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一年,我像一个透明人。
“老公,今晚回来吃饭吗?”——“不回。”
“老公,今天穿这套西装吧。”——“随便。”
“老公,我给你熬了粥。”——“吃过了。”
我拟好了离婚协议,决定放过自己。
可就在我准备离开的那天,他忽然变了。
他笨拙地系上围裙,煎糊了一块牛排。
01
闹钟响的时候,顾深已经不在床上了。
其实他昨晚就没回来。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他发了一条微信——加班,不用等。四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我已经习惯了。
把被子叠好,拉开窗帘。六月的江城天亮得早,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头那张结婚照上。照片里的我笑得眉眼弯弯,顾深站在旁边,唇角抿着,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摄影师喊了好几遍“新郎笑一笑”,他才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那大概是我见过他最接近笑的模样了。
洗漱完下楼,阿姨正在厨房忙活。看到我,她愣了一下:“太太,今天起这么早?”
“嗯,给顾深做早饭。”
阿姨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上周、上上周、上个月,我做了一桌又一桌的菜,最后都是倒进垃圾桶。顾深要么不吃早饭就走,要么根本彻夜不归。
“没事,他昨晚加班,肯定没好好吃东西。”我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虾仁。
虾仁滑蛋粥,他以前说过一次好吃。就一次,我记了整整一年。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火调小,又切了一碟酱黄瓜。摆盘的时候特意码得整整齐齐,像餐厅里那样。然后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了一句:早餐做好了,趁热吃。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坐在餐桌前等。
七点十五分,粥不冒热气了。我把粥碗放进保温箱。
八点半,酱黄瓜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把碟子也收进保温箱。
九点整,手机终于响了。我几乎是立刻划开屏幕——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吃过了。”
就两个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保温箱里那碗粥大概又要倒掉了,可惜了那些虾仁,今天早市上挑了很久,个个活蹦乱跳的。
我把粥端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鲜,虾仁弹牙,米粒熬得恰到好处。我做饭的手艺这一年练出来了,可吃的人永远只有我自己。
手机又响了,是闺蜜林染的电话。
“悦悦,晚上出来吃饭?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听说巨好吃。”
“好啊。”我擦了擦嘴,“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听你这语气,怪严肃的。”
“见面说吧。”
我挂了电话,打开书房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是我上周找律师拟好的。我没签字,一直在等,等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瞬间。
现在想想,这一年的每一天,哪一个瞬间不够让我死心呢?
爷爷当初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我其实偷偷高兴了很久。顾深长得好看,能力出众,二十六岁就当上了江城商会会长的特助,前途无量。订婚那天,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我面前,眉眼淡漠,可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想着,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他不爱说话没关系,我多说一点;他性子冷没关系,我热一点;他不习惯有人照顾没关系,我慢慢来。
一年了,我用尽了所有力气去靠近他。
他加班,我煲汤送到公司。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的同事们起哄说“顾特助好福气”,他接过保温桶,说了句“以后别送了,麻烦”。第二次去,他让前台转交,说我进办公室不方便。第三次之后,我不再去了。
他应酬喝多了,我开车去接。他坐在后座闭着眼,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我把他扶上楼,给他擦脸换衣服,他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是:“不用管我。”
就连在床上,他也永远是完成任务一样。关灯,沉默,结束后背过身去。我盯着天花板,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像一件家具。
最可笑的是,这件家具还挺贵的。
顾深在钱上从没亏待过我,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数目不小。逢年过节,他的秘书会替他挑好礼物送过来,包装精美,品牌高端,一看就是商场专柜的爆款。我收下,说谢谢,然后再也没拆开过。
上个月我生日,他送了一条钻石手链。我戴上试了试,挺好看的,但摘下来之后就随手放进了抽屉里。林染说我有病,老公送钻石还不高兴。我说我没不高兴,我只是觉得那条手链跟商场橱窗里摆着的没什么区别——它被买下来,包装好,送出去,完成任务。至于收的人是谁,大概并不重要。
那一天我忽然就想通了。我在顾深眼里,和那条手链没什么两样。都是名义上属于他、实际上他从不在意的存在。
下午我把离婚协议书装进包里,出门赴约。
林染已经在川菜馆等我了,看到我来了就招手:“这儿这儿!我点了水煮鱼和辣子鸡,你爱吃的。”
我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书放在桌上。
林染扫了一眼,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我靠,你来真的?”
“嗯。”
“你上次不还说再试试吗?”
“试了一年了。”我夹了一块辣子鸡,嚼了嚼,“够了。”
林染沉默了。她是我和顾深这场婚姻最忠实的旁观者,从最开始的兴奋撮合,到中间的劝和安慰,再到现在的无言以对。她比谁都清楚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他怎么说?”林染问。
“我还没给他看。”
“打算什么时候给?”
“今晚。”
林染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行,离就离。等离完姐带你出去浪,咱找个会笑会说话的。”
我笑了一下,跟她碰杯。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客厅的灯亮着,我愣了一下——顾深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顾深坐在沙发上,西装还没换,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回来了?”他说。
这句话从顾深嘴里说出来实在太稀罕了,以至于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以前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只回一个“嗯”。主动问我“回来了”这种事,上次发生大概还是在婚礼上,当着几百个宾客的面。
“嗯。”我应了一声,把包放在玄关柜上。离婚协议书还在包里,我犹豫了一下,想着等会儿洗完澡再说。
“吃饭了吗?”顾深又问。
我更意外了,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神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
“吃了,跟林染吃的川菜。”
“哦。”
我往楼上走,准备去洗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老婆。”
我脚步一顿。
他叫我老婆?
结婚一年,他从来都是叫我名字,或者什么都不叫。偶尔家里来客人,他会用“我爱人”这种官方到不能再官方的称呼。“老婆”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转过身:“你叫我什么?”
顾深站起身走过来,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我,目光难得地没有飘走,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明天晚上,”他说,“一起吃饭吧。”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他今天怎么了?公司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在场配合?还是爷爷给他打了电话?
“我订了餐厅,”顾深又说,语气像是在做工作汇报,“那家你之前说想去的法餐厅。明天七点,我来接你。”
我之前确实说过想去那家法餐厅。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事,我刷手机看到推荐,随口提了一句。他当时在回邮件,我以为他根本没听到。
“明天再说吧。”我转身上了楼。
浴室里水汽氤氲,我站在淋浴头下面,热水冲刷着皮肤。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老婆”和“一起吃饭”反复在耳边回响。换做半年前,我大概会开心得跳起来。可现在我只觉得不安,像暴风雨前的平静,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洗完澡出来,我换了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我听到楼下似乎有什么动静。关上吹风机仔细听,好像是厨房的方向。
我皱了皱眉,起身下楼。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住了。
顾深站在灶台前,围着我平时穿的那条粉色围裙,正在煎什么东西。抽油烟机呼呼地响,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溅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铲,灶台上狼藉一片,地上还掉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体。
“你在干什么?”我脱口而出。
他转过头,脸上有一道可疑的黑印子,大概是蹭到了锅底灰。看到我,他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煎牛排。”
“你什么时候会煎牛排了?”
“刚学的。”他把牛排出锅,装盘,动作生疏但还算顺利,“给你做的。你晚上应该没吃饱。”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他端着那盘牛排走过来,黑胡椒汁淋得有点多,盘边还溅了几滴。他站在我面前,把盘子往前递了递,表情依旧冷淡,但耳根似乎红了一下。
“尝尝。”他说。
我没接。
“顾深,”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没说话。
“先是问我回不回来,然后叫我老婆,现在又大半夜煎牛排。”我越说越觉得荒唐,“你中邪了还是公司要倒闭了需要我配合演戏?”
顾深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牛排放到餐桌上,解开围裙,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不想吃就算了。”他淡淡地说,转身上了楼。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餐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牛排,旁边配了两朵西兰花和一坨土豆泥,摆盘丑得不行。我走过去,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
有点老了,黑胡椒放多了,齁得慌。
但这是我嫁给顾深一年来,他第一次为我下厨。
我嚼着牛肉,目光落在玄关柜上的包里。那份离婚协议书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埋好的雷。
我掏出手机,给林染发了一条消息。
“他今天不对劲。”
林染秒回:“哪里不对劲?”
“给我煎牛排了。”
“还叫我老婆。”
“还约我明天吃饭。”
林染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不是,顾深是不是被人魂穿了?他那个高冷人设呢?被夺舍了?”
“我也想知道。”
“那你还离不离了?”
我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桌上被吃掉一半的牛排。
“离。”
挂了电话,我把盘子收进洗碗机,关了厨房的灯上楼。经过书房的时候,顾深在里面打电话,门虚掩着,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知道了,爷爷。嗯,悦悦挺好的。明天我们回去看您。”
他在跟爷爷通话。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很可笑。所有的不对劲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原来不是因为突然开了窍,而是因为爷爷要来视察了。
顾深最在乎的就是爷爷的看法。爷爷是他的恩师,是引他入行的伯乐,更是把孙女嫁给他的老会长。在爷爷面前,顾深永远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孙女婿。过去一年里,只要爷爷来家里或者叫我们回去吃饭,顾深就会短暂地变一个人,对我嘘寒问暖,在长辈面前给我夹菜递水,演得跟真的一样。
只是以前他演戏只在爷爷面前演。这一次提前一天开始排练,也不知道爷爷那边给了他多大压力。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那份离婚协议书的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他,车归我,其他的各归各的。我们没有孩子,连共同养的宠物都没有,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明天吃完饭,就把协议给他吧。反正他也不会拒绝——没有了我,他反而更自在。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一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晚安。
我打了两个字“晚安”,犹豫了一下,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闭眼。
黑暗里,我听到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客房。
客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家法餐厅开在江边,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江景,对岸灯火连绵,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红。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精致的骨瓷餐具和三层甜品架。顾深坐在我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看菜单。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冲淡了几分。
“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他手指顿了一下。大概是我说“随便”的语气太像他从前敷衍我的样子,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你以前也总说随便。”我说。
他没接话,点了两份套餐,又加了一瓶白葡萄酒。侍应生倒酒的时候,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钻石项链。主石不小,切工精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跟上次那条手链是同一个品牌。
“送你的。”顾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项已完成的工作。
我把盒子合上,放到一边:“好看。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
“又是你秘书挑的?”
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我自己去买的。”
我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好,年份不错,入口清甜。我想起上个月生日那天,他让秘书买的手链装在免税店的袋子里就送来了,里面的小票都没拿出来。这回倒是进步了,至少知道去掉小票。
“你以前不太戴首饰,”顾深忽然说,“我以为你不喜欢。”
“我没有不喜欢。”我看着窗外的江景,“我只是不喜欢把商场橱窗里的东西挂在身上,时刻提醒自己,我的婚姻跟它们一样,都是被挑好、付完款、交差完事的。”
顾深的手停在半空,原本是要给我添酒的。他慢慢收回手,酒杯也没加,倒是端起自己那杯,一口灌了半杯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前菜上来了,是鹅肝酱配无花果面包。我低头吃东西,顾深也没再开口。餐桌上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弹一下就要断。周围的食客们低声谈笑,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只有我们这一桌安静得像个孤岛。
吃到一半,我放下刀叉,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纸张在白色桌布上摊开,上面“离婚协议书”几个黑体大字格外刺眼。
顾深的目光落在上面,没动。
“顾深,”我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没有皱眉,没有反问,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他只是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周围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钢琴曲,柔缓的旋律流淌在空气里,衬得我们这桌的沉默愈发沉重。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讽刺吗?”我靠在椅背上,“结婚一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还没有你一个月跟下属开会的多。你回家不超过十点,要么睡书房要么睡客房。我做了三百六十五天早饭,你吃了不超过十顿。上个月我急性肠胃炎,疼得蹲在卫生间起不来,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让我自己叫救护车。后来是林染赶过来送我去的医院。你在会开到凌晨,连一个电话都没再打过来。”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顾深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垂下眼睛,手指攥着酒杯的杯脚,指节泛白。
“我道歉,”他说,“这些是我的问题。”
“道歉就不必了,”我把协议往前推了推,“签了就行。房子归你,车归我。反正那房子你住的时间比我多。”
他没有伸手拿协议。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不太像愧疚,更像是某种焦灼。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我已经给了一年了。”
“我是说——”他顿了一下,“我是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以为我听错了。
顾深,顾特助,那个连跟我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人,在跟我说“再给一次机会”?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开,发出轻微的声响。周围的几桌客人下意识看过来。顾深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然后——
单膝跪地。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钻戒。比之前那条项链更精致,戒托是定制的,中央的主钻在灯光下璀璨夺目。他单膝跪在那里,抬头看着我,目光认真而灼热,跟从前那个冷淡疏离的顾深判若两人。
“沈悦,”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是补给你的求婚。我知道这场婚姻的开始配不上你,没有求婚仪式,没有单膝跪地,连婚戒都是我爷爷准备的。这一年来所有冷落你的地方,都是我的错。我欠你的,我会一件一件补回来。”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和掌声。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好浪漫”。服务员端着托盘愣在一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扰。
我低头看着他。
灯光给他镀了一层温柔的光晕,五官英俊得无可挑剔,眼神真挚得近乎虔诚。如果是一年前,不,哪怕是半年前,这个画面都会让我感动到落泪。我大概会捂着嘴说“我愿意”,然后扑进他怀里,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后天爷爷要来家里吃饭,我今早看他的日程表看到的。所以今晚这一出——法餐、项链、单膝跪地、当众求婚——不过是提前彩排罢了。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我如果不了解前因后果,也会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慢慢站起来,拿起包,把那枚戒指轻轻推回去。
“戏演得不错,”我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顾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不是你的观众。”
我拿起离婚协议,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传来顾深起身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
“沈悦!”
我没回头。
推开餐厅的玻璃门,江城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那些压抑了一年的浊气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包里手机在震,是林染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离了没?”
我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顾深站在门口,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攥着那个戒指盒。他没有追上来,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我。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石板路上。
我收回视线,给林染回了一条消息。
“快了。”
第二天我没回家。
在公司附近订了酒店,刷卡进门,把高跟鞋踢掉,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手机设置了静音,顾深的电话、消息一概不理。我抱着被子,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他单膝跪地的样子,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时的眼神,以及我转身离开时他站在餐厅门口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我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刺痛了一下。但我很快就把那点刺痛按了下去。心软是种病,我在顾深身上得了一年,现在该治好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顾深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二十三条消息。
我一条都没看。
上午十点,酒店房间的座机响了。我以为是前台,接起来,却听到顾深的声音。
“你住哪个房间?”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顾特助好本事,连酒店座机都查得到。”
“我问前台你登记没有,他们说有以你名字订的房间。”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夜,“你下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离婚协议我已经给你了,你签完字我们去民政局,十分钟搞定。”
“我不签。”
我握着话筒,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结婚一年他连正眼都不给我几个,现在要离婚了,他倒开始死缠烂打了。
“顾深,你到底想干什么?爷爷后天来,我知道。你放心,我会配合你把这顿饭吃完,该演的戏我一分不会少。吃完之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你也不用再费心演这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准备放下话筒。
“你以为我是在演戏?”他的声音忽然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得有些失真。
“不是吗?”
“沈悦,你给我下来。”
“不下。”
“那我上来。我可以一间一间地敲,敲到你开门为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啪地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我换了衣服下楼。不是因为怕他真的一间一间敲门,而是因为我太了解顾深了——他说到做到。这个男人能在凌晨三点把下属从被窝里薅起来开会,一间一间敲酒店房门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他站在大堂中央。
他还穿着昨晚那套西装,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一片青黑——这副模样我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他通宵加完班的标配。
但这一次,他是为我熬的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走吧。”他看见我,转身就往停车场走。
“去哪儿?”
“回家。”
“那不是我家。”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阳光透过酒店大堂的玻璃穹顶落下来,把他脸上一瞬间划过的神色照得分明。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疼,但又知道自己活该。
“那也是我家吗?”我反问,“我在里面住了一年,连鞋柜都不好意思多占你一层。”
顾深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走吧,”他最终说,“回去再说。”
我跟他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推开门,我愣住了。
客厅变了样。沙发上多了几个靠垫,我喜欢的姜黄色;茶几上摆了一束鲜花,向日葵和洋桔梗,插得歪歪扭扭但很新鲜;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猫爬架——我一直想养猫,但之前他说不喜欢宠物。
更让我说不出话的是墙上多了几张照片。我们的结婚照被重新冲洗放大,旁边还多了几张我的独照,有一张是我大学时候在林染家拍的,这张照片他从哪儿弄来的?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深站在我身后,声音有点不自然:“猫爬架是你上次看的那家店买的。猫还没选,周末我们一起去挑。照片是找妈……找你妈和林染要的。靠垫颜色我拿手机查了很久,说这个颜色显白,适合女孩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鞋柜换了大的,在玄关。你那双白色靴子以后不用塞底层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玄关,果然多了一个三层的鞋柜,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我的鞋子整整齐齐摆了两层,他那些皮鞋被挤在最下面一排。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摸着那个姜黄色的靠垫,质感柔软,标签还没剪。
“顾深,”我深吸一口气,“你不用这样。爷爷后天来吃饭,我会好好配合。咱们这么多年也没红过脸,最后这顿饭,我不会让你难做。”
“不是为了爷爷。”
“那是为什么?”
他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睛。
“你以前也从来不说这种话。”我苦笑了一下,“到底是什么让你忽然开了窍?良心发现?还是突然意识到家里少个免费保姆很不划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他整个人震了一下。
“不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从来都不是。”
“那是什么?顾深,你说清楚。一年了,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现在忽然又求婚又买鞋柜又弄猫爬架,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看着他的脸,那上面交替闪过犹豫、挣扎、以及某种类似于害怕的情绪。顾深会害怕?那个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的顾特助,那个面对几百人的会场面不改色的顾深,现在站在我面前,像一个找不到答案的孩子。
“因为你不理我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愣住了。
“从上周开始,你不再叫我起床,不再问我晚上回不回来,不再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做了什么菜。我三天没回来,你一条消息都没发。以前你每天早上都会发,哪怕我只回一个嗯。”
他抬起头,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
“我发现我受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我封了一年的口子。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鼻子还是不受控制地酸了。
“所以你只是不习惯而已,”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习惯有人忽然停止了对你的好。这不是感情,顾深,这叫损失厌恶。等你习惯了没有我的日子,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不是这样。”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什么样?”
又是一步。
“我不会说话,”他站定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我从小就不会。没人教过我该怎么跟人相处,更没人教过我该怎么跟喜欢的人相处。我以为给钱就够了,以为只要不让你吃苦就算尽责了。我以前不知道你生病那天给我打过电话,我看到通话记录的时候你已经出院了。我——我那天确实在开会,但我应该回电话的。我有很多应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做。”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蹲下来,握住我的双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微微发颤。
“我不是在演戏。猫爬架、靠垫、鞋柜,这些不是为了爷爷。爷爷根本不知道我们要离婚。我只是——只是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留下来。”
我低头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明明不想哭的。这一年里我哭过太多次了,一个人在浴室里开着淋浴头哭,在车里等红绿灯的时候哭,对着那碗凉掉的虾仁滑蛋粥哭。眼泪这东西流多了就不值钱了,我早就发誓不在顾深面前哭。
可他现在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我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留下来”的时候,我的眼泪还是没忍住。
顾深看到我的眼泪,明显慌了。他抬起手想给我擦,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来做这个动作。
“别哭。”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小区花园里有小孩在骑滑板车,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这个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和他之间那根弦,崩了。
“顾深,”我背对着他,声音还有些发颤,“你说你不是在演戏,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我最怕什么?”
身后的沉默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最喜欢吃什么?”
又是沉默。
“我生日是哪天?不是月份,是具体的日期。”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我的生日宴他来过,礼物也送过,但他大概只记得那天是爷爷通知他的、需要出席的某个日程。
“九月十七。”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他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像是在考场上终于答出一道题的学生。
“你最怕打雷,因为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遇到过雷暴。你最喜欢吃酸菜鱼,不是川菜馆那种红油的,是江南做法,白汤的那种。你生日是九月十七,去年生日我送了钻石手链,你戴上看了三秒钟就摘了。”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我还知道你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冲咖啡要放两块方糖,出门前会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耳环。你左边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戴耳环的时候总是会碰到。你写字的姿势不太标准,握笔太用力,时间长了会揉手腕。你……”
“够了。”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呼吸。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厉害。他知道这些细节,他明明全都知道。他知道我每天早上做的一切,知道我耳垂上有颗痣,知道我握笔的姿势不标准。可他还是让我一个人吃了整整一年的早餐,还是对我的消息视若无睹,还是在我急性肠胃炎发作的时候,让我自己叫救护车。
知道和在乎,从来就是两件事。
“你知道这些,”我慢慢说,“可是你什么都没做。”
顾深的脸色白了一瞬。
“知道我怕打雷,去年夏天雷暴季,你每天晚上都在书房加班,没有一次过来问过我害不害怕。知道我喜欢吃酸菜鱼,结婚一年你给我夹过一筷子菜吗?知道我生日是九月十七,可九月十七那天你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是秘书写在礼物卡片上的。”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控诉,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正是这些事实,比任何控诉都残忍。
“你看,顾深,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情,但你把它们都记在脑子里,从来没有放进心里。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维护的项目,知道所有参数和指标,该花的钱按时花,该送的礼按节点送,从不犯错,也从不走心。”
顾深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阳光里,眉眼依旧英俊,可那层惯常的冷淡和从容全都碎掉了,露出底下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在看着自己闯下的、无法弥补的祸。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把那份离婚协议重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个,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他盯着那份协议,没有动。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个崭新的三层鞋柜。我的白靴子放在第二层正中间,旁边摆着我那双银色高跟鞋,鞋尖朝外,取用方便。以前我那双高跟鞋总是被塞在最底层最里面,每次拿都要蹲下来翻半天。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秒,就继续往前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六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辣辣地裹住全身。我站在太阳底下,仰起脸,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被风吹干,再滑下来,再被吹干。
手机震了。顾深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不离婚。”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给林染打了个电话。
“染染,江湖救急,今晚收留我。”
林染二话没说:“发定位,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林染那辆红色mini停在小区门口。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妆都哭花了。”
我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看了一眼,眼线晕成两团黑影,像个熊猫。我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越擦越花,干脆放弃了。
“他到底干什么了?”林染发动车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那天晚上还煎牛排单膝跪地的,这才几天?”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林染听完,方向盘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知道你怕打雷知道你爱吃酸菜鱼知道你耳垂有颗痣,但还是让你在医院里一个人挂急诊?”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什么品种的狗男人?”
“他还说他不离婚。”
“他说不离就不离?他以为婚姻是签商务合同呢,单方面就能续约?”
我没有说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得发亮,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目的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知道这些路人里面,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曾经满心欢喜地奔赴一场婚姻,最后发现自己只是跟一个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林染把我带回了她家。她一个人住一套小两居,客厅堆满了手办和盲盒,墙上挂着她画的插画,乱糟糟的但很有烟火气。她把我按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塞了一罐到我手里。
“喝。”
我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股闷气冲淡了一点。
“悦悦,”林染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我,“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觉得顾深这回可能是真的。”
我捏着啤酒罐,没有说话。
“你想啊,他那种人,从小没爹没妈,被他爷爷带大。他爷爷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商场上的狠角色,教出来的孙子能温柔到哪去。顾深他根本不具备正常表达感情的能力,他会的只有一件事——执行。工作上的事他执行得漂漂亮亮,人际关系他执行得一塌糊涂。他对你,大概也是‘执行丈夫职责’的思路,钱到位了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我沉默地喝着啤酒。林染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我曾经无数次替他开脱,他工作忙,他压力大,他不会表达。可每一次开脱完之后,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传来的键盘声,我还是会觉得冷。
“但问题是,”林染话锋一转,“理解归理解,日子是你过的。他不能因为自己不会爱别人,就让你忍受一年的冷暴力。这不是理由,这只是解释。”
我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子捏扁,精准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所以,”林染也喝完了自己的那罐,“你还是要离?”
“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不签字,我就起诉。分居满两年,法院自然会判。”
林染吹了一声口哨:“硬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硬气?”
“因为以前我爱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我爱他。以前。爱过。现在呢?我不知道。大概还有余温,但余温撑不起一段婚姻。
林染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爬起来,从卧室抱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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