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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王丽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我的工资卡和存折。她没看我,手指来回拨弄那张银行卡的边角。
“回来了?”她声音不大。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
“建国,”她把工资卡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什么意思?我去银行查了,这个月的工资没打到那张卡上。”
我没吭声,从公文包里拿出烟,点上。
“我问你呢。”她抬起脸,眼眶有点红,“咱家这些年都是我在管钱,你突然换卡,也不跟我商量一声。我哪做得不对了?”
烟在指间烧了一会儿,我才说:“丽,咱妈上个月住院,你弟来看了几回?”
她愣了下,皱眉:“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他生意忙,再说了,妈也没什么大事……”她的声音低下去。
“忙。”我重复了这个字,把烟掐灭,“他这些年一直忙。忙得逢年过节总是咱们去看他,忙得每次来家里坐下没十分钟就走。”
王丽站起来,声音高了:“你到底想说啥?王强是我亲弟弟,我爸妈走得早,我就这一个弟了!”
“我知道。”我抬头看她,“所以这些年你给他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她脸色变了。
“结婚头几年,你说他开店缺钱,借了两万。”我掰着指头算,“后来他结婚,你拿了三万,说是随礼。他生孩子,你说他想买车跑运输,又借了五万。零零碎碎的,逢年过节的红包,你说没多少钱,我也没当回事。”
“那都是借的!他说了会还!”王丽急了。
我点点头:“会还。那这些年他还了多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安静了几秒。楼上传来邻居走动的声音。
“今年过年,”我接着说,“你说他想给孩子弄个好学校,借八万。我说咱家存款不够,你说让我想想办法。那八万,是我找同事借的。”
王丽的眼眶又红了:“那不是形势所迫嘛……孩子上学是大事……”
“嗯。”我点点头,“那你告诉我,他那个运输公司,去年挣多少钱?”
她不说话了。
“你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建国,”她声音发颤,“那是我亲弟弟,我能不管吗?我妈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他……”
“照顾了二十五年了。”我看着她,“咱家那套房子,贷款还有八年。儿子明年高考,学费生活费都是钱。你下个月退休,退休金两千出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银行流水,“去年你分四次转了十二万给王强。上个月,你舅舅王强买那个门面,你又转了三万。这些钱哪来的?”
王丽的脸白了。
“我……”她嘴唇哆嗦,“那是我攒的……私房钱……”
“咱家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我把纸拍在茶几上,“你瞒着我补贴你弟,二十五年了。今年,这个家我来管。”
我拿起桌上的工资卡和存折,转身往卧室走。
“建国!”她在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王强是我弟啊!我不帮他谁帮他?那是借的!他会还的!”
我停在房门口,头也没回。
“会还?”我说,“那年他说的‘会还’,到现在我都没等到。”
身后一下子安静了。
我推开门,卧室里黑漆漆的。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影子。我听见王丽在客厅里没动,也没再说话。
01
第一次见王强主动找我,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在单位正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按掉,又震,按掉又震。最后偷偷看了一眼,是王丽弟弟的车牌号。
我出去接,王强声音急得很:“姐夫,你手头宽裕不?我店里进了一批货,差两万周转,就半个月。”
我当时没多想。他刚结婚不久,开了个小五金店,王丽也跟我提过,说弟弟现在正起步,咱能帮就帮。
“行。”我说,“回头我转给你。”
“别回头啊姐夫,今天就要,人家那边等着呢。”他催得紧。
我下班去银行取了钱,送到他店里。他接过信封,拍了拍我肩膀:“姐夫你放心吧,半个月,我一准还你。”
那次,他拖了九个月才还。还的时候是当着王丽的面给的,王丽还说了句“我说弟不会赖账吧”。
我没当回事。亲戚之间借钱,总有些来来回回。
后来就慢慢多了。
王强说要扩大店面,借三万。王强说要换车,借六万。王强孩子要上私立幼儿园,借两万。每次都是差不多的理由,每次都说很快就还。
王丽每次都会帮他说话。
“我弟不容易,咱爸走得早,妈身体又不好,他一个人撑那个家,能帮就帮一把呗。”
“又不是不还,他做生意的人,周转开了自然会还的。”
“建国,你别老这么计较,那是咱弟。”
我确实没太计较。王丽是家里的老小,从小跟她弟感情就好。岳母还在的时候,也常跟我说,王丽这姑娘心软,让我多担待。
我那时候觉得,一家人嘛,有点来去正常的。
直到三年前。
那年岳母住院,心脏不好,住了半个月。王丽天天往医院跑,瘦了一大圈。王强来过两回,坐不到半小时就说店里忙,走了。
岳母出院那天,王丽让我去接。我到病房的时候,王丽正坐在床边,岳母拉着她的手掉眼泪。
“丽啊,”岳母声音很轻,“你弟那个媳妇……不是个善茬。我走了以后,王强怕是更没人管了。你多看着他点。”
“妈,您说什么呢,您身体好着呢。”王丽眼眶也红了。
岳母摇头,看着我说:“建国,你是个好孩子。王丽交给你,我放心。就是……王强那边,你也多担待担待。”
我说好。
岳母那阵子出院后又撑了半年,还是走了。葬礼那天王强哭得很伤心,张芳在旁边扶着,眼睛也是红的。王丽哭得几乎站不住,是我把她架回家的。
那之后,王丽对她弟就更上心了。
逢年过节,必定要去王强家走一趟,每次去都不空手。王强儿子过生日,王丽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挑礼物。王强说想买房子,王丽比谁都积极,帮着看盘,帮着打听贷款。
我有一次忍不住说了句:“你弟都四十的人了,自己的事该自己操心。”
王丽当时就不高兴了:“建国,你这话说的。那是我亲弟,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他有本事,就是时机不好。”
“什么时机不好?”
“他那个五金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啊。”
“那他还换车?”
王丽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他那个人,好面子。”
我没再争。心想,总归是亲戚,他又不黑不白的,能让就让一让吧。
可这些年,我心里那根弦一直在绷着。
王强生意到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有时听王丽说他店里进账不错,有时又说他在外面欠着货款。每次问王强,他都笑呵呵地说“还过得去”,然后赶紧岔开话题。
张芳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王强那个五金店,看着没什么人进,但王强穿着打扮倒不差,抽的烟也从十块钱涨到了二十多。
王丽从来不质疑这些。她只信她弟说的话。
“弟说了,那批货卖了就有钱了。”
“弟说了,年底就能还上。”
“弟说了……”
我听着听着,就不想听了。
去年年底,我突然想起来算了一笔账。这些年王丽经手给王强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万。
我问王丽:“你弟这些年,总共还了多少钱?”
王丽当时正在厨房炒菜,锅铲顿了一下:“你算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两万……三万的……”她声音越说越小。
我没再问。那天晚上吃饭,我一句话没说。王丽也没说。
吃完饭我回书房,翻出了今年的工资卡。
那是我第一次动了换卡的念头。
我把所有银行的卡都捋了一遍。工行卡工资高,大部分走这边。农行卡用得少,里面有一万多。邮政卡是王丽在管的。
平常工资到了工行卡,我会转到邮政卡上,让王丽支配家用。她管钱这些年,从没出过乱子,水电物业、买菜做饭、儿子学费,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那根弦绷得有点紧了。
今年一月初,我去银行重新办了张卡,把工资转到了新卡上。
王丽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
她拿着邮政卡去取钱,发现没到账,打电话问我。我说我换了卡,她问为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该换一换了。
她没多想。
直到上个月,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王强的一个老街坊。那人喝了点酒,拉着我说王强最近又在看房,说要给孩子买个学区房。
我说他哪来那么多钱。
那人醉醺醺地说:“你那小舅子,有本事呗。你问问你媳妇,不就知道了?”
我当时心就往下沉了一下。
回家后我翻了一下王丽的手机转账记录。她密码我知道,从没瞒过我。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几笔转账。
去年四月、七月、十一月,分了三次转了十二万。今年一月,又转了三万。
收款方是王强。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烟抽了半包,最后掐灭了。
我决定,先把钱管住。
02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那张银行流水。
我拿着单子在书房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王丽去年转给王强的十二万,分三笔,每笔四万。仔细看转账时间,赶得很巧。
四月的转账,在我发年中奖的第二天。七月的转账,在儿子那年的压岁钱存进卡里之后。十一月的,刚好是我补发了半年的公积金。
每一笔,都比着她手里钱最多的时候。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王丽不是个乱花钱的人,这些年买菜问价钱,衣服打折才买,自己舍不得办美容卡。但她对她弟,是真舍得。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王强这些年干过哪些正经生意。
最早那个五金店,开了三年就关了,说不挣钱。后来跑运输,车开了两年又卖了。再后来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干货,王丽还去帮过几天忙,后来也不了了之。
前年突然说要做建材生意,王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他弟终于上道了。
“建国,你知道吗,王强这次跟别人合伙,专门给工地配送,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多。”
我问她哪来的消息,她说是王强自己说的。
“那合伙人是哪的?”
“好像是朋友介绍的,具体的他也没细说。”王丽想了想,“反正他这次挺上心的,说是要干大事。”
我当时就没接话。
王强每次说要干大事,最后都是虎头蛇尾。五金店、运输车、干货摊,哪个不是干大事?哪个干成了?
但王丽信。
她觉得她弟只是运气不好,只是没遇上好时机,只是被人坑了。每次理由都不同,结论都一样:他迟早会翻身。
我年轻时在厂里干过几年,后来考了个证,进了现在的公司,从小职员一步步爬上来的。我对做生意不懂,但我知道一个道理:真能挣到钱的人,不大需要一直找亲戚借钱。
有天午休,我打了个电话给王强的一个老乡。那人叫老周,以前跟王强合伙跑过一年运输,后来闹掰了。
“喂,老周,我李建国。”
“哎哟,姐夫,好久没见了,啥事?”
“也没啥,就是问问王强最近在干啥,听说在做建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笑了声:“姐夫,你问他啊?他跟你说他在做建材?”
“嗯,去年年底说的。”
“他那个人……”老周欲言又止,“姐夫,咱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直说了吧。王强这两年没干啥正经事,整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认识些不着调的人。他那个建材生意,我听人说,压根没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他怎么……”
“姐夫,我不说了,你自己留意着点就行。王强那人,嘴会说,但干实事不行。你问我我就这么跟你说,你别往外传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公司走廊站了很长时间。
外面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水泥地上,晃眼。
晚上回家,王丽已经做好饭了。四菜一汤,还特意炖了我爱吃的排骨。她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多做菜。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老周的话。王丽也没提今天的事,只是不停给我夹菜。
“多吃点,最近瘦了。”
“嗯。”
“明天周末,咱们去看王强吧,他新租了个房子,说想让我去看看。”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搬新家了?”
“嗯,说是换了地方,比以前那个大。”
“钱哪来的?”
王丽愣了下:“他说……是挣的。”
“丽,你弟到底在干啥?”
“做生意啊,不是跟你说了吗,做建材。”王丽避开我的眼神,“反正他这次挺像样的。”
我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说要出去走走,王丽说她也去。我摇头,说就想一个人转转。
走到小区门口,我给王强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通了。
“喂,姐夫?”王强的声音听着有些飘忽。
“王强,你最近干啥呢?”
“哎呀,忙着呢,工地上跑活,刚卸了一车货。”他笑着说,“姐夫你找我啥事?”
“也没啥大事,就是王丽说过两天去看你,你那边方便不?”
“方便方便,随时都方便。姐夫,你也一起来呗,我这边新弄了个地方,比原来宽敞多了。”
“行,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的树下。
王强的声音听着挺精神的,但那句“工地上跑活”说得太快了,像背台词。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王强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上周的,拍了一段工地的视频,配文:“新项目开工,兄弟们加油干!”视频里确实有挖掘机和水泥罐车,但镜头晃得很厉害,看不出是哪里的工地。
我往下滑,翻到更早的朋友圈。前年春节,他发了一张全家福,配文“新年新气象”。去年中秋,发了一桌子菜。再往前,就是一些转发的文章了,什么“男人要奋斗”“成功不靠别人靠自己”。
没有一点关于他生意的真实情况。
我收起手机,往超市走去。买了包烟,拆开,点上一根。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牵着孩子的手的,有拎着菜往家赶的。路边的包子铺冒着热气,老板娘正在收摊。
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儿子回家吃饭,说起他大学同学家里的事,说那人他爸做生意赔了,他妈跟着还债,夫妻俩天天吵架。
王丽当时叹了口气:“那女的也是命苦。”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那天也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来琢磨,那孩子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只是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下我的公积金账户。去年补发的那笔钱,我和王丽说好存着给儿子读研用的。我问柜员,那笔钱后来有没有动过。
柜员调了一下记录:“李先生,这笔钱在扣税后,当天就通过手机银行转走了。”
“转给谁了?”
“系统显示收款方,尾号6287的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王强的。
我出了银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我愣是坐了五分钟没动。
手机响了,是王丽。
“建国,你在哪呢?中午回来吃饭不?”
“在银行办事。”
“办啥事?”
“没事。”我说,“中午不回去了,单位还有点活。”
“行吧,那你自己吃点好的。”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银行,把王丽那张卡的收支明细翻了个遍。从去年到现在,转给王强的钱一笔笔地列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三月的五万,四月的一万,六月的两万……
我越看,心里越凉。
王丽不是拿她自己的钱补贴她弟,她拿的是我们全家的钱。
儿子的学费、房贷月供、物业费、煤气水电……这些她都没耽误,但每一笔她都能抠出一点来,攒着攒着,攒够了就给王强转过去。
二十五年,一年一万多,总共三十多万。
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银行门口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下午我没去公司。
我找了家茶馆,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茶喝了两壶,厕所跑了四趟。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到最后也没给王强打那个电话。
我想,还是先看看吧。
03
王丽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不大:“建国,你昨天去我妈那边了?”
“嗯。”
“听楼下老周说,你问了他一些强子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厨房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五十不到,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这些年她操心弟弟的事,比自己家的事还上心。
“老周说强子的建材生意去年就不怎么做了,”我说,“你知道吗?”
王丽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老周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强子好几年前就搬了仓库,他当然看不到了。”
“那你知道他现在仓库在哪?”
她顿了顿:“他……他说在城北那边,我还没去过。”
“做建材生意,城北那边都是住宅区,哪来的建材市场?”
“建国,”她的声音提高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客厅不大,站在茶几和她之间,距离也就两步。
“我就是想问问你,去年你转给强子的十二万,他到底拿来做什么了?”
她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紧张,那种被问到心虚处的表情,我看得太多了,过去十年里每当她替弟弟遮掩什么,就是这个样子。
“那是……那是他要周转一下,他说今年上半年资金回笼了就还。”
“还了吗?”
“还没。”
“那今年的三万呢?一月份转过去的,他拿什么理由要的?”
王丽的手指绞在一起,手背绷紧。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屋里安静下来,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他开年要进一批货,”她最后说,“说有个大项目,能挣一笔钱。”
“什么项目?”
“我……我没细问。”
“你没细问就转了三万?”
她梗着脖子看我:“他是我弟,难道还能骗我?”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回到客厅的时候,王丽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你就……”我压低声音,“你就从来没想过,他那些钱到底花在哪?”
“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三我给他打电话,说是找他喝酒,他说在外地谈生意。我又打给老周,老周说他上星期还在街边打牌,跟几个闲人混在一起。”
王丽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她的手又开始绞围裙。
“可能是……刚回来。”她说,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王丽,”我坐到沙发上,手按在信封上,“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她摇头。
“我怕的是,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要替他瞒着我。”
她没说话。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近近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建国,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运气不好,上个月还跟我说,马上就能翻身了。”
“哪个月?”
“什么?”
“你说上个月,但是一月到三月,你只说了一句‘上半年资金回笼’。现在五月了,他还在翻身。”
王丽的眼圈红了,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非得把他逼死才甘心?”
我抬起头看她。泪水在她眼眶里转,就是不掉下来。那个表情我见过太多次,每一次她为弟弟跟人吵架的时候都是这样。
“我逼他?”我轻声说,“我还没开始问呢。”
04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王丽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是我爱吃的。她围裙还没解,站在桌边看着我换鞋,脸上赔着小心。
“今天下班早,我就多做了两个菜。”她说。
我没接话,洗了手坐下来。
她跟着坐下,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尝尝咸不咸。”
我嚼了几口,点点头:“还行。”
接下来五分钟,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她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建国,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话。”
我没抬头。
“强子的事,我也知道不该瞒着你。但他是……”她顿了顿,“他是我弟,我妈走之前交代过我,要照顾好他。”
岳母三年前走的,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住院那段时间,王丽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个月。她妈最后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别让强子走歪路。
这句话,王丽跟我说过很多次。
我放下筷子:“那你觉得,你照顾好了吗?”
“我……”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你给他找工作他不去,你让他跟着我表弟学水电工他也不去。就他妈一个建材生意,做了八年,越做越差劲。你觉得这是你妈想看到的?”
王丽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啪嗒一声。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声音哽咽,“但他是……”
“是你弟弟,我知道。”
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在她面前。
那是银行流水,打印出来的。我找了熟人调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这几年王强转给王丽的账号,以及王丽转出去的记录。
“你看,”我指着其中一行,“去年三月他转回来两千,说是还了一部分。但是六月你又转出去五千。八月转回来三千,十二月转出去两万。”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他这是在还钱?还是在你这里存钱?”
王丽的脸色白得吓人。她的手放在那份流水的边缘,指腹微微发抖。
“他只是……”
“他只是在跟你做生意,”我说,“拿你的钱,还你的债,一年到头账上倒欠你十万。”
“但是他答应我了,今年年底一定全都还清。”
“用什么还?”
“他说工程款……”
“什么工程?”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有什么工程?”
她答不出来。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流水单上,她用手去擦,把墨水都擦模糊了。
“我不是……”她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建国。我就是觉得,我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我就不是他姐了。”
“那你是我老婆吗?”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我。
“二十五年的婚姻,”我说,“你瞒了我二十五年。小账我不管,但你去年十二万,今年三万,我的公积金补发款你转给了他,那笔钱是我拿来凑首付给闺女买车位的钱。”
我在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
“闺女下个月结婚,”我继续说,“你让她怎么看你?”
王丽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印。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凝结成白的花,浮在汤汁上面。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那我明天去找他,让他把钱还了。”
“你现在能联系上他吗?”
她愣了愣,拿起手机,拨出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可能……可能在忙。”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查他吗?”
她看着我,眼里有恐惧。
“你看看这个。”
05
第05章
王丽的手在信封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不动产权证书的复印件。权利人写的是“王小飞”,她侄子,王强的儿子,今年才十七。但担保人那一栏,清清楚楚签着她的名字,王丽。
旁边还贴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是她去年给王强办事的时候提供的。
“这是……”她抬起头,嘴唇发抖,“他让我签的,说是买房的担保,到时候房子下来了,也有我一份。”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个话?”
“去年……去年十月。”
“那你知不知道,这套房子已经抵押给了小额贷款公司?”
王丽的脸彻底白了。
“贷款公司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你弟弟上个月开始就没还利息。他们查到这个担保关系,找到我头上了。”
“不可能,”她摇头,“他跟我说的,只要两个月,房子过户了就全部结清……”
“两个月?”我看着她,“现在是五个月了。”
她站起来,手在发抖,去拿手机。这一次拨出去,直接是关机提示音。
“可能是没电了……”她说,但声音已经彻底变了。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本地。我接通,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李建国先生吗?我是恒信资产的小刘,您爱人王丽在我们这儿有一笔担保业务,我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什么事?”
“是这样的,借款人王强,有一笔五十万的借款,已经逾期四十五天未还本息。我们这边需要跟担保人协商处理方案,不然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
王丽站在我旁边,电话那头的声音她也听见了。她的手从手机滑落,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李哥,”小刘继续说,“我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您看是您这边代还,还是我们起诉?”
“让我考虑一下。”
“好的,那我明天再跟您联系。”
挂断电话,我转头看着王丽。
“五十万,”我说,“你替他担保了五十万。”
她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说……就是周转一下……”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己骗自己。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张芳,王强的老婆。她穿着超市的工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泪痕。
“姐夫,”她的声音都是抖的,“强子是不是找过你们?”
“没有,”我说,“怎么了?”
“人不见了,”张芳说,“前天说出去谈生意,到现在电话打不通。家里到处翻过了,他把我妈的存折也拿走了。”
她说着说着,蹲在门口哭了起来。
王丽从屋里出来,看到张芳的样子,腿一软,坐倒在地板上。
我站在门口,冬天的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张芳抬起头看着我:“姐夫,他是不是闯祸了?”
我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个小刘。
“李哥,不好意思,我又查了一下,王强名下还有一笔三十万的小额贷款,担保人也写的王丽。这一笔也逾期了二十天了。”
三十加五十,八十万。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王丽,又看看蹲在门口的弟媳,脑子里一片空白。
岳母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建国,丽丽性子软,你要多看着点她。”
我看着她。二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没有替弟弟说话。
她只是坐在地上,手机掉在脚边,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芳站起来,去扶她:“姐,你没事吧?”
王丽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她推开张芳,撑着门框站起来,看着我。
“建国,我对不起你。”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吓人。
“钱,我会想办法还。闺女的车位……我去跟亲家说,先缓缓。”
“你拿什么还?”
她没回答。
客厅里的钟响了,八点整。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大概是有人在办喜事。
王丽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跟张芳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