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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机场出口等行李的时候,赵丽发来消息:“行李箱我给你放车上了,新的。”
我没回。赵丽这人就这样,细腻得过分。
五月了,整整出差五个月。
当然不是出差。
我跟赵丽在南方那座小城里待了五个月。她租了个公寓,我白天处理工作视频会议,晚上我们就去河边散步。日子过得像个正常的夫妻。
那时候每次跟王芳打电话,说不上几句就挂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在家照顾妈,妈脾气她知道,我也不想听她抱怨。
新行李箱是赵丽挑的,银灰色,比她人还细心。她说什么总裁出差回来不能太寒酸,得换个新箱子。
我拖着箱子走进小区大门,两个保安冲我点头,我点头回了。
电梯里我照了一眼自己,还行,瘦了点,但精神还行。这五个月确实清闲了不少,睡眠也足。
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
屋里很静。
玄关摆着我的拖鞋,王芳那双没在。
我喊了声:“妈,”
没人应。
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茶几上还有半杯水,玻璃杯壁粘着干掉的印记。
沙发上有个蜷缩的人影。
我眯着眼才认出来,是我妈。
她缩在沙发角落里,身上披着秋天那件旧羊毛衫,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肉一样。颧骨突出来,眼窝塌进去,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跟枯树枝似的。
我心里一抽:“妈?你咋了?”
她抬起眼看我,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
“强子……”
那声音跟砂纸刮铁皮似的。
我蹲下来抓住她手。就是皮包着骨头,轻得不像个活人。
“你这脸色,生病了?王芳呢?她没带你去医院?”
我妈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她一个月前就扔下我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手攥住我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走了?去哪了?”
我妈摇头,眼泪越发凶:“不知道……她早上还给我做了饭,中午就不见人了。我把她衣柜翻遍,衣服少了几件,我的养老金存折也……也……”
她说不下去,使劲攥着我。
“强子,妈这一个月,就靠着家里剩下的米和咸菜活着,你打电话也不接,我都以为我要死在这屋里了……”
我手机确实有五个月没接过她电话。
不是故意的。每次看到妈打来,我就想着回去再说。
“报警了吗?”
我妈抓着我的手忽然紧了紧。
“我去派出所了,人家说成年人离开不算失踪,让我联系你。我说我儿子出差,电话打不通……”
她又哭了。
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王芳的号码只出现过四次。
我打过去。
关机。
我挂了电话,看着我妈瘦得不成样子的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
屋里很干净,茶几擦过,地板拖过,厨房水池里没一个脏碗。
不像吵架走的样子。
我妈还在哭,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像钝刀子割肉。
我忽然觉得那个新行李箱被我拖进家里来,有些扎眼。
01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主卧。
王芳的梳妆台收拾得整整齐齐,瓶瓶罐罐摆成一排,粉底液的盖子拧紧了,刷子洗过晾着。衣柜拉开,她的冬装都在,夏天的裙子少了几条。
抽屉里有几件首饰,她过生日我送那条项链还在,盒子开着,像是匆忙中没来得及关。
我翻了翻衣柜底下的鞋盒,里面有几个信封,装着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加起来不到两千块。
我妈说的养老金存折我没找到。
但老太太的钱她一向藏得严实,我记事起她就没让我碰过存折。
厨房里的大米还有半袋,冰箱塞得满满的,蔬菜都蔫了,鸡蛋还有一板。冷冻层有几袋切好的肉丝,用保鲜袋分装着,上面贴着日期标签。
标签上的字是王芳的。
日期是五个月前的。
我关上冰箱门,去敲了对面的门。
邻居老刘把门开了条缝,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李总回来啦?”
“刘叔,我媳妇什么时候走的你知道吗?”
老刘想了想,挠头:“有阵子了……我记不太清了,好像上个月吧。那天我买菜回来看见她拖着个箱子下楼,还跟她打了个招呼。她说回娘家住几天。”
“就她一个人?”
“啊,一个人。怎么了?”
我说没事,又说谢谢。
娘家。
我拨了王芳老家她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给她妹妹王雪。
王雪接了,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菜市场。
“姐夫?”
“王芳在你那吗?”
王雪沉默了两秒:“姐?她没跟我联系啊,快半年没给我打电话了。咋了?”
“没事,她,她不在家,我以为回娘家了。”
“没回啊。她是不是跟你妈又吵架了?”
我没接话。
“姐夫你别生气,我就随口一问。姐要是跟我联系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王芳三个闺蜜的号码。
一个说两个月没见了,一个说上次聚餐还是过年那会儿,还有一个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愣。
我妈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路。
我赶紧站起来:“妈你放下,我来。”
她固执地端着碗不放,走进来了才放下,喘着气说:“妈这一个月自己做饭习惯了。”
那碗粥稀得像水,飘着几粒米。
“你天天就喝这个?”
“哪有别的吃,冰箱里东西没人做,我又不会弄。”
我看着她的脸,又瘦又黄,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灰。
“生活费呢?王芳走之前没给你留钱?”
我妈筷子一扔,眼眶又红了。
“她给过我钱?强子,你不在家这几个月,她天天跟我吵架,摔碗砸锅的,我都不敢吭声。我一个人吃饭,她嫌我碍事,说让我滚去养老院……”
“她真这么说?”
“妈还能骗你?”
我妈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是上个月她发火推我撞到门框上磕的。我怕你在外面担心,不敢跟你说。”
我盯着那几块淤青,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我妈该多难受,一个人在屋里挨了几个月。
我忽然觉得这五个月跟赵丽在南方那座海滨城市的每一天,都压在我背上。
“报警吧。”
我说完就站起来拿车钥匙。
我妈在身后喊:“强子,”
“干嘛?”
“报了警万一查出来什么,对家里名声不好吧?她拿走我存折,那是她不对,但咱家……”
我转过身看她。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瘦小的身子,羊绒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没跟我说?”
她愣了下,摇头。
“没有。妈就是怕,怕这事闹大了,你在单位不好看。”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垂下眼睛,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去给你盛粥。”
02
警察来了。
两个年轻的片警,一个姓张,一个姓马,都穿着制服,在客厅里站了会儿,看了看我递过去的户口本和结婚证。
张警察说:“李总,成年人离开家,没有强制失踪证据,我们只能登记。”
“她一个月没联系了,还拿了我妈的养老金存折。”
“这个要查银行流水才能确认。您先别急,我们这边立个案,走正常程序。”
马警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问我:“李太太离开前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情绪不好,或者跟您有过矛盾?”
我张了张嘴。
矛盾?
这五个月我几乎没跟她说过话。
“我在外头出差,不太清楚家里情况。”
张警察看了我妈一眼:“阿姨,您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我妈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在发抖。
“那天,那天早上她给我做了饭,小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我吃完就回屋躺着了,我腿不好你知道的。中午我出来想倒水,她就不在了。”
说到“不在了”三个字,她的声音突然低了。
“她房间门开着,衣柜少了几件衣服。我那存折一直放在褥子底下,也不见了。”
张警察:“她走之前跟您吵架了吗?”
我妈眼泪刷刷地掉:“吵,天天吵。她嫌我老,嫌我碍事,嫌我活着浪费钱……”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我妈接过去,紧紧攥着。
马警察记了几笔,又问:“阿姨,您这身上的伤,”
“她推的。”我妈低着头,“我不说了,人都走了,说这些干啥。”
张马两人对视一眼。
我没说话。
送走警察,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抬眼看见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个摄像头。
那是去年装的家用监控,为了看我妈一个人在家的安全。
我站起来搬了把椅子,把摄像头取下来。
里面内存卡还在。
我插到电脑上,开始翻。
监控画面从五个月前开始。
前面几个月,画面里都是我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芳偶尔进出。
没什么异常。
我快进着看,拉到一个月前。
上午八点,王芳在厨房做饭。
我妈在客厅坐着。
王芳端了粥出来,放在茶几上,说了句什么。
我妈没动。
王芳站了会儿,回了厨房。
画面切割成小块,我看着那些日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后来我妈说要去洗澡,王芳扶她起来,动作很正常。
再往后翻,到了傍晚。
王芳不在画面里。
我妈一个人在厨房,站着。
我慢慢放大画面。
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灶台前,锅是空的。
她看着灶台,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挂面,没拆封。
她没煮。
她把挂面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然后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那个盒子我知道,是我爸的旧茶罐,她一直用来装些零碎东西。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
画面里看不清。
她拿那样东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盖上盒子,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客厅。
整个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摔碗,没有争吵。
我重新看了一遍这段。
厨房里只有我妈一个人。
她把挂面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显示器。
我妈说王芳虐待她。
可这段画面里,看不到任何人跟她发生冲突。
而那天早上,饭桌上明明还有粥。
她为什么不去吃?
我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确认了,那天晚上她没吃晚饭。
也没让王芳做。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客厅的墙上。
脑子里那些画面反复出现。
我妈瘦得皮包骨的样子。
王芳收拾整齐的梳妆台。
冰箱里贴着王芳标签的肉丝。
我妈身上的淤青。
还有厨房里,她一个人,站着,看着空锅。
我不知道该信谁。
但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扎了根。
如果王芳真的虐待她,那段视频里为什么只有我妈一个人?
为什么是她在饿自己?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王芳的号码。
关机。
然后我翻到了赵丽的微信。
她昨晚问我到家没有,我还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这阵子先别联系。”
发完,我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妈,你到底在瞒什么?
03
赵丽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发呆。
屏幕上她的名字闪了两下。我接起来,她声音有点急:“你昨晚发那消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家里有点事,这阵子忙。”
“你妈不是病了吗?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你出来一下。”
我说不用了。她顿了顿:“李强,我知道你心里乱。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我妈的房门,门关着,她大概在睡觉。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咖啡厅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赵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拿铁。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司出来。
我坐下,她推过来一杯咖啡:“你脸色很差。”
我没喝。她看了我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杯子:“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离开这几个月,王芳在家里怎么对她的。”她说,“你应该也知道,你妈那人,说话是有分寸的。”
我没接话。她往前探了探身:“但你有没有想过,王芳为什么走?”
“不知道。”
“也许她有别的打算。”赵丽的声音放低了,“一个女人能在男人出差的时候突然消失,连句话都不留,她要去哪儿?”
我看着她。她垂下眼睛,拿小勺搅着咖啡:“我不是要挑拨什么。但你想想,你妈生病,她不管不顾。你出差五个月,她连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
“她给我打过。”
“几次?”
我没回答。赵丽抬起头:“李强,我不是你什么人。但我不想看你被人算计。”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太急了。
从我回到家到现在,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她主动找我,主动说这些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王芳走的时候,有没有找过你?”
“找我?”她笑了,“我跟你就是同事关系,她找我干嘛?”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赵丽是去年进公司的,做市场。我承认,一开始是我主动的。那段时间王芳跟我妈关系紧张,家里气压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赵丽不一样,她总是笑,说话温柔,从来不抱怨。
后来有一次出差,她跟我一起去的。那晚喝了点酒,我没把持住。
但这事我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可现在坐在这家咖啡厅里,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地说王芳的不是,我心里突然有点别扭。
她好像在赶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离婚?”
“还没想好。”
“你要是想离婚,我帮你找律师。”她说,“我有认识的人。”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么上心?”
她笑了,伸手拍拍我的手背:“我不是怕你吃亏嘛。”
那只手白净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我在赵丽家住了五个月,习惯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温柔的笑。可此刻我忽然觉得,这双手的反应太快了。
快得像排练过一样。
我抽回手,喝了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我先回去了,”我说,“我妈一个人在家。”
“行。”她没拦我,只是抬头看着我,“李强,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声。她听到我进来,慢慢转过头:“去哪儿了?”
“出去透透气。”
“见人了吧?”她的眼睛盯着我,“王芳找你了?”
“没有。”
“那你见的谁?”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强子,妈不是要管你。但你得明白,现在这个家,就剩咱娘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瘦削的肩膀撑不起衣服,锁骨凸出来,像两把刀。
“妈,”我说,“王芳走的时候,你跟她吵架了?”
她摇头:“没有。那天早上她给我做了饭,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然后她出门买菜,就没回来。”
“那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不舒服?”
“没有。”她看着茶几,“她什么话都没留。”
“那她的东西呢?”
“什么?”
“衣服、首饰、存款,”我说,“都带走了吗?”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她那个衣柜里,衣服一件没少。抽屉里的首饰盒也在。至于存折,我不知道。”
我没告诉她王芳的银行卡也没动过。
我从茶几抽屉里翻出家里的存折,翻开看了看。账户余额没变,没有大额取现记录。
存折上最后一次取款是三个月前,一千块,应该是王芳取的生活费。
我握着存折,手有些抖。
一个人要走,不可能什么都不带。除非她根本没打算走,或者是不得不走。
“强子,”我妈在身后叫我,“你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
“那你扶妈回屋躺着吧,我身上疼。”
我起身去扶她,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我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我站在门口看她。
脑子里又出现昨晚监控里的画面。我妈站在空锅前,把挂面拿出来,又放回去。
她饿着自己。
可她为什么要饿自己?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拿起存折又看了一遍。
翻到后面,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上面是王芳的字迹,很轻,铅笔写的:
“冰箱里有饺子,皮冻了,煮之前先解冻。南北干货柜里有银耳,她咳嗽就泡一朵。”
我攥着那张纸条,靠着墙滑坐下去。
她走那天早上,还想着这些事。
04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煮了粥。
她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就放下碗,说胃里不舒服。我看她碗里还剩大半碗,劝她再喝点。她摇头,说想吐。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她说,“老毛病了,吃不下东西。”
我看着她。她瘦得太明显了。两个月前我走的时候,她虽然瘦,但还有个人形。现在脸上几乎挂不住肉,颧骨高高凸起,太阳穴凹进去。
“你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能吃的,”她说,“就是胃口不好。”
我起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盒排骨,两盒牛肉,鸡蛋,牛奶,青菜,保鲜袋里装着切好的冬瓜。我又打开冷冻室,饺子、馄饨、冻虾,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都贴着标签。王芳的字:“排骨,12/15冻”“牛肉,12/20冻”“饺子,11/28”。
最后一个标签是饺子,日期写在她走之前三天。
我把冰箱门关上,胸口发闷。
这些东西够吃一个月。她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
我回到餐桌前,我妈已经把碗推远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妈,我带你去医院查一下。”
“查什么?”
“查你为什么瘦成这样。”
她睁开眼,看着我:“我吃了,吃不下去。你非逼我吃吗?”
“那咱们去看看是不是胃出了毛病。”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我开车带她去了市医院。挂了消化内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医生问诊,我妈说她吃不下东西,吃完就恶心,有时候胃疼。
医生让她去做个胃镜,再抽个血。
胃镜排到下午。我带她去抽血,她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头靠着墙,脸色蜡黄。
我坐在她旁边,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丽发的消息:“你妈怎么样了?”
我没回。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我中午有空,陪你吃个饭?”
我打了几个字:“陪我妈在医院。”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两点,我妈做了胃镜。我在外面等着,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胃黏膜萎缩,胃酸分泌不足,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
我愣了一下:“营养不良?”
“对,她的胃肠道功能没问题,但营养摄入严重不足。”医生看着我,“病人是不是长期节食?”
“没有啊,”我说,“家里有做饭的。”
医生皱了皱眉:“从化验结果看,她体内各项营养指标都偏低,不是一两个月能形成的。建议查一下内分泌,看看有没有代谢问题。”
“那她吃不下饭是怎么回事?”
“长期的饥饿状态会导致胃部萎缩,胃口自然就小了。”医生说,“要先补充营养,必要时可以静脉输营养液。另外,家属要注意,病人有没有故意不吃饭的情况。”
我站在诊室里,脑子里嗡嗡响。
故意不吃饭?
医生开了营养液处方,让我去药房拿药。我拿着单子往外走,心里乱。
我妈说王芳虐待她,不给饭吃。可冰箱里有那么多东西。她说是王芳把东西藏起来了。可那些东西根本没藏,就放在冰箱里,打开门就能看见。
我又想起监控里,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挂面拿出来,又放回去。
她为什么不煮?
我把药拿回来,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医生说你营养不良。”
她没抬头。
“你怎么会营养不良呢?家里不是有菜吗?”
她抬起头,眼睛湿了:“她是给我买了菜,可她不让我吃。她说我吃了浪费,说家里的钱都被我糟蹋了。”
我看着她:“她亲口说的?”
“说过的。”她的眼泪掉下来,“她说的可不止这些。她说我老不死的,吃她喝她的,养个废物不如养条狗。”
我心里揪了一下。
“她还摔过碗,”我妈继续说,“你不在的时候,她摔了好几次碗。有一次她把我推到地上,我的腰硌在桌角上,疼了三天。”
“她打过你?”
“不叫打,就是推推搡搡。”她撩起袖子,胳膊上有块淤青,“这是她走之前那个晚上推的。”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那块淤青。
她的皮肤薄得像纸,青紫色的瘀斑清晰可见。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在外面忙,我不想让你操心。”她擦着眼泪,“我以为我忍忍就过去了。”
我把她扶起来:“先输液去。”
她没再说什么,跟着我去了输液室。护士给她扎针,她的手背血管很细,扎了两针才扎进去。
她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眼睛。
我站在旁边,手机又震了。赵丽打了两个字:“查完了吗?”
我没回。
我看着我妈的脸。她瘦得厉害,下巴尖得像锥子。
可我又想起那张纸条。王芳写的,铅笔字,轻得像怕被人发现。
“冰箱里有饺子,皮冻了,煮之前先解冻。”
如果她真恨我妈,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
我站在输液室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心里有个东西,裂了一道缝。
我妈说王芳虐待她。可监控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饿着。冰箱里塞满了菜。王芳走的那天早上,还给她做了饭。
到底谁在说谎?
我不确定。
05
输完液回到家,我妈说累,直接回屋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两股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妈都瘦成这样了,还能说谎?另一个说,那监控你怎么解释。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然后我推开了王芳书房的门。
这间书房不大,王芳平时用来上网、记账。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一个台历,一盆绿萝。
我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账单、水电费单子,按月份排好。第二个抽屉是文具,本子,便签纸。第三个抽屉锁着。
我蹲下来,看着那把锁。很小的密码锁,三位的。
我想了想,试了她的生日。没开。又试了我的生日。也没开。
我靠在桌腿上。她设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密码。
我试着回忆她有没有提过什么数字。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不多,大多是我妈买的养生书。王芳自己的书只有几本,一本红楼梦,一本散文集,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插在书架的缝隙里,露着白色的书脊。
我把它抽出来。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字。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王芳的字迹,日期是五年以前。
“今天婆婆又说我不会持家,说我买的花生油比楼下超市贵了三块钱。李强在旁边吃饭,什么也没说。我想说那油是特价的,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我往下翻。
“今天婆婆说我做饭咸,说我故意让她高血压。我说下次放少点盐,她说我态度不好,摔了筷子。李强站起来说,妈,你别说了。婆婆哭了,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李强就不说话了。”
翻到第三页。
“婆婆带了一个女人回家吃饭,说是她同事的女儿。那女孩叫赵丽。婆婆当着我的面夸她,说这姑娘会说话,会来事。赵丽走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说改天再来玩。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很凉,我觉得心更凉。”
我手开始抖。
继续往下翻。
“赵丽调到李强公司了,婆婆说的。她说这姑娘有本事,让我学着点。我问李强,他说是正常招聘。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第一次觉得,婆婆不是不喜欢我,她是想换掉我。”
再往后翻,记录越来越密集。
“今天婆婆又在饭桌上说赵丽好。李强放下碗说,妈,你别老提人家。婆婆说,我提她怎么了,你媳妇做得不好,还不让说?李强没再吭声。”
“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我现在不敢回家。每次走到楼下,心跳就加快,不知道今天又会被说什么。”
“我昨天做了一桌子菜,婆婆说没一个她想吃的。她只喝了碗粥。我问我是不是放多了盐,她说你没放盐,就是难吃。李强让我别问了,吃饭吧,他的语气很累。我知道他也累。”
“可我是最累的那个吧。”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五年。从五年前开始,她就在记。
我往后翻。后面还有。
“赵丽来找我了。她说她跟李强没什么,让我别多想。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得意。”
“我知道她笑什么。”
“婆婆又住院了,说是头晕。我守了一夜,第二天她跟李强说,我一晚上没给她喝水,想渴死她。李强没信。但我看到他的眼神,他犹豫了。”
“他在犹豫。”
我翻到最近的一页。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快撑不下去了。”
“李强,你知道吗,你出差这五个月,婆婆没吃过一顿我做的饭。她说我下毒。她把饭菜倒掉,自己饿着。我说你不吃饭会饿坏的,她说饿死了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对婆婆的。”
“她瘦了,我也瘦了。可瘦的不只是她。”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去厨房喝水,看见她站在冰箱前,往嘴里塞馒头。她看到我,把那块馒头扔在地上,说你看见了吧,你连馒头都不给我吃。”
“我想笑。我也想哭。”
“今天赵丽来家里了。婆婆让她来的,说是一起包饺子。她俩有说有笑,我在自己家里像个外人。赵丽走的时候,跟我握了手。她的手上戴着一条手链。我认得,是你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你说丢了。原来没丢。”
我停下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条手链。银色的,串着一颗小星星。
王芳说不见了。我说算了,再买一条。
赵丽戴着。
我睁开眼,继续翻。最后一页,字迹很乱,有些字写了一半就划掉了。
“李强,我今天收拾了房间,给你买了一双新拖鞋,放在鞋柜里。你上次说家里的拖鞋底硬,我挑了好久,软底的。冰箱里菜都买好了,够妈吃一个月。她饿自己,但我不能饿着她。菜都贴了标签,你回来看到就知道了。”
“也许你不会看到。也许我走之前,你都不会回来。”
“可我还是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面没有日期。这是最后一页。
我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厉害。
我妈说王芳虐待她。不给她吃饭,推她,骂她,摔东西。
可笔记本里记的,全是她在饿自己。
全是她自己。
我翻开笔记本后面夹着的一张纸条。纸质不一样,是普通的信纸。上面是王芳的字,但写的很用力,有几个地方笔尖戳破了纸。
“婆婆送来的女人,我亲爱的丈夫已上钩。”
我往后翻,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赵丽,穿着那条我送的手链,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我认得那笔迹。
是我妈的。
“这张牌,迟早要用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
五个月。我出差五个月,跟赵丽住在一起。
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原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