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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鸣着长笛进站,1991年秋天的风裹着煤灰味。
我拎着军用背包从车厢里挤下来,人群推搡着往出口涌。三年没回来,站台上多了些小贩,有人卖茶叶蛋,有人举着牌子喊住宿。
我摸了摸后脖颈,那道疤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痒。在部队那会儿,班长总取笑我,说这疤长得像蜈蚣,看着怪瘆人。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
我刚要往外走,突然被人从侧面死死抱住。
“真的是你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整个人僵住了。她抱得很紧,胳膊勒在我胸口,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打颤。周围有人停下脚步看我们,小贩也不吆喝了。
“同志,你认错人了。”我想挣开,又不敢太用力。
她不松手,脑袋埋在我肩膀那里哭出声来。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便宜的,这女人的穿戴一看就是有钱人,呢子大衣,皮鞋锃亮。
旁边有人嘀咕:“这当兵的认识富婆啊?”
我耳根发烫,使劲掰开她胳膊:“大姐,我真不认识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五六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好,但眼角的皱纹骗不了人。她死死盯着我,伸手就要扒我衣领。
“你干什么!”我退了一步。
“让我看那道疤。”她说,声音还在颤。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道疤的事,除了我家里人,没人知道。
她趁我愣神的功夫,拨开我后脖领子。手指冰凉的,触到我那道疤时,她浑身都软了,要不是我扶着,她能瘫地上。
“是他,是他……”她喃喃自语,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彻底懵了。
“同志,你认识我爹妈?”我问。
她抬起泪眼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摇头:“你不懂,你现在不懂。”
“那你总得说清楚吧。”我心里烦躁起来,刚退伍,还没回家见到媳妇和闺女,就被个陌生女人堵在火车站。
“我姓周,叫周明兰。”她终于稳住情绪,从包里掏出纸巾擦眼泪,“孩子,让我送你回家,行吗?”
“我有家有室的,不用你送。”
“我知道你叫赵建军,41岁,刚从部队退役,家在城西小王庄。”她一口气说完,眼圈又红了,“这些我都知道。”
我倒吸一口凉气。
01
她说服我了,或者说,她的话里藏着的事让我没法拒绝。
周明兰叫了辆出租车,一路上她坐在前面,不停地从后视镜里看我。我偏过头盯着窗外,心里七上八下。
“你养……你爸妈身体还好吧?”她突然问。
“挺好的。”我随口答了一句,又觉得别扭,“什么叫‘养’?”
她愣了一下,连忙改口:“口误,口误。”
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过了那座石桥就是小王庄。我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烟囱冒着烟,王芳应该在做晚饭。
“就这儿。”我说。
周明兰让司机停在巷口,她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我家院子。秋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眼眶又红了。
“进来坐坐?”我问,纯粹是客套。
她点头。
我推开院门,王芳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接着笑了:“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周明兰。
“这位是?”
“火车站碰见的,非要送我回来。”我不知道怎么介绍,只好含糊过去。
王芳打量周明兰,周明兰也在看她。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王芳先笑了:“那进屋坐吧,饭正好够。”
我爹赵大柱在堂屋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周明兰的时候,报纸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咋来了?”我爹声音都变了。
周明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我娘李秀兰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活。她看见周明兰,脸色刷地白了,针扎进手里都顾不上。
“秀兰嫂子,好久不见。”周明兰轻声说。
我娘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话,转身拽着我进了厨房。
“你别让她进屋。”我娘压低声音,手指掐着我胳膊。
“娘,你认识她?”
“认得,以前……以前在县上见过。”
“那咋不能让她进屋?”
我娘咬着嘴唇,不说话。她从来不是这样的,我娘这人一辈子利索,想啥说啥,不会藏着掖着。
“你就听娘的,让她走。”她说。
我正要追问,外面传来王芳的声音:“建军,快来吃饭,婶子也一起。”
我娘闭了闭眼,像是认了命。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我爹筷子戳在碗里不动,我娘只顾着给闺女夹菜,周明兰看着我,看着房子,看着桌上的咸菜疙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叔叔婶子,你们把孩子养得很好。”她放下筷子,声音哽咽。
我爹没吭声。
我娘手上的筷子顿了顿:“自己生的,当然要好好养。”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
周明兰低下头,端起水杯,手在抖。
吃过饭,我娘让我去后院劈柴。我走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还没进堂屋,就听见我娘压着嗓子的声音:“你别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就能来摘桃子!”
“我不是来抢人的……”
“那你是来干啥的?啊?”我娘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你走,你现在就走。”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02
周明兰那天没走成。
我爹劝住了我娘,说天都黑了她一个女人家咋回去。我娘气得摔了门,把自己关进里屋。
晚上我躺在炕上,王芳推了推我:“你娘咋了?跟那个周婶子有啥过节?”
“我也不知道。”我翻了个身,“我从来没听爹娘提起过她。”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王芳说,“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我没接话。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第二天一早,周明兰就走了。走之前她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
我追出去,她已经上了车。
“你这是干啥?”我把信封从车窗递进去。
“给孩子买点东西。”她笑了笑,那笑看着让人心里难受,“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们。”
“你别来了。”我说。
她没应声,让司机开车。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第三天,她又来了,这次开了一辆更气派的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苹果、橘子、罐头、麦乳精,还有几匹布料。
“婶子,你这是干啥。”王芳不好意思接。
“给孩子扯身新衣裳。”周明兰把布料塞到她手里,又蹲下来看着赵小慧,“闺女,你叫啥名?”
小慧躲到我身后,不肯说话。
她是我跟王芳抱养的,这事全村都知道。小慧来我家那会儿才三个月大,病怏怏的,我娘伺候了好几个月才把她养好。这孩子性子有点孤僻,不爱跟生人说话。
“叫小慧。”我替她答了。
“小慧,好名字。”周明兰伸手想摸她的头,小慧躲开了。
周明兰也不生气,站起身跟我爹聊起来。我爹话少,一直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的烟卷一根接一根。
我娘从地里回来,看见周明兰,把锄头往墙角一靠,没吭声就进屋了。
周明兰坐了半个小时,留下东西就走了。
之后半个月,她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陪我说说话。她问我在部队的事,问我小时候的事,问得特别细。
“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皮?”她笑着问。
“可不是,我爹说我跟猴似的,上树摸鸟蛋,下水摸鱼。”
“身上没少磕碰吧?”
“那肯定有,膝盖上全是疤。”
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这女人肯定有事瞒着我,而且跟我有关。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上的照相馆。老板是我战友的爹,老熟人。
“老张叔,你帮我洗几张底片。”
我把胶卷递给他,那是周明兰来我家第三天,她坐在院子里跟我娘说话时,我偷偷拍的。我也说不清为啥要拍,就是觉得应该留个证据。
洗照片的时候,我看见她腰包里有张纸露出半截,像是火车票。日期是1991年9月,地点是陕西渭南。
渭南?我娘的老家?
我攥着照片,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推开堂屋的门,看见周明兰站在柜子前,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
我的相册。
她听见脚步声,慌忙把相册合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咋翻我东西?”我语气不好。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她声音很小。
我走过去,把相册从她手里拿过来。翻了两页,有一张照片我小时候看过无数次,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刚满月的我,坐在槐树下。我娘说那是远房亲戚,路过我家时拍的。
但这次我仔细看了看,那女人的眉眼,
“你认识这个人吗?”我把照片举到她面前。
周明兰看着照片,嘴唇哆嗦起来。
“她……她是谁?”我声音发紧。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03
周明兰走后,屋里静得吓人。
我爸坐在门槛上卷旱烟,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我妈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攥成一团。
“建军,你过来。”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走过去,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哆嗦。
“那个女的,以后不准她再来咱家。”
“为啥?”
“不为啥,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她嗓门突然提上来,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我十几年没见过她这样,上次是她知道我当兵那年,死活不同意。
“妈,人家又没咋着咱。”
“没咋着?”她冷笑一声,“她来了两天,送了啥?金链子、手表、营养品,她咋知道咱家缺啥?她调查过咱家!”
我爸在门口咳了一声,没抬头。
“你要再跟她来往,就别认我这个妈。”李秀兰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震天响。
王芳从卧室探出头,朝我使眼色。我走进里屋,小慧趴在桌上写作业,头都没抬。
“爸,那个老女人是不是咱家亲戚?”
“小孩子别瞎问。”
“我没瞎问。”她放下笔,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她看你的眼神,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芳把小慧拉走,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建军,你妈今天不对劲。”
“咋了?”
“她下午去村口小卖部打电话,回来脸色煞白。我问她打给谁,她说打错了。”王芳顿了顿,“我认识她三十年,没见过她那样。”
我没接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明兰看相册时哭的样子。那照片里的女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镇上。
周明兰住的招待所在汽车站旁边,两层小楼。我敲了三号房的门,没人应。正准备走,服务员喊住我:“找周女士吧?她去医院了。”
“哪家医院?”
“县医院,早上犯病了,救护车拉走的。”
我骑车赶到县医院,在急诊科找了一圈,看见周明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看我的眼神带着敌意。
“你是谁?”他先开口。
“你又是谁?”
“周强,周总的侄子。”他上下打量我,“你就是赵建军?”
周明兰睁开眼,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丝笑:“建军来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周强赶紧扶她。
“周总,你身子不好,别乱动。”
“没事。”她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建军,你找我有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病成这样,我问那些事,不是添堵吗?
“没大事,就是路过看看你。”
周明兰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建军,过两天,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
“现在……”她咳了两声,“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检查结果出来。”
周强瞪着我,眼神里满是警告。
我没再问。
出了医院,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九月的天还热,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我摸了摸那道疤,二十年了,早就不疼了,可这会儿突然觉得痒。
回到家,李秀兰坐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她没吭声。
我走过去蹲下,拿起一把韭菜。
“妈,她到底是谁?”
李秀兰手里的菜掉了。她捡起来,没看我。
“我说了,别再跟她来往。”
“可你总得告诉我为啥。”
“不为啥。”她声音发抖,“你是我儿子,我养了你四十年,你听我的就行。”
“那你为啥怕她?”
李秀兰猛地站起来,手哆嗦着指向我:“我怕她?我怕她啥?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有钱人的做派!她是城里人,咱是泥腿子,攀不上!”
说完她转身进屋,门又摔上了。
晚上,王芳把小慧哄睡,躺在旁边翻来覆去。
“建军,我觉得那个周明兰不是坏人。”
“嗯。”
“你说,她会不会是你……”
“别瞎猜。”我打断她。
王芳沉默了会儿,小声说:“妈今天哭了一下午。”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三天早上,我正洗脸,听见院门响。
周明兰站在门口,穿了一身素色套装,脸色苍白。她身后停着一辆小轿车,周强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建军,我来接你。”
“去哪儿?”
“县医院,我把检查结果拿回来了。”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李秀兰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周明兰,脸一下白了。
“你还有完没完?”
周明兰没看她,只盯着我。
“建军,我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李秀兰拽住我的胳膊:“不准去!”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干瘦的手,四十年来给我洗衣做饭,种地喂猪,送我当兵。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我妈一辈子没享过福。
可我就这么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抓着我胳膊的样子,像在攥着什么怕被抢走的东西。
“妈,我去去就回。”
“你敢!”
我掰开她的手,声音平静:“我总得知道真相。”
李秀兰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
我转身走出院子,上了车。
后视镜里,我妈蹲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04
周强一路没说话,车开得很快。
车窗半开着,早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周明兰坐在后座另一边,手压着胃口,脸色比纸还白。
我几次想问她到底要我知道什么,可看她闭着眼,只能把话咽回去。
县医院门口人多,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几个抱孩子的女人挤在挂号窗口前。周明兰下车时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
她低声说:“没事,老毛病。”
周强从前头回过脸,看了我一眼,像是嫌我多管闲事。
我们上了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病人带来的汗味和饭盒里的油腥味。周明兰带我进了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医生。
医生看见她,站起来。
“周女士,你先坐。”
周明兰没坐,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磨得发毛,像被人摸过很多遍。
“建军,今天先做个比对。”她看着我,“结果要等几天。”
“比对啥?”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说。医生低头翻本子,像没听见。
我心里有火,压了一路,到这会儿顶到了嗓子眼。
“你把我从家里拉来,总得说清楚。”
周明兰攥着纸袋,胳膊微微发抖。
“等结果出来,我全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
“我怕你不信。”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来。我想起院子里蹲在地上的李秀兰,想起她那句会后悔,胸口闷得厉害。
医生给我开了单子,让我去一楼抽血。周强站在门边,冷冷地说:“手续都办好了,快点吧。”
我看着他。
“你急啥?”
他扯了下嘴角:“周总身体不好,没工夫陪你耗。”
周明兰皱眉:“周强。”
他不再说话,把脸转到窗外。
我拿着单子往楼下走。刚下到二楼拐角,就看见李秀兰站在那里。她头发没梳,脚上还穿着家里的布鞋,鞋帮沾着泥。
赵大柱在她身后,弯着腰喘气。
我愣住了。
“妈,你咋来了?”
李秀兰不看周明兰那边,只一把拽住我,往楼梯间里拖。她手劲不大,却抓得死紧。
楼梯间里潮乎乎的,墙皮脱了一块,地上有半截烟头。
她压低声音:“建军,别做。”
“你知道我要做啥?”
她眼神躲了一下。
“反正别做。”
我盯着她:“你果然知道。”
李秀兰嘴唇抖了抖,眼睛一下红了。她把围裙角攥在手里,像在揉一块旧抹布。
“妈求你了,咱回家。你要啥,妈都依你。地不种了,猪也卖了,咱好好过日子。”
“我只想知道咋回事。”
“知道了有啥好?”她声音哑了,“你四十一年不也过来了?你有爹有妈,有老婆孩子。那个女人有钱,她有她的日子,咱有咱的日子。”
我听着她一口一个那个女人,心里的火又冒起来。
“她都病成那样了,你还怕啥?”
李秀兰抬头看我,眼泪挂在眼角,没掉下来。
“我怕你心软。”
“我心软不软,是我的事。”
她松了手,靠在墙上,像一下站不稳了。赵大柱在旁边搓着手,想劝又不敢劝,只低声喊了句:“建军。”
我看向他。
“爸,你也知道?”
赵大柱把脸别开,喉咙里嗯了一声,又像没嗯。
这一声让我胃里发凉。
我从小到大,家里穷归穷,可话都摆在明处。柴不够就上山砍,钱不够就赊账,谁家借了米都记在墙上。唯独这件事,他们像把锅盖扣在灶上,里面烧得噼啪响,也不让我看一眼。
李秀兰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建军,你听妈一回。你要是真做了,以后就没法回头了。”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上有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小时候冬天,她就是用这双手给我捂耳朵,怕我上学冻坏。
可现在,这双手像一堵墙。
我把袖子抽出来。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布鞋面上,洇出一个深点。
我没再看她,转身下楼。
抽血室门口排着七八个人。一个老汉咳得厉害,手里攥着玻璃瓶。护士喊名字,声音尖而快。
轮到我时,针扎进胳膊,有点疼。血顺着细管流进小瓶里,颜色暗红。我看着那瓶血,突然有些发怔。
就这么一点东西,能把人半辈子的日子翻个底朝天。
出来时,周明兰坐在长椅上等我。她膝盖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手一下一下摩挲袋角。
李秀兰和赵大柱已经不见了。
我把棉签按在胳膊上,走到她面前。
“她来过了。”
周明兰垂下眼。
“我看见了。”
“你们到底瞒了我啥?”
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硬是忍着没落。
“再等几天,行吗?”
我冷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你们一个让我别做,一个让我等。合着就我一个傻子。”
周明兰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想站起来,刚起身,脸色突然变得灰白,手里的纸袋啪地掉在地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往前栽。
“周明兰!”
我扶住她,她身体软得像一床晒久了的旧棉被,轻飘飘压在我胳膊上。周强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脸色变了。
“姑姑!”
他把我推开半步,声音又急又冲:“你碰她干什么?”
我没跟他计较,帮着护士把人送进急诊。
急诊室门口乱哄哄的,有人喊医生,有人抱着输液瓶找床位。周强在门口来回走,皮鞋踩得地砖嗒嗒响。
我站在墙边,胳膊上的棉签掉了,针眼渗出一点血。
半个多钟头后,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家属呢?”
周强立刻上前:“我是。”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声音放低了些。
“胃部情况很不好,片子和前头检查能对上。已经到晚期了,得住院,后面主要是控制疼痛。”
周强脸色沉下去。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晚期。
这两个字在医院走廊里并不稀罕,谁家都可能听见。可落到认识的人身上,就像一块湿毛巾,猛地捂住口鼻。
我问医生:“还有多久?”
医生没直接答,只说:“看她身体底子,也看后头治疗。别再折腾她了。”
周强回头瞪我,眼里全是火。
“听见没有?别再折腾她。”
我皱眉:“我折腾她?”
“要不是为了找你,她这些日子会到处跑?会连药都顾不上吃?”他往前逼了一步,“赵建军,你别以为她欠你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讲究,头发抹得油亮。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突然闯进家门的外人,碍眼,又甩不开。
病房安排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周明兰醒来时,天已经偏下午。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下。
“你没走?”
我把水杯递过去。
“医生说你得住院。”
她接过杯子,手抖得水洒在被面上。我拿毛巾擦,她急忙按住我的手,又很快松开。
“我这身体不争气。”
我没接这话。
她靠在枕头上,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前几天在火车站,她抱住我的时候,力气还很大。现在躺在白被单里,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早知道自己病成这样?”
她看着杯里的水。
“知道。”
“为啥不先治?”
她笑了一下,嘴角苦得很。
“有些人,不找就睡不着。”
我心口堵了一下。
门外,周强正和护士说话,声音压得低,可还是能听见几句。他问住院费,问药,问能不能转到市里。话里话外都利索,像在处理一桩生意。
周明兰忽然说:“建军,别怪你妈。”
我抬头看她。
她立刻又改了口:“别怪家里人。他们把你养大,不容易。”
这话像一粒砂子,硌得我牙根发酸。
“那你呢?”
她没答,只把牛皮纸袋从枕头边摸出来,递给我。
“这个你先拿着,别打开。等结果出来,我亲口跟你说。”
纸袋很轻,里面像装着照片,又像装着信。袋口用细绳绕了两圈,绳结打得很紧。
我没有接。
“你们都爱让我等。”
她眼圈红了,手停在半空。
我最终还是接过来,放进怀里。袋子贴着胸口,有点凉。
傍晚,王芳打来电话。医院走廊尽头有部公用电话,听筒油腻腻的,我贴在耳边,听见家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你咋还不回来?”
“她住院了。”
王芳停了一下。
“严重不?”
我看着窗外,医院后院有人在晒床单,白布一排排挂着,被风鼓起来。
“挺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慧在旁边问:“我爸呢?”
王芳捂了听筒,又没捂严,声音闷闷传来:“你先吃饭。”
我喉咙发紧。
“家里咋样?”
“妈回屋了,不吃饭。爸坐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嗯了一声。
王芳又问:“建军,你今晚回来吗?”
我回头看病房。周明兰躺在床上,周强站在窗边,正冷冷看着我。
“晚点回。”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灯管嗡嗡响,墙上贴着禁止吸烟,可楼梯口还是飘来烟味。
我摸了摸怀里的纸袋,手心出了汗。
那天夜里,县医院下起小雨。雨点敲在窗台上,细碎得很。周明兰睡得不安稳,隔一阵就皱眉。
周强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闭着眼,却没睡着。
我刚给周明兰掖好被角,他忽然开口:“赵建军,等结果出来,你最好想清楚。”
我看向他。
他睁开眼,眼底发红。
“有些门,进来了就没那么容易出去。”
我没理他。
病房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都慢得让人心烦。
05
那晚我没睡。
坐在堂屋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天快亮的时候,李秀兰出来了。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我面前。
“喝了。”
我没动。
她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建军,那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走。”她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我怕你知道不是亲生的,就不要我们了。”
“那封信呢?两年前就写好了,为啥不给?”
她沉默了半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会儿你刚当兵,我想着你要是退伍了,就给你。可等你真回来了,我又……”
又舍不得。
我深吸了口气。
“那周明兰呢?你跟她到底有啥仇?”
李秀兰脸色一变:“我跟你没啥仇。”
“那你为啥不让我认她?”
“她……她想把你抢走。”
“她都快死了,还抢啥?”
李秀兰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她再快死,她也是有钱人。你去了她那儿,还能回来吗?”
“她是我亲妈!”
“我也是你妈!”
她嗓门突然大起来,吼完这句,整个人晃了两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我看着她。
四十年了,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比地里的沟还深。那双干瘦的手,这些年种了多少地,洗了多少衣服,熬了多少碗粥。
我心里一酸。
“妈……”
“你别叫我妈!”
她转身冲进里屋,门摔得山响。
王芳从卧室探出头,眼眶也红红的。
“建军,你看看去吧。”
我上楼。小慧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灯。
“小慧?”
没动静。
我推开门,床上的被子鼓鼓的,走过去掀开一看,空的。
“小慧!”
我满屋子喊,没人应。
王芳跑出来,脸都白了:“她刚才还在写作业啊!”
我冲下楼,院门大敞着。
“小慧!小慧!”
街上静悄悄的。我沿着巷子跑了一圈,没人。跑到村口,忽然看见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小慧。
她穿着一身校服,站在树下,手里攥着根绳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发凉。
“小慧,你干啥?快下来!”
她使劲摇头,哭得稀里哗啦。
“爸,我不让你认那个女的!你要是认她,我就死给你看!”
我一步步往前走,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小慧,你听爸说,你下来,咱好好说。”
“我不听!你那天走了,奶奶哭了一下午!你别不要我们!”
“爸不要你,要谁?”我喉咙堵得慌,“你是我闺女,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你真的不认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要认她对不对?”她哭得更凶了,“你认了她,我就没有爸了!”
“我有你,一辈子都有你。”
“那你为啥要跟她走?”
“我没跟她走,我就是去看看她。”
“她哭,你就心软了。你以后还会去看她的。”
我沉默了几秒。
“小慧,她……她是我妈。亲妈。”
“那我呢?我是你啥?”
“你是我闺女。”
“那她是啥?”
我答不上来。
小慧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往树上爬。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她踢我、打我、咬我,血都咬出来了,我没松手。
“小慧,你听爸说。”
“我不听!”
“爸这辈子就你一个闺女。不管她是谁,我都是你爸。但你也不能让爸当个不孝子。”
她愣住了。
我抱着她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快死了,小慧。你让爸去送送她,行不行?”
小慧不说话,趴在我肩膀上哭。
王芳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们娘俩,也哭。
三个人就那么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哭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周明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还差。旁边坐着个律师,拿着文件夹。
“建军,你来啦。”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把鉴定报告放在床头。
“我认你。”
她眼泪哗地下来了。
“但是,你不能让我不认那边。”
“不会的,孩子,不会的。”她抓住我的手,冰凉的,“我这辈子,能听你叫我一声妈,就够了。”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
这一声,我喊了四十年。
可现在喊出来,味道全变了。
周明兰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律师把文件夹推过来:“赵先生,周总希望您能继承她的企业。”
“啥?”
“这是遗产文件,您签字后,周总名下的公司,就是您的了。”
我看着那一沓纸,脑子里嗡嗡响。
“我……我不懂公司的事。”
“您不用懂。”周明兰擦干眼泪,“周强会帮你的。”
周强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拿起笔,正要签。
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电话。
“喂?”
“建军,你快回来!”王芳的声音都变了,“妈……妈她喝了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