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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省城的气温逼近四十度。
我坐在教育考试院档案室的铁皮椅上,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霉味。对面工作人员把一份试卷推过来,塑料封皮上贴着标签:李浩,语文,2023年高考。
我的手有点抖。
外甥李浩考了697分,全省排名前两百。可他的第一志愿没录上,差两分。两分。他妈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作文可能跑题了,作文分低得离谱。
我不信。
我王建国干建筑二十年,从泥瓦工干到公司老板,什么风浪没见过。我不信一个平时作文能拿满分的娃,会在高考考场上跑题。
我花了200万。
不是吹牛,是真金白银砸进去。找关系,托人,最后教育考试院松了口,特批我查原卷。这笔钱够我公司一年利润,但我不心疼。李浩是我姐的儿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娃。他爹死得早,我姐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前面选择题全对。阅读理解,满分。文言文翻译,满分。我心跳越来越快,手指翻到作文那一栏,作文总共60分,他只拿了8分。
8分?
我脑袋嗡地一下。作文栏下面有阅卷老师的批注:严重偏离题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回李浩写的正文。字迹很熟悉,跟我那外甥平时写的字一样,有点往右歪,但还算工整。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前面的内容都正常,引经据典,文笔流畅。可到了中间段,字突然变大了,笔画也乱了。
我凑近去看。
那八个字就这么撞进眼睛里,像是有人拿钉子直接钉在我脑门上。
“妈逼我嫁富商”。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那八个字就写在作文格子里,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用力,笔尖差点把纸戳破。后面的内容接不上,明显是跑题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把衬衣湿透了。
空调还在嗡嗡响,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李浩写的。我外甥写的。在高考作文里,写了“妈逼我嫁富商”。
我握着试卷的手指头开始发麻。
他不是跑题。他是故意的。
01
我从考试院出来,在门口蹲了半小时。
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我点了根烟,手还是抖的。脑子里反复转悠那八个字,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胸腔里。
李浩他妈逼他嫁富商?什么意思?他才18岁,刚成年,是个男娃啊。嫁?我姐逼他?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浩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才接。
“舅舅。”声音闷闷的,跟平时不一样。
“小浩,你在哪?”
“在学校宿舍。”
“你……”我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直接问“你为啥在作文里写你妈逼你嫁富商”。电话那头沉默着,能听到电风扇转着的声音。
“舅舅,有事吗?”
“没,没事。就是想你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点了根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李浩从小到大我都了解,这孩子懂事,听话,成绩拔尖。他妈王秀兰是我亲姐,当年为了供我读书,她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我一直觉得欠她的,所以对李浩格外上心。
我想不通。
晚上七点,我开车到学校门口等他。李浩出来了,穿着白T恤运动裤,背着个旧书包。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着不像18岁,倒像是30岁熬了夜的中年男人。
“上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也不说话。我发动车子,往城东开,找了个湘菜馆。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馆子,每次考了满分我都带他来。
点了一桌子菜,他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低着头扒饭。
“小浩,”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你作文怎么回事?”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跑题了。”
“就这?”
“嗯。”
“你考前模拟作文没下过55分,高考会跑题?”我盯着他,声音没压住。旁边桌的客人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压低嗓门,“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他没吭声,把碗里的饭扒完,说:“舅舅,我吃饱了。学校晚上要点名。”
我说:“你坐好,我还有话问你。”
他坐下了,眼睛看着桌子。
“你妈最近……好吗?”
“还行。”
“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布上划拉着。
我又问:“你妈是不是欠人钱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低了下去:“没有。舅舅,我走了。”
说完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喊都喊不住。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校门,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打电话给我姐。
响了半天才接,她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麻将馆。我说姐你在哪,她说在朋友家打牌。我说你儿子高考落榜了你知道吗。她说知道啊,说你了不起,考了697分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落榜是命。
我说我查了他卷子。
她沉默了一下:“查卷子干啥?花了多少钱?”
“你别管钱的事。他作文里写了一些话……”
“写啥了?”她声音有点尖。
“你心里没数吗?”
“王建国你什么意思?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
我压着火气:“姐,小浩是你儿子,也是我外甥。他写了一辈子最重要的考试卷子,里面写了不该写的东西。你不想知道是什么?”
电话那头啪地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我记得我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疼李浩,疼到骨子里。李浩上小学那会儿,她每天骑自行车接送,刮风下雨从不落下。
什么时候变的?
我结了账走出饭店,夜风热烘烘的。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放假了还在补课。李浩也本该是其中一员,此刻却躺在宿舍里,等着复读,或者等着什么更糟糕的事。
“妈逼我嫁富商”,那八个字反复在我脑子里转。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浩家。
我姐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房子是当年她结婚时买的,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姐的声音尖,隔着门透出来。
“张哥,你再宽限几天,我肯定还上……”
我没敲门,靠在楼道里听。
“我知道我知道,利息我会给的……那事我已经跟我儿子说了,他不懂事,我再做做工作……”
“哎,行,谢谢张哥……”
门开了,我姐探出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
“建国?你怎么在这?”
“来看你。”我往屋里瞅,“刚才给谁打电话?”
“没谁,打错了。”她把我让进屋,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和矿泉水瓶。李浩的房间门关着,上面贴着张科比的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
“小浩呢?”
“在学校。他暑假补课,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了个坑。我姐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没洗干净,上面有茶垢。
“姐,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她坐在对面,翘着腿,手指头不安分地敲膝盖。
“你欠人钱了?”
“没有。”
“那我怎么听见你管人叫张哥?”
她脸色变了:“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偷听,我站门口听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姐,你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撒谎啥样我清楚。你欠了多少?”
她别过脸去:“没多少,就……十几万。”
“高利贷?”
她没说话。
“谁放的钱?”
“你管不着。”
“是那个张哥?”
她蹭地站起来:“王建国,你管好你自己的事行不行?我欠的钱我自己还,用不着你操心!”
“李浩是我外甥!”我也站起来,“他高考作文里写了他妈逼他嫁富商!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逼你?”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没有,建国,没有的事。那孩子不懂事,乱写。”
“他平时不乱写。”
“他青春期叛逆!”
“叛逆到在高考卷子上写这种话?”我声音越来越大,“一个18岁男孩,用这种方式毁自己的前途?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哇地一声哭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我不活了!我命苦啊!你姐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我容易吗我!他倒好,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我记起她年轻时的样子,两条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会儿她刚生完李浩,抱着他在医院里跟姐夫商量取什么名字。姐夫说叫李浩,浩正大也,做堂堂正正的人。
现在姐夫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我蹲下来:“姐,你别哭了。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十五万。”她抽噎着说。
“本金加利息?”
“本金十万,利息五万。”
“那个张哥是谁?”
“一个放贷的。”
“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我又问:“他是不是让你把小浩……”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丝慌乱:“没有!你别瞎想!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她躲开了我的视线。
我站起来,走到李浩房间门口。门没锁,我推开了。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个书桌,桌上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墙上除了科比的海报,还有一张奖状,是李浩初中时拿的市作文比赛一等奖。
书桌上压着一本笔记本,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姐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那是他的日记,你别看!”
我没听她的,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我妈疯了。”
再往下翻:“今天又让我去相亲,我说我不去,她跪下来求我。她说家里欠了张叔叔的钱,不还的话房子会被收走。她说张叔叔愿意帮我们家,条件是让我嫁过去。我说我是个男娃,嫁什么嫁。她说张叔叔有个女儿跟我年龄差不多,结婚之后我们家就好了。我说妈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继续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
“我要高考了,没时间想这些事。可每天晚上她都打电话来,说张叔叔又催了,说张叔叔给她买了金镯子。她说人家是真心对我们好的。我说那你自己嫁。”
“今天模拟考作文我写了76分。老师说发挥好了能冲清北。我笑了笑,心里想的是,我考那么好有用吗?考上了我妈真让我去读吗?张叔叔那边怎么交代?”
最后一页,日期是6月6号,高考前一天。
“我不想嫁。我也不想活了。但我想好好考完这次试。给舅舅一个交代。”
我合上本子,手抖得不像话。
身后传来我姐的声音:“建国……你别当真,那孩子写日记瞎写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五十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花白的头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我小时候她给我做饭洗衣服,我说姐你以后要啥我给你买。她说她不要啥,就想让我有出息。
现在她有钱买烟买酒,有钱打麻将,有钱欠高利贷。
“姐,”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个张哥,全名叫什么?”
“你别管了……”
“我问你他全名叫什么!”
她吓得一哆嗦:“张……张德胜。”
03
从姐姐家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李浩的学校。
县一中,省重点。门卫认识我,之前开家长会来过几次。我在走廊等了一刻钟,李浩的班主任老周端着茶杯走出来。
“王老板,又为李浩的事?”
我点头,递了根烟。老周没接,示意办公室说。
办公室里挂着去年的高考光荣榜,李浩的名字排在第一栏。697分,全市第三。
“周老师,李浩平时作文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几本作文本。“这孩子文笔不错,但偏理,作文一般中上水平。模拟考试最高拿过54分。”
“那高考他作文出了什么问题?”
老周摘了眼镜,擦擦鼻梁。“王老板,我跟你说实话。李浩的卷子我托人打听过,说是跑题加立意偏差,直接给了低分。”
“跑题?”
“作文题目是‘新时代青年的责任与担当’。”老周顿了顿,“李浩写的好像是关于个人反抗的内容,具体谁也不知道。”
我捏着烟没点,烟丝在指尖搓碎了。
“周老师,你觉着一个平时能考54分的学生,会高考跑题吗?”
老周沉默半天。
“王老板,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李浩那孩子,今年变了。从三月开始,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着不像18岁,倒像是30岁熬了夜的中年男人。”
三月。我在心里盘算时间,正是姐姐欠债的那段时间。
“他上课走神,作业经常不交。我找他谈过几回,他光是点头,什么都不说。”
“没别的事?”
老周摇头。“这孩子内向,跟同学来往也少。倒是他妈来过学校两次,说要给他办休学。我说高三下学期休什么学,高考不要了?他妈就没再提。”
我腾地站起来。
“休学?”
“说是家里有事,要让孩子去打工。”老周叹气,“我当时劝住了。”
去打工。姐姐真做得出来。
我谢过老周,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校工在修剪冬青。我蹲在花坛边,点上那根被捏碎的烟。
烟雾呛进肺里,我咳了两声。
李浩房间的灯还亮着。这事没完。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王建国,你必须找李浩当面问清楚。
我拿出手机翻到李浩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挂了。再拨,直接关机。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我眯眼看远处的篮球架,铁框绣得发黑,网子烂剩几根线头。记得李浩上初中时爱打球,我还送过他一双耐克鞋,他高兴得蹦起来。
那孩子笑起来挺好看的,门牙有点大,像他爸。
可他现在不会笑了。
我灭了烟头,开车去李浩常去的网吧。包间区,我问网管有没有一个瘦高个男孩。
“你说的是不是老在角落打游戏那个?”
“对。”
“今天没来。昨天来过,待到凌晨三点。”
我记下时间,给了网管两百块。“他来了打电话给我。”
网管是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接过钱爽快答应。
我又在街上转了一圈。超市、奶茶店、图书馆,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没人见过李浩。
太阳西斜,我靠在车前盖上给李浩发短信。
“浩子,我是舅舅。你有啥事跟舅舅说,舅舅想办法。”
发送成功。没有回复。
我又发一条:“你作文的事,舅舅查过了。那天在档案室,舅舅看到了。”按完这几个字,我手发抖,把句子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舅舅等你。”
车喇叭响了一声,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天边烧成橘红色,行人开始多起来,下班的下课的都往家走。我发动车子,决定先去李浩房间看看。
上回翻到日记本,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没封口,抽出来一看,是李浩写的,只有三页纸。
开头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
“舅舅,对不起。我知道你会查,但有些事我实在说不出口。”
04
信纸有些发黄,应该是写了有些日子了。
“三月十六号,我妈带我去见一个老板,姓张。她说是债主。张老板让我喊他叔,我没喊。他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让我想吐。”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手越来越抖。
“后来我妈让我去吃饭,我不想去。她说你舅舅供你读书不容易,咱家欠的钱再不还,你舅舅也帮不了。舅舅,她说的是你。你给她打过好多钱,她都花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
“张老板说,让李浩去他公司上班,工资高,还能提前还债。我说我六月份高考,考完再说。我妈急了,当场抽了我一耳光。”
信纸上湿了一小块,是水渍。我摸了摸,不是水,是眼泪。
“我跑回房间锁上门,听见她在客厅说,那孩子不听话,您别生气。张老板笑了一声,说不听话才好玩。然后他说,你儿子长开了,看着顺眼,要是嫁给我家闺女,债就一笔勾销。”
“嫁。”那字就刻在我脑子里。
李浩在信里写:“舅舅,我不愿意。我不是工具。她是我妈,可她拿我换钱。”
我捏着信纸,指头按得发白。
“高考前一周,我妈说张老板给安排了复读。我说不用,我自己考。她说你考上了也没钱读,不如去张老板那儿,他家有钱,能保你一辈子。舅舅,我听了这话,心都凉了。”
“高考那天早上,我妈又提这事,说张老板的车在校门口等着,考完就接我走。我坐在考场里,笔都拿不稳。题目我会做,都知道怎么写,可我就是不想让它顺利。”
“最后一门英语,我写完卷子,还剩半小时。我盯着作文栏,想起我妈那句‘考上了也没钱读’。舅舅,我知道你为我花了好多钱,可我妈说那些钱都是借的,她要还的,还她就要我抵。”
“所以我写了那八个字。”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妈把我逼成什么样了。”
信纸折角处写着日期:六月七号。
高考第一天的晚上。
我蹲在床边,眼泪砸在地上。十八岁的孩子,明明能考清北的分数,用这种方式骂娘,他得多绝望。
我深吸一口气,给李浩打电话。还是关机。
网吧。我只能等网管消息。
等了半小时,电话响了。黄毛网管压低声音:“哥,那小子来了,刚上机。”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到网吧时气还没喘匀。
包间区,第三个隔间。
我拉开帘子,李浩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
他看到我,愣住了。
我没说话,往旁边空位一坐。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游戏里的人物死了又活。
“舅舅。”
“嗯。”
李浩低着头,不看我。
我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脸色刷白。
“浩子。”我声音尽量放平,“那八个字,是你故意写的,对不对?”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舅舅查过了,你的卷子在省教育考试院。我花了两百万调出来看的。”
李浩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作文栏里写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眼圈红了,嘴唇抖得更厉害。
“舅舅……”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妈逼我。”
“逼你什么?”
他咬牙,泪珠子滚下来。
“逼我嫁人。嫁给那个姓张的。”
我一把攥住他肩膀,他瘦得只剩骨头。
“舅舅信你。”
李浩一下子哭出声来,那种使劲压着嗓子、又压不住的哭声。
我搂着他后背,这小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舅,他们拿我换钱,拿我抵债。我不是他们儿子,我就是个物件。”
“我知道,舅舅都知道。”
网吧的空调开得贼冷,但我后背全是汗,汗是凉的。
05
我把李浩带出网吧,找了个烧烤摊坐下。
老板是熟人,看我眼睛红红的,没敢多问。啤酒打开,李浩不喝,我自个倒了一杯。
“把剩下的说完。”
李浩低着头,拿竹签在桌上乱画。
“张老板说,只要我肯,他闺女随便挑。我说我不要他闺女,他说不娶他闺女也行,那就直接嫁给他。”
“什么?”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我三月份第一次见他,他就跟我妈说,这小子长得好看,要是愿意跟他,债就不用还了。”
我血压往头顶涌。
“你妈啥反应?”
李浩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
“她没反对。”
烧烤端上来,李浩不吃,我也没有胃口。啤酒灌了大半瓶,胃里发烧。
“舅,那八个字是我想了很久的。我知道作文写不好就上不了好大学,可上了好大学也得回来还债。我妈说了,你给我的钱都是借的,她得还你,她没钱还,就用我换。”
“放她娘的屁!”我一拍桌子,烧烤盘子蹦了三寸高,“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借的?”
“我妈说的。”
“那是骗你!”
李浩没接话,默默拿筷子戳盘子里的羊肉串。
我又灌了大半杯啤酒。
“浩子,你回舅舅家住,这事舅舅扛了。”
“你扛不了。我妈说了,张老板要的是人,不是钱。”
“老子拿钱砸他。”
“他家有钱。”李浩声音闷闷的,“砸不过的。”
我沉默了。
“再说了。”李浩深吸一口气,“我妈在张家签了字,画了押的。”
“什么字?”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
我咬着牙关,一字一顿:“你妈在你试卷上逼你写那八个字,回家我找她算账。”
李浩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了。十八岁的孩子,一米七几的大个,坐在烧烤摊上哭得像个六岁的娃。
我把他带到家里,让媳妇收拾了一间屋。媳妇看我脸色不好,没敢多问,给李浩铺好床就回房了。
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烟灰缸塞满了烟屁股。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姐姐家。
门锁换了,我拍半天门她才开。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起床。
“你来干啥?”
“进屋说。”
我挤进门去,客厅乱得不像话,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盒子。王秀兰叉着腰站那儿,眼皮浮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李浩在哪?”
“你管不着。”
“你管不了。”
“我管不了谁管?他舅舅?”王秀兰冷笑,“你一个建筑老板,懂啥教育?”
我没搭理她这话,从兜里掏出李浩那封信,扔茶几上。
“你看清楚,你儿子写的啥。”
王秀兰拿起来看了两页,脸刷地变了。
“这你这哪翻出来的?”
“你逼他嫁给张德胜,他高考作文写‘妈逼我嫁富商’,故意丢分。王秀兰,你生了个什么儿子?你又当了个什么妈?”
她一下子瘫在沙发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板。
“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
“我不让他嫁张家,他就会毕业,找不着好工作,一辈子跟我一样苦。”
“那你就让他去卖身?”
“什么叫卖身!那是嫁人!张老板有钱有势,他有啥不好?”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他是你亲儿子,不是拿来换钱的货!”
王秀兰啪一下拍桌站起来:“我欠张德胜三十万,你替我还啊?你这些年给我那仨瓜俩枣,够干啥的?”
我愣住了。三十万?
“你不是说十万加利息十五万吗?”
她别过头:“那是每月利息。本金本就不止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差多少?”
“四十五万,本金加半年利息。”
“我替你还。”
王秀兰看着我,慢慢坐到沙发上。
“钱你不用还了。”她说,“我已经跟张哥谈好了。李浩嫁过去,这事就了了。”
我双手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姐,你疯了。”
“我没疯。让你儿子上学,上出来也是个打工的。跟了张哥,一辈子吃穿不愁。”
“他今年才十八!”
“十八不小了,我十八就生了他。”
我盯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还有脸提?”
王秀兰眼眶红了:“我命苦,你过得好,你还来气我。”
“你欠的债我还。让李浩跟我走。”
她脸上浮出一个古怪的笑:“王建国,你拿啥还?你那个建筑公司,去年刚被开发商坑了两百多万吧?你拿啥替我还债?”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这消息她哪来的?
“你别管我拿啥还,我砸锅卖铁也凑得出来。”
“你凑不出来。”王秀兰声音低了,“张哥要的不是钱,是人。”
“人也不可能是李浩。”
我转身出门,耳朵里嗡嗡响。门关上的一瞬间,听到姐姐嚎了一句:“王建国!你管不了!”
我没回头。走出小区,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蹲在路边花坛上,拿出手机给会计打电话。
“公司账上能动用的钱有多少?”
“王总,去年工程款还没结清,账上只有四十来万。”
“全部提出来。”
“全部?”
“对。”
挂了电话,我蹲在花坛边抽烟。烟头烫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回公司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八个字。
妈逼我嫁富商。
我忽然又想起省教育考试院档案室里的那张卷子。
那天,工作人员把原卷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推到我面前。试卷摊开,作文栏里没有我以为的跑题长文,只有八个歪斜的字:“妈逼我嫁富商”。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下没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旁边人喊我,我听不见。
我见过李浩签字,见过他考试,见过他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那些字迹我都认得。这笔迹就是他的。
我花两百万查到的,不是冤案,也不是评分失误。
是比落榜更残忍的真相。
那个十八岁的孩子,在用毁掉自己前程的方式,向世界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