那一点一点变凉的体温,像在跟他做最后的道别。
周卫国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他的遗愿骨灰撒进了老家县城外的那条河里。他说他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就想着从哪来的回哪去,河水会把他带回该去的地方。
送走周卫国后我一个人回到省城的家里,屋子空空荡荡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两个闺女怕我一个人孤单争着要接我去她们家住,我都拒了。我跟她们说你妈这辈子啥都经历过了不怕孤单,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两个闺女拗不过我只得隔三差五回来看我,带些吃的用的陪我坐会儿说说话。外孙外孙女也常来,叽叽喳喳在屋里跑来跑去给这个冷清的家添了不少热闹。等他们走了屋子又恢复了安静,我倒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这样的安静恰到好处,像忙了一辈子终于能歇一歇了。
有天我整理旧物翻出了那个针线匣子,樟木的香气早就散尽了,盖子上那枝腊梅还依稀可辨只是颜色淡了许多。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针线,最底下一层放着一只竹蜻蜓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竹蜻蜓是宋明生送的,照片是我和周卫国的结婚照。我把两样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看了整个下午。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坐在窗前想起了好多好多往事——望云山的老街,裁缝铺子里父亲的剪刀声,母亲絮絮叨叨的念叨,十八岁那年的大雪,宋明生蹲在我面前给我擦眼泪的手;县城里周家送聘礼时的排场,省城那间漏雨的平房,周卫国在病床上努力做康复训练的模样,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这一生我辜负了一个人也成全了一个人,我被一个人等了一辈子也陪了一个人一辈子。欠的还了,给的收了,爱恨都经历了苦甜都尝遍了。到如今回头看看,虽没有圆满但也算得上完整。
雨停了西边天空露出了一角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金红色。我把竹蜻蜓和照片重新放回针线匣子里盖上盖子轻轻拍了拍,然后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深深吸了口雨后的新鲜空气。
六十一岁了,我还能走动还能干活,还有两个孝顺的闺女和一群可爱的孙辈。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得好好活着——替我自己,也替那两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漫天晚霞烧得通红,像极了十八岁那年夏天望云山上的火烧云,美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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