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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是租的,但化了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张磊站在身后,手搭在我肩上,笑着说好看。
我说好看就行了?他说好看我就娶。
那天我们认识三年,恋爱两年,终于结婚了。
仪式很简单,就在县城那个老饭店,摆了八桌。没什么大排场,但来的人都是真心祝福的。
婆婆赵美兰穿得比我还讲究。酒红色旗袍,脖子上挂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端酒杯敬客人的时候,脸上的笑,我总觉得有点假。
她一直不太喜欢我。嫌我家里穷,嫌我学历不够高,嫌我不会来事。但张磊坚持,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新房。
三环外那个老小区的两室一厅,张磊爸妈出的首付,写的是他的名字。装修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床单是大红色的,被子上撒了花生和红枣。
我坐在床边,看着张磊关上门,心里头终于踏实了。
他走过来坐我旁边,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王茜。他前女友。
他愣了,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张磊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站起来,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你别乱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神里的为难让我的心往下沉。
“晓晓,王茜她……她说吃了药,我得去一趟。”
我还穿着婚纱,头顶上那颗红石榴还是伴娘别上去的。
“张磊,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会死的你知道吗?”
他抓了抓头发,声音发抖。他眼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今天是我的婚礼,说我等了三年就等这一天,说我不想去理解什么前女友要死要活。
但话没出口,他已经拉开了门。
“等我,我很快回来。”
01
他没有回来。
我在床边坐到天亮,那件婚纱一直没脱。
红色慢慢褪成了灰蒙蒙的白。窗外楼下的早点摊都出摊了,包子铺的蒸汽往上冒。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半。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我卸了妆,脱了婚纱,叠好,放回那个出租用的袋子里。
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不像话,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糊成一团。
我擦了擦脸上的水迹,换好衣服,把户口本和结婚证翻出来。
张磊早上八点多才回来,进门时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户口本。
“晓晓,她洗胃了,没事了,你听我说,”
“走吧,民政局开门了。”
“林晓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新郎衬衫。袖子卷起来了,领带也不见了。
“她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医生说再晚半小时,”
“所以我死了,对吧?”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他愣住了。
离婚手续办得挺快。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财产,那套房子我没份。我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和日常用品,装了三个编织袋。
走的时候,婆婆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眼我在打包的行李,嘴角往下撇了撇。
“闹什么闹,不就一晚上没回来吗,多大点事。”
我没说话,把袋子往肩膀上一甩。
“你们年轻人就是想不开,过日子哪有那么顺心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里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
“阿姨,我走了。”
她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但张磊拉了拉她袖子。她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我在外面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块,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铁皮柜子。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躺着。
那段时间经常失眠,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心就会揪一下。以为是张磊,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放不下。后来才发现,楼道里谁走过都一样。
半年后我换了工作,从原来那家小公司跳槽到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文员。
老板姓陈,叫陈宇。
陈宇不像张磊。陈宇安静,话少,做事利索。
有一次加班晚了,他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在,问我怎么不回。
我说活没干完。
他看了眼电脑屏幕,说这个报表格式不对,重做。
我以为他嫌弃我做得慢,心里有点委屈。但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一项一项教我。
他离得很近,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公司股东之一,平时不怎么管事。但那天晚上,他教了我三个小时。
我们从同事慢慢变成朋友,再到恋人。
陈宇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他最大的浪漫,是我加班时帮我带饭,我感冒时给我买药,我生日时送我一盆真的盆栽。
“这花会开。”他指着那盆绿色的东西说。
“什么时候?”
“等你养得好。”
我笑他说话闷,他也笑。
交往一年后,他带我去见他父母。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话不多,但眼里是真的满意。
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我们家陈宇就是不太会说话,但人实在。”
我说:“我知道。”
去年我们领了证,没有办酒席,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
在饭桌上,我站起来敬酒,眼睛扫了一圈。
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
我端起杯子,笑了笑。
这五年,我活得挺好。
02
电话是周二晚上打来的。
号码没存,但看着眼熟。我接起来,那头传来赵美兰的声音。
“晓晓,是我,你赵阿姨。”
我愣了一下。五年了,她从没给我打过电话。
“阿姨,有事吗?”
“哎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过得好不好?”
“还好。”
“听说你现在升职了,可厉害了。果然是我们家磊子没眼光,当初要是,”
“阿姨,您有什么话直说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周六我们家里有个聚会,亲戚们都来,你也来吧。这些年阿姨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
我握着电话,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
陈宇坐在对面,抬头看我。
“阿姨,我,”
“来吧来吧,就这一次,磊子他也想跟你好好聊聊。他这几年也挺后悔的。”
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烦躁。
后悔?新婚前夜扔下老婆,这几年才想起来后悔?
“我考虑一下。”
“那就周六晚上七点,还在老房子那边。我等你好消息啊。”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陈宇问我怎么了。
“以前那个婆婆,叫我周六去她家聚会。”
他放下筷子:“你打算去吗?”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没说话,但眼神里是在等我决定。
我想起当年婆婆那副嘴脸。离婚那天她站在门口,话里话外都是我小题大做。现在突然打电话来,语气亲热得像变了个人。
“你想去吗?”陈宇问。
“有点好奇。”
“那我陪你。”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周六下午,我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件驼色大衣,白色内搭,黑色阔腿裤。照了照镜子,算不上惊艳,但得体。
陈宇穿了件深灰色大衣,站在门口等我。
“走吧。”
上车后,他握着方向盘,半晌问了句:“如果张磊说想复合呢?”
“复合?”
“嗯。”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车流,笑了笑。
“五年了,他还觉得我会在原地等他?”
陈宇没再说话,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车拐进那条老小区门口时,我看见了楼下的花坛。
还是老样子,花坛里的月季灌木长得乱七八糟,旁边的垃圾桶换了个新的。
记忆一点点被翻出来。那年我拎着三个编织袋从这个小区走出来,连回头都没回头。
现在坐在这里,车门还没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副驾驶的门。
陈宇锁好车,站在我身边。
“走吧。”
我挽着他的胳膊,走向那个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墙壁上多了些小广告,但台阶还是那副老样子。三楼,门牌号301。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赵美兰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亮,但下一秒就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陈宇。她的笑僵了一瞬。
“这位是,”
“我丈夫,陈宇。”
赵美兰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换了几轮。
“哦……进来吧,都进来,快。”
侧身让出门口时,她眼神一直落在陈宇身上。
我换好拖鞋,客厅里坐了几个人。有张磊的大伯、大伯母,还有他姑姑。
张磊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霍地站了起来。
他瘦了,脸颊有点凹进去,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林晓……”
“你好。”
我点点头,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
他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陈宇身上,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赵美兰在厨房里喊:“都坐都坐,饭马上就好。”
她在转身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盘算,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拉着陈宇在餐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
桌布是新的。我差点忘了,当年结婚那天,坐的也是这张桌子。
03
聚会订在城东一家淮扬菜馆,赵美兰订的包厢。
我跟陈宇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身暗红印花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
“晓晓来了。”她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我,落在陈宇身上,“这位就是陈总吧?快请进快请进。”
陈宇礼貌地点头,没说话。
包厢里张磊已经坐着了,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来了。”
他瘦了,也黑了,眼窝有些深,看着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一点。
“坐坐坐,都坐。”赵美兰张罗着,“晓晓你坐这边,陈总挨着你。”
她把我安排在她旁边,正对面就是张磊。
菜上得很快,松鼠桂鱼、蟹粉豆腐、响油鳝糊,满满一桌。
“晓晓你尝尝这个,这家店的招牌。”赵美兰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我记得你以前爱吃鱼的。”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她笑笑,又转向陈宇:“陈总做哪行的?”
“互联网。”陈宇答得简短。
“那可不简单,听说你们年轻人搞这个都赚大钱。我们晓晓有福气。”
她说话的声音格外响亮,像是生怕谁听不见似的。服务员进来倒茶,她都拦住人家,非要自己来。
“晓晓你现在这气质,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上下打量我,“衣服也好看,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我穿了件米白色风衣,普通牌子,但她非要夸。
夸完我,又夸陈宇。夸他长得帅,夸他看着稳重,夸他有事业心。
“我看人准,陈总这面相,一看就是靠得住的人。”
陈宇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没接话。
张磊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吃,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磊,你倒是说句话啊。”赵美兰拍了他一下,“晓晓好不容易来一趟。”
“嗯。”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又放下,“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我说。
“那就好。”
气氛有点僵。
赵美兰又开口了:“晓晓你不知道,这几年张磊可后悔了。天天念叨你,有时候半夜还给王茜那丫头打电话,说都是她害的。”
张磊猛地抬头:“妈,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那丫头现在照样不省心,上个月还找你借钱,你当我不知道?”
“吃菜吃菜。”张磊夹了块鱼放进嘴里,堵住了话头。
赵美兰撇撇嘴,又转向我:“晓晓,你跟阿姨说实话,现在这份工作做得开心吧?要是不顺心,让张磊帮你介绍,他们公司待遇好着呢。”
“不用了,我这边挺好的。”
“也是,你现在本事大了,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古董了。”
她笑着说,语气却带着刺。
陈宇在桌下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没动,继续吃菜。
王茜的话题又被提起。赵美兰说王茜现在在医院还是护士,但跟一个已婚医生不清不楚,让人家老婆找上门闹了。
“张磊当初要不是为了她,怎么会……”
“妈!”张磊摔了筷子,“你能不能别提这些事了?”
赵美兰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下去。
我低着头喝汤,余光看见她眼睛红了。
她擦了擦眼角,又挤出笑来:“晓晓,你看阿姨,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来来来,吃菜。”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赵美兰几乎把整桌菜都夹到我碗里,堆得满满的。
临走时她拉着我手不放:“晓晓,咱们以后常联系。张磊这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有空,多回来看看。”
我抽出手:“阿姨保重。”
转身时,我看见张磊站在赵美兰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走出饭店大门,陈宇才开口:“你婆婆今天表现有点过。”
“看出来了?”
“嗯。”他打开车门,“对你太殷勤,对王茜太恨,而且一直在暗示张磊后悔。”
“你觉得她什么目的?”
陈宇发动车子:“暂时还不好说。但你小心点,这个女人心机不浅。”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路灯。
五年了,赵美兰的样子一点没变,说的话也没变。表面的客套下,藏着的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手机震动,赵美兰发来一条微信:“晓晓,今天真高兴见到你。咱们下周还约?我把地址发你,你直接来家里吃饭,张磊做的土豆炖牛肉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没有回复。
04
我以为不回消息,赵美兰就该明白意思。
第二天早上,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那会儿我刚到公司,电梯里挤满人,大家手里都拎着咖啡和早餐袋,豆浆味混着香水味,有点闷。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没接。
过了半分钟,她发来语音。
我点开,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还是那种熟得过分的热络。
“晓晓,阿姨昨天话多,你别烦。家里还有几件你以前落下的东西,我收拾出来了,你有空过来拿一下。”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助理进来送文件,见我脸色不大好,声音都放轻了。
“林总,九点半的会照常吗?”
“照常。”
我把文件翻开,第一页的字却没看进去。五年前那个家,我连钥匙都扔了,还能落下什么东西。
中午陈宇来接我吃饭。
小馆子在写字楼后面,门口挂着红色塑料帘,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汤面出来,辣椒油浮在上面,香得很实在。
陈宇把筷子烫了一遍,递给我。
“她又找你了?”
我嗯了一声。
“说有东西让我拿。”
他夹起面,吹了吹,没马上说话。等我喝了半碗汤,他才抬眼看我。
“想去就去,我陪你。”
“不想去。”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知道不全是真的。不想见那一家人,却想知道赵美兰到底要干什么。她的热情太急,像锅里烧干的水,滋滋冒白烟。
陈宇看出来了,只说:“那就下午我开车。”
我没拒绝。
下午五点半,我们到了张磊家楼下。
小区还是老样子,楼道口堆着废纸箱,墙角贴着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冬青树修得不齐,几根枝条伸出来,刮着我的裤脚。
赵美兰早早等在楼下,穿了件暗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陈宇,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又很快续上。
“哎呀,陈先生也来了,正好正好,人多热闹。”
她伸手要挽我胳膊,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拍了拍自己的围裙。
“菜都做好了,上楼吧。”
屋里味道很熟。酱油、葱花、炖肉,还有一点洗衣粉晒干后的味道。客厅的沙发套换了新的,茶几上放着水果盘,橘子剥了一半,皮卷在烟灰缸旁边。
张磊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他比昨天看起来憔悴些,胡子没刮干净,眼底发青。看见我,他先看陈宇,又把目光收回来。
“来了。”
我点点头。
陈宇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语气客气:“打扰了。”
张磊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赵美兰忙着招呼我们坐,又去厨房端汤。她走路比平时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像怕谁忽然反悔。
饭桌上比昨天安静。
赵美兰不停夹菜,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嘴里说着以前的事。哪道菜我爱吃,哪年过年我帮她包饺子,哪次她腰疼我给她贴膏药。
她记得太清楚,清楚得不像怀念,倒像提前背过。
我吃得很慢。
张磊喝了半杯酒,脸渐渐红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晓晓,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赵美兰立刻不动了,手里的汤勺停在砂锅边。
我把筷子放下。
“这句话你五年前就该说。”
张磊低下头,拇指摩挲着杯沿。杯子里剩的酒晃了晃,灯光碎在里面。
“那时候我太乱了,王茜说她活不下去,我就慌了。我以为你能理解,毕竟人命关天。”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可嘴角没动。
“你让我在新婚夜理解你去救前女友?”
他喉结滚了一下。
陈宇坐在我旁边,没有插话,只把茶杯往我手边推了推。杯壁温热,贴着掌心,才让我压住那点冲上来的火。
张磊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伤你很深。后来我回去,你不在了,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我那时候才知道,你不是闹脾气。”
不是闹脾气。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像旧棉絮,沾了灰,抖也抖不干净。
我问他:“那你这五年怎么不说?”
他抬起眼,里面有一种迟来的委屈。
“我找过你,你换了电话。去你以前公司,人家说你离职了。我妈也说,你那性子倔,肯定不愿意见我。”
赵美兰忙接话:“可不是嘛,晓晓从小就要强。阿姨不是说你不好,女人太要强,自己也累。”
她笑着给我盛汤,碗推过来,汤面浮着一层油。
“现在回头看,那事也不能全怪张磊。他年轻,心软,谁知道王茜会那样闹呢。”
我抬眼看她。
“阿姨,你当时不是也在吗?”
她手一抖,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我在是我在,可我一个老太太能管什么。年轻人的事,我说多了也招人烦。”
张磊皱了下眉:“妈,你那晚不是说你睡了?”
赵美兰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摆出一副苦笑。
“我后来听见动静了呀。你急成那样,我拦得住吗?再说了,当时我要是硬拦着,万一王茜真出事,你不得怨我一辈子。”
这话钻进我耳朵里,细得像针。
她说得太顺,顺得不像临时想起。五年前,她明明在电话里劝我别闹,说男人有担当是好事。那时候她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又成了她可以拦,只是没拦。
我没有立刻拆穿,只低头喝了口茶。茶叶泡久了,涩味压在舌根。
张磊却像没听出不对。他看着我,声音有些急。
“晓晓,我后来一直后悔。王茜那边我早就断干净了。真的,我没再跟她有任何关系。”
“跟我没关系。”
他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肩膀塌下去。
赵美兰叹气,眼圈又红了。
“你看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硬。张磊都低头了,你还想让他怎么样?男人能认错就不容易。”
陈宇终于放下筷子。
“赵阿姨,认错不是让别人接着受委屈。”
他声音不高,桌上却静了静。
赵美兰看向他,笑得有点僵。
“陈先生,你没经历过我们家的事。晓晓以前跟我们多亲啊,我一直拿她当亲闺女。”
我抬起头:“亲闺女新婚夜被扔在婚房,你劝她大度?”
赵美兰嘴唇动了动。
张磊脸色白了些,转头看她。
“妈,你劝过她?”
“我那不是怕你们吵散了吗?”赵美兰急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我一片好心,到头来还成我的错了?”
她的眼泪来得很快,抬手就擦。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盼他好,有错吗?晓晓现在出息了,身边也有更好的人,自然看不上我们这种普通人家。”
这话绕了一圈,又落回我身上。
我看着她那张脸。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哭,说张磊夹在中间不容易,说我父母离得远,没人教我夫妻相处,说女人嫁人后要懂得低头。
那时我坐在婚房的床边,窗帘还是大红色的,手里攥着手机,听她一句一句往我身上压。
现在她又来了。
我慢慢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阿姨,我没看不上普通人家。我只是看不上拿伤害当好心的人。”
赵美兰哭声停了一瞬。
张磊看着我,眼里有些慌。
“晓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年纪大了,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计较。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不用。”
“就十分钟。”
他站起身,椅子腿擦过地板,声音刺耳。
陈宇也站了起来,挡在我身侧,不明显,却把距离隔开了。
张磊看着他的动作,脸色更难看。
“我跟她说话,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陈宇平静地看着他。
“她说不用。”
张磊的手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坐回去。他给自己倒酒,酒洒出一点,湿了桌布。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可笑?”
我没回答。
他自顾自笑了下,眼角却没笑意。
“我以前总觉得你太独立,不需要我。王茜不一样,她哭,她求我,她说没我不行。我那时候傻,以为被需要就是感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一个人真正对你好,不会拿命逼你。”
赵美兰脸色一下沉了。
“你又提她干什么?那个女人把你害成这样,你还嫌家里不够乱?”
张磊没看她。
“妈,我有时候想,如果那晚你拦我一下,哪怕骂醒我,也不至于这样。”
赵美兰的肩膀绷住了。
她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半片牛肉掉回盘里,油点溅到桌上。
“我怎么没想拦?我那时候也吓着了呀。王茜哭得那么厉害,说话都喘不过气,我能怎么办?”
我握着茶杯的手停住。
王茜哭得厉害。
她连当晚电话里的声音都知道。
张磊也怔住了,慢慢转头。
“妈,你听见她电话了?”
赵美兰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点乱。很快,她拍了一下桌子,眼泪又掉下来。
“你现在审我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临了还要被你们一个个逼问。”
她哭得热闹,像在菜市场同人争价,越大声越占理。
我却忽然冷了下来。
那些年没想通的细节,一个个从旧柜子里滚出来。电话来得太巧,赵美兰的劝也太快,她对王茜的恨不像旁人的厌恶,更像事情失控后的迁怒。
我没有说破。
有些话,要在人最多的时候说才有分量。也要让该听的人,自己先听见裂缝。
张磊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又放下。
“晓晓,如果没有那一晚,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压过碎石子,轻轻一响。
“不一样也不是现在这样。”
他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那还有没有可能……”
“没有。”
这次我说得很慢。
赵美兰立刻抬头,脸上还挂着泪。
“你现在当然说没有。你有钱有身份了,还有陈先生这样的丈夫,回头看我们,都是笑话。”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声音尖了些。
“可你别忘了,当年我们家也没亏待你。彩礼给了,婚宴办了,亲戚朋友都认你。你说走就走,让我们家成了多少人的谈资?”
我看着她。
“新婚夜被丢下的人是我。”
“那不是特殊情况吗?”
她几乎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僵住。
特殊情况。她用这个词用得太自然,好像那晚的每一步都能解释,都能安排进一个早就想好的说法里。
陈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别被她带着走。
我站起身。
“东西呢?不是说有东西给我。”
赵美兰愣了一下,像才想起这个借口。她忙擦了眼泪,起身去卧室,翻了好一阵,拿出一个旧纸袋。
纸袋边角发软,像放了很久。
“就是些照片,还有你以前买的小东西。我一直没舍得扔。”
她递过来时,又想拉我的手。
我接过纸袋,避开了。
张磊也站了起来,声音沙哑。
“我送你下楼。”
“不必。”
我和陈宇走到门口,赵美兰还追出来两步。
“晓晓,阿姨今天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坎过不去?”
我回头看她。
她脸上泪痕没干,眼睛却紧紧盯着我手里的纸袋。那目光一闪,快得像灯泡接触不良。
我把纸袋抱在怀里。
“是不是一家人,五年前就说清楚了。”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只剩感应灯发黄的光。
下楼时,陈宇没问我想不想哭,也没说安慰的话。他只是接过纸袋,替我拎着,另一只手牵住我。
走到车边,我才低声说:“她说漏嘴了。”
陈宇嗯了一声。
“我听见了。”
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别人家炒菜的味道。很普通的夜晚,普通到让人想不起五年前那场乱。
可我知道,那个晚上,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05
车里开着暖风,我却一直觉得手心凉。
陈宇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和中控之间,没有催我拆。小区门口的路灯一盏坏了,保安亭里电视声音很大,播着哪家超市打折。
我看着那个旧纸袋。
赵美兰递给我时,手抖得不明显,可她眼睛一直盯着。我当时只顾着躲开她的拉扯,现在才觉得不对。
她不是舍不得。
她是怕我看见。
“要不回家再看。”陈宇说。
我摇头,伸手解开纸袋口。里面是几张老照片,一只褪色的发圈,还有个小小的旧手机,银灰色,屏幕有裂纹。
那手机我认识。
不是我的。
它曾经放在张磊书房抽屉里,后来我问过,他说是他妈淘汰下来的,没什么用。
我把照片拿出来,最上面一张是婚礼敬酒时拍的。赵美兰站在我身边,笑得客气,嘴角往上,眼睛却没弯。
照片背面沾着一张便签,字迹很轻。
电还能充,密码六个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便签不是赵美兰的字。她写字习惯把捺脚拖长,这张便签上每个字都收得很短,像怕被人认出来。
陈宇从储物格里找出一根旧数据线。
“试试?”
我点点头。
手机插上电,过了半分钟,屏幕亮了一下。老式开机声很刺耳,在狭小车厢里响起时,我肩膀轻轻一缩。
密码真的能打开。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通话记录早清了,短信也空。录音文件夹里却躺着三段音频,日期是五年前,我结婚那天。
我没有立刻点开。
车窗外有人拎着一袋菜经过,塑料袋擦着裤腿,沙沙响。那点声音把我从旧日子里拽回来一点。
“我陪你。”陈宇说。
我按下第一段。
里面先是一阵杂音,像电话放在桌上,旁边有人走动。随后是王茜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她不想活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
那晚,张磊接到电话时也是这个语气。他脸一下子变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穿着红色睡衣站在客厅,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很快。
可天亮之前,他没再进过家门。
第二段里,是王茜低低的抽泣。
还有一个女人压着嗓子的声音。
我只听了两句,就关掉了。
不是因为听不下去,是我忽然明白,赵美兰为什么把纸袋塞给我,又为什么在门口那样盯着它。
她以为里面只是些旧东西。
或者说,她忘了这里面还有这个旧手机。
也可能,她记得,却来不及找出来。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低头坐了好一会儿。暖风吹得脸干,眼睛却没有流泪。那些迟来的东西,砸下来时反而没有声音。
陈宇问:“要上去吗?”
我抬头看他。
“他们还在。”
刚才走得急,饭桌上的亲戚都没散。张磊的姑姑、舅舅,还有两个远房表亲,都是当年参加过婚礼的人。他们见过我穿婚纱,也见过我三个月后去办离婚。
有些话,在谁面前说的,就该在谁面前还回去。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推开车门。
楼道里那盏感应灯又亮了,黄得像旧报纸。上楼时,我听见三楼有人开门倒垃圾,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香菜和热汤。
陈宇走在我身后半步。
他的手没有再牵我,只在我停下时,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背。
门是张磊开的。
他大概以为我落了东西,脸上还带着没收拾好的疲惫。看见我和陈宇又回来,他嘴唇动了一下。
“怎么了?”
我看着他,声音平得自己都意外。
“东西确实落下了。”
屋里还热闹着。
饭菜没撤,酒杯横七竖八摆在桌上。张磊的姑姑正嗑瓜子,见我回来,手停在半空,瓜子皮落到掌心里。
赵美兰从沙发边站起来。
她换了一副表情,像刚才的争执没发生过。
“晓晓,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拿漏了?”
她说着就往我手里的纸袋看。
我没有进门太深,只站在客厅和玄关中间。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所有人的脸,也能让所有人看见我。
“阿姨,袋子里有个旧手机。”
赵美兰的脸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像被什么牵住,又马上松开。
“旧手机?那可能是你以前落在这儿的吧,我也不记得了。”
张磊皱眉。
“妈,什么手机?”
赵美兰转头瞪了他一眼,笑却还挂在脸上。
“家里旧东西多,我哪记得清。”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没有马上解锁。银灰色外壳在灯下显得脏旧,边缘磨得发白。
张磊的目光落在上面,忽然变了。
“这不是我以前那个备用机吗?”
屋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赵美兰伸手来拿。
“哎呀,都这么多年了,坏东西还留着干什么?给我吧,我回头扔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宇站到我身侧,没有说话,只把她伸过来的手挡开一点。动作不重,却让赵美兰停住了。
“阿姨,别急。”
我解开屏幕。
六个八按下去时,按键声一声一声响。屋里慢慢没了嗑瓜子的声音,连厨房水龙头滴水都听得见。
我点开录音文件夹。
赵美兰的脸色终于收不住了。
“晓晓,你这是干什么?家里的东西乱翻,不合适吧。”
“是你给我的。”
我看向她,“你亲手递给我的。”
张磊也看着她。
“妈,到底是什么?”
赵美兰没有回答。她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杯子碰到碗沿,清脆一响,水洒出来半杯。她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纸巾被汤汁染黄。
我没有急着播放。
这五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知道那晚的原因,我会是什么样子。会吵,会砸东西,会追问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可真到了这会儿,我只觉得屋里闷。
太闷了。红烧鱼的酱油味、白酒味、老人身上的膏药味,全挤在一起,像五年前那间没人回来的婚房。
我看着张磊。
“你记不记得新婚夜,你走之前跟我说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
“我说很快回来。”
“你没有回来。”
他的脸白了一些,低下头,手垂在裤缝边。
“我知道。”
我又看向赵美兰。
“你刚才说,那是特殊情况。”
她嘴唇抿紧。
“本来就是。人命关天,我儿子能不去吗?”
“那她怎么刚好在那一晚出事?”
赵美兰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她这句话说得急,尾音尖起来。饭桌边的亲戚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一个小孩本来在玩筷子,被大人按住手,筷子轻轻滚到桌边。
张磊慢慢转过脸。
“妈。”
他只叫了一声。
赵美兰却像被烫着,立刻冲他摆手。
“你别听她挑拨。她现在过得好了,心里不舒服,回来踩我们一脚。”
我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只是觉得这话太熟,熟到不用猜下一句。
她总说我不懂事,说我心窄,说我不体谅。好像只要把错推到我身上,那个夜晚就能洗干净。
“阿姨,你别急着骂。”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陈宇低声问:“确定吗?”
我嗯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闭眼。
录音开始时,先是滋滋的电流声。随后王茜的声音响起,哭得很低,说她害怕,说张磊不会来了。
紧接着,赵美兰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清楚得像她就站在桌边。
“怕什么?你照我说的做,他肯定去。”
赵美兰的身体晃了一下。
张磊猛地看向她,眼里全是难以相信。
录音还在放。
王茜问:“阿姨,这样会不会太过了?他今天结婚。”
赵美兰压低声音。
“就是今天才管用。明天就晚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张磊的姑姑把瓜子放回盘子里,手背上沾着盐粒。她嘴张了张,最后只看向赵美兰。
“美兰,这声音是你的吧?”
赵美兰扶着沙发背,强撑着笑。
“现在这些东西都能弄假,谁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
她说完又看我,眼神又慌又狠。
“你为了出口气,连这种东西都拿出来吓人?”
我没有争。
我缓缓掏出手机,播放那段录音。婆婆脸色煞白,张磊瞪大眼睛。录音里婆婆的声音清晰刺耳:“你今晚必须打电话给他,就说你要自杀,让他从婚房赶过去。事成之后我给你三万。”
整个大厅安静得可怕。
张磊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赵美兰,嘴唇发抖,却半天没说出话。
赵美兰摇头,手抓着沙发套,布面被她拽出一道皱。
“不是,不是这样。妈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张磊的声音忽然拔高。他走到她面前,眼睛红得厉害。
“你让我在新婚夜丢下我妻子。你让我背了五年的错。你说是为了我?”
赵美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脸边。
张磊转身冲我怒吼:“你早就知道?”
我看着他。
那些被我压了五年的夜晚,忽然都没那么重了。不是轻松,只是有了落脚的地方。
我微笑:“不,你妈亲手送我的礼物,我今天才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