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微微陪女儿参加高考,肖奈突然现身考场外,拿着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的?微微冷笑:18年前你让孟逸然代签的离婚协议上,我写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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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贝微微陪女儿参加高考,肖奈突然现身考场外,拿着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的?微微冷笑:18年前你让孟逸然代签的离婚协议上,我写清楚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和文字均不涉及真实

“肖奈,18年前你让孟逸然代签离婚协议的时候,难道连看都没看一眼我写的是什么吗?”

盛夏的骄阳似火,却融不化贝微微眼底的冰霜。

考场外的蝉鸣被人群的喧嚣推至顶点,在女儿即将鲤鱼跃龙门的关键时刻,那个消失了整整十八年的男人,竟以一种近乎荒唐的姿态重返她的世界。

修长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份单薄的亲子鉴定,肖奈眼底的光寸寸碎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孩子……不是我的?”

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倾尽所有、却又将她半生推入深渊的男人,贝微微唇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

十八年的隐忍与欺瞒,犹如一场终于要落幕的荒诞戏,可当真相即将撕开那层结痂的伪装时,那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算计进局的肖奈,真的只是因为当年的一句“错信”,才让孟逸然替他签下那纸协议的吗?



六月七号,早上八点半。

市一中考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家长比考生还多,一个个伸着脖子往校门里看,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

贝微微站在梧桐树底下,树荫遮不住热气,她额头上一层细汗。

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女儿的准考证、身份证、还有两根备用的涂卡笔。其实这些思微自己都检查过三遍了,可她就是放心不下,非要再拿在手里。

“妈,你真不用陪我,回去吧。”

贝思微接过文件袋,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小姑娘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看着清爽。

“我在外面等你。”贝微微说,“考完带你去吃好的。”

“你说的啊,我要吃火锅。”

“行,考好了随便你点。”

女儿笑着冲她摆摆手,转身汇入了进考场的人流。贝微微一直盯着那抹蓝色,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轻轻吐了口气。

十八年了。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心里算着时间。第一场语文,九点开考,十一点半结束。她得先去附近超市买瓶水,再找个阴凉地方等着。

刚转过身,一辆黑色轿车贴着路边滑过来,悄无声息地停下。

车标她认识,宾利。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贝微微没在意,绕过车头往路边走。这种日子,有钱人家的孩子来考试,也没什么稀奇。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先落地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熨得笔挺的西裤裤脚。男人从车里出来,站直了身子,顺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阳光很刺眼。

贝微微眯了眯眼睛,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周围家长的说话声、汽车的鸣笛声、树上知了的叫声,全都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她看着他。

肖奈也看着她。

十八年没见了。他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西装是定制的,合身得像是长在他身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几根银丝夹在黑发里,不显老,反而添了分量。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里带着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周围有人认出他,窃窃私语声飘过来。

“那不是致一科技的肖总吗?”

“真是他,财经杂志上老见。”

“他家孩子也高考?”

肖奈在贝微微面前站定,距离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他没说话,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文件袋的边缘,递到她面前。

贝微微没接。

她盯着那个袋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离婚协议?财产分割?还是别的什么法律文件?他想干什么?十八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出现,就为了递一纸文书?

肖奈开口了。

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质感,像拉满的弓弦。

“孩子不是我的?”

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冰锥,直直扎进贝微微耳朵里。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目光往下移,落在文件袋正面。那里印着一行小字,她眯起眼才看清——

亲子关系鉴定报告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肖奈与贝思微亲权指数检测

贝微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肖奈。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是被背叛后的痛楚?

她觉得荒唐。

荒唐得想笑。

事实上她也确实笑了。嘴角往上扯,露出一个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温度的笑容。

“肖奈,”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现在来问我这个?”

肖奈的眉头皱起来。他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在他预设的剧本里,她应该慌张,应该羞愧,应该哭着解释或者矢口否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十八年前,”贝微微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让孟逸然代签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了。”

她顿了顿,看着肖奈脸上闪过的茫然。

他真的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贝微微心里那点残留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白纸黑字,”她说,“肖总贵人多忘事,要不要我提醒你,当时签完字,我还特意在附加条款那儿加了句话?”

肖奈的脸色变了。

他捏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贝微微扫了一眼,拉起女儿临走前塞给她的遮阳伞,转身就走。

“等等。”

肖奈追上两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力道大得让她吃痛。贝微微甩了一下,没甩开。

“你把话说清楚,”肖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什么离婚协议?什么附加条款?孟逸然根本没跟我提过——”

“那是你们的事。”

贝微微打断他,用力抽回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火辣辣地疼。

“肖奈,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从你让别的女人来处理我们离婚那天起,从你在那份我签了字的协议上让律师代签那天起,我们就两清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男人。

“至于思微,”她说,“她姓贝,是我的女儿。跟你,跟你们肖家,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她不再看他,撑着伞挤进人群。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肖奈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鉴定报告。太阳很毒,晒得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他看着贝微微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打来的。接通,那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肖总,您要的资料发您邮箱了。另外,孟总刚才来电话,问您晚上有没有空,想跟您聊聊城东那个项目……”

“推了。”

肖奈说完,挂了电话。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的冷风迎面吹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文件袋扔在副驾上,双手握住方向盘,手指收紧,又松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贝微微刚才那句话。

“你让孟逸然代签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

孟逸然。

他闭了闭眼。

时间倒回十八年前。

那时候致一科技刚走上正轨,肖奈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出差,剩下的十天里有八天睡在公司。

家成了旅馆,贝微微成了旅馆里那个总是亮着灯等他的人。

结婚纪念日那天,他确实忘了。

不是故意的。那天下午有个紧急会议,海外投资方临时改行程,他不得不去。手机在会议中途没电了,等开完会充上电,已经晚上十一点。

未接来电有十几个,全是贝微微。

他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开车回家,推开门,屋里没开灯。他摸着墙找到开关,按亮,看见贝微微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冷掉的牛排,蜡烛烧完了,蜡油滴得到处都是。旁边还有个没拆的礼物盒,系着蓝色丝带。

贝微微抬头看他,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微微,对不起,”肖奈走过去,想抱她,“今天那个会实在推不掉,手机又没电……”

贝微微躲开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餐桌边缘。这个动作让肖奈心里一沉。

“肖奈,”她说,“我们谈谈。”

那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其实不算吵,大部分时间是贝微微在说,他在听。她说她受够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所有节日。她说她在他心里排在第几位?公司、客户、投资人,然后才是她?

肖奈试图解释。他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的未来。等公司再稳定一点,我一定多陪你。

“未来?”贝微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肖奈,我们没有未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肖奈心上。

他当时没懂。以为她只是气话,以为哄哄就好了。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晚上回来,贝微微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爬上床,从背后搂住她。她身体僵了一下,没躲,但也没转身。

之后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僵着。肖奈想着等手头这个项目谈完,就带她出去旅游,好好弥补。他甚至还让助理订了去马尔代夫的机票,酒店选了她一直想住的那种水上屋。

机票送到家那天,贝微微不在。他打电话,关机。去她公司找,同事说她请假了。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

家里她的东西一样没少,衣柜里衣服还在,化妆品也摆在洗手台上。但就是有种感觉,觉得这个家空了。

三天后,他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了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肖奈:

我走了。离婚协议在茶几上,我已经签了字。房子、车、存款,我什么都不要。祝你前程似锦。

贝微微

肖奈捏着那张纸,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也没开灯。

茶几上果然摆着文件。他拿起来翻,最后一页乙方签名栏里,确实签着“贝微微”三个字。字迹很用力,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划破纸背。

他盯着那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抓起手机给律师打电话。

“我要离婚,”他说,“我太太提的。对,协议她签了。你帮我处理一下,尽快。”

电话那头律师问了句什么,肖奈想了想,说:“不用联系她。她既然签了字,就是铁了心要走。财产分割按她的意思,她不要就不要。另外……”

他顿了顿,“我这周要飞美国谈并购案,没时间处理这些琐事。协议你弄好之后,直接寄给我签字就行。我授权你全权代理。”

挂了电话,他把那份协议扔回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贝微微穿着婚纱,靠在他肩上笑,眼睛弯成月牙。他盯着看了会儿,伸手把相框扣在桌上。

眼不见为净。

他想,等他从美国回来,等她气消了,等他拿着并购成功的合同摆在她面前,她总会回心转意的。

他一直这么自信。自信到自负。

去机场那天,助理侯子酒开车来接他。路上侯子酒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肖总,要不……我再去找找嫂子?这都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您不担心啊?”

肖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回头。

“不用,”他说,“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肖奈打断他,“开车。”

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肖奈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贝微微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的,空洞的,像一潭死水。

他心里突然有点慌。

但这种慌乱很快被压下去了。他告诉自己,贝微微只是一时闹脾气。她爱他,她离不开他。等他这次从美国带着胜利回来,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一定。

美国之行很顺利。并购案谈成了,合同签了,庆功宴上香槟开了好几瓶。合作方的老总拍着他的肩膀说,肖,你是我见过最拼的年轻人,前途无量。

肖奈笑着碰杯,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给贝微微打电话,想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他成功了。但号码拨出去,提示是空号。她换了手机号,没告诉他。

回国那天,孟逸然来机场接他。

她穿着精致的套装,妆容完美,站在接机口朝他挥手。见他出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累了吧?车在外面,我先送你回家。”

肖奈“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上车后,孟逸然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离婚协议,律师已经办妥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剩下的手续我来处理。”

肖奈接过文件夹,没打开。

他盯着车窗外出神。高速路两旁的广告牌飞快后退,其中一块上印着致一科技新游戏的宣传图。那游戏是贝微微带队做的,叫《幻境奇缘》,去年火得一塌糊涂。

“她……”肖奈开口,声音有点涩,“她签字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孟逸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肖奈一眼,男人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她在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微微她……情绪不太稳定。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话说得挺难听的。”

肖奈转过头:“她说什么?”

“她说,”孟逸然放轻声音,像是怕刺激到他,“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还说……幸好没怀上你的孩子,不然还得打掉,麻烦。”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肖奈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自嘲的、冰冷的意味。

“是吗,”他说,“那挺好。”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笔,在甲方签名栏上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页,发出刺啦一声。

“那就这样吧。”他把文件扔回给孟逸然,“辛苦你了。”

“不辛苦,”孟逸然柔声说,“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

车继续往前开。肖奈闭上眼,没再说话。

他看不见,孟逸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也看不见,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得逞的笑意。

那份被肖奈签了字的协议,被她小心地收进包里。而贝微微真正签了字、并在附加条款里写明“本人已怀孕,胎儿与男方无关”的那份原件,早就在她看到的第一时间,撕碎冲进马桶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让律师重新拟的、财产分割对贝微微极其不利的版本。贝微微当时精神恍惚,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一切都天衣无缝。

孟逸然想,贝微微,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了。

贝微微在旅馆里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吐得昏天黑地。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怀孕六周,胎像不太稳,让她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畅。

心情舒畅。她看着检查单上那个模糊的小点,心想,怎么可能舒畅。

肖奈让孟逸然来处理离婚。这个认知像把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割。不致命,但疼,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想过把孩子打掉。去医院挂了号,坐在走廊里等叫号。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很大了,男的小心翼翼地扶着,问她想吃苹果还是梨。

贝微微看着他们,手不自觉地摸上小腹。

那里还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医生说了,有个小生命正在里面生长。是她和肖奈的孩子。

叫号器喊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然后转身,离开了医院。

她留下了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还对肖奈抱有幻想,而是她突然想通了。孩子是她的,是她贝微微的。跟肖奈没关系,跟那个已经破碎的婚姻也没关系。

她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

离婚协议生效那天,她搬出了那套住了六年的婚房。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书,其他什么都没要。肖奈给她的银行卡,她剪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买了张火车票,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从头开始,很难。怀孕初期反应大,她吐得厉害,还不敢让同事看出来,每天强撑着上班。后来肚子大了,瞒不住了,公司找了个理由把她辞退。

她没闹,安静地办了离职手续。用最后一点积蓄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去超市打工,晚上接一些游戏美术外包的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应付。

女儿是早产,生的时候凶险,她在产房里熬了十几个小时。听见孩子哭声那一刻,她自己也哭了,说不清是疼的还是怎么的。

护士把小小一团抱到她面前,说,恭喜啊,是个千金,五斤二两,很健康。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

她给女儿取名思微。贝思微。

不随肖奈的姓,也不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这是她的女儿,她一个人的。

之后十八年,她再没联系过肖奈。也没让任何认识肖奈的人知道她在哪儿。她带着女儿换过三个城市,最后在现在这个地方安定下来。

她从游戏公司的美术,一路做到主美,再到自己创业,成立“微光科技”。公司不大,但活下来了,还能让她和女儿过得不错。

这期间不是没听说过肖奈的消息。致一科技越做越大,肖奈成了行业里的传奇人物。财经杂志上经常有他的专访,电视里也偶尔能看到他。

她每次都会换台。

眼不见为净。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看就能当不存在的。比如思微越长越开的眉眼,那鼻子,那嘴唇,那看人时微微挑起的下巴,简直和肖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儿问过几次爸爸的事。贝微微都说,爸爸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说多了,女儿也就不问了,只是每年清明,会拉着她去给一个空墓碑献花。

贝微微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如果肖奈不出现的话。

考点对面的咖啡馆里,贝微微点了杯冰美式,一口没喝。

手还在抖。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抽出纸巾擦手心。纸巾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冰水化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肖奈的样子,他递过来的那份鉴定报告,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孩子不是我的?”

他凭什么这么问?他有什么资格这么问?

十八年不闻不问,一出现就甩出份亲子鉴定,怀疑女儿不是他的种。贝微微气得想笑,可嘴角刚扯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用纸巾捂住眼睛。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为那种人哭,不值得。

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往下砸。她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餐厅等到打烊。想起她回家看到肖奈衬衫上的口红印。想起孟逸然拿着离婚协议来找她时,脸上那副胜利者的表情。

还想起来,她在协议附加条款里写的那行字。

“本人贝微微,确认已怀孕。胎儿与肖奈无关,所有权利义务由本人独自承担。”

她写得很清楚。白纸黑字。

肖奈却说,他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还是说……那份协议,他根本就没仔细看?

贝微微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喂?哪位?”

“侯子酒,”贝微微说,“是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嫂……嫂子?”侯子酒结巴了,“真是您?您、您怎么……”

“我问你件事,”贝微微打断他,“十八年前,我和肖奈离婚,协议是你经手的吧?”

侯子酒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贝微微以为他挂了。

“嫂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这事……这事我真不好说。肖总他……唉,当年你们离婚,我其实……”

“你就告诉我,”贝微微一字一顿,“肖奈到底看没看过我签的那份协议原件?”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侯子酒在抽烟。

“没有,”他说,声音很沉,“肖总那会儿人在美国,协议是孟总拿过去让他签的。签完就交给我去办手续了。原件……原件应该是孟总收着。”

贝微微握紧了手机。

“那附加条款呢?我手写的那条,关于我怀孕的那条,肖奈知道吗?”

“什么附加条款?”侯子酒愣了,“嫂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签的那份协议,就是标准模板,没有什么手写条款啊。财产分割那块,您不是自愿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吗?我还劝过您,您说您什么都不要……”

贝微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全明白了。

孟逸然。又是孟逸然。

她把那份真正的协议藏起来了,换成了一份对她有利的。肖奈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怀孕,不知道她在协议上写了什么。

十八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咬牙硬撑的时候,肖奈在哪儿?他在和孟逸然双宿双飞,在享受他的商业帝国,在怀疑女儿不是他的种。

贝微微笑出声。笑声很哑,很难听。

“嫂子,您没事吧?”侯子酒在那边担心地问,“您和肖总……是不是又碰上了?我听说他今天好像去一中那边了,难道是……”

“没事,”贝微微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挂了电话。

窗外,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里涌出来,一个个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贝微微站起来,走到窗边。她在人群里找那抹蓝色,很快看到了。思微正和同学边说边笑地往外走,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

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肖奈发了条短信。很短的几个字。

“下午三点,学校对面的上岛咖啡,我们谈谈。”

短信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是肖奈。

贝微微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热浪扑面而来。她眯起眼,朝着女儿的方向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躲了十八年,也躲够了。

这次,她要一次把所有话说清楚。

下午两点五十,上岛咖啡馆。

贝微微挑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一壶水果茶。茶刚上来,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肖奈走进来,还是上午那身西装,但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点乱。他在门口站了站,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然后大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问喝什么,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等人走了,他才看向贝微微,开门见山。

“那份鉴定报告,我做了三遍,”他说,声音比上午更哑,“三家不同的机构,结果都一样。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贝微微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点果酸味。

“思微今年十七,生日是十一月三号,”肖奈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背什么报告,“如果她是我的孩子,那受孕时间应该在二月初。但那年二月,我在美国出差,整个月都不在国内。时间对不上。”

他盯着贝微微,眼神很锐,像要把她剖开。

“所以,孩子是谁的?”

贝微微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肖奈,”她说,“我再问你一遍。十八年前,你和孟逸然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肖奈眉头皱起来。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有。”贝微微说,“关系很大。”

她看着肖奈。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离婚协议,”她慢慢地说,“是我签了字,放在茶几上。但你看到的那份,不是我签的那份。”

肖奈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贝微微一字一顿,“孟逸然把我签的那份扔了,换了一份对她有利的给你签。而我那份协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当时已经怀孕了。”

她看着肖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茫然。

“不可能,”他说,声音有点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呢?”贝微微笑了,“肖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孟逸然喜欢你,喜欢了那么多年,你看不出来?她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我们离婚,她会让我带着你的孩子走?她会让你知道我怀孕了?”

肖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份协议……”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你写了什么?”

“我写,”贝微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本人贝微微,确认已怀孕。胎儿与肖奈无关,所有权利义务由本人独自承担。”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签了字,按了手印。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找当时的离婚律师,问问他,经手的协议上有没有这一条。”

肖奈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咖啡馆里光线昏暗,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晕开,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贝微微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喉结在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

他说。

“微微,我真不知道。”

贝微微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发涩。

“那孩子……”肖奈坐直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思微她……她真的是我女儿?”

“鉴定报告不是写了吗?”贝微微说,“不是你的。”

“可是你刚才说——”

“我说我怀孕了,”贝微微打断他,“我没说孩子一定是你的。”

肖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盯着她,眼睛红得吓人,像要滴出血来。

“贝微微,”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贝微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说思微不是你的女儿?还是说,我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怀了别人的孩子?”

她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肖奈,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你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该体谅你。你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我该假装不知道。你让孟逸然来处理我们的离婚,我该乖乖签字走人。现在你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亲子鉴定,跑来质问我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还得跟你解释,跟你证明,求你相信我?”

她摇摇头。

“凭什么啊。”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砸在肖奈耳朵里,像惊雷。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经深爱过、也曾经恨过的女人。十八年没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眼神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没有光了,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弯弯的,说肖奈你真厉害。那时候她眼里有星星,有他。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份鉴定,”肖奈的声音发干,“我找的是国内最权威的机构。三次,结果都一样。如果你说思微是我女儿,那报告怎么解释?”

贝微微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肖奈。

“这个人,”她指着照片上一个男人的脸,“认识吗?”

肖奈凑近看了一眼。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长相很普通,是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不认识。”他说。

“他叫李国明,”贝微微收回手机,“是市司法鉴定中心的主任,也是你去做亲子鉴定的那家机构的负责人。”

她顿了顿,看着肖奈瞬间变了的脸色。

“他还有个身份,”她说,“是孟逸然的表哥。”

肖奈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盯着贝微微的手机屏幕,那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在他眼前放大、扭曲,最后和记忆里某张模糊的面孔重叠。

李国明。孟逸然的表哥。司法鉴定中心主任。

这三个信息像三块碎冰,顺着他脊椎一路滑下去,冻得他四肢发麻。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孟逸然她……她为什么要……”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贝微微替他把话说完。她收起手机,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双手环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疏离又戒备,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看不见的线。

“肖奈,你活了四十多年,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来不及收拾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她突然觉得没意思。特别没意思。

“她喜欢你,从大学就喜欢你。这么多年,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等我离开,等我消失,等我彻彻底底从你的世界里滚蛋。她怎么会允许我留下你的孩子?怎么会允许有任何一个可能,让你再回头找我?”

贝微微说着,自己都笑了。笑容很苦,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那份鉴定报告是假的。三次都是假的。只要李国明一句话,结果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至于为什么时间对不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早产了。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两个月。思微生下来才四斤多,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这些,你知道吗?”

肖奈说不出话。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也喘不上气。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贝微微的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字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他耳朵里。

早产。保温箱。四斤多。

这些词他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从未经历过,熟悉是因为……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是在某个商业酒会上。一个合作方的太太刚生了孩子,早产,在保温箱里住了好久。那位太太说起这事时眼眶发红,她丈夫在一旁轻轻揽着她的肩,低声安慰。

当时肖奈是什么感觉?好像是有点同情,但更多的是不耐烦。他觉得这种场合谈这些私事不合时宜,找了个借口就走开了。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的女儿,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提前两个月来到这个世界。小小的一团,四斤重,要在保温箱里住半个月。而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签一份价值数十亿的并购合同,在庆功宴上和投资人推杯换盏,在……在和孟逸然商量怎么把离婚手续办得更利落。

“我不知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哑得厉害。

“你当然不知道。”贝微微说。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怎么会知道呢?你那么忙,忙着开疆拓土,忙着打造你的商业帝国。我和孩子,对你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你人生计划表上一个被打叉的选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一路苦到心里。

“肖奈,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跟你解释,也不是为了让你认女儿。”她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桌上,又是一声清脆的响。“思微是我的女儿,我一个人的。这十八年,没有你,我们也过得很好。以后,也会继续好下去。”

她看着肖奈,看着这个她曾经爱过恨过、如今只剩下陌生的男人。

“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真相。告诉你,你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被人骗了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包。

“话我说完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们。思微马上要上大学了,她有她的人生,我不希望你再出现,打扰她的生活。”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远离他。

肖奈坐在原地,没动。

他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贝微微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昏脑涨。

假的。鉴定报告是假的。孟逸然动了手脚。思微是他女儿。早产。保温箱。

这些信息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飞旋,怎么拼也拼不完整。他只能抓住最关键的那一点——

思微是他女儿。

他和贝微微的女儿。

那个在考场外穿着蓝色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和贝微微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女孩,是他的骨肉。

而他做了什么?

他拿着一份假的鉴定报告,冲到她们面前,质问她“孩子不是我的”。他用最恶毒的猜测,去质疑一个为他生了孩子、又独自把孩子抚养长大的女人。

肖奈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带翻了桌上的茶杯。陶瓷杯滚到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水果茶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裤脚。

服务员闻声过来,连声问先生您没事吧。

肖奈没理。他推开服务员,大步朝门口追去。

玻璃门开了又关,门外的热浪涌进来,扑在他脸上。他眯起眼,在街上搜寻贝微微的身影。

看到了。她在马路对面,正要上一辆出租车。

“微微!”

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贝微微好像没听见。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肖奈急了。他左右看看,不顾红灯,直接冲过马路。有车急刹在他面前,司机探出头来骂他不要命了。他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走。这次让她走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他冲到出租车旁,用力拍打车窗。

“微微!你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车窗降下来,露出贝微微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她说,“让开,我要去接思微。”

“思微是我女儿!”肖奈扒着车窗,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有权利知道!有权利见她!”

“权利?”贝微微笑了。笑容很冷,像冰。“肖奈,你跟我谈权利?十八年前你让孟逸然来处理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权利?十八年来你对思微不闻不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的权利?现在你跑过来,拿着一份假报告,说孩子不是你的,把我女儿说成是野种——这就是你行使权利的方式?”

她每说一句,肖奈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

“让开。”贝微微不再看他,对司机说,“师傅,开车。”

司机有点犹豫,看看贝微微,又看看窗外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

肖奈不松手。他死死扒着车窗,指尖掐进橡胶密封条里。

“微微,我错了。”他说,声音发颤,“我知道错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贝微微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蒙着一层水光,但眼神是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肖奈,”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有些错,是没法原谅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就像十八年前,你在我们结婚纪念日失约,我可以原谅。你工作忙没时间陪我,我可以原谅。你衬衫上有口红印,我也可以试着去原谅。”

“但你让孟逸然来给我送离婚协议——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话音落下,她伸手,一根一根,掰开肖奈扒在车窗上的手指。

她的力气不大,但很坚决。肖奈的手指被她掰开,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师傅,开车。”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司机没再犹豫,一踩油门,出租车汇入车流。

肖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黄色的出租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太阳很毒,晒得他头晕眼花。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湿。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孟逸然打来的。

屏幕上“孟逸然”三个字不停闪烁,像某种讽刺的提醒。提醒他这十八年来他是怎么被蒙在鼓里,怎么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肖奈?”孟逸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晚上有空吗?我订了那家你最喜欢的日料店,我们……”

“孟逸然。”

肖奈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电话那头的笑意僵了一下。

“怎么了?”孟逸然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是不是太累了?那个并购案后续……”

“十八年前,”肖奈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贝微微签的那份离婚协议,原件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死一样的沉默。

久到肖奈以为信号断了,他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还在通话中。

“肖奈,”孟逸然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都过去那么久了……”

“原件在哪里?”肖奈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

“我……我不知道。”孟逸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当时不是交给律师了吗?应该存档了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肖奈一字一顿,“贝微微在协议上,是不是手写了一条附加条款,说她当时已经怀孕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虽然很轻,但肖奈听见了。

他闭了闭眼。

最后一点侥幸,也碎得干干净净。

“肖奈,你听我解释,”孟逸然急了,语速变得很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是看到了那条,但我当时想,你们都要离婚了,孩子生下来也是单亲家庭,对ta成长不好。而且你那会儿正在美国谈那么大的案子,我不想让你分心,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瞒着我,”肖奈替她把话说完,“所以你才把原件扔了,换了一份假的。所以你才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字。所以这十八年,我一直不知道我有个女儿。”

他每说一句,孟逸然的呼吸就重一分。

“肖奈,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肖奈笑了。笑声很冷,带着一种彻骨的凉意。“孟逸然,你把我当傻子耍了十八年,现在跟我说是为我好?”

“不是的!你听我说……”

“李国明是你表哥吧?”肖奈打断她,“市司法鉴定中心的主任。我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是他经手的?”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只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和孟逸然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回答我。”肖奈说。

“……是。”孟逸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但我那是……那是因为我爱你啊肖奈!我从大学就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贝微微她有什么好?她除了拖你后腿还能干什么?我才是那个能帮你的人!我能帮你把致一做得更大,我能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看山顶的风景!她不能!她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带着哭喊的调子。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凭什么用孩子绑住你?凭什么?!我是在帮你解决麻烦!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肖奈握着手机,站在六月的烈日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学里,孟逸然总是跟在他身后,师兄长师兄短地叫。想起创业初期,她动用人脉帮他拉投资。想起公司遇到危机,她陪他熬了三天三夜。

他也想起贝微微。想起她熬夜等他回家,想起她默默收拾他乱扔的衬衫,想起她坐在黑暗的餐厅里,等到打烊。

两个女人。一个说爱他,所以毁了他的人生。一个也爱他,却被他伤得遍体鳞伤。

多讽刺。

“孟逸然,”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之间所有的合作,从今天起,全部终止。致一和你公司的所有往来,我会让法务部跟进处理。另外——”

他顿了顿。

“你最好祈祷,贝微微和思微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和补偿。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麻烦。”

说完,他挂了电话。

没给孟逸然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得去找贝微微。得去求她原谅。得去认他的女儿。

虽然他知道,希望渺茫。

虽然他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

但他得去。

肖奈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他报了个地址,是贝微微的公司。那是他刚才在咖啡馆里,趁贝微微去洗手间时,从她放在桌上的名片上看到的。

微光科技。地址在创业园区。

车开动了。肖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他试图理出个头绪,却发现越理越乱。

贝微微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句在他耳边回放。

“你让孟逸然来给我送离婚协议——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他忘不了。那双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睛,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化不开的恨。

他想起十八年前,离婚协议签完后,有次喝醉了,他问侯子酒,贝微微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侯子酒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嫂子什么都没说,就是……就是把婚戒留下了。

当时他什么感觉?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空落落的。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了,告诉自己,走了也好,省得烦心。

现在想来,他那口气松得太早了。

“先生,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肖奈睁开眼,看了眼计价器,扫码付钱,推门下车。

面前是一栋五层高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在阳光下反着光。楼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创业园区A座”。他抬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刷手机。见他进来,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贝微微。”肖奈说,“微光科技的贝总。”

“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麻烦你跟她说一声,就说肖奈找她。”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打量了肖奈几眼,大概是认出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专业。

“好的,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等那边接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抬头看向肖奈。

“肖先生,贝总说她现在在开会,没时间见您。您看……”

“我在这儿等她。”肖奈说,“等到她开完会为止。”

女孩面露难色。“这……这不太好吧。贝总今天日程排得很满,可能要到很晚……”

“没关系。”肖奈打断她,“我等。”

说完,他转身走到大厅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布艺的,坐上去有点软,不太舒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刚要点,想起这里不能吸烟,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夹着文件匆匆走过的白领,有大声讲电话的销售,也有像他一样坐在沙发上等人的访客。每个人都很忙,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标。

只有他,像个无头苍蝇,坐在这里,不知道等什么,也不知道能等到什么。

但他必须等。

这是他欠贝微微的,欠思微的,也欠他自己的。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肖奈坐了快两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广场,有喷泉,有长椅,有绿植。几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有说有笑。远处有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

肖奈看着那个小孩,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思微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被贝微微推着,在某个公园里散步?她第一次开口叫妈妈,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去幼儿园——这些瞬间,他全都错过了。

不是没机会参与,是他自己放弃了。

不,不是放弃。是他根本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早知道思微的存在……

肖奈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痛感反而让他好受一点,像是在赎罪,虽然这赎罪来得太迟,也太微不足道。

“肖先生?”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肖奈转过身,看见前台那个女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一次性纸杯。

“贝总让您上去。”女孩说,把纸杯递给他,“五楼,出电梯右转,最里面那间就是。这是给您的茶。”

肖奈接过纸杯,道了声谢。茶水是温的,泡的是最普通的绿茶,茶叶梗还在水里浮浮沉沉。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喉咙。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肖奈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突然有点不敢上去。

他怕看见贝微微那双冰冷的眼睛。怕听见她说出更决绝的话。怕她连最后一点机会,都不肯给他。

“叮”的一声,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肖奈走出去,右转。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在埋头工作,没人抬头看他。

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挂着块牌子,写着“总经理室”。牌子是原木色的,字是手写体,很秀气,一看就是贝微微的字。

肖奈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来贝微微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肖奈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靠窗摆着一张原木书桌,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墙边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游戏原画,色彩明亮,线条流畅。

贝微微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肖奈走过去,坐下。椅子是转椅,坐上去能转,他不敢乱动,规规矩矩地坐好,像个小学生。

贝微微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

“说吧,”她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找我什么事?”

肖奈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道歉?说他错了,说他被蒙蔽了十八年,说他现在才知道真相?听起来苍白又可笑。求原谅?求她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弥补这十八年的缺席?他自己都觉得不配。

“我……”他喉咙发干,声音哑得厉害,“我去找了孟逸然。”

贝微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她承认了。”肖奈说,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协议是她换的,鉴定报告也是她让她表哥做的假。她……她都承认了。”

贝微微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呢?”她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肖奈摇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我是来……来向你道歉的。为我十八年前的愚蠢,为我这十八年的缺席,也为今天上午……我对你说的那些混账话。”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微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低下头,不敢看贝微微的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良久,贝微微才开口。

“肖奈,”她说,声音很轻,“道歉如果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肖奈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他说,声音发颤,“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是思微……思微她是我女儿,我有权利……”

“你没有权利。”贝微微打断他,语气冷下来,“肖奈,法律上,思微的父亲一栏是空白的。十八年来,你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没有给过她一分钱抚养费,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你跑过来,说你有权利见她,有权利认她——凭什么?”

“我可以补偿!”肖奈急急地说,“我可以把致一的股份转给她,可以给她最好的生活,可以……”

“她不需要。”贝微微再一次打断他,“肖奈,思微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所谓的补偿。她有我,有外婆,有她自己的生活。你突然出现,只会打乱她的人生。”

“可我是她父亲!”肖奈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贝微微,“血缘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瞒了她十八年,现在还要继续瞒下去吗?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想法?她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她想。”贝微微也站起来,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她当然想。从小到大,她问过我无数次,爸爸去哪儿了。我每次都跟她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她哭过,闹过,后来就不问了。因为她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

“肖奈,你以为我不想告诉她吗?我想。我想在她被同学嘲笑没爸爸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你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我想在她考上好学校、拿到奖状的时候,有人能跟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我想在她生病发烧、我整夜不敢合眼的时候,有个人能替我一会儿,让我喘口气。”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没有。因为她的爸爸不要她。她的爸爸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签了离婚协议,把她和她妈妈一起抛弃了。”

“我没有!”肖奈吼道,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你怀孕了!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不会什么?”贝微微笑了,笑容惨淡,“不会签那份协议?还是会把我接回来,继续做你的肖太太?肖奈,别自欺欺人了。就算你当时知道我怀孕,你会怎么做?让我打掉?还是给我一笔钱,让我滚得远远的?”

肖奈说不出话。

因为他心里清楚,贝微微说得对。十八年前的他,骄傲,自负,眼里只有事业。如果当时他知道贝微微怀孕,他可能会给她一笔钱,可能会让她生下来,但他绝对不会为了孩子,放弃和孟逸然家族企业的合作,放弃他谋划已久的商业版图。

孩子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麻烦。

一个可以花钱解决的麻烦。

“看,”贝微微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轻声说,“你自己也知道答案。”

她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看起来疲惫极了。

“肖奈,你回去吧。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思微和你,也没有相认的必要。我会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至于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就当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吧。对你,对她,都好。”

“不好。”肖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对我不好。微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八年前签了那份协议。这十八年,我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我赚了很多钱,公司越做越大,所有人都捧着我,恭维我。但我一点都不开心。每天晚上回到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我就想,如果当初我没那么混账,如果我多关心你一点,如果我们没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看着贝微微。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听起来特别虚伪,特别可笑。但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思微认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见见她,哪怕就一面,远远地看一眼,行吗?”

贝微微没说话。

她看着肖奈,看着这个曾经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十八年过去了,他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专注又深邃,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她曾经溺死在这双眼睛里。

现在不会了。

“不行。”她说,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肖奈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为什么?”他问,声音发颤。

“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拿着亲子鉴定报告,跑来质问她妈妈‘孩子是不是我的’那种人。”贝微微一字一句地说,“肖奈,你今天上午的行为,已经彻底断送了你和她相认的可能。我不希望我的女儿,有一个会怀疑她出、质疑她母亲人品的父亲。”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微光科技和致一科技也不会有任何合作。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逐客令下得很清楚。

肖奈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贝微微,看着那张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唇,现在正吐出冰冷绝情的话语。他看着那双他曾经牵着走过校园、走过红毯的手,现在正指着门,请他离开。

他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十八年。他错过了女儿的出生,错过了她的成长,错过了她人生中所有重要的瞬间。现在,他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

“微微,”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贝微微看着他,没说话,但也没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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