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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缴费窗口的灯白得晃眼。
我拿着那张费用单,手心里全是汗。上面写着预估费用,一百二十四万。护士隔着玻璃提醒我,家属尽快决定,老人现在拖不起。
我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人端着保温桶跑过去,汤味混着消毒水味,熏得人胃里发紧。
父亲躺在病房,氧气管贴在脸上,嘴唇干得起皮。平时那么爱骂我开车慢的人,现在连抬眼皮都费劲。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纸巾,一直低头抹眼睛。她说家里哪有那么多钱,让我先去借,亲戚朋友都问问,实在不行就贷款。
我没吭声。
这些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她那儿。每个月发工资,短信先进她手机,我只留点吃饭油钱。她说她会过日子,钱放在她手里踏实。
我信了二十二年。
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家。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厨房那盏小灯。李娟在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碗碰着池壁,轻轻一声一声。
我把费用单放到餐桌上,纸边被我捏皱了。
她擦干手,低头看了一会儿,没问医生怎么说,也没问还能不能保守治疗。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钱差多少?”
“一百二十四万。”我声音有点哑,“我妈说没钱,让我想办法。”
李娟抬头看我,眼神很平,平得让我心里一沉。
她说:“先问清你妈手里的钱。”
我愣住了。
窗外有车开过,小区路灯从窗帘缝里划进来一道黄光,又慢慢退了出去。餐桌上的费用单被风吹得翻了一角,露出医院红章。
“你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马上回答,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水。杯子放到我面前,水面晃了一下。
“张磊,你爸等着手术,不是吵架的时候。”
我盯着她,心里一股火往上窜,又硬生生压住。父亲还在医院,我没力气跟她翻旧账。
“我妈真要有钱,她能不拿出来救我爸?”
李娟看着那张单子,声音不高。
“你妈那不是存了563万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油盒没洗干净,挂着一点陈油味。冰箱嗡嗡响,响得人心烦。我看着她的嘴,半天没接上话。
“你再说一遍。”
她把杯子推近一点,没碰我的手。
“你先打电话问她。”
我掏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有两条医院的未读消息。拇指按错了两次,才把母亲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刚从病房外面出来。
“磊子,钱的事你抓紧啊,你爸不能等。”
我喉咙发紧,眼睛却盯着李娟。她站在餐桌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妈,”我说,“你手里是不是还有钱?”
那边哭声停了一下。
我听见病房走廊里有人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咯噔咯噔。
母亲没说话。
我又问:“是不是有五百多万?”
这一次,电话那头像被人按住了。没有哭声,没有解释,连喘气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握着手机,耳朵贴得发疼。
过了十几秒,通话断了。
屏幕黑下去,我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李娟弯腰,把那张费用单压平,医院红章正好压在灯影里。
01
电话断了以后,我在餐桌边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医院消息震亮。缴费提醒、术前评估、床位押金,每一条都像冷水,慢慢往衣领里灌。
李娟没催我。她把费用单叠好,放进透明文件袋里,动作很轻。家里只开了餐厅一盏灯,灯泡用了几年,边缘发黄,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旧。
我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把工资卡交给我妈。
那年我刚进公司,工资不高,试用期三千二。发薪那天,我坐公交回老小区,路上买了半斤卤猪头肉,又买了两瓶啤酒。
我爸那时候还没退休,下班回来一身机油味。他坐在门口换鞋,听我说发工资了,只嗯了一声,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妈把菜端上桌,嘴里念着:“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年轻,手松,钱还是放妈这儿稳当。”
我没犹豫,直接把卡递过去。
她接过去,笑得眼角都是褶子。那顿饭她给我夹了三次肉,说我长大了,能顶门立户了。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有本事。
一个月三千二,交到她手里,像交的是一份孝心。后来涨到五千,八千,一万多,卡一直在她那里。每个月她给我转点生活费,多的时候两千,少的时候一千。
我也没觉得不对。
同事笑我,说都快三十了还让妈管钱。我嘴硬,说家里老人会过日子,钱放她那儿省心。
他们请客吃饭、买车、旅游,我就少去。手机坏了修一修,衣服穿旧了再买。那几年加班多,晚上回出租屋,泡面里打个鸡蛋,也没觉得苦。
李娟是我二十四岁认识的。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说话不快,账算得清楚。第一次去我家吃饭,我妈知道她职业,笑着说:“会计好,会过日子。”
后来结婚前,我跟她说清楚,工资卡在我妈那儿。
她正在折新买的床单,听完停了一下,把床单角拉平。
“你自己愿意?”
我说:“我爸妈就我和我弟两个孩子,我是老大,多担点应该的。”
她没再问。
婚后我们住进这套房。首付有我这些年攒的,也有她娘家拿的二十万。房贷主要从她工资里扣,我每个月拿着母亲转来的生活费,交水电燃气,偶尔买点菜。
李娟从没在饭桌上让我难堪。
她怀孕失败那回,住院花了不少钱。我跟我妈开口,说先拿两万周转。电话那头我妈叹气,说家里也紧,让我跟同事借一借。
李娟坐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窗台上的瓷砖。她听见了,却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后来钱是她自己刷信用卡凑的。
我拿着缴费单回来,她还对我笑了一下,说:“先别让你妈操心。”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却没往深处想。
我弟张强跟我不一样。他从小嘴甜,会撒娇。我妈买橘子,酸的给我,甜的留给他。小时候我不服,我爸就用筷子敲桌沿,说当哥的让着点。
让着让着,就成习惯了。
张强高中没好好念,换过好几份工作。卖过手机,跑过外卖,还说要开小店。每次折腾不下去,就回家住一阵子。
他找我妈要钱,从不拐弯。
“妈,我周转一下。”
“妈,朋友那边急用。”
“妈,我这次肯定能干成。”
我妈嘴上骂,手却不慢。她会从围裙口袋里拿出存折,戴上老花镜,坐在桌边算半天。算完以后,转头对我说:“你弟还小,没定性,你别跟他计较。”
那一年我三十五,他三十一。
我爸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他抽烟,烟灰缸放在阳台角落,里面总有半截没抽完的烟。他听见我妈说钱,听见我弟诉苦,听见我回家只带一袋水果,都只是低头喝茶。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觉得我这样行吗?”
他拿着搪瓷杯,杯口有一道磕痕。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厨房。
“家里和气最要紧。”
我那时还以为他是老实人,不爱掺和。现在想起,那句话像一块湿抹布,盖住了太多东西。
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我妈打来的。李娟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也没离开。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像是知道我马上还得去医院。
我接通电话,嗓子有点哑。
“妈。”
那边先是哭,哭得断断续续。医院走廊的广播在她身后响,叫家属去护士站签字。
“磊子,你刚才问那些干啥?你爸躺在床上,你还怀疑你妈?”
我闭了闭眼,手按着太阳穴。
“我不是怀疑,我就想知道,手术费怎么办。”
她的哭声小了些,变成一声一声的喘。
“妈没有钱。真没有。你别听别人瞎说。”
我看向餐桌上的文件袋。红章隔着塑料皮,颜色发暗。
“那我这些年交给你的钱呢?”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后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怕旁边人听见。
“家里不吃不喝啊?你爸看病不要钱啊?你弟这些年也不容易。再说你结婚买房,妈没操心吗?”
我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
买房那年,她确实拿了十万。那十万是她装在一个旧布包里送来的,进门就放在茶几上。她说家里能拿的就这么多,让我别嫌少。
我当时还红了眼,觉得父母不容易。
后来这事被她提了很多次。逢年过节,亲戚饭桌上,她总说:“磊子那房子,我可是出了钱的。”
李娟每回听见,只低头剥虾,剥好了放到我碗里。
我妈在电话里继续说:“现在你爸救命,你是儿子,你不想办法谁想办法?”
我说:“你让我怎么想?”
“借。”
她说得很快。
“你们公司同事多,领导也认识。你房子在市里,实在不行抵押一下。娟子娘家也不是没人,你低个头,先把钱凑上。”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重了起来。
这不是商量。她已经替我把路排好了,把所有能伸手的地方都画了圈,唯独没有把她自己放进去。
“妈,你一点都拿不出来?”
“没有。”
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早就练过。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李娟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出声。
我妈又开始哭。
“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你是老大,你不能这么狠心。”
这句话像一根旧绳子。我被它拴了半辈子,走远一点就会勒回来。
我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衬衫。那是我上周加班到凌晨穿的,领口还没洗干净,有一圈淡淡的汗渍。
二十二年,我把工资卡交出去,以为是在给家里添砖加瓦。
到头来,父亲躺在医院,母亲哭着让我借钱。我手里只有几千块活钱,信用卡额度被房贷和日常开销挤得所剩无几。
“我明天去医院。”我说。
“你别空手来。”
她立刻接上。
那一刻,我心里很轻地响了一下。不是碎裂那种大动静,就是老柜子里的木板被虫蛀空了,手一按,塌下去一块。
我把电话挂了。
李娟把外套递给我。袖口朝外,已经理好了。
“还去医院吗?”
我点点头,穿衣服的时候拉链卡住了。低头弄了两下,越急越拉不上去。
她走过来,伸手帮我把布边抻平。我们离得很近,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柚子香,被厨房油味压着。
她低声说:“张磊,你可以孝顺,但你不能一直装看不见。”
我没回她。
门口鞋柜上放着我妈前几个月送来的咸菜。玻璃瓶盖拧得很紧,里面的辣椒泡在红油里,瓶底沉着几粒蒜瓣。
我换鞋出门,电梯迟迟不上来。楼道灯坏了一半,墙角堆着别人家不要的纸箱,潮气和灰尘混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强发来的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急和怨。
“哥,你赶紧想办法,爸都这样了,你别光指望妈。”
语音只有十几秒。
我站在楼道里,听完又听了一遍。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灯白得刺眼。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映出我的脸,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02
医院夜里比白天冷。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消毒水和盒饭剩菜的味道。
我赶到病房时,我妈坐在床边,围巾没摘,手里攥着一团纸。父亲闭着眼,脸色灰黄,氧气管压在鼻梁上。
她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瞧。
“娟子没来?”
“她明天上班。”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医生怎么说?”
我妈把纸团按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动。
“还是那些话。要钱,钱不到位,啥都白说。”
我听得胸口发闷。来的路上,我把能借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学同学,同事,项目上的老客户,数到最后,都是一张张不好意思开口的脸。
“妈,你手里还有多少?”
她立刻抬头看我,眼神像被针碰了一下。
“我能有多少?退休金就那么点,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些年打给你的钱呢?”
她把纸团攥得更紧,声音压低了。
“家里不吃不喝啊?你爸看病,强子没工作,亲戚来往,哪一样不要钱?”
病床上的父亲咳了一声,很轻,像嗓子里卡着一点沙。他没睁眼,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我坐到椅子上,膝盖碰到床沿。铁床冰凉,裤腿挨上去,凉意一路贴到腿上。
“妈,手术费不是小数。你要是有一点,就先拿出来。”
她眼圈马上红了。
“你是不是嫌我没本事?我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儿子逼着掏钱。”
我没说话。
以前只要她这么一哭,我就会退。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自己没地方站,还觉得是自己不够懂事。
手机震了。是李娟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别急着答应什么。问清楚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心出了汗。她很少这样说话,像把一根线拉到我眼前,让我非看不可。
我回她:“她说没钱。”
消息很快跳出来。
“那就查。别只听。”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我妈。她正在给父亲掖被角,动作很细,像什么都没发生。
“妈,你把常用那张卡给我。我去查一下余额,顺便看看能不能先交一部分押金。”
她手停住了。
“查啥查,里面也没几个钱。”
“有多少算多少。”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眼角,可那一瞬间,眼神硬了一下。很快又软下来,翻包的时候,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她从夹层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密码你知道,还是你爸生日。别折腾我了,我这两天心口堵得慌。”
我接过卡。卡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那是我第一年工作后办的工资卡,后来补过一次,我还记得柜台玻璃上映着自己年轻的脸。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呀响。护士在站台后面低头写东西,笔尖敲了敲桌面。
我没立刻走。母亲低着头,手掌在大腿上来回搓,好像冷,又好像怕我多看。
“妈,强子呢?”
“他在路上。”她说,“他听说你爸这样,急得不行。”
话音刚落,张强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走到楼梯间接。那边很吵,有车声,还有打火机啪的一声。
“哥,你到医院了吧?”
“到了。”
“医生咋说?手术费真要那么多?”
他问得快,气也喘得急。我靠在墙上,墙皮有点潮,蹭到袖子上,留下一道白。
“嗯。”
他停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下来。
“那你得想办法啊。爸平时最疼你,你不能在这时候算账。”
我皱了皱眉。
“我没算账。我在凑。”
“凑有啥用?你工作这么多年,房子也买了,总比我有办法。”
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我听见自己呼吸重了些。
“你能拿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很快又响起他的声音。
“我啥情况你不知道?我手里真没有。哥,你别为难我,妈都快撑不住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是老大。”
这四个字不新鲜,可今晚听着,像旧钉子又被锤进木头里。以前我觉得它是责任,现在只觉得扎人。
我挂了电话,站了好一会儿。楼梯口有半截烟头,被人踩扁在地上,烟灰沾着水,黑乎乎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拿着卡去了医院附近的银行。
路边早餐摊还没收,蒸笼冒着热气。有人端着豆浆边走边喝,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晃。我一夜没睡,闻到油条味,胃里反倒空得厉害。
银行九点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大多是老人,手里拿着存折和小布袋。保安把卷帘门推上去,金属声刮得人心里发紧。
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屏幕上一遍遍叫号,声音平平的,没有一点急。
轮到我时,柜员看了卡,又看了我。
“本人办理吗?”
“这是我妈的卡。她在医院陪护,我知道密码,想查余额。”
柜员摇头。
“非本人不能柜台查询。你可以去自助机试试,只能看卡内余额。”
我道了谢,走到自助机前。插卡,输密码。那六个数字我太熟了,熟到按下去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屏幕转了两秒,余额跳出来。
三千八百六十二块七毛。
我盯着那个数,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失望,倒像是突然没了落脚处。母亲说没钱,卡里确实没钱。可李娟的话又在耳边,干干净净地放在那里。
别只听。
我又点了明细。能看到的几笔,都是买菜,药店,水电费,还有前两天取了五百现金。小额,零碎,很像一个普通老太太的日子。
可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摆在桌上的一只空碗,里面洗得干干净净,连饭粒都不剩。
我拍下余额,发给李娟。
她隔了几分钟才回。
“只有这张?”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
“她只给了这张。”
这次她没马上回。银行里空调开得足,我坐在休息椅上,却觉得后背一层汗贴着衬衣。
快十分钟后,她发来一句。
“张磊,你再问她一次。问她有没有别的。”
我打字:“你到底知道什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消失。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现在说,你也不会信。”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起身时膝盖有点僵。大厅玻璃门外,太阳已经亮起来,照得人行道发白。车来车往,没人知道我兜里揣着一张只有三千多块的卡,也没人知道我爸躺在病床上等钱。
回医院的路上,张强又打来电话。
“哥,我快到了。妈说你去查卡了?查出啥了?”
他的语气比昨晚更急,像守在什么东西旁边,怕我碰着。
我说:“没多少。”
“我就说吧,妈哪有钱。你别听嫂子乱怀疑,家里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
他提到李娟时,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我停在斑马线前,绿灯还没亮,对面一群人挤着等。
“她没乱说。”
“哥,你咋还向着她?爸还在床上躺着呢。你赶紧想办法,先借也行,贷款也行。”
我没回。绿灯亮了,人群往前走,我被挤着迈了两步。手里的卡硌着掌心,薄薄一片,像什么证据,又像什么笑话。
回到病房,我妈正喂父亲喝水。勺子碰到搪瓷杯沿,叮的一声。
她见我进来,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
“查了吧?我没骗你吧?”
我把卡放到床头柜上。柜面上有一块干了的药渍,边缘发黄。
“妈,还有别的卡吗?”
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水滴落到被子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你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
她把杯子重重放下,声音不大,却让父亲睁开了眼。
“张磊,你现在连亲妈都不信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皱纹,眼袋垂着,头发白了一半。这个人给我煮过面,也在我发烧时背我去诊所。可此刻,她的慌和怒混在一起,像锅里烧糊的粥,怎么搅都有焦味。
父亲动了动嘴。
“别吵。”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妈立刻转身给他顺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你看看你儿子,钱没拿来,先来审我。”
我站在床尾,手扶着栏杆。铁栏杆被人摸得发滑,冰冰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强拎着一袋水果进来。袋子里两个苹果滚到一边,红得很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
“咋了?又吵啥?”
我妈擦着眼睛,没说话。
张强把水果放下,冲我皱眉。
“哥,别折腾妈了。她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问。”
我望着他。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像刚用手扒过,鞋面沾着泥。可他来得这样快,问得这样准,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查到什么,又怕我继续查下去。
病房里很窄,三个人站着就显得堵。窗外有车鸣笛,短促一声,又被玻璃隔得闷闷的。
我把那张卡推到床头柜更里面。
“我不问了。”
母亲松了一口气,低头去整理被角。张强也跟着缓了脸色,拿起苹果说去洗。
我坐到墙边的塑料椅上,椅腿不平,轻轻晃了一下。
手机在兜里震动。李娟发来消息。
“别急着做决定。回家我们谈。”
我看完,把手机按灭。屏幕黑下去,映出病房里一角白墙,还有我自己发青的脸。
父亲闭上眼,呼吸一下一下,很慢。母亲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张强在水房那边跟人说话,声音不高,却能听出笑。
我忽然觉得,这间病房里每个人都抓着一头绳子。只有我站在中间,还以为自己是在救人。
03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李娟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她穿着睡衣,头发扎成马尾,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我换了拖鞋,走到她对面坐下。
“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能吃点粥了。”
她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
“你妈那边呢?”
我不想提。可她的目光像钉子,盯在我脸上不挪开。
“她说没钱。”
李娟没接话。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摊开。是手写的,上面列着几行数字。
“我算过,你工资卡每月进账,加上年终奖、补贴,22年总共大概两百万出头。你妈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我爸也有退休金,两人花不了多少。加上你婚前你妈攒的,按正常来说,不应该没钱。”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除非钱没存住。”
我盯着那些数字。白纸黑字,一笔笔算得清楚。李娟干会计十几年,账目上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没回答,起身去厨房。玻璃杯放水池里,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李娟,你要是知道什么,就直说。爸等着钱救命。”
她关了水,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也只是猜。你明天去银行,查你妈名下所有卡,不只是那张。”
“查过了。那张卡上就几千。”
“我说的是所有卡。”
她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往旁边偏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她瞒着我什么。
“你怎么知道还有其他卡?”
李娟没说话,推开我走回卧室。我跟上去,她已经开始铺被子,背对着我。
“到底怎么回事?”
“张磊,我不说是因为我自己也没证据。你查到了再说吧。”
她拉过被子躺下,灯也不关。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后脑勺。结婚十五年,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请了假。
骑车到银行网点,排队取了号。坐椅上都是人,有人打电话,有人翻手机,空气里弥漫着点钞机嗡嗡的声音。
轮到我了。
柜员还是上次那个姑娘,戴着圆框眼镜,看见我愣了一下。
“先生,您又来了?还是查您母亲那张卡吗?”
“我要查我母亲名下所有银行账户。”
她看了看系统,皱了皱眉。
“先生,这个需要本人来,或者有公证的委托书。”
“我是她儿子,我父亲在ICU,等钱救命。”
我的声音有点大,旁边几个等着的人往这边看。
柜员压低声音:“先生,我理解您的情况,但规定就是这样。您可以让她本人来,或者去医院办个公证。”
我站在柜台前,手心出汗。
忽然想起李娟说的那句,“你妈名下所有卡。”
我掏出手机,打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接了。
“妈,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我现在来你家,你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带着,我们去银行办个授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干啥?”
“查你的账户。”
“张磊,你疯了吧?你爸还在医院,你不去筹钱,来查我?”
她的声音尖起来,带着哭腔。
“我不查清楚,这钱没法凑。”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藏了钱不给?”
“我没这么说。妈,你就配合一下,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张强的声音:“谁啊?大哥?又出啥事了?”
然后声音远了。
“你哥要来查咱妈的钱。”
几秒后,电话那头换成了张强。
“哥,你咋了?妈都说了没钱,你非得闹这么大?”
“张强,爸在ICU,一天几千块。我问妈家里有没有积蓄,她说没有。我不信。”
“那你信妈还是信外人?”
“什么外人?”
“嫂子。是她让你查的吧?”
我握着手机,指肚贴着边框,又凉又滑。
“这跟她没关系。我要知道家里的钱去哪了。”
张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
“哥,你听我说。那点钱,就算有,也不够手术费。爸的病,咱们几个凑一凑,不行就卖房。”
“卖房?卖我的房?”
“你不卖谁卖?爸就咱俩儿子。我那边租的房子,卖了也没几个钱。你那个房子,能卖一百多万。”
我靠在银行玻璃门上,玻璃冰凉,隔开大厅里嘈杂的人声。
“我先查清楚再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马路对面,在花坛边蹲下来。
太阳出来了,晒得后颈发烫。
手机又响了。李娟打来的。
“查了吗?”
“她不肯来。张强说不行就卖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给你一个电话。我表妹在建设银行,她可以帮你查系统里的账户清单,不用本人。”
我愣住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张磊,我等你问这句话等了三年。”
她说完,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三秒。
然后她发来一个号码,备注:王悦。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是姐夫吗?姐跟我说了。你把阿姨的身份证号发我,十分钟后我给你回。”
“好。”
我挂了电话,发了母亲身份证号。骑着自行车在路边慢慢蹬,太阳照在脸上,风吹起衬衫下摆。
骑了两条街,手机响了。
王悦的声音很轻,像在办公室压着嗓子说话。
“姐夫,我查到了。阿姨名下有四张卡。两张是普通储蓄卡,余额加起来不到八千。一张定期存折,十二万,去年到期。还有一张。”
她停了一下。
“一张建设银行的卡,开户在另一家支行。余额……五百六十三万。”
我刹住车,前轮顶着路沿,差点栽倒。
“多少?”
“五百六十三万,零头忽略。入账记录从二十二年前开始,每月一笔,不等,几百到上万都有。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能查到取款记录吗?”
“能查到。去年转出去一笔五十万,收款人叫赵春霞。”
“赵春霞是谁?”
“这个我不清楚。姐夫,我把明细截图发给你,你收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梧桐树遮了大半条街,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两张截图。
一张是余额页面,一串数字:5,630,000。
一张是转账记录,收款人:赵春霞,金额:500,000,日期:去年六月。
我蹲在树荫下,膝盖顶着胸口,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路口红灯灭了绿灯亮了,车流流动。行人从身边走过,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转开。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打张强的。
响了两声他接了。
“哥,想通了?”
“妈这些年存了五百多万,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张强,你说话。”
“哥,你听我解释,”
我把手机挂了。
坐在马路牙子上,屁股下是烫的砖。路面有烟头,有纸屑,从身边被风吹走。
那两张截图还在手机屏幕上。
五百六十三万,二十二年的工资,一分没花。
赵春霞是谁?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李娟的号码。
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因为你亲妈存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今天。
这句话从喉咙底下冒上来,好像不是我自己想的。
风又吹过来,树叶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往回看,银行那栋楼已经看不见了。
我拐进一条巷子,墙上有爬山虎,绿得发亮。
张强的电话又打进来。
我按了拒绝。
他又打。
再拒。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哥,那是妈给自己攒的养老钱,你别乱动。
五百六十三万,养老钱。
我笑了一下。
路边有家小卖部,冰柜敞着盖子,老板娘在看手机。
“来瓶水。”
“两块钱。”
我从兜里掏出硬币,搁在柜台上。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从喉咙凉到胃里。
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连着喝了半瓶水。
手机又响。李娟。
我接起来。
“查到了?”
“嗯。”
“多少?”
“五百六十三万。”
电话那头没有激动的反应,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气。
“总算查到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王悦查账时发现的,她悄悄跟我说了。让我自己想好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张磊,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说得对。如果两年前她告诉我妈有五百多万,我一定会说,你瞎说什么?我妈不是那样的人。
“那现在你信了?”
我握着手机,嗓子里堵着东西。
“我拿截图给她看。”
“然后呢?”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着走回医院那条路。
走得很慢,像踩在泥里。
到病房楼下,我没上去。
坐在花坛边,看着窗户。父亲住那间,窗户关着,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
我把截图点开又关上,关上看一眼,关上又点开。
五百六十三万。二十二年的工资。赵春霞。五十万。
手机又亮起来,是张强打的。
这次我接了。
“哥,你在医院不?”
“在楼下。”
“我上来找你。咱当面聊。”
“行。”
挂了电话,我把水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张强穿着昨天的夹克,头发还是乱的。
他走到我面前,没坐。
“哥,妈存那钱,我不是不知道。但她说了,那是给爸养老应急的。”
“爸现在就在应急。”
“她……她可能觉得你那边能凑得出来。”
“我凑?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
张强挠了挠头,眼睛往地上看。
“实在不行,咱俩一起卖房。我的租的房子虽然没几个钱,卖多少算多少。你的房子大,”
“那是我的婚房。”
“爸的命重要还是房子重要?”
他声音高起来,花坛旁边一个大爷扭头看我们。
我没吭声。
张强蹲下来,手插在头发里,半天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哥,我求你。爸等不了太久。你跟妈好好说说,那钱先拿出来救爸,以后我再还她。”
“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急救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灯闪进大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张强站起身,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哥,妈是偏心我,这我知道。可爸是咱俩的爸。”
他走了。
我站在花坛边,树影斜下来,遮了半个人。
手机屏幕亮着,那串数字还在。
五百六十三万。
爸躺在楼上,妈在家哭,弟弟让我卖房,妻子等我回家。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医院陪床,父亲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喝水,翻身,咳嗽。
后半夜我坐在墙边塑料椅上,盯着地板砖缝发呆。
凌晨三点多,我给李娟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跟妈摊牌。
她没回。
快到五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到小时候,母亲在厨房擀面条,我在旁边玩面团。她拍拍我脑袋说,磊磊听话,妈给你煮鸡蛋。
醒来的时候眼眶发涩。
父亲醒了,睁眼看着天花板。
“爸,喝水不?”
他摇了摇头。
“你妈来过了?”
“没有。”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查房医生来的时候,我问他手术费的事。“建议尽快,这个肿瘤长得快。你们家属要做好经济准备。”
我把单子收进口袋,出了病房。
走到应急通道那边,打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沙哑,像刚醒。
“妈,我在医院。你下午过来一趟,咱当面说。”
“说啥?”
“说爸的钱。还有你的钱。”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张磊,你是不是查我账户了?”
“查了。”
“谁让你查的?”
“你别管谁让我查的。你就告诉我,那五百六十三万,是不是你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慢。“那是妈的养老钱。”
“爸现在就在等着救命。”
“你爸有医保!”
“医保能全报?你存了五百多万,一分钱不拿出来?”
“我不是不拿。那是给你弟弟准备的。”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你说什么?”
“你弟弟还没结婚,没房没工作,我这当妈的不能看着他打光棍。”
车流声从听筒里传来,她应该在阳台或者街上。“所以这二十二年你收走我的工资,是给你老二攒钱娶媳妇?”
“不是你同意的吗!”
我靠墙蹲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磊磊,妈不是偏心。你弟弟从小身体差,学习也不好,没本事。你帮帮他不行吗?”
“我帮了二十二年了。”
“你弟弟不会忘你的好。等他结婚稳定了,这钱他慢慢还你。”
“妈,那是五百多万。他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你要是逼我,我就把这钱捐了。谁也别想要。”
然后电话断了。
我蹲在楼道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下午两点,母亲来了。她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梳得妥帖,拎着个布袋子。
父亲醒着,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来了。”
“嗯。给你带了饭。”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是小米粥。父亲吃了大半碗,又躺下了。
“出来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站起来跟我走到走廊尽头。窗开着,风灌进来。
“你想怎么样?”她声音很平静。
“爸的手术费,124万。你先拿这个数出来,剩下的我凑。”
“我说了那是养老钱。”
“爸还没死!”
声音大了,走廊里一个护士回头看。母亲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你吼我?我是你妈!”
“我没法不吼。爸躺在床上,你说你有五百多万,一分不出。”
她低下头,眼泪顺着法令纹流下来。“那是给你弟弟的。你爸要是走了,你弟弟这辈子就打光棍了。”
“那爸呢?”
“爸有医保,有退休金,我们慢慢治。”
“可医生说要尽快动手术。”
“那就借钱。借了以后慢慢还。你工资高,两年就能还清。”
我看着她。她擦眼泪,手背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我不借。妈,你把卡给我,把密码给李娟。我先拿124万出来。”
“不行!”她声音尖起来,“我要是给了你,你弟弟就什么都没了!”
远处电梯叮一声开了,张强走出来。他看到我和母亲站在走廊尽头,脚步顿了一下。
“又咋了?在病房门口吵?”
母亲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
张强把塑料袋递给我,是两瓶水。我接过来,没喝。“妈说她有五百多万,不给爸治病,要留着给你娶媳妇。”
张强的脸色变了。“哥,咱回去说,别在这。”
“在这说也一样。你告诉我,这事该怎么办?”
张强咬着下嘴唇,半天不说话。走廊里有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响。“那钱……是妈攒的。她不给,我也没办法。”
“那是我的工资。”
“你不是每月只交两三千吗?”
“还有爸妈的退休金!”
“那退休金也是爸妈的。你管得着吗?”
我盯着他。他撇过头去,耳朵有点红。“张强,今天你必须给我一句话。爸的手术费,你要不要出?”
“我出不了。”
“那你让妈把钱拿出来。”
“妈说了那是给我的。”
我举起手,指着他的鼻子。他往后缩了一步,眼神躲闪。
母亲挡在他前面,肩膀挺起来。“你敢打你弟弟?你试试!”
我把手放下了。手在半空中垂着,像折断的树枝。
我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搂着张强的手臂,两人并肩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们的侧脸上,像一幅画。
画里没我。
我下了楼。骑着车,满街乱逛。
手机震了一下。李娟:聊完没?
我没回。
又骑了两条街,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面馆。点了一碗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吃了两口,胃里翻上来一股酸味。
我把筷子搁下,看着碗里的汤。飘着几片香菜,两根面条黏在一起。
我掏出手机,翻到王悦的微信。“赵春霞是谁?”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我查了一下,那个账户开户人是个外地人,跟阿姨不认识。应该是代收账户。”
“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有人通过这个账户帮阿姨存钱,或者转移资金。”
我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转移资金。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了。”
面凉了,上头浮着一层油。我结了账走出去,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强。“哥,你回来一趟,爸情况不太好。”
我骑上车,往医院赶。夜风很大,吹得衬衫猎猎响。
到医院楼下,锁了车,跑上楼。走廊里灯很亮,父亲床前围了几个人,医生、护士、母亲。
张强站在门口,看见我来了,让开道。“血压掉下来了,正在抢救。”
我挤进去,父亲闭着眼,脸白得像纸。护士在推药,医生调整着输液速度。
“家属先到外面等。”
母亲拉着我的手,拽我出去。走廊里,我们三个人站着。母亲一直在哭,张强扶着她的肩膀。
我站在两步之外,靠着墙壁。墙很凉。
过了十几分钟,医生出来了。“抢救过来了。但这个手术真的不能拖了。我们建议这周内就安排。”
医生走后,走廊安静下来。母亲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磊磊,先借钱吧。妈那边……等你爸好了再说。”
我看着她。“你拿不拿?”
“不是我不拿……是那钱真的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有别人的。”
我愣住了。张强脸色变了,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妈,别说了。”
母亲推开他的手,看着我。“有三十万是你大姨的,五十万是你姑妈的。她们把钱放我这放着,我答应她们随用随取。”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弟弟那部分。你弟弟自己存了十几万,也在我这。”
我看了看张强。他低着头,脚在地板上磨来磨去。
母亲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让你哥自己待会儿。”
她拉着张强,往病房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磊磊,你别怪妈。”
我靠着墙,没说话。他们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和白炽灯嗡嗡的响。
我掏出手机,给李娟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喂。”
“妈说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是别人的。”
“你信?”
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电话那头,李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张磊,我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妈那张卡上,半年内转出过三笔大额。”
“多少?”
“一百二十万。三笔一共一百二十万。”
她顿了一下。“其中一笔,打给了张强。”
05
我挂断电话。
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照着地板,泛着青光。
李娟说的那三个字,像钉子钉进肉里。
张强。
一百二十万。半年内。
我靠在墙上,手机贴在耳边,已经挂断了,电流声还在响。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以后,回头看见是谁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气血往上涌。
我原路走回病房。
母亲坐在床边,张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低头按手机。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都抬头看我。
“妈,张强,出来一下。”
母亲皱了皱眉。
“又咋了?”
“出来说。”
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昏暗,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们跟过来。
门在身后关上,空间逼仄起来。
我看着母亲。
“你跟张强这一百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母亲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强先开口:“哥,你别听人瞎说。”
“我问的是你,不是她。”
我盯着张强。他眼睛往旁边飘,不敢跟我对视。
“那钱是妈借给我的。”
“借?借去干什么?”
“我……我在外面欠了点钱。”
“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他不说话了。
母亲上前一步,站在我和张强之间。
“磊磊,那钱是给你弟弟还债的。他欠了赌债,要是不还,人家就找上门来了。”
声控灯灭了,我们三个站在黑暗里,只从门缝透进来一线光。
“你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张强的声音小了下去,像蚊子哼。
“两年前。”
“输了多少钱?”
他抬起头,脸上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看见眼眶里的反光。
“前前后后……输了小两百万。”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两百万。”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也是没办法。他说那些人是放高利贷的,不还会砍他的腿。我就取了一百二十万。还不够,后来你姑妈那边又凑了三十万……”
“你们瞒着我?”
“跟你说了你肯定骂他。”
“所以爸的手术钱,是拿去给你儿子还赌债了?”
没有人回答。
声控灯又亮了。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弟。
二十二年,我每月按时交工资,不多问,不追究。觉得这是本分,是孝心。
结果钱进了赌桌。
父亲在病房里躺着,等124万救命。他儿子欠了赌债,他老婆拿他大儿子的工资去填窟窿。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粗,很重。
我拉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刺眼。
我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张强站在门口,低着头。
母亲跟出来,拉着他的胳膊。
“哥,我错了。”
我没说话。
“哥,那钱我一定还你。你给我点时间,我去找工作,去干工地,去送外卖,我慢慢还,”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钱?”
他呆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能看见他鼻梁上有个小疤,是小时候摔的。
“爸的手术费,你跟我说卖房。”
他低下头。
“张强,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早点告诉我那笔钱去给你还赌债了,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哥,对不起。”
“这话你去跟爸说。”
我转身走进病房。
父亲还闭着眼,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绿线跳动,一下,一下。
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手摸到他的指头,粗糙,冰凉。
“爸。”
他没醒。
我握着他的手,坐在那。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没看。
走廊里传来母亲和张强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推开了。
母亲走进来,走到另一边床脚,看着我。
“磊磊,你跟妈说,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妈?”
我没抬头。
“你把爸的手术费交了。”
“那钱已经,”
“那是爸的钱,不是张强的。张强的赌债让他自己去还,爸的救命钱不能动。”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父亲翻了翻身,又睡着了。
“那钱……有一部分已经给了张强买房子了。”
我抬起头。
“什么?”
“他去年在东边看了一套房,首付五十万。那钱是我从定期里取的。”
“那套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在他名下。”
“还了赌债,买了房子。一百七十万,对不对?”
她的眼睛红了,点了点头。
“剩下的呢?”
“还有一百多万在卡上。”
“就剩一百多万了?”
“还有一部分是别人的,动不了。”
我松开了父亲的手,慢慢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妈,你知道这二十二年,我没跟你要过一分钱。”
她不说话。
“结婚买房,我跟李娟自己贷的款。孩子上学,我们自己攒的学费。你每回跟我说没钱,我都说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弟弟不一样……”
“他是不一样。他欠赌债,你给还。他买房,你给钱。他有的是妈给的钱。”
我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监护仪嘀嘀响了两声。
母亲腾地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在抖。
“你以为我容易?你爸病了我伺候,你弟弟不争气我心里苦,你一年到头回来几次?你知道我一个人过的是啥日子?”
“那是你选的。”
她愣住。
“你让张强别赌,他就不赌了吗?你让你儿子别啃老,他就自食其力了吗?你谁都没管住,你只管住了我。”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一个月交两千,交了你二十二年。你说存钱养老,我不反对。可现在爸躺在病床上,你说钱是给弟弟买房还债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妈,我不是你儿子。我是你家的提款机。”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撞在床头柜上,一个水杯倒了,滚到地上,碎了。
水淌了一地,亮晶晶的。
张强冲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片,又看见母亲红着眼睛。
“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你闭嘴!”
他噎住了。
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瓷片,放在床头柜上。
“爸醒了告诉他,我去筹钱。”
我走到门口。
“张磊。”
是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住,没回头。
“你要去哪?”
“借钱。你说的,借了再还。”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人。我进去,靠着角落的金属壁。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大厅里很空旷,挂号窗口只亮着一盏灯。
手机响了。李娟。
我接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了?”
“妈说钱给张强还赌债了,还买了房。卡上就剩下一百多万,还有的是别人的,动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借。找人借。”
“你找谁借?”
我不知道。
走出大门,夜风大起来。
门口的花圃边坐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是个流浪汉,身前放着一个碗。
我从兜里掏出零钱,放进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是张磊吗?我是二叔。听说你爸病了,凑到钱了吗?”
“还没。”
“需要多少?”
“一百二十四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边能拿五万。你先应个急。”
“谢谢二叔。”
挂了电话,又响。
是表哥。
“听说了,不容易。我手头有三万,你先拿着用。”
“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了两步,又掏出来。
通讯录里翻了一遍。
同事,朋友,同学。能借的,不能借的。
我停在路灯下。
灯光洒下来,照着一个垃圾桶,地上有张外卖单。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进去。
忽然想起早上父亲喝粥的样子。
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往下咽。
他躺在病床上,还没吃上一顿正经饭。
我攥紧手机,往回走。
走了几步,站住了。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车门开着,李娟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
她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过来。
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乱。
走到我面前,站定。
“上车吧。”
“去哪?”
“去我妈家。我让她把存折拿出来了。”
“多少?”
“十五万。”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
“我自己这些年也存了八万。加上二叔和表哥的,凑一凑,有三十万左右。剩下的,我帮你再想。”
我看着她。
风吹起来,她的头发打在脸上。
她没动,就这样看着我。
“你妈那的钱,咱们暂时动不了。爸的手术,不能等。”
“李娟。”
“嗯?”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
她转过身,上了车。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进去,关上车门。
引擎声响起,车灯照亮前方。
李娟启动了车,看了我一眼。
“回家拿存折。明天一早去银行取钱。”
我没说话。
车驶出路口,路灯一排排往后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王悦发来的消息。
“姐夫,我又查了一条记录。你妈那张卡,三个月前转走了一笔六十万,收款人还是赵春霞。”
六十万。
三个月前。
那时候父亲刚查出问题,还在做检查。
我盯着屏幕,眼睛没离开那串数字。
李娟看我没说话,问了一句。
“咋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红灯亮了,车停在路口。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白。
“要不……跟我妈再商量一下,多借点。”
“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
绿灯亮了,她发动车。
“张磊,你不能再往你妈那个坑里跳了。”
我没答。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帧掠过,红黄蓝绿,照在脸上。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账户余额截图的数字。
五百六十三万。
二十二年。
我爸躺在医院。
我妈留着钱。
我弟弟拿着钱。
我坐在车里,旁边是我老婆。
正要去她妈家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