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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我坐在公司格子间里,犹豫了半天还是给公公发了条微信。
“爸,今年春节我们回不去了,公司值班走不开。”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其实值班是假的,我想偷偷回去。
结婚七年,每年春节都在公婆家过。今年想给他俩一个惊喜,顺便跟婆婆学那道红烧肉。
火车票是三天前就抢好的。晚上九点四十到站,打车回去刚好赶得上他们睡前聊会儿天。
我把这事跟林刚说了,他皱眉:“你一个人回去?我这边项目走不开。”
“没事,我就回去待两天,跟爸妈说说话。”
他没再拦我,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火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到站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拖着行李箱出站,打了辆车。师傅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说今年春运客流量少了好多。
我没怎么搭话,心里想着公婆这会儿应该在看电视。公公喜欢看新闻,婆婆追她的家庭剧,俩人抢遥控器能抢到十一点。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我在路口就喊停了。
“师傅就这儿停吧。”
我想走进去,免得引擎声惊动他们。
巷子里路灯昏黄,地上有碎了的鞭炮屑。隔壁老张家门口贴了对联,红纸黑字看着挺喜庆。
我轻手轻脚走到公婆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是去年婆婆特意给我的,说让我留着,万一哪天忘了带。
开门的时候,铁门还是响了。我赶紧推进去,听见屋里电视的声音。
刚准备喊一声“爸、妈”,忽然听见婆婆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老林,我跟你说,我儿媳妇突然回来啦!”
我愣在门口。
手里的箱子把撞到门框,发出“咚”一声响。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帘子掀开,婆婆探出头来,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哎呀,真是你回来了!我刚才跟你爸说,听见门口有动静,肯定是我儿媳妇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钥匙。
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01
我挤出一个笑:“妈,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
婆婆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大老远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没?厨房里还有饺子。”
“吃了吃了,火车上吃的。”
其实我没吃。但我说不出口。
公公也从屋里出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还端着茶杯。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点点头,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婆婆把我拽进客厅,按在沙发上,又去给我倒热水。我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的东西。
一盘花生壳,两个茶杯,一个遥控器。
电视还开着,播的是重播的新闻。
婆婆端着杯子过来,挨着我坐下:“你一个人回来的?林刚呢?”
“他项目忙,走不开。我就回来待两天。”
“哦。”婆婆应了一声,眼神飘了一下。
那个表情太快了,快到我差点没注意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她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紧张。
我喝了口水,问:“爸,妈,你们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婆婆拍拍我的手,“就是你爸这两天腰又疼了,让他去看医生也不肯去。”
公公在旁边哼了一声:“老毛病了,看什么看。”
气氛有点奇怪。我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觉得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这时候,婆婆早就开始张罗年夜饭的事了,拉着我列菜单,问我想吃什么。今天她只是坐在那儿,时不时看眼手机。
“妈,您忙什么呢?要是困了就去睡,我自己收拾就行。”
“不困不困,”她摆摆手,“你回来我高兴着呢。”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明天想吃啥?妈给你做。”
“随便,您做的都好吃。”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淡了些。也许是我多心了。
聊到快十二点,婆婆催我去洗澡。我拖着箱子上楼,经过他们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没听清内容,只听见“明天”两个字。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下楼时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炖着排骨汤,香味飘了一屋子。
“醒了?快去洗漱,饭马上好。”
我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里透透气。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地上有几片枯叶。
手机响了,是林刚打来的。
“到家了?”
“到了。”
“妈他们怎么样?”
“挺好的。”我顿了顿,“妈说小强明天回来。”
林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哦,他也回去啊。”
我说不上来他语气里是什么。好像是有点意外,又好像是意料之中。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小叔子林强在北京做自由职业,平时很少回来。往年春节他也回来,但都是大年三十那天才到。
今年怎么腊月二十九就回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晓晓,进来吃饭了。”
我转身进屋,看见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公公已经坐下了,正拿筷子夹咸菜。婆婆端着粥出来,嘴里念叨着:“小强说晚上的车,明儿一早就到。”
“那正好,咱们一家团圆。”我笑着说。
婆婆没接话,低头喝粥。
我看了公公一眼,他也没说话,专心吃他的早饭。
一顿饭吃得静悄悄的。只有电视里放着的早间新闻在响。
02
吃完饭我帮着婆婆收拾碗筷。她在水池前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灶台。
“妈,家里的房产证在哪儿啊?我上次好像记得您说要换新的?”
这话问得有点突兀。我自己都觉得突然。
婆婆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水流声哗哗的。
“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上次听说现在房产证要换不动产证,我怕您的证过期了。”
“没到期,别瞎操心。”婆婆把碗放进碗柜,擦擦手,“你去看电视吧,这儿我来弄。”
我没再说什么,走出厨房。
客厅里,公公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茶几上摊着一张纸,我瞥了一眼,好像是张表格。
我走过去想看清楚,公公已经把报纸盖在上面了。
“爸,看什么报呢?”
“晚报。”他把报纸翻了个面,“你妈说你喜欢看那个什么综艺,电视给你打开。”
“不用不用,您看您的。”
我转身往楼上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房产证的事我本来没多想。就是昨天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婆婆跟我说过,老宅房产证放在柜子最底层那个铁盒里。
我那次帮她找户口本,无意中看见过。
刚才洗碗的时候我突然想去看看那个铁盒还在不在。
我在楼上待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我走到窗前往下看,婆婆提着菜篮子出门了。
我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下了楼。
客厅里没人,公公大概去后院了。我走到婆婆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很整齐。柜子还是那个柜子,我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铁盒还在。
我伸手去拿,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把抽屉关上,站起来。
门口传来公公的声音:“你在干啥?”
我转过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个空杯子:“我想倒杯水,找杯子呢。”
公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个杯子,手心全是汗。
晚上,婆婆做了四个菜。三个人吃,菜摆了一桌子。
饭桌上气氛还算正常。婆婆给我夹菜,公公倒了杯酒,一个人慢慢喝。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看了公公一眼。
公公放下酒杯,站起来:“我去把垃圾扔了。”
“我去吧。”我赶紧起身。
“不用不用,你坐着,”公公摆摆手,“我正好出去透透气。”
他拎着垃圾袋出去了。我在饭桌边坐下,正准备继续吃,忽然看见婆婆的眼神。
她朝门口看了眼,然后对我说:“你去帮帮你爸,天黑了,别让他摔着。”
我心里一动,放下筷子:“好。”
我走到门口,没有马上出去。先是在门边站了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才推门走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左右看了看,终于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影。
是公公和婆婆。
他们站在巷口的垃圾回收站旁边,背对着我,离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
我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风把他们的话送了过来。
“……手续都准备好了,等他回来就能办。”
“那她呢?会不会……”
“她不是说不回来了吗?谁知道突然又跑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
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我听不清后面的话。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厉害。
什么手续?谁不回来了?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退回门边,又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推门出去,喊了一声:“爸!”
远处的两个人影分开了。婆婆转过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来了来了,”她笑着说,“你爸就是磨蹭。”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从小把我当亲闺女一样疼的婆婆,她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03
腊月二十九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我翻了个身,听到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婆婆起得真早。
我摸出手机,给林刚发了条微信:“你弟今天几点到?”
等了几分钟没回,估计还在睡。他项目赶得紧,昨天通宵加班,我出门时他还在公司。
厨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我穿好衣服走出去,婆婆正往锅里下面条,灶台上搁着切好的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妈,早。”
“醒了?”婆婆回头看我一眼,“正好,面条马上就好。你爸去车站了,林强那趟车六点半到。”
“这么早?”我愣了一下,“不是说三十早上吗?”
“改签了。”婆婆把面条捞进碗里,“他说想早点回来,二十九晚上有车就赶回来了。你爸非要去接,我说在家等着不就行了。”
语气里带着抱怨,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我端起面条,夹了片牛肉。婆婆又往我碗里添了两片,“多吃点。”
“妈,够了。”
“你们年轻人吃那么少怎么行。”她坐回灶台边的小凳上,“上次林刚回来,瘦了一大圈,我看就是没吃好。”
“他这段时间太忙了。”
“再忙也得吃饭啊。”婆婆叹气,“你们城里人,净瞎折腾。”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汤头很鲜,是老家那种勾了芡的浓汤,公公最拿手的手艺。
大概七点,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婆婆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到门口。
“回来了回来了。”
门推开,公公先进来,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然后一个高个子男人跟在后面,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
“嫂子。”林强冲我点点头,笑得有点腼腆。
“到了?路上累不累?”
“还行,就五个小时车。”他放下包,婆婆已经在旁边张罗,“快洗手吃早饭,面条给你留着呢。”
林强去洗手,婆婆跟在后面念叨:“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妈你别啰嗦。”
“我怎么能不啰嗦,你看看你,脸都尖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婆婆把面条端到林强面前,又把剩下的牛肉全倒进他碗里。
“你哥呢?”公公坐下问我。
“他还在赶项目,明天三十才能回。”
“哦。”公公没再说什么,低头抽烟。
林强吃着面,婆婆坐在旁边看他吃,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她伸手帮他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在照顾小孩。
我心里有点闷,转身回了房间。
上午我帮婆婆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洗菜切肉。林强在他以前的房间里补觉,公公在客厅看电视。
“妈,今年三十怎么安排?”
“中午简单吃点,晚上包饺子,明天初一你婶婶她们过来拜年。”婆婆手上不停,“林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让他吃好点。”
“林刚也回来呢。”
“我知道。”婆婆顿了一下,“他回来就回来呗,还能不让他吃饭?”
这话听着不对味。我没接腔,低头择菜。
婆婆又说:“你们那边房子怎么样?上次你说贷款还完了?”
“还完了,去年年底结清的。”
“那挺好。”婆婆点头,“有房心里踏实。”
她又问:“林刚工资涨了没?”
“涨了点,不多。”
“你们日子还过得去吧?”
“还行,省着点花够用。”
婆婆停下来看我一眼,“你们也该攒点钱,以后有孩子花钱的地方多。”
“……嗯。”
我没告诉她,上个月我妈住院,我偷偷刷了两万块的信用卡。这事谁都没说,林刚也不知道。
下午两点,林强醒了。他换了身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估计洗了澡。
“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婆婆笑得眼睛弯起来,“刚才我让你嫂子买了排骨,晚上炖排骨。”
“行,随便弄点就行。”
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我端着洗好的水果递过去,他接了一块苹果。
“嫂子,你们公司年假几天?”
“七天的,腊月二十八放到初六。”
“那还挺好。”他嚼着苹果,“我们自由职业,没年假,就靠过年歇几天。”
“自由职业也不自由。”我笑了笑。
“可不是。”他叹气,“钱难挣。”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林强,你那个工作就不能换个稳定的?整天东跑西跑,也不见你攒下钱。”
“妈,我这不是在努力嘛。”
“努力努力,就知道说努力。”婆婆嘴上骂着,脸上却没一点不高兴。
我心里那股闷劲儿又上来了。
晚上吃饭,公公把电视调到新闻联播,一家四口围在桌边。炖排骨、炒腊肉、凉拌黄瓜,还有婆婆特意做的红烧鱼。
“林强,多吃点鱼。”婆婆给他夹菜。
“妈,我自己来。”
“你夹你的。”她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晓晓也吃。”
“谢谢妈。”
饭吃到一半,公公突然开口:“这次回来,正好有几件事要跟你们说说。”
婆婆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什么事?”林强放下筷子。
“等林刚回来一起说。”公公又低头扒饭。
婆婆跟着附和:“对,等你哥回来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天的偷听。手续,等她回来就能办。
什么事非要等林刚回来才说?
我夹了口饭,嚼着,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04
晚饭后我抢着洗碗,想趁机找点线索。婆婆进厨房拿东西,我侧身让开,她拉开抽屉翻了几下。
“妈,找什么呢?”
“创可贴,手指让刀割了一下。”
我在储物柜里翻了翻,递给她一盒。她撕开一条贴上,顺手把抽屉合上了。
“妈,家里东西放得挺乱啊。”
“你爸老乱放。”她嘀咕着走出去。
我趁她转身,拉开那个抽屉。里面的东西码得很整齐,几根皮筋,几盒药,一个老花镜盒子,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空的,边角有点毛糙,上面没写字。
我心里一动,把信封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房产证,老宅,已转。
字是公公的,笔迹歪歪扭扭。
已转,转什么?
我正看着,客厅传来咳嗽声。我赶紧把纸条放回去,合上抽屉。
婆婆又进来,“碗还没洗完?”
“快了快了。”
我低头刷锅,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九点,林强出门见朋友。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公公早早进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手机屏幕亮了,是林刚的消息。
“明天中午到,下午能到家。”
“好,路上注意安全。”
“家里咋样?”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还行”。
说不清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事瞒着我。纸条上的字,那天偷听到的对话,婆婆提前知道我要回来的事,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一早,腊月三十。天刚亮我就醒了,睡不着,干脆起来。
厨房里婆婆已经在忙,案板上放着剁好的饺子馅。猪肉大葱的,还有韭菜鸡蛋的。
“妈,你起这么早。”
“今天三十,事多。”她头也不抬,“你去看看鸡炖上没,你爸昨晚用砂锅炖了只鸡。”
我揭开砂锅盖子,鸡汤的香味直扑鼻。里面加了香菇和枸杞,炖得发白。
“香吧?你爸老早就起来弄了。”
“嗯。”我舀了一勺尝尝,盐味刚好。
上午十点,林强回来了,拎着几袋子年货。婆婆接过去,嘴里说着“乱花钱”,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妈,我哥几点到?”
“下午吧,刚才说中午上车。”
“那你给他留饺子,咱们先吃午饭。”
“行。”婆婆转身进厨房,“你们先歇着,午饭一会儿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林强在旁边跟他妈聊天。说的都是些闲话,他住的出租屋,他最近接的活,还有他上次相亲的事。
“那个姑娘长得还行,就是太能花钱了。”
“能花才能挣嘛。”婆婆接话。
“算了吧,我这点钱可养不起她。”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婆婆对小叔子的婚事这么上心,去年跟林刚说想要孩子,也是催了又催,后来干脆不说了。
午饭时,公公又提起那件事。
“林强,你要是有空,下午跟着去趟村委。”
“去村委干嘛?”林强抬头。
“有几道手续要办。”公公看一眼婆婆,“你妈知道。”
婆婆接话:“就是老宅的事,村里搞什么确权登记,得家里人都签个字。”
“老宅?”我放下筷子,“不是早就确权了吗?”
“重新登记了。”婆婆语气平淡,“你爸说手续都齐了,就差几个名。”
“那林刚不是还没回来吗?”
“他回来再补呗。”婆婆夹菜,“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村里的事复杂。”
我感觉不对劲。
“什么手续还要他补签?”
公公皱眉,“你别管了,家里的安排。”
“我又不是外人。”我看着他,“有什么事不能提前说?”
“说了你也不懂。”公公语气硬起来,“你只管吃你的饭。”
桌上气氛突然僵住。林强低头扒饭,婆婆打圆场,“晓晓,你爸也是为家里好,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我不问,总不能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吧?”
“你这孩子……”婆婆叹气,“就是些老房子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那为什么非要林刚回来才能办?”
“因为他是长子。”公公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重,“老宅的事,得他点头。”
这话说得没毛病,但我总觉得他在遮掩什么。
饭后我回房间,把门关上。手机震动,林刚发消息:“你吃午饭没?我上车了。”
“吃了。你几点到?”
“大概三点到车站,打车回去,四点前能到。”
“好。爸说下午要去村委办手续,等你回来签字。”
“手续?什么手续?”
“说是什么确权登记。”
林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我知道是什么了。”
“你知道?那我怎么不知道?”
“跟你没关系。”他顿了顿,“我回去再说。”
跟我没关系。
我盯着屏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下午两点,公公出门了,说去村委。婆婆在厨房洗碗,林强在阳台抽烟。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越想越不对。
我拿出手机,拨了林刚的电话。
“喂?”他那边有点吵,估计还在车上。
“你跟我说实话,爸他们到底在办什么手续?”
“林晓,你别问了,等我回去说。”
“为什么要等你回去?我现在就想知道。”
林刚沉默了几秒,“是他们那个老宅的事。”
“老宅怎么了?”
“过户。”他的声音很低,“我爸想把老宅过到林强名下。”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早就想好了。”林刚叹气,“我弟没房也没稳定工作,我爸想把老宅给他,算有个安身的地方。”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
林刚没说话。
“你在家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现在办。”他的语气有点急,“林晓,你听我说,这事我本来就打算回来跟他们谈。”
“谈什么?你都知道了还谈什么?”
“我也没同意。”他声音沉下来,“但这事说来话长,等我回去说。”
我没再问,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晒着腊肉和香肠。婆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
“晓晓,你怎么了?”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有点闷。”
“那就出去走走。”她拍拍我,“等会儿林刚就回来了。”
我看着她,那张六十岁的脸上,笑容温和。她对我一直不差,逢年过节给红包,平时打电话也嘘寒问暖。
可我就是觉得那道墙,一直立在那里。
墙那边是她,是公公,是小叔子。墙这边只有我和林刚。
不,也许连林刚也在墙那头。
我不知道。
05
下午三点半,门外传来车声。我从窗子往外看,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林刚拎着公文包下了车。
婆婆迎出去,“回来了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还行。”林刚进门,跟我对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就移开了。
“哥。”林强从房间出来。
“嗯。”林刚应了一声,放下包,“爸呢?”
“去村委了。”婆婆说,“说等你回来再过去。”
“我先歇会儿。”他看我一眼,“林晓,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房间,门刚关上,他就开口:“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跟妈提过没?”
“没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这事你别掺和,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你跟爸谈?”
“嗯。”他坐在床边,“老宅是爷爷留下的,我爸一直想留给林强。我们那边有套房,他觉得我不缺。”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偷偷摸摸办?”
“他怕你拦着。”林刚抬头看我,“你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再说,这事也怪我没跟你商量。”他叹气,“我早就知道,想着年后再说,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那现在怎么办?”
“我去跟爸谈。”他站起来,“老宅可以给林强,但手续得大家一起商量。不能你们都不知道就把字签了。”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
我站在屋里,心跳有点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没看。
林刚走到客厅,拿起外套,“妈,我去趟村委。”
“那你快去快回。”婆婆叮嘱,“晚上还得包饺子。”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子,拐过弯,消失不见。
婆婆在厨房喊我,“晓晓,来帮把手,把韭菜择了。”
“来了。”
我走过去,婆婆已经把韭菜摊在案板上。我坐下摘,黄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
“妈。”
“嗯?”
“您跟我说实话,老宅那事,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婆婆手上顿了一下,“告诉你有用吗?”
“有没有用是一回事,您不告诉我,是另一回事。”
“怎么,你知道了?”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了。”
“那正好。”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你爸要把老宅给你弟,这事我同意。你们有房子住,林强什么都没有,给他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看着她,“房子是爷爷留给我爸的,我爸又留下来。就算要给林强,也该大家一起商量。”
“商量什么?”婆婆站起来,“你们城里人我懂,商量的结果就是吵一架。”
“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就别管。”她语气硬起来,“这是老林家的事。”
我盯着她,“我是老林家的儿媳妇。”
“儿媳妇怎么啦?”她声音高了,“嫁进来就是自家人了?自家人就别拦着自家人办事。”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窜上来。
“我不拦着家里办事,但你们瞒着我。为什么瞒着?不就是觉得我会反对吗?”
“那你会不会反对?”婆婆直视我。
“我会。”
“那就结了。”她转过身,“我们不吃你这一套。”
我还想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公公和林刚一起回来了,两个人都沉着脸,谁也不说话。
屋里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爸,手续办完了?”婆婆问。
“没办。”公公走到桌边坐下,点上烟,“你儿子不让办。”
林刚没说话,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刚,你什么意思?”婆婆转向他,“你弟现在什么样你不知道?老宅给他怎么了?你还要跟他争?”
“我没争。”林刚开口,“我只是说这事得跟林晓商量。”
“商量什么?她是你媳妇,又不是你妈。”
“她是我媳妇,家里的事,她有权知道。”
“你,”婆婆还想说,被我打断了。
“妈,我录音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就在林刚去村委时,我翻出手机,偷偷按了录音键。
“前天晚上你们在阳台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公公抽烟的手停在那里,脸一下子变了。
婆婆眼睛瞪得很大,“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出来倒垃圾,不小心听到的。”我攥紧手机,“‘手续已经准备好了,等她回来就能办。她想拦也拦不住。’这是您说的吧?”
没人回答。
“你们打算趁林刚不在,把我支开,自己把手续办了。因为你们知道,我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不同意。”
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很沉:“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林刚挡在我前面,“爸,这是我媳妇,您这是想瞒着她干什么?”
“瞒着她怎么啦?”公公猛地拍桌子,“这个家,我说了算!”
屋里彻底炸开了。林强站在旁边看傻了眼,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录音还在继续,屏幕上秒数在跳。
“林晓,把录音删了。”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发冷,“删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删。”
“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怎么这么犟?”
“我要是不犟,今天就被你们蒙在鼓里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
婆婆突然变了语气,声音和缓下来,“行,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老宅的事,确实是我们计划好的。你爸觉得儿子没房子,也该给一个。你们有房子住,就别跟他抢了。”
“我没抢。”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要个公平。”
“公平?”婆婆笑了,“晓晓,你跟我说公平?你们结婚时,彩礼、房子、车子,哪样我们亏待你了?现在为了一个老房子,你跟我谈公平?”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婆婆往前走一步,“人心都是偏的,你让我公平,你去问问你妈,她对你弟就不偏?”
她这句话扎得我生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婆婆却突然转了话头:“对了,我放柜子里的那块祖传玉佩,你见过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玉佩。
她说的,是她结婚时娘家给的那块玉佩,据说传了好几代。去年过年她拿出来给我看过,说是以后给孙媳妇的。
那玉佩……上个月被我偷偷卖掉还债了。
我妈住院,我刷了两万信用卡。后来还不上,我翻箱倒柜,看到那块玉佩掉在柜子底下。我知道不该拿,但我没办法。
“我问你呢。”婆婆盯着我,“见过没?”
“我……”嗓子眼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刚转过头,看着我,“林晓?”
“我不知道。”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前段时间收拾东西,看到它掉地上,捡起来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婆婆皱眉,“可我昨天翻柜子,怎么找都找不到。”
“会不会是林强拿的?”林刚回头看他弟。
“我没有!”林强连忙摆手,“我碰都没碰过那玩意儿。”
婆婆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我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握不住。录音还在继续,但我不在乎了。
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林刚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还不进来?快进来包饺子。”
我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我偷偷录了音。
他不知道我把那块玉佩卖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录音还在继续。屏幕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