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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很久。
玄关的灯坏了,我摸黑换鞋。客厅窗户没关,风把窗帘卷得鼓起来。我正要去关窗,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手停在半空。
这房子我住了两年多,一个人住惯了,每块地板的响动我都认得。卧室里的动静不对,有人在翻东西。
我屏住呼吸,慢慢退到门边。包里正好有前几天换下来的高跟鞋,我握紧鞋跟,手心全是汗。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台灯的光。
“这间是主卧,带飘窗,朝南,采光好得不得了。”是公公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兴奋,“把飘窗打掉,柜子做到顶,能省不少空间。”
另一个陌生的男声:“林叔,尺寸我量好了,你这房子格局真不错,装修下来至少能省两万工费。”
“那当然,我盯了好久的盘,这地段现在涨到一万八了。要不是,”
“林叔,厕所也量一下?”
“走走走,跟我来。阳台也得看看,小两口以后洗衣晾晒都在那边。”
脚步声朝门口移过来。我心跳快到嗓子眼,脑子里嗡嗡响。
他们要去阳台,必经客厅。
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弯腰,躲进玄关鞋柜旁边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搬家时没扔的纸箱,刚好能挡住一个人。我缩进去,膝盖磕在纸箱角上,疼得我咬紧嘴唇。
门开了,公公探出头,扫了一眼客厅。
没人。
他朝后招招手:“没人,你快点。”
一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跟出来,手里拿着卷尺和本子。他们走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报纸哗啦啦响。
我蜷在纸箱后面,不敢动。
公公的脚步声在阳台上来回走。“这阳台得封起来,要双层玻璃,隔音好。小芳那孩子睡觉轻,不能吵着她。”
“林叔,你这当爹的真是用心。”
公公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们又量了十几分钟。我蹲在角落,腿麻了,膝盖疼,但不敢换姿势。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没敢看。
终于,卷尺收回的声音,公公的声音:“行,今天就到这。明天我带装修合同来,你先把方案做出来。”
“好嘞林叔,那明天见。”
脚步声往门口走。门开了,又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
我等了快两分钟,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卧室的灯还亮着。走进去,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过,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衣柜门也开着,我的衣服被人拨到一边,量了柜子的深度。
我站在卧室中间,看着这一切。
这是我二十三岁那年,我妈卖掉老家那套老房子,加上我工作三年攒的钱,付了首付买下的。三十平的小户型,一室一厅,我一个人住。每个月还两千块的贷款,还了三年,还有十七年。
公公知道这套房子。他知道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他今天趁我不在,带人来量尺寸。他说“小芳那孩子”,是他女儿,我小姑子,林芳。二十五岁,在幼儿园当老师,谈了个男朋友,准备结婚。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手机又震了,我低头看,是林伟发来的微信:“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排骨,回去炖汤。”
我没回。
我走到客厅,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茶几上放着公公落下的老花镜,他平时看手机才戴。
我拿起那副老花镜,镜片上有指纹,油腻腻的。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打开手机拍照,把卧室、阳台、客厅,每一处被翻过的痕迹,都拍了下来。
拍完照,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亮了,林伟:“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我打字:“没事,加班呢。你吃吧,别等我。”
发完,我删掉了和闺蜜王晓的聊天记录。
然后我拨了个电话过去。
“晓晓,明天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有啊,怎么了?”
“见面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关灯,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了四楼。走到小区门口,路灯底下,我看见垃圾桶旁边扔着一把卷尺。
崭新的,可能是那个工装小伙换新尺子,把旧的扔了。
我捡起来,握在手里,慢慢走回家。
01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等王晓。
她迟到了二十分钟,一进门就朝我招手,点了份酸辣粉,坐下就开始抱怨:“上个月的客户放我鸽子,白跑了两趟,一分钱没赚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看我心不在焉,放下筷子,“你有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公公的卷尺压在我衣柜门框上,旁边是阳台的尺寸草图,他随手画在一张快递单背面。
王晓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我爸昨天带人去量我的房子。”
“你爸?哪个爸?”
“林伟他爸。”
王晓的筷子停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量你的房子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他妈不知道?”王晓急了,声音拔高,隔壁桌的人扭头看我们。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林晓,你那是婚前买的房子,你公公带人去量,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
王晓是房产中介,她比谁都清楚房子的价值。我这套房子虽然小,但地段好,学区好,现在市场价至少值一百八十万。爸妈离婚后,我妈留给我的,也就这套房子了。
“你问林伟了吗?”王晓问。
“没有。”
“你问他啊!那可是你老公,他家的人动你的东西,你不问他?”
我低头搅碗里的面汤。昨天林伟发的微信我还留着,他说他买了排骨,要炖汤。我回了“加班”,他再没问过。
“我试探他一下。”我说。
“怎么试探?”
“就说我想卖房。”
王晓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就是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万一他真的同意呢?”
“那就说明他有问题。”
王晓沉默了。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点心疼。我认识她八年了,从大学室友到现在的闺蜜,她见过我和林伟谈恋爱、结婚、买婚房。当时我说要买这间小户型,林伟说他家出钱买大一点的,我没同意。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房子是给你傍身的,谁都不能动。
我一直记得。
“行,”王晓说,“你先问他,要是不对劲,你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我帮你找人想办法。”王晓夹了一筷子酸辣粉,“别的不说,房子的事,我比你熟。”
我点点头。
下午下班回家,林伟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厨房里油烟味很重,他系着围裙,锅里炖着排骨汤,灶台上摆了一排调料瓶。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洗手吃饭,汤快好了。”
我换好衣服,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他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汤,用勺子撇去浮沫,动作很熟稔。结婚两年,只要在家吃饭,都是他做。我做饭不好吃,他不嫌弃,也不让我动手。
“林伟,”我开口,“我最近想把我那套小房子卖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又继续。
“怎么突然想卖?”
“最近房价好像涨上去了,卖了能赚一笔。我想着,把钱存着,以后有小孩了,换个大点的学区房。”
林伟没接话。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那个房子地段不错,现在卖划不来。再放两年,还能涨。”
“我等不了两年了。公司最近效益不好,我怕裁员。”
“没事,”他拍拍我的肩,“有我呢。我工资够两个人花。”
“万一你也失业呢?”
“你想多了。”他笑了笑,转回身去盛汤,“房子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聊别人的事。
我想起昨天公公说的那番话,“这地段现在涨到一万八了。”公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
我笑了笑:“那行,我再想想。”
晚上吃完饭,我一个人在阳台站着,看楼下的路灯。林伟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我听得见。
我拿起手机,给王晓发了条微信:“他不同意卖。”
王晓秒回:“哪方面的不同意?”
“他说再放两年,还能涨。”
“那也不像有问题的样子啊。”
“你觉得他正常?”
王晓沉默了一会儿,回:“是有点太正常了。你家那老头子都带人去量尺寸了,你老公一句反对都没有?”
我说不上来。
就是这个感觉,林伟太平静了。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我突然想卖房。结婚两年,他了解我,我不是那种会突然做决定的人。
可他连问都没问。
我正想着,林伟在客厅喊我:“老婆,来吃水果。”
我走进去,他切了一盘苹果,摆在茶几上。我把手机放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对了,”他漫不经心地说,“我爸说这两天想去你那房子看看,说想参考参考装修风格。”
我的手一顿。
“参考谁的装修风格?”
“他一个老同事家的闺女刚装修完,他觉得好看。就想看看咱们家风格差不多的。”
我放下苹果,看着他。
林伟的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湖南卫视在播综艺,笑声很大,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你家又不是要装修,看我的房子干什么?”
“他就想看看嘛,”林伟的语气还是很随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退休了闲得慌,到处瞎逛。”
我没再说话。
我拿起手机,给王晓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明天见你。”
王晓回了一个“OK”。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林伟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盯着他的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动。
02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王晓在她们公司楼下等我,穿着职业套装,头发扎起来,看着比我精神多了。她把我带到楼上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倒了杯水。
“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林伟那晚说的话告诉了王晓。她听完,靠在椅背上,食指敲着桌面。
“你公公肯定有问题。林伟嘛……我暂时还看不出来。”
“那我怎么办?”
“你房子现在是你自己住着?”
“钥匙呢?”
“我自己一把,我妈那边还有一把备用。”
“你妈那边的钥匙能拿回来吗?”
我想了想,摇头:“我妈去世三年了,那把钥匙应该还在她遗物里,但我不知道在哪。”
王晓皱了下眉:“那你公公怎么进去的?”
我愣住了。
对啊,他怎么进去的?
那个小区门禁严,电梯要刷卡。我和物业说过,只有我和我妈能刷到我这层。我妈去世后,物业把我的卡注销了,重新办了张。林伟没有我房子的卡。
公公怎么进去的?
王晓看着我:“你想到了?”
“他……肯定是从楼道走上去的。那个小区每层都有消防通道,门没锁。”
“那他怎么进的你家门?”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住的那间户型,门锁是最老的那种,弹簧锁。拿张硬卡片一划就开了。”
王晓的表情变了:“林晓,你他妈心真大。”
“我住得安心嘛……那个小区治安挺好的。”
“治安好跟你家门锁有什么关系?”王晓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行,这事先放一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晓停下来,盯着我,“你公公都带人进去量尺寸了,下一步就是拿着装修合同让你签字了。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想让我同意装修,用我的房子给林芳当婚房。可我凭什么?”
王晓点点头:“那你得动作快点。”
“什么意思?”
“你不想让他占你的房子,你就得比他更早下手。房产这一行我熟,房子买卖、过户、抵押,都得出产权人签字。你只要不签字,他抢不走你的房子。但问题是,”
“什么问题?”
王晓压低声音:“你要是真到撕破脸那一步,你老公站哪边?”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没想过。
或者说,我不敢想。
和林伟结婚两年多,他对我好,不抽烟不喝酒,工资上交,周末买菜做饭。我妈走的时候,他忙前忙后帮着办丧事。亲戚朋友都说我嫁对了人。
可那一晚,他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说“我爸想去你那房子看看”,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
我对这个男人,到底了解多少?
“我回去了再说。”我说。
王晓没拦我。她送我下楼的时候,塞给我一张名片。“这人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专做法律咨询的。要真走到那一步,你找他。”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从王晓公司出来,我回了自己那套小房子。
这回我长了记性,上楼之前先去物业问了一嘴。物业大姐认识我,笑着打招呼:“小林啊,好久不见。”
“王姐,我问你个事。前两天有没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进来?大概这么高,有点秃顶,穿件灰色夹克。”
王姐想了想:“有啊,他还问过我你是哪一户呢。我说你是四楼三号的业主。”
“他说他是谁?”
“他说是你爸。”
我心里一沉。
“你让他进去了?”
“他是你爸,我不能拦啊。怎么,是不是家里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我赶紧摇头,“就是问问。以后有人找我,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行行行,没问题。”
我上了楼。
打开门,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了。空气里有股烟味,公公抽烟。他来过,还坐了一会儿。
我走到卧室,拉开衣柜,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里的东西也被人动过。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蹿,但我忍住了。
我拍了张照,发给王晓。
“他又来了一次。”
王晓回:“他倒是勤快。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说什么?”
“跟林伟摊牌啊。”
我盯着这句“摊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我打了几个字:“还没想好。”
王晓回:“那你抓紧。”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空白的天花板。屋子很小,我一个人住的时候觉得温馨。现在却觉得压抑。
手机响了,是林芳打来的。
我接起来:“喂?小芳。”
“嫂子,”她的声音带着笑,“我下周要去看房子,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建议?”
“看什么房子?”
“婚房啊。”她的语气很甜,“我和杰哥准备领证了,他家出首付,我们看了一套一百平的,在东边。”
“那挺好的。”
“我哥说你那套房子买的时候性价比超高,地段好,户型也好,我都羡慕死了。”
我握紧手机。
“你哥跟你说了?”
“说了啊,他说你那套房子买得值。我就想问问,你那个小区还有没有二手房在卖?”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个我不清楚,你去问中介吧。”
“哦,那好吧。嫂子,改天我去你那玩啊,看看你家装修风格。”
“嗯,”我说,“改天。”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屏。
林芳不知道她爸做了什么。
或者,她也在骗我。
但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我给林伟打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
“喂?我开会呢。”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怎么了?”
“没事。对了,你妈那边的钥匙,你知道放在哪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妈那边的钥匙?你找她钥匙干什么?”
“我想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拿回来,免得以后找不到。”
“行,我回头给你找找。”
他挂得很快。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是我熟悉的小区,楼下有老人带孙子玩,有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穿行。
我想起我妈。她刚走那阵子,我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她留给我的那个枕头才能睡着。枕头上有她的味道,洗衣粉混着她惯用的护手霜。后来味道淡了,没了,我哭了一场。
林伟当时抱着我,说没事的,以后有我呢。
可是现在,他爸在偷偷量我的房子。
他妹妹在跟我打听房价。
而他,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我。
我拿起手机,又给王晓打了过去。
“我决定好了。”
“决定什么?”
“我先把那套房子的钥匙换掉。”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找你的那个律师朋友,让他教我,怎么做,才能保住我妈留给我的这间房子。”
王晓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把他的电话给你。”
晚上回到家,林伟已经在饭桌旁坐着了。他面前摆了两碗饭,三菜一汤。
“回来了?”
“嗯。”
我洗了手,坐下,端起饭碗。
吃饭的时候,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我听小芳说,你今天问她看房的事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就打电话来问我意见,我随便回了两句。”
“嗯,”林伟低头扒饭,“我妹那人嘴快,你别介意。”
我看着他,他埋头吃饭,额前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睛。
“我不介意。”
“那就好。”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再开口。
我吃完饭,洗了碗,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开着,播着纪录片。林伟窝在沙发里玩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他的脸,表情很专注。
我抱着衣服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打开手机,王晓已经发来了律师的微信名片。
我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03
公公第二天就带了人上门。
我下班到家的时候,楼道里就听见电钻声。开门一看,客厅站着三个工人,地上铺了卷尺、图纸、色卡。公公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喝茶。
“回来了?”他放下杯子,“我找了家装修公司,设计图都出了,你看看。”
茶几上摊开几张A3纸。我扫了一眼,客厅隔出一间卧室,厨房改开放式,阳台封起来做储物间。用料全是中高档。
“爸,这房子我还没想好怎么弄。”
“有什么好想的?”公公站起来,手指在图纸上点,“芳芳年底结婚,男方那边房子还没下来,先住你这儿过渡。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装修一下,两家人住着也体面。”
两家人。
我捏紧包带,没吭声。
一个工人凑过来问:“林叔,墙体能不能拆,您确定了吗?”
“能拆。”公公说,“我量过,这墙不是承重。”
我心里一紧。他已经量过房子了,趁我不在的时候。
“爸,这房子我每个月还贷,装修也得我出钱。”我说得很慢,“您不跟我商量就叫人量尺寸,不合适吧?”
公公笑容淡了些:“晓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嫁到林家,你的不就是林家的?芳芳是你妹妹,帮帮她怎么了?”
我想起昨晚林伟在饭桌上说的话:“爸也是为家里好,你别总把他往坏处想。”
可这房子是我妈留下的。
我妈三年前走的,走之前攒了一辈子钱,给我付了首付。她说,女孩子得有个自己的窝,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有个地方能躲。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话。
“晓晓,”公公站起来,“我也不是要你白出。装修钱我先垫着,回头芳芳老公那边还。你就签个字,同意施工就行。”
他把图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三个工人都在看我。
“我考虑考虑。”我说。
公公笑了一声:“行,你考虑。不过别太久,施工队工期排得紧。”
他招呼工人收东西。临走时回过头:“对了,钥匙我配了一把,明天施工要进场,我不一定每次都在。”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蹲在茶几前,一张张看那些图纸。尺寸画得很细,连衣柜深度都标了。他确实仔细量过,每个房间,每个角落。
我拿出手机,给王晓发消息:“他今天带装修公司上门了。”
王晓秒回:“合同签了?”
“没有。”
“千万不能签。签了你就被套住了。”
我盯着图纸看了好久。客厅隔出的那间卧室,跟他们预想的一样,给谁住都安排好了。林芳和她老公住主卧,公公婆婆住隔间?还是反过来?
林伟到九点才回家。进门看见茶几上的图纸,拿起来翻了翻。
“爸动作真快。”
“你觉得呢?”我问。
他放下图纸:“装修一下也好,芳芳那边确实急。再说这房子升值空间大,装好了又不会亏。”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伟愣了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啊,我还能跟你抢房子?就是觉得你太小心了。一家人,帮帮忙怎么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床上,他翻身抱住我:“晓晓,别跟爸闹。他那么大年纪了,高血压,气出毛病来怎么办?”
我盯着天花板:“你觉得我在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收紧手臂,“就是觉得你太较真了。房子放在那儿又不会跑,让芳芳住两年怎么了?等他们买了房就搬走,这点忙都不帮?”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翻过身去睡了。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淡黄色的光斑。这房子朝向不好,朝北,我妈当初看房的时候说,朝北便宜,省下来的钱够添一套好家具。
我妈什么都替我算好了。
可我没算到这一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看见玄关鞋柜上多了一把钥匙。银色的,挂着红色塑料牌,很新。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王晓的中介门店。她正在带客户看合同,见我进来,使了个眼色。
等了二十分钟,她端了两杯奶茶坐过来。
“怎么样了?”
“他配了钥匙。”
“我操。”王晓压低声音,“你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喝了口奶茶,甜得发腻。
“房子还在你名下吧?”她问。
“在。”
“那就简单了。”王晓说,“你愿意卖给我吗?”
我看着她。
“我可以出市场价,贷款我自己搞定。”王晓说得很认真,“你签完合同,这房子跟我没关系,跟你婆家也没关系。他们想住,得问我同不同意。”
我捏着奶茶杯子,手指冰凉。
“你别怕。”王晓拍拍我的手,“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别人?”
我抬起头。门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我想想。”我说。
“别想太久。”王晓说,“你公公那人,明显是先斩后奏的主。他今天带工人量房,明天就能逼你签合同。你要是扛不住,提前告诉我。”
我点头,把奶茶喝完。
回家的地铁上,手机响了。是林伟发来的微信:“爸说装修队后天进场,你签个字就行,别让他难做。”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吃什么?我带回去。”
我说:“随便。”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对他说“随便”。
04
第二天一早,公公打来电话。
“晓晓,图纸你看完了没?施工队等着进场,再拖人家工期排不过来了。”
我正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上个月的账本。手指捏着笔,在报销单上划了个勾。
“爸,装修是大事,我得找设计师朋友帮忙看看报价。”
“还看什么报价?我找的这家是熟人,价格公道。你下班到家,合同我都带过去,你签了就完事。”
“我今天加班。”
“加班?”公公声音拔高,“林晓,你这什么意思?一家人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好歹。”
我知道他生气了。认识这么多年,公公脾气上来了说话不中听。林伟说过,他爸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小组长,谁不听他的就骂谁。
我没顶嘴,挂了电话。
快下班的时候,林伟打来电话:“爸说你不肯签字?”
“我没说不肯,我说要考虑。”
“你考虑什么?”他声音有点急,“芳芳那边房子都看好了,就等你这儿定下来。人家男方家里催得紧,你再拖,婚事黄了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伟,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啊。”
“那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可以替我做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晓,”林伟语气变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人的话?王晓给你出的主意?”
我捏紧手机:“没人给我出主意。”
“那你为什么这么犟?”他的声音带了烦躁,“就一套房子,非要闹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我没回答。他等了几秒,啪地挂了。
下班后我没回家,去了王晓店里。她在整理房源单,看见我进来,递了杯水。
“想好了?”
“想好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这是草稿,你看看。价格按市场价,贷款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你要是同意,明天就去过户。”
我低头看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不过晓晓,”王晓放低声音,“我买了这房子,你可就没地方住了。你跟林伟,还想继续过?”
我盯着合同上的字,视线有点模糊。
“你不是想离婚吧?”王晓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王晓叹了口气,把笔递过来:“那就签吧。”
我拿起笔。
王晓按住我的手:“签完,你公公那边肯定炸锅。你扛得住吗?”
我深吸一口气:“扛得住。”
我也签了字。
回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三楼,掏钥匙开门。门刚一打开,看见客厅灯亮着。
林伟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份合同。
“爸送过来的。”他说,“装修合同,你签一下。”
我站着没动。
“别让我难做。”他站起来,“爸血压高,经不起气。”
我走过去,拿起合同。纸张很厚,条款密密麻麻。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处已经工工整整写了“林晓”两个字。
是他爸替我签的。
我抬头看林伟:“他替我签了字?”
林伟避开我的目光:“爸说怕你嫌烦,先帮你填好,你重新描一遍就行。”
描一遍。
我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很可笑。
“我不签。”
林伟愣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我把合同放回茶几,“这房子,我说了算。”
林伟的脸色变了。
“林晓,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爸对你还不够好?你妈去世的时候,谁帮你操办的后事?你一个人在这城市,我们林家收留你,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很陌生。
“你明天把钥匙给我。”我说,“我去换锁。”
“你换一个试试。”林伟冷笑,“林晓,我告诉你,这房子我爸已经安排好了。你要是不签,咱俩这日子也别过了。”
他拿起合同摔在茶几上,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的合同。那张纸上“林晓”两个字,写着别人的人生。
我把合同拿起来,撕成两半。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王晓打了个电话:“明天过户,几点?”
“九点。”
“好。”
我挂断电话,坐在客厅里。灯光很亮,照得地板上一道道影子。这房子四十平,我妈带我看房的时候说过,女孩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出门去不动产中心。林伟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晚上爸请吃饭,你回来一趟。
我没看第二遍,把纸条扔进垃圾桶。
到不动产中心的时候,王晓已经等在门口。她今天穿了正装,拿着一个文件袋。
“走吧。”
手续比我想象的简单。填表,签字,交材料。工作人员说三个工作日之内出证,让王晓回去等通知。
走出大厅,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睛看天。
“三个工作日后,这房子就不是你的了。”王晓说,“你后悔吗?”
我摇了摇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伟发来的短信:“爸说晚上六点,你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我盯着这几个字。
“怎么了?”王晓凑过来看。
“没事。”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吧,请你吃早饭。”
05
三天后下班,我推开家门,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公公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崭新的装修合同。林芳坐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林伟站在阳台上抽烟。茶几上还放着水果和点心,布置得像过节一样。
看见我进门,公公率先开口:“回来了?洗手吃饭。”
餐桌上确实摆好了菜,应该是林芳做的。我放下包,坐到桌边。林伟掐了烟走进来,坐到我对面。
气氛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碗:“晓晓,合同的事,今天得定下来。”
我夹了块排骨,没说话。
“装修队我找好了,后天就能进场。合同条款我也不瞒你,装修费我先垫着,到时候芳芳老公还。你只用签个字。”
他拍了拍桌上的合同。
林芳抬起头:“嫂子,就签个字的事,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林伟也看着我:“签吧。”
我把排骨吃完,擦了擦手。
“爸,我说过,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公公脸色沉下来:“我当然知道是你的。一家人还分你的我的?你嫁给林伟,就是我们林家的人。这房子放着也是放着,给芳芳住怎么了?”
“就是啊嫂子,”林芳放下手机,“我又不白住你的,我出房租行了吧?”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林伟站在公公这边,林芳看起来无辜,公公等着我签字。
“我不签。”我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公公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下地板:“林晓,你今天必须签。”
他从茶几上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啪地拍在我面前。笔也递过来了,塞到我手里。
“签!”
我握紧笔,没动。
公公的声音提高了:“你个女人家,嫁到我们林家,给你住给你吃,现在让你出个房子就摆脸色?我跟你说,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林伟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晓晓,听爸的话。”
他的语气很轻,但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有点重。
我看着眼前的合同,林晓两个字,就等着我描一遍。描完,这房子就跟我没关系了。
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公公皱眉:“谁啊?”
林伟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女声传进来:“你好,我是这房子的产权人。”
我浑身一僵。
王晓穿着职业套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径直走向饭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林叔,好久不见。”
公公认出了她:“你……你不是晓晓的朋友吗?”
“对,也是这房子的新房主。”王晓拉开文件袋,抽出房产证复印件,“您看,这房子已经在三天前过户到我名下了。”
她翻到复印件,指着产权人一栏:“王晓,百分之百产权。”
公公的脸从红变白。
他转头看我:“林晓,这是怎么回事?”
“我卖给她了。”我说,“这房子,我说了算。”
客厅很安静。林芳放下手机,张着嘴。林伟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
“你个败家娘们!”公公破口大骂,“这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你卖给外人?”
王晓收起笑容:“林叔,麻烦您弄清楚了。这房子一个月前还是林晓的,现在是我的。您要是想装修,得跟我签合同。”
公公气得发抖:“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王晓说,“但您要是不走,我只能报警。”
她拿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公公看看我,又看看王晓,最后看看林伟:“你,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他推开椅子,踉踉跄跄往外走。林芳赶紧跟上,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和林伟。
“林晓,”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就这么坑自己家?”
“这是我家吗?”我说,“你们拿着我的房子去给别人当人情,这是我家吗?”
林伟没说话。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装修合同,慢慢撕成两半。
“你好样的。”他说。
他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