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人曾围满地中海，给沿岸留下了一串希腊语名字

本文为“环球情报员”与“硬核博物馆”联合创作

自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爆发以来，双方在顿巴斯、扎波罗热等地的拉锯战已持续四年，无人机纵深打击、远程导弹互袭成为战场常态。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乌克兰东南部的港口城市马里乌波尔无疑是标志性战场之一。

留心时事的朋友不难发现，乌克兰的很多地名都带有“波尔”的后缀……

那么，这个后缀是什么意思呢？

▲乌克兰南部有许多城市以“波尔”为后缀

其实，这个词根就是希腊语里城邦、城市（polis）的意思，因此“xx波尔（pol）”就是“xx之城”的意思。

今天的利比亚虽然是阿拉伯国家，但是她的首都的名字“的黎波里（Tripoli）”却是希腊语，意思是“三座城”。

▲的黎波里的古希腊城邦建筑遗址

还有土耳其第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Istanbul）”，她的名字其实同样来源于希腊语。

为什么地中海周边会有这么多希腊语的地名呢？

很多黑海和地中海沿岸的城市名称都来源于古希腊语，而这个传统，则来源于公元前8-6世纪希腊人环地中海和黑海的大殖民运动。

▲战火中的马里乌波尔

一、背井离乡？日子过不下去了

在公元前8世纪，在青铜时代的希腊文明陨落数百年后，希腊文明终于迎来了浴火重生的曙光。

随着铁制农具的逐渐普及和各个定居点人口的缓慢增长，土地相对贫瘠、山地嶙峋，无法供养大量人口的希腊半岛，变得臃肿了许多。

▲希腊古城邦

用大哲学家柏拉图的话说，希腊人围绕在地中海边，如同青蛙围绕着池塘。

希腊大地上的土壤都被风和河流带到了海里，所以地表很缺乏肥沃的土地，嶙峋的山地上只有不甚丰厚的土壤。这样的地表直到今天都依然存在，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显然很难供养大量的文明人口。

▲今天的希腊地表

人地矛盾的激化的本质就是资源分配。在日益激烈的内部矛盾的刺激下，各城邦内部的政治斗争日益激烈。古老的王权纷纷没落，贵族、寡头和平民争相争权。

而在激烈政治斗争中败落的人，就会主动或者被动离开母国，前往其他地方建立殖民地。因此将政治斗争的失意者放逐走，其实也是当时希腊社会的减压阀。

在凡此种种的背景下，古希腊人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大殖民运动。

二、殖民地的选择：海外种田是核心

▲黑陶画上的古希腊农业场景

高中历史教科书中的描述，让我们有所有古希腊人都是工商业族群的错觉，但其实除了雅典、科林斯、麦加拉等工商业高度发达的城邦之外，其实大部分希腊城邦的主要经济模式还是农业，就连雅典的居民构成，农业居民和农业地主也是雅典公民重装步兵的重要来源。

雅典黄金时代的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创作过大量针砭时弊的喜剧，绝大多数都是站在农业地主的立场创作的，个别篇幅甚至表达了对工商业富人的鄙夷。因此整个古希腊文明其实有浓郁的重农主义情节。

但是前文已经提到，希腊半岛地表荒凉而贫瘠，农业条件并不好，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古希腊人选择殖民地会优先考虑殖民地的农业条件，比如水源的充沛程度、土壤的肥沃程度，还有土地的平整情况。

为了进取和撤退，便利的交通条件也很重要。只有等建立起农庄和定居点，才有可能进一步发展贸易、与希腊人的母邦或者其他民族开展贸易。

三、星星之火：遍布地中海黑海的殖民地

本着这个原则，希腊人在出发前，会从家乡象征性带走神庙的火种，意思是文明的火种会在其他地方生根发芽。

在含泪告别家乡的土地和祖先的神庙后，希腊殖民者们告别了贫瘠而且无望的家乡，前往地中海或黑海对岸的陌生土地，筚路蓝缕，开疆扩土。

▲古希腊人的殖民地遍布整个地中海沿岸

一般来说，古风时代（公元前8-6世纪）的希腊人向东会前往较近的优卑亚岛，然后以这里为跳板，前往利姆诺斯、萨莫萨雷斯等爱琴海上的小岛，进而抵达迈锡尼先民开发过、征战过的小亚细亚西海岸。

从北到南，希腊人先后建立了数个殖民地，有的殖民地至今都是当地的大城市，比如日后的世界首都、“万城之女皇”的君士坦丁堡，充满了古迹的米利都、以佛所、士麦那和阿拜多斯、马格尼西亚等等。

▲小亚细亚西海岸的希腊人殖民地

今天的伊兹密尔在古代的上千年中叫士麦那，来源于古希腊语中的smýrna，意思是“没药”，这曾是士麦那的重要出口品，也能体现古希腊殖民地的农业属性。

▲现在依旧是旅游胜地的伊兹密尔（士麦那）

这些地方土地肥沃，资源充沛，继承了古代迈锡尼先民的遗产，而且在地理位置上靠近东方的吕底亚等更先进的古国。

▲今天的以佛所图书馆遗址。以佛所的名称来源于迈锡尼希腊时代的殖民地阿帕萨（Apasa） ，是后来的希腊殖民者继承前辈遗产的成果

因此这里的文化进步飞速，突飞猛进，早期的科学、哲学和文学如同一锅热汤一般混沌一片，这一时期的进步就是著名的“伊奥尼亚哲学革命”，是古希腊科学和哲学的重要源头。

▲希腊人的殖民地同样遍布黑海沿岸和克里米亚半岛

▲俄罗斯南部出土的希腊式文物

▲乌克兰境内最大的古希腊城邦遗址：奥尔比亚

在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后，如同细胞分裂一般，小亚细亚的希腊殖民城邦进一步扩张，在黑海沿岸建立起了一系列殖民地，方便希腊人进口黑海沿岸的种子、谷物、木材、皮革和奴隶等物产。这一批城邦有：

锡诺普。这里是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米利都的殖民地，建立于公元前8世纪，由于殖民者发现这里的土地是红色的，于是就将脚下的土地命名为红土（Sinopia），这里是大哲学家第欧根尼的出生地。

特拉布宗。这里最早是锡诺普城邦的人建立的殖民地，Trebizond在希腊语的意思是“桌子”，描述的是本地的一块桌子形状的高地。

▲风光美不胜收的特拉布宗

1204年后，一些流亡到这里的科穆宁家族的贵族在此另立中央，建立了特拉布宗帝国，凭借丰富的资源和险要的地形，这里的国祚甚至绵延到君士坦丁堡沦陷之后。

除了小亚细亚和黑海沿岸之外，希腊人还将殖民的触角伸向了北非沿岸。在今天的利比亚境内，希腊人建立了昔兰尼、阿波罗尼亚和巴尔卡等几个殖民地，其中昔兰尼加的名字流传至今。

▲位于今天的利尼亚昔兰尼的希腊城邦遗址

昔兰尼的殖民地名字，来源于希腊神话中的仙女库乐涅，这里的居民最早是锡拉岛，也就是圣托里尼岛的移民后裔，由于岛上连年大旱，居民们为了求生，这才扬帆起航来到了北非，并在异国绝境逢生。

▲昔兰尼加城邦发行的希腊货币，背面是当地特产的一种草药，也是昔兰尼的城徽

在埃及，由于在希腊人开始殖民的时代，埃及的第26王朝实力尚存，所以希腊人无法像在其他地方那样为所欲为、残酷对待本地土著，而当时埃及人正好需要在西亚对抗亚述、以色列、波斯等国。

▲尼罗河三角洲

所以希腊人在尼罗河三角洲建立了一个造船厂和贸易据点、雇佣兵据点：诺克拉提斯，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就是“海上力量”，指的是海军军营，这里的希腊人为埃及法老提供雇佣军等服务。

▲锡拉库萨

在地中海的中部和西部，希腊人也建立了自己的殖民地，在地理位置接近、自然环境类似，但是土地更加肥沃的南意大利和西西里岛，来自斯巴达、克里特、罗德岛等地的希腊人也建立了一系列殖民地。

其中包括阿基米德高喊优乐加、奋力保卫过的希拉库萨，也被译为叙拉古，得名于当地一个叫“Syrako”的沼泽地，这是希腊殖民者最早到达当地时，对地理环境的描述。

希腊人在南意大利建立的殖民地，还有来源于古希腊城邦美塞尼亚的墨西拿，由斯巴达移民建立的塔兰托、还有位于西西里岛中部的卡塔尼亚（词源来自于西西里土著的语言katane意为磨过的快刀，锋利的刀，意在形容其平坦的地面），以及至今依旧是旅游圣地、美不胜收的阿格里真托。

▲美丽的阿格里真托

在法国南部，法国革命的圣地、《马赛曲》的诞生之地马赛，其实也是一个有希腊血统和希腊渊源的城市——马西利亚。这个城邦是由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福西亚的殖民者建立的。

▲公元前5世纪马西利亚的希腊银币

而另一座法国南部城市尼斯，其实也是希腊人的殖民地，其希腊名称是尼基亚（Níkaia），直接来源于胜利女神Nike，所以这座城市其实和著名品牌“耐克”有着相同的词源和寓意。

▲法国城市尼斯的名字来源，其实和耐克是一个意思

四、同名不同意：古希腊和近代殖民有啥区别？

总体来看，正是因为公元前8-6世纪希腊诸城邦的大殖民运动，给地中海沿岸镶嵌上一圈有希腊语渊源的地名。这些地名往往是对自然地理特征的描述，或者反映了城市的功能，或者体现了古希腊人的诸神崇拜理念。

作为早期的探路者，希腊人给这些尚处于蛮荒之地的地区进行了第一轮开发，而且希腊人通过从殖民地带来的财富和知识，促进了希腊半岛的发展进步，为公元前5世纪雅典城邦的黄金时代到来奠定了基础。

不过我们也应该指出，和大航海时代西方列强的殖民模式不同，甚至有巨大的区别，绝不可混为一谈。

西方列强的殖民往往是民族国家的国家行为，殖民地产生的利益会反哺母国，比如印度之于英格兰、墨西哥之于西班牙。

但是古希腊人殖民有的是城邦行为，有的则是冒险家和富农的自发行为，而且希腊人的殖民地建立后，仅仅是和母邦拥有共同的保护神和宗教节日，它们既不会向母邦输送利益，也不会在母邦遇难时出手相助，而且同一城邦建立的殖民地之间大打出手的情况，也并非不存在。

近代西方列强的殖民地和母邦之间存在贸易关系，但古希腊殖民地和母邦之间的关系则相对独立，到最后殖民地和母邦基本上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独立城邦。

▲殖民与航海，为古希腊文学提供了极为丰富的母题

尽管有种种不同，但在无数次征战和出海中，希腊人形成了自己的民族史诗：以《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为代表的特洛伊史诗体系，英雄的出征、漂泊和还乡成为了日后西方文学，也逐渐沉淀为西方人的心理原型。

一次次和母体的分离，也意味着独立、开拓和创新，这种心理模式，也让之后的西方文明不断开拓，不断地和其他文明发生碰撞。

虽然古希腊人的黄金时代早已过去，但是他们留在地中海沿岸的地名依稀有着希腊语的影子，有的城市比如墨西拿、雷焦、卡拉布里亚等地名在日后得以沿用，而“polis”的词根甚至还被俄语和乌克兰语吸收。

现在回首历史，当年希腊人的殖民地在中世纪和近代依旧是东南欧的重镇，从侧面证明了当年希腊先民的长远眼光。

这些历史悠久希腊语的地名则如活化石般，见证了那个朝气蓬勃、充满了无限生机的时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