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清晨,空气闷得像蒸笼。
校门口停着一辆大巴车,徐佳妮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车上喊:“快点快点,教育局通知临时改考点,都去五中!”同学们拎着文具袋蜂拥而上。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眼皮在跳。
曹星驰在车窗里朝我喊:“周昊你磨蹭啥!”我摇摇头。
他的脸消失在人群里。
大巴车发动了,我转身往反方向走。
三十分钟后,三中考场的铃声响起。
走廊尽头传来一片哭喊声,那辆大巴车,正停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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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模拟考成绩公布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考进全校前三。语文一百二十四,数学一百三十一,英语一百二十八,理综两百七十三。总分六百五十六,排名全校第三。
班主任吕娟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同桌曹星驰使劲拍我肩膀:“你小子吃错药了?”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我站在那儿看了三遍,才敢相信那是我的名字。
梁宇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脸黑得像锅底。
他的手机藏在笔袋里,答案藏在手机壳里,结果被监考老师当场逮住。
科目记零分,全校通报,他爸还被叫来学校谈话。
梁宇的父亲梁德明,开着一辆黑色大奔来学校。
我和他碰了个正着,那人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走起路来晃晃悠悠。
他冲进办公室没五分钟,里面就传出拍桌子的声音。
“你个小兔崽子!考成这样还有脸作弊?”
“爸,我就抄了一道题……”
“一道题也不行!你知不知道我在工地上多丢人?人家包工头儿子不是清华就是北大,你给我整个作弊!”
梁宇出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住了,抬起头看我,挤出一点笑:“周昊,恭喜啊。”
那笑比哭还难看。
“谢谢。”我说。
他没再说话,走了。
午饭的时候,曹星驰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嘴里塞着红烧肉:“你看到梁宇那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似的。”
“别说了。”
“我说真的,他那人小肚鸡肠。你考这么好,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没回话。
我和梁宇算不上朋友,但也谈不上仇人。
高一的时候,我们一个宿舍,他帮我打过一次水,我帮他写过一次数学作业。
后来分班了,接触就少了。
但曹星驰说得对,梁宇不是那种能咽下气的人。
当晚,我去教室拿忘记的语文书,路过操场边的小卖部时,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徐佳妮。班花,全校都知道她。长得好看,家里穷,她爸跑了,她妈在菜市场卖菜,还要供她弟弟读书。
另一个是梁宇。
两人站在路灯下说话,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我看见梁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徐佳妮手里。徐佳妮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下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大概是梁宇借钱给她交学费什么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一切,都是噩梦的开始。
02
高考前五天,学校公告栏贴出一张通知。
“临考通知:因本年度高考报名人数激增,部分考点的考场安排有所调整,三中考点的部分考生将临时转移至五中考点参加考试,请涉及班级的学生提前做好准备。”
通知用的是教育局的公文格式,盖着红章。
上午第一节课,消息就在班里炸开了。
“听说了吗?咱们要去五中考!”
“五中?那离咱这有十公里吧?”
“我就说呢,咱学校离三中这么近,怎么可能安排在那里。”
徐佳妮坐在前排,转过身来,声音温柔:“我听办公室的老师说了,好像是因为三中的考场不够用,临时做了调整。”
“真的假的?”有同学问。
“真的,我亲耳听到的。”徐佳妮说,“梁宇他爸不也是做工程的嘛,说三中的新教学楼还没验收,不能当考场。”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下课后,我去了趟公告栏,仔细端详那张通知。
纸张是普通的A4纸,格式也挑不出毛病,唯一奇怪的是——落款处那个红章,颜色偏深,边缘有点模糊。
我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
当晚回家,我给在教育局工作的表姑打了个电话。表姑姓郑,叫郑秀艳,在教育局档案室干了二十年。
“表姑,今年高考考点有变动吗?”
“变动?没听说啊,今年该哪考还哪考。”
“那三中的考点呢?有没有说临时调整到五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这回事。小昊,你从哪听说的?”
“没事,就随便问问。”
挂掉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放心,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半天。也许是多心了,毕竟表姑只是档案室的,未必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徐佳妮在班里又说了一遍:“我早上碰到了吕老师,她说教育局确实发了通知,咱们班要去五中考。”
班主任吕娟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平时说话从不含糊。她要真说去五中考,那应该假不了。
我放下了一半的心。
但还有一半,悬着。
午饭时,曹星驰凑过来:“周昊,你觉得考点换这事靠谱吗?”
“吕老师说了,那应该靠谱。”
“可我听说梁宇他爸跟三中校长有矛盾。”
“什么矛盾?”
“听说是因为工程款的事。梁宇他爸想承包三中新教学楼的水电工程,但三中校长没同意,给了别人。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也说不准。”曹星驰又说,“也许只是碰巧。”
“也许吧。”
下午第二节课,梁宇从我座位边经过,停了一下:“周昊,听说你在打听考点的事?”
我抬头看他:“随便问问。”
“别瞎操心了。”他笑了笑,“吕老师都确认了的事,能有假?”
那笑还是皮笑肉不笑。
他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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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前三天,吕娟突然被叫去开紧急会议。
“教育局临时通知,所有高三班主任今天下午两点去市教育局开会。”她把教案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这两天事情真多。”
徐佳妮站起来:“老师,是不是因为考点调整的事?”
“可能是吧。”吕娟也没多想,“你们自己好好复习,我开完会就回来。”
她走后,班里安静了一阵子。
然后徐佳妮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我刚收到消息,改考点的事确实定了,咱们班统一坐大巴去五中。学校安排了专车,高考当天早上六点在校门口集合。”
“大巴?”有同学问,“不是自己坐公交去吗?”
“统一送考,怕大家走错地方。”徐佳妮说得很自然,“学校也是为了咱们好。”
我心里那半个悬着的疙瘩,又冒了出来。
放学后,我去了趟三中。
三中离我们学校就两站路,走过去不到十五分钟。
我绕着三中走了一圈,教学楼大门锁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没什么异常。
我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倚在门卫室的椅子上看手机。
“大爷,我想问个事。”
“你说。”
“今年高考,三中是考点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是啊,年年都是。怎么?”
“听说今年要改?”
“改?改哪去?我这都没收到通知。”他摆摆手,“你们这些学生,别听风就是雨。”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越来越乱。表姑说没变动,保安说没通知,但班里的消息却说得有鼻子有眼。到底是谁在说谎?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明天就高考了,早点睡。”
“爸。”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说谎?”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谎的原因多着呢,有的是为了自己好,有的是为了别人好,有的是为了让别人不好。”
“那你觉得,哪种谎最可怕?”
“最后一种。”父亲收起笑容,“让想让别人不好的谎,最可怕。”
父亲年轻时被人骗过。
他有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说要带他去南方打工,说那边工资高,工作轻松。
他信了,辞了工作,带了所有积蓄去了。
结果到了才发现,那是个传销窝点。
他被人关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这件事,他从来没主动提过。是我妈有一次说起,我才知道。
“小昊,明天考试,多个心眼。”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有时候,信自己的判断比信别人说的话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种在了我心里。
04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不安。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看到梁宇在校门口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叼着烟,看起来很粗鲁。
他们说了几分钟,梁宇递给他一个信封,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我认出了那人——他就是那个大巴车的司机,是梁宇他爸工地上的人。
那天晚上,我妈特意炖了一只鸡,炒了我爱吃的菜。饭桌上,我爸一直盯着我看,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事,多吃点。”他给我夹了块鸡腿。
饭后,他让我陪他下楼散步。我们沿着小区旁边的河堤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昊,明天考试,不管结果怎么样,尽力就行。”
“我知道。”
“我年轻时吃过很多亏,上了很多当。”他点了一根烟,“有时候,别人跟你说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越是大人物说的话,越要多留个心眼。”
他说的“大人物”,我知道,指的是他那个朋友。
“爸,你觉得我会遇上什么事吗?”
“不知道。”他深吸一口烟,“但我觉得,明天不是个普通的考试日。”
我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几个字:明天不是个普通的考试日。
半夜十二点,我爬起来,打开台灯,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半天。考点写的是“三中”,地址、考场号、座位号,清清楚楚。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眼那张公告栏的照片。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通知的日期,写着“2024年6月5日”。
但高考是6月7日,这个通知是在6月7日前贴出来的,日期怎么就写成6月5日了?
这不是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假通知吗?
我把照片放大,又看到了另一个细节——红章上的字,有一个多了一个笔画。“教育局”的“育”字,多了一横。
真章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恍然大悟:有人在造假。
那天晚上,我只睡了三个小时。但是那三个小时,睡得特别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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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当天,清晨五点半,天蒙蒙亮。
我背着包走出家门时,父亲站在门口,递给我一瓶水:“路上小心。”
“嗯。”
走了几步,他又喊:“小昊!”
我回头。
“记得我跟你说的。”
“记得。”我说,“多留个心眼。”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着一辆蓝色大巴车。车上写着“永顺客运”四个字。司机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站在车边看手机。
我认出他了——昨天下午,和梁宇在校门口说话的那个人。
徐佳妮也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扎着马尾辫,看起来精神不错。
“周昊!”她朝我招手,“快上来,车快开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上了车,有人手里还拿着包子,边吃边往车上走。曹星驰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就喊:“周昊,这边!”
我看了看车牌:鲁B·8XX23。
又看了眼公告栏——公告栏上之前贴着一张“送考车安排表”,写着大巴车牌是鲁B·5XX16。
两辆车,不是同一辆。
我站在人行道上,没动。
徐佳妮走过来:“怎么不上车?”
“我……我再看看。”
“别看了,快上来,就等你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左瞟。一个人的眼珠子往左看,往往意味着他在回忆,或者在编造谎言。
我注意到她的手心,全是汗。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
“没有啊。”
“我昨天看你胃疼,现在好点没?”
“好多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我闻到了一股豆浆味。
胃疼的人,不能喝豆浆。这是常识。胃酸分泌过多的人,喝豆浆只会更难受。
你一个胃疼的人,早上还喝豆浆?
我开始往后退。
“周昊!”曹星驰在车上喊,“你干嘛呢!”
“我不坐车了。”我说。
“什么?”
“我自己走过去。”
徐佳妮的脸色变了:“别啊,车都来了,你一个人走过去多远啊,要走半小时呢。”
“我愿意。”
我转身往三中的方向走。身后传来徐佳妮的声音:“周昊!周昊你等等!真的改了,你信我!”
她越喊,我走得越快。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听到大巴车发动的声音。它没有朝五中的方向开,而是朝反方向开了。
那个方向,不是五中,也不是三中。
是城郊。
我停下脚步,看着大巴车远去,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离考试还有两个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06
走到三中的时候,六点五十五分。
三中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我走进去,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没什么异常,一切都很正常。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小心了。
也许那张通知是真的,只是章印得有点糊;也许大巴车走错路了,正在绕回来;也许徐佳妮的胃疼是真的,她喝了豆浆是因为以为好了。
但这些“也许”,在我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全部烟消云散。
手机响了,是曹星驰发来的:“周昊!路不对!我们没有往五中走!司机在绕路!”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我正准备回他,又一条消息进来了:“大家在车里骂起来了!徐佳妮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梁宇不说话!”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暴露了,不仅救不了他们,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我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有三十个座位,大部分都坐了人。我把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整整齐齐摆好,深呼吸。
八点整,考场里安静下来。
八点十五分,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试规则。
八点二十分,考场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考生,是巡视的校领导。
八点二十五分,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蓝得过分。
然后,铃声响起。
八点三十分整,高考语文开考。
我拿起笔,写下第一个字。手在抖,但心很定。
大概考了半小时左右,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拍门。
监考老师示意大家安静,自己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我听到她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