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退伍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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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年的秋天,我退伍回来。

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绿皮车厢里挤得像罐头。行李架上摞满蛇皮袋,过道里蹲着打盹的人,脚都伸不直。

下了车,腿都是软的。

县城火车站不大,出站口就一个铁栅栏门。我背着军绿色的行李袋,跟着人流往外挤。

太阳刺眼,地上还有前两天下雨积的泥坑。

刚出站,还没站稳,一个女的就冲过来。

她穿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波浪卷,一看就跟县城里的女人不一样。她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

“是你吗?”

她声音发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是你吗当年救我的小兵?”

我懵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抓得更紧。

“你认错人了。”我说。

她不放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摸我的后颈。

我脖子后面有块疤,是小时候烫的。那块疤不大,圆形的,平时头发遮着,看不出。

她的手指刚好按在那块疤上。

“就是这里……”

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找了多少年了,你到底去哪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停下脚,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妈也伸着脖子瞧。

我有点慌。

“大姐,你认错人了。”我把她手扒开,“我姓张,刚退伍回来,不认得你。”

她盯着我,眼睛通红。

“你叫啥名?”

“张卫国。”

“张卫国……”她重复了一遍,嘴唇哆嗦,“你老家哪的?”

“下面河湾村的。”

她愣住,眉头皱起来,像是想不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从包里掏出张手帕,擦了擦眼睛。

“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我站在出站口,拎着行李袋。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妈说:“那女的,县里开饭店的,有钱人。隔三差五在火车站转悠,说找人。几年了。”

我没搭话,扛起行李袋往汽车站走。

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

她说那话,摸疤的手,哭的样子……不像是疯了的。

可我真不认得她。

可能是在部队待了三年,面相变了。

也可能是她真认错了。

我摇摇头,不再想了。

回家要紧。

01

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河湾村离县城二十里地,坐中巴车颠了一个钟头。下车走一里土路,拐过那棵老槐树,就看见自家的院墙了。

院门开着。

我娘李桂芬正在院子里剁鸡食。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先是一愣,然后手里的刀掉了。

“卫国?”

“娘,我回来了。”

她跑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一把抓住我胳膊。

“瘦了,瘦了。”她上下打量,“脸上咋晒这么黑?”

“在西北当兵,哪能不黑。”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吃饭没?娘给你擀面条。”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转身进了灶房,手忙脚乱地生火。我跟着进去,把行李袋放在墙根。

灶房不大,土墙黑瓦,锅台上油光水滑。她往锅里添水,转身从坛子里舀面。

“娘,你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咧。”她头也不回,“你爹前年走了,你又不常回来,就我一人在家。鸡鸭养了一院子,热闹。”

她顿了一下。

“退伍了,往后不走了吧?”

“不走了。县里安排工作,让我去运输公司报到。”

“好,好。”

她揉面的手有点抖。

灶房里烟呛人,我退到门口。

院角那棵枣树结满了枣,青的红的挂了一片。地上落了几颗,被鸡啄得稀烂。

我看着那些枣,脑子里突然冒出火车站那女人的脸。

“娘。”

“嗯?”

“村里……以前有没有一个,长得挺好看,头发卷的,开饭店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咋了?”

“没啥。在火车站碰见胖女人,认错人了。”

她不说话,继续揉面。

“她说啥了?”

“就喊我小兵,摸我后颈的疤。哭得厉害。”

我娘没转身,声音有点沉:“那疤是小时候烫的,你爹说你不小心碰了火盆。”

“嗯。”

“别瞎想。”

“没瞎想。”

她掀开锅盖,把面下进去。

热气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吃了两大碗,她说不够再煮。我说够了。

天黑得早。她给我收拾了西屋,铺上新晒的被子。

躺在床上,能闻见太阳的味道。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院里的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闭着眼,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桂芬婶在家吗?”

是个女声,听着有点耳熟。

我翻身坐起来。

我娘开了大门,声音压得低:“找谁?”

“我找张卫国。”

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火车站那个女人。

我从床上下来,光脚走到窗边。

月亮不大,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我娘背对着窗户,那女人站在门外,能看见半截身子,还是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

“你是……”

“王秀兰。城东王记酒楼的。”

“找我儿子干啥?”

“我……”她声音有点抖,“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没啥好说的。”

我娘声音硬得像石头。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桂芬姐,”

“别叫我姐。”

我娘把门关上了。

门闩插上的时候,铁门扣响了一声。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扇门。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走远。

我娘回了屋,没来西屋找我。

我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后颈那块疤,有点发痒。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运输公司报到。

办公室主任姓刘,看了我的退伍证和档案,说:“正好缺个跑长途的,你三天后上岗。”

“开啥车?”

“解放牌货车。拉煤拉水泥,得往外县跑。”

“行。”

出了运输公司,我在街边吃了碗豆腐脑。

正吃着的功夫,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昨天那个女人,王秀兰。

她今天换了件棕色皮夹克,头发扎起来了,看着利落不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直接坐我对面。

“我还想着去河湾村找你呢。”

放下筷子。

“大姐,你到底想干啥?”

“我姓王,叫王秀兰,城东开酒楼的。”她盯着我看,“你后颈那块疤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我娘说了,那是小时候烫的。”

“你娘说的,不一定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二十多年前,我生过一个孩子。生下来没满月,就被逼着送人了。”她眼眶又开始红,“那孩子后颈有一块烫疤,跟你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意思?”

“我想验DNA。”

“啥?”

“采血,验亲子关系。”她从包里掏出张名片,推到我面前,“我不求你认我,就想弄明白。你要是担心,咱们去医院做,费用我出。”

我看着那张名片。王记酒楼,王秀兰,后面印着手机号码。

“我不是你儿子。”我把名片推回去,“我姓张,我爹叫张德厚,我娘叫李桂芬。河湾村土生土长的。”

“你娘没跟你说过,你不是她亲生的?”

我愣住了。

“你胡说啥?”

“我没胡说。”她声音轻下来,“我找了你好多年。你当兵入伍那阵,我就查过你。河湾村张德厚家,1991年去镇上派出所上的户口,上的时候都一岁多了。”

“你查我?”

“我要找儿子。”

我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

“我不跟你验。”

转身走了。

她没追上来。

回了家,我娘正蹲在院子里拔鸡毛,盆里泡着刚杀好的鸡。

“娘。”

“嗯?”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她手里的鸡掉了。

“谁跟你说的?”

“火车站那个女人。”

她沉默了很久。

“她找你了?”

“找了。今天又找了。”

我娘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走到屋里去。我跟进去,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卫国,有些事……娘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你不是我生的。”

我的心往下沉。

“你爹……不是,张德厚,也不是你亲爹。你是我抱回来的。那年冬天,你刚满月,被人裹在棉袄里,放在村口。我路过看见,抱回了家。”

“放屁。”

我不信。

“娘,你肯定记错了。”

“错不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后颈的那块疤,抱回来的时候就有了。不是烫的,是烟头烫的。”

我摸了后颈。

那块疤,圆形的,指甲盖大小。

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不小心碰了火盆。

“那个女人……她说她儿子后颈也有疤。”

我娘没接话。

“她是不是我……”我张不开嘴。

“卫国。”我娘一把抓住我的手,“娘没求过你啥,就求你这一件事,莫跟她走。”

她的手又干又粗,握得我手疼。

“她是城里人,有钱,开了几间酒楼。咱家穷,给不了你好日子。可她那个人……”我娘顿了半天,“她当初能把孩子扔了,今天也能把你扔了。”

“你不是说她把我放在村口?”

“那也是扔。”

我娘的眼圈红了。

“娘没文化,不会说大道理。娘就知道,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娘舍不得你。”

我没说话。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过了两天,我去运输公司上班了。

第一天跑短途,从县城拉水泥到隔壁镇。天黑才回。

到家门口,看见院墙根放着几个塑料袋。

我拎起来看,一袋苹果,一袋橘子,还有一条烟。

烟是红塔山的。

我娘从院里探出头。

“她又来了。”

“谁?”

“姓王的那个。”

我把东西放下,没拿进屋。

睡觉前,我去娘屋里翻柜子。她睡着了,呼噜轻一下重一下。

我翻了半天,在最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几张老照片,发黄了。

有一张是三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旁边站个男人,瘦高个,脸看不清楚。

那个女人,眉眼间,有点像王秀兰。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没写字。

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饼干盒。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03

赵明是第三天下午找上门的。

那天正好下雨,我蹲在院里修自行车,满手油污。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土路那头,赵明撑伞走过来,皮鞋踩得泥水四溅。

他递了张名片过来,烫金的字,“正大律师事务所,赵明”。

我说不认识你。

他笑笑,靠在门框上说,王总让我来的,她想跟你谈谈遗产的事。

“什么遗产?”

“王秀兰女士名下资产大约三千万,她打算把所有财产……”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赵明跟进来,站在堂屋里四下打量。他家条件你也看到了,他说,拿了这笔钱,你一辈子不用干活。

我让他滚。

他倒不急,慢悠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看看再说。”

我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什么财产转让协议,甲方是王秀兰,乙方那栏空着,等我去填。

雨水从屋檐淌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我盯着那张纸,喉咙发干。

赵明又说话了:“王总时间不多了,你考虑清楚。”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我点了一根烟,把那沓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娘从厨房出来,看到钱脸色就变了。

我问她,王秀兰到底是什么人?

她不说话,转身回了灶房。

晚上吃饭,娘一直低着头。我给妹妹夹菜的时候,听见她说,那女人不是好人,你别跟她扯上关系。

我没吭声。

夜里睡不着,我躺在床上想那些钱。三千万,我在运输公司上班一个月才几十块。够买多少头牛,够盖多大的房子。

第二天早上,赵明又来了。

他直接站在院里喊我,嗓门很大,邻居都探出头来看。我出去问他又要干什么。

“王总住院了,”他说,“想见你一面。”

“不去。”

“你他妈傻啊?”赵明盯着我,眼里有火,“人家快死了就想认个儿子,你连这点脸都不给?”

我攥紧拳头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里站了很久。雨停了,泥地上有他皮鞋踩出的深印。

傍晚娘从地里回来,我跟她说那女人住院了。她把锄头靠在墙边,洗了洗手说,你要去看啊?

“不去。”

“那随你。”

娘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转身时我看见她眼角红了。

第三天,我去了运输公司上班。

刚办完入职手续,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主任喊我接电话,说是有人找我。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声音很急:“张卫国同志,王总快不行了,你赶紧来县医院一趟。”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发愣。

窗外的太阳晃眼,街上行人车来车往。我摸出兜里那张名片,看了看,又塞回去。

下班回家,娘已经做好了饭。我坐在桌边扒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

“娘,”我叫她,“我想去看看她。”

娘放下筷子,低着头说,去吧,别让她带着遗憾走。

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端汤。背过身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晚上我去了县医院。

病房在三楼,走廊灯昏暗。我站在门口,看见王秀兰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掉了很多。

她看见我,眼里有了光。

“你来了。”她伸手够床头柜上的东西。

赵明站在旁边,替她递过来一份文件。“签了吧。”

我接过文件,手指有点抖。

王秀兰说,这是我名下几套房产和酒楼,都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些字,感觉脑子嗡嗡响。

“我不要。”我说。

赵明急了,拍了桌子。

“她都这样了你还矫情什么?”他指着王秀兰,“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

我咬着牙没说话。

王秀兰伸手拉我,她的手冰凉,骨头都硌人。“孩子,妈没多少日子了……”

“别这么叫我。”我打断她。

她愣住,眼睛红了,慢慢把手缩回去。

我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墙上钟摆滴答滴答,楼道阴冷。我摸摸后颈那块疤,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家时娘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

“见了?”

“嗯。”

她又低下头,不说话了。我坐在她旁边,看见她手背上青筋凸起,老茧厚得像树皮。

“那女人快不行了。”我说。

娘抬起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是你亲妈。”

我愣住。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娘的声音很小,“当年抱你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没法哄她。坐在那听她哭,心里堵得慌。

半夜我躺下,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到那张财产转让协议,想到王秀兰躺在床上快要死的样子,又想到娘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的侧影。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枕头上。

我伸手摸到枕下那五千块钱,攥在手里,攥出了一手汗。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出去一看,娘坐在桌子前,把家里的钱全掏出来了。

零零碎碎一小堆,都是她卖鸡蛋攒的。

“你去看看她,”娘说,“别空手去。”

她把那叠钱塞到我手里。

我握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娘……”

“去吧,”她背过身去,“别让人家说咱家不懂规矩。”

我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县城骑。骑到半路,赵明给我带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你养母是不是想毁了你一辈子?

我猛地捏住刹车。

自行车停在土路中间,车轮溅起的泥巴溅到裤腿上。

我扭头往回看,娘家的烟囱正冒着烟。

灶房顶上那股青烟笔直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04

我到医院的时候,王秀兰刚做完一次化疗。

护士推着她回病房,人瘦得像一把柴。赵明守在床边,看见我来,脸色好了一些。

“你到底还是来了。”他说。

我没理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王秀兰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卫国……”

“别说话,歇着。”

她听话地闭上眼,手却伸过来抓我的胳膊。我让她抓着,动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睡着了。

赵明拉我到走廊,压低声音说:“她昨晚又吐了血,医生说也就这一两个月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你到底想清楚没有?”赵明说,“这钱你不要,她死了以后也是充公。你以为你养母能落着什么好?”

“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以前的一个客户,也是收养纠纷。养母霸了孩子一辈子,最后孩子结婚买房子,她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想想你以后的日子。”

名片掉在我脚边,我没捡。

回家的时候,娘正在院子里剁猪草。

她看见我就问,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又低下头剁,一刀一刀,声音闷钝。

“娘,那女人说想让我继承她的遗产。”

娘的手停住了。

“多少?”

“好像有几套房子,还有酒楼。”

她没说话,继续剁,刀更快了。

“她说她是我的亲妈。”

娘放下刀,转身进屋。我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抹眼泪。

“娘……”

“你走吧,”她说,“去找她。”

“我没那个意思。”

“你心里早就想了。”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咱这的人,你跟村里孩子不一样,你聪明,认字也快……”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不走。”

“卫国,”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娘死了你能守丧,娘活着你跟我过穷日子,有啥意思?”

我低着头不说话。

晚上赵明又来了。他开着那辆桑塔纳,停在门口。

“王总让我给你送东西。”他从后备箱搬出几个盒子,是烟酒、茶叶、还有一套新西装。

我没接。

赵明把东西搬进屋,坐下喝茶。

“张师傅,”他换了口吻,“我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替王总办最后一点事。她这辈子够苦了,你连这点心愿都不让她了?”

我坐在他对面,盯着一杯茶。

“她让你查过我的事没?”

赵明愣了愣,说查过。

“查出什么了?”

“你是李桂芬抱养的,这点没假。”他说,“当年你亲妈因为家里穷,把你送给了你养母。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你,就是找不到。”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盯着他的眼睛,直觉告诉我,他在撒谎。

赵明走后,我拿出养母柜子里那张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好看。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

隐约能认出几个字:“……九十天……叫卫国……”

我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城做了件蠢事。

我找了辆三轮车,去王秀兰的酒楼转了转。

酒楼在城东,三层楼,装修得很气派。门口挂着“王记酒楼”的招牌,下面写着“县餐饮名店”。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一个穿白大褂的厨师出来抽烟,看见我,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看看。

那厨师上下打量我,又看看我身上穿的旧军装,没吭声,进去了。

我骑上自行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都是那栋楼的影子。

回到家,娘正蹲在院子里浇菜。

“娘。”

“嗯。”

“她到底是不是我亲妈?”

娘浇菜的手没停,但水浇到了菜叶子外面。

“你说话啊。”

她站起来,提着桶往屋里走。

我跟上去。

“娘!”

“是。”她站住了,背对着我,“她就是你亲妈。”

我站在原地,觉得天塌了。

“当年她为什么不要我?”

“她……”

娘转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别问了。”她说,“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难受。”

“你告诉我。”

“我不说。”她红着眼,“你要想知道,你问她去。”

我转身往外走。

“卫国!”她在后面喊,“你回来!”

我没回头。

骑上车也不知道往哪去,在村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小河边。我蹲在河边,抱头想哭,又哭不出来。

河水流着,很急。

后颈那块疤被风吹着,有点痒。

我摸了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5

三天后,王秀兰出院了。

赵明跑到村里来通知我,说她非要见我不可。

我正擦车,手上的毛巾搭在车顶,愣了好一会儿。

“见我干啥?”

“你去了就知道了。”赵明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

我骑着车去了。

县城其实不远,骑了四十分钟就到。王秀兰住的是一片老别墅区,门口有个保安亭,赵明提前打了招呼,保安才放我进去。

她住在县城一栋小洋楼里。

院里有花有草,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被太阳一照,像血一样扎眼。客厅很大,电视是进口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件花羊毛衫,总算有了点人样。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也褪得差不多,只剩眼角还有一小块青紫。整个人比住院那会儿精神了不少,可眼眶底下一圈黑,看得出她也没怎么睡好。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站起来。

“卫国,来,坐下。”

我坐得离她很远,挨着门口的单人沙发,屁股只搭了个边。

赵明站在旁边,端了两杯茶过来,笑着说你们聊,我在外面。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

空气突然变得很沉闷,像块湿毛巾捂在脸上。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响声,哒哒哒,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王秀兰看着我,眼里的泪开始打转。

“孩子,妈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她把目光移开,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来回摩擦手背,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档案袋。

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红章。塑料薄膜下面,隐约能看见几页纸。

“你养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

“她……”王秀兰犹豫了一下,“她这辈子也不容易。”

我盯着那个档案袋,心里砰砰跳。

那东西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块烧红的铁,隔着一尺远,我都能感觉到它的热度。

王秀兰打开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薄薄的,最上面几页盖着红色的章。

她手指发抖,纸张在她手里哗哗响。

“你养母让你别认我,我没怪她,”她声音发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但她没有权利拦着咱们母子相认。”

她把文件摊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

我低下头。

第一页上几个大字,“法医物证鉴定意见书”。字是黑色的,粗体,印得端端正正。

再往下,是两个人的名字:王秀兰,张卫国。

鉴定结论那一栏,写着几个字:支持王秀兰为张卫国的生物学母亲。

“支持”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狠狠砸在我脑子里。

我的手抖了起来。

“这是……”

“亲子鉴定。”王秀兰哭了,“你去医院那天抽的血,赵明帮我找熟人做的。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卫国。”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份文件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懵了。

脑子嗡嗡响,像有人拿锣在耳边敲。眼睛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好像全在动,一扭一扭的,我根本抓不住。

“那你的意思是,我真的是……”

“你是我儿子。”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硌得我手背疼。

“二十多年前,我把你送给了你养母,是因为……”

她顿住,嘴唇发抖。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唇瓣上现出一排白印子。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王八蛋要打死你!”

她终于吼出来,浑身发抖。

声音尖利,在客厅里回荡,窗户都嗡嗡地震了一下。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你亲爹,那个畜生,喝醉了就拿烟头烫你。你后颈那块疤,就是他……”

她说不下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像只被人踩住了脖子的猫。

我脑子一片空白。腿肚子发软,后退几步撞到床沿,蹬蹬地响。那声响很大,震得我牙关都跟着发麻。

“你生父是个酒鬼,家暴的男人。”王秀兰擦着脸上的泪,手背抹过鼻梁,鼻涕和泪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她也不在乎,“我逃不走,只能把你送走。我以为送你给桂芬姐,你能活下来……”

她哭得喘不上气。

胸口剧烈起伏,花羊毛衫跟着一鼓一瘪。她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我呆呆站在那,手摸上后颈那块疤。

指尖碰到那处粗糙的皮肤,死肉的感觉涌上来,硬硬的,像块胎记。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烫伤的,娘也从没跟我说过怎么回事。

可现在我明白了。

那是一截烟头,一个酒鬼男人按上去的。

“卫国,妈对不起你……”

她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

膝盖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我低头看见她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她的头顶有好多白头发,一根根,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缩成一团,轻得像一张纸。

心里像被刀捅了一下。

“你起来。”

“不起来。”她抬起头,满脸泪,“你要不认我,我今天就死在这。”

她的眼珠子通红,血丝密布,鼻子下面还挂着鼻涕,狼狈得不像样。

“你……”

我话没说完,门忽然推开了。

吱呀一声,不算响,可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扭头一看,愣住了。

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赵明跟在后头,脸上的表情古怪,嘴抿着,眼神闪躲。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娘就一步跨了进来。

她的步子很沉,像脚上绑了铅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鼓足了全部力气。

她看了茶几上的鉴定书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王秀兰面前。

膝盖砸在地板上,比刚才那声还响。

“秀兰姐,我对不住你……”

娘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卫国她说的都是真的……你别不要妈……”

娘哭得浑身发抖,花白的头发也跟着散开,有几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跪在那里,头埋得很低,像在赎罪。

我站在两个母亲之间,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跪在左边,一个跪在右边,像是秤的两头,我站在中间,被两股力量拉着扯着。

后颈那块疤突突地跳,像里面有东西在往外钻。

疼。

真他妈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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