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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点,我站在那栋灰色大楼前,手心全是汗。
从国企下岗后,我投了四十七份简历,面试通知只有这一个。老公赵刚说能进部委面试是祖坟冒青烟,婆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厨房。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很安静,保安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电梯的方向。我按了八楼,面试通知上写的。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我挨个看门牌号,801、803、805,走到头也没找到人力资源部。
大概是走错了。
我又坐电梯下到一楼,重新找楼层导引。字太小,凑近看的时候,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赵刚发微信:怎么样?我没回,继续找。
导引上写的八楼明明有那个部门,可我刚才怎么没找到?我又上去一次,这次在走廊拐角看到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有光。我探头看了一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对着电脑皱眉,桌上摆着老花镜和一杯茶。
“请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清亮,不是那种老态龙钟的样子,就是皱着眉,看起来被什么事烦得不轻。
“小姑娘,你会弄电脑不?”
我一愣。他指了指屏幕:“这玩意儿老跳出来,关也关不掉。”
我走过去看,满屏的弹窗广告。什么“你的电脑有病毒”“一键清理”“恭喜中奖”,挨个往外蹦。他每关一个,又弹出来两个。
“我帮你看看吧。”我说。
他赶紧站起来让位,嘴里念叨着:“别说出去啊,让年轻人知道我不会弄这个,丢人。”
我坐下来,手放在鼠标上。这种流氓软件我太熟了,在国企那会儿,整个办公室的电脑都是我维护的。下班的工夫,我把弹窗广告的源头程序一个个翻出来,卸载、清理注册表、删掉残留文件。
他站在旁边看,时不时问一句:“这干啥的?”“那个能删不?”
我说能,他就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花了快一个小时,电脑终于干净了。我又给他装了免费的杀毒软件,设了自动更新。他问这要多少钱,我说不要钱,免费的。他乐了,说现在这年头还有免费的东西?
我又教他怎么连WiFi,怎么设置浏览器主页。他学得认真,戴着老花镜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你专业啊。”他说。
“以前在单位就是干这个的。”
“什么单位?”
“钢铁厂的计算机中心,”我说,“上个月厂子合并,把我们整个部门裁了。”
他“哦”了一声,没接话。我把他电脑里的照片文件夹整理了一下,分门别类放好。那些照片大多是军队的,有集体照,有野外训练的场景,还有一些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合影。
“您以前当兵的?”
“嗯,退了二十年了。”他顿了顿,“后来在部里干到退休,闲不住,每周还来办公室坐坐。”
我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半了。面试肯定是赶不上了。算了,回家怎么跟赵刚交代,婆婆那张脸我都能想象出来。
“姑娘,”他突然开口,“你叫啥名?”
“王芳。”
“带简历了没?”
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停。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
“怎么了?”
“没事,”他把简历放下,“你以前是技术骨干?”
“混口饭吃。”
“面试免了,明天直接到我这上班。”
我愣住了。他笑着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我姓刘,刘国栋。明天早上八点,来这个办公室找我。工资待遇走正常程序,你放心,不会亏待你。”
“可我是来面试人力资源部的……”
“人力资源部那帮人,”他摆摆手,“我给你打招呼。你就来我这儿,帮我管管这些破电脑。”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我说得有点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笑了,那笑容很和蔼。
01
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
楼道里都是炒菜的味道,哪家在做辣椒炒肉,呛得人嗓子发紧。我摸黑上了三楼,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有铲子碰锅的声响。
赵刚在厨房炒菜,油烟味窜了一屋子。抽油烟机坏了有两个月了,他说等发了工资再换。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她耳朵有点背,但从来不肯承认。电视里正在播什么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隔着门都能听见。
“回来了?”赵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额头上一层汗,“面试咋样?”
我没顾上换鞋,站在玄关那儿说:“没面试成。”
婆婆的遥控器停了一下,电视声音没关,但她扭过头来看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嘴角往下撇,眼睛眯起来,像是从老花镜上面看人。意思很明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但我接着说:“不过有人直接让我去上班了。”
赵刚愣了一下,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关火走出来:“谁啊?”
我把包搁在鞋柜上,脱了外套,外套上还带着地铁里那种封闭了一天的味道。“一个姓刘的老首长,退休的,说是以前在部里干过。我帮他修了电脑,他说让我明天去他那儿上班。”
赵刚愣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婆婆把电视关了,手指头按在遥控器上,声音不大不小:“一个下岗的,修个电脑就能进部委了?”
“妈,”赵刚打圆场,走回去把灶上的火关了,“人家芳芳有技术。”
“有技术?”婆婆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遥控器,遥控器的边角顶在她掌心,“有技术能被裁?”
我说不出话来。厨房里炒菜的锅还冒着热气,油烟混着饭菜的味道飘过来。婆婆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她总是有理。下岗不是我的错,厂子合并,整个部门都裁了,又不是只裁我一个。但这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是顶嘴,顶嘴就是我不懂事。
“那姓刘的,”婆婆又问,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多大岁数了?”
“看着七十左右。”
“姓刘,退休的……”婆婆念叨了两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摇摇头,没再问了。她把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转身回了房间,脚步声在木地板上闷闷的。
吃饭的时候赵刚一直找话题,说他那同事上个月也遇到个贵人,说这个老首长肯定是个有眼光的人,一眼就看出我的本事。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菜是青菜,炒得有点老。婆婆没接话,筷子夹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响,洗洁精浮了一层白沫。赵刚进厨房帮忙擦碗。他压低声音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不过你也别太高兴,这种关系进去的,同事肯定有闲话。”
我知道。我在国企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有关系进去的,没关系进去的,大家眼睛都亮着呢。我当时看着人事科那个姑娘,她爸就是副厂长,谁不知道。可谁也没说什么,说了也没用。
赵刚又说:“明天我送你吧,那个地方地铁不太方便。”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他擦了擦手,拍拍我肩膀:“行了,早点睡。明天第一天,精神点。”
我躺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气味,枕头上还有赵刚的头发味。隔壁传来婆婆的咳嗽声,她和赵刚的房间挨着,隔音不好。我听到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沉默。
突然她说:“你媳妇那事,靠谱不?”
赵刚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头枕在枕头上说话:“应该是真的,人家没必要骗她。”
“哼,”婆婆哼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屑,“你爸当年就是被这种人情的套子害死的。”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屏住呼吸,等赵刚接话。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有床板被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一阵更深的沉默。
我爸?
不对,赵刚他爸,我的公公。赵卫国。
我从来没见过他,嫁给赵刚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婆婆提起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他"走了"。我问过一次怎么走的,婆婆没回答,盯着电视看了很久,电视里正播一个广告,她就那么盯着,好像屏幕上有她要找的答案。
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不大不小,刚好在灯罩旁边。明天要去那个老首长那儿上班,婆婆说的"人情套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公公的死,跟人情有什么关系?我翻了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想不明白。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
那栋灰色的楼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没那么压抑。我按了昨天那个楼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摞文件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刘国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到的比我还早,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桌上摆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来了?”他放下报纸,“挺准时。”
“怕迟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正式介绍一下,我这儿就一个办公室,主要管老干部的技术服务。其实就是谁电脑坏了找我,谁手机不会用了也找我。你来了,正好帮我分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技术顾问”,我的名字,还有一张一寸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的。
“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他说,“楼里这些老干部的电脑,有些三四年没清理了,你挨个看看。”
他递给我一张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和房间号。我看了看,都是退休的老干部。
“有什么要求吗?”我问。
“别把他们的东西弄丢了就行,”他想了想,“还有,态度好点,这些人都是老革命,脾气大,但心眼不坏。”
我点点头。他站起来,带我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慢慢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
“这栋楼六层以下是办公区,七层以上是老干部活动室和休息室,”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些老同志平时没事就来下下棋、聊聊天,你帮他们弄电脑,能少不少麻烦。”
走到走廊尽头,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宽敞的房间,摆着几台电脑和打印机,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合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工位了。”他说。
我环顾四周,看到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文件盒和奖章,角落里摆着一个旧式的大地球仪。我的目光落在书柜最上面一层,那里斜靠着一张发黄的集体照,几十个人穿着军装,站成三排。
“这些是您以前的战友?”我问。
刘国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那相框拿下来擦了擦灰。
“嗯,几十年前的了。”他的声音有点哑,“那时候年轻。”
我想多看两眼,他已经把相框放回去了。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吧,带你去别处看看。”他说。
一天下来,我帮四个老干部修了电脑,都是些小毛病,桌面堆满了文件、打印机连不上、浏览器被劫持。有个老大爷电脑里的流氓软件比刘国栋的还多,我花了两个小时才清理干净。
快下班的时候,一个叫李姐的女同事敲门进来。她大概五十出头,烫着卷发,说话嗓门大。
“刘老,听说你招了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刘国栋头也没抬,“人家三十八了。”
“哟,看着不像。”李姐打量我,“干得咋样?”
“挺好,”刘国栋说,“比她靠谱。”
李姐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刘老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你来了,他心情好多了。”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但不好意思追问。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书柜。那张集体照被刘国栋归位了,但从我这个角度,阳光正好照在上面,照片里第二排中间那个人,轮廓有点眼熟。
我走近了两步,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王芳。”刘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下班了,走吧。”
“好。”
我拿起包,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个模糊的身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说不上来是谁。
可能是我想多了。
03
婆婆的刁难一天比一天明显。
那天我加班回来,客厅灯还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
“几点了?”她问。
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
“饭在锅里。”她说,“自己热。”
我愣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婆婆从来不会给我留饭。我掀开锅盖,是白粥和一碟咸菜。
“妈,您还没吃?”
她没回答,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赵刚跟进去,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妈,她现在刚去新单位,忙是正常的。”
“忙?”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看是攀上高枝了,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
赵刚出来时冲我苦笑,指了指粥:“先吃吧。”
我没说话,端起碗,一口一口咽下去。粥已经凉了,米粒黏在一起,像心里头堵着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时婆婆在阳台浇花。我喊了一声“妈我走了”,她没应声,水壶嘴对准那盆茉莉,水哗哗地淌,流了一地。
刘国栋见我进办公室,抬头笑了笑:“小王,来得早。”
“您也早。”我把包放下,看到桌上放着几台老式笔记本,“这是?”
“老干部们反映电脑卡得没法用,你帮看看。”他递过来一张名单,“都是些退休的老同志,时间不急,你慢慢弄。”
我点点头,抱起一台机子就开工。
清理了一天。那些电脑里装的流氓软件五花八门,有的弹窗关了还弹,有的锁死浏览器,有的开机自动运行十几个后台进程。我一个个排查,把注册表清理干净,装好防护软件。
周四傍晚,我去刘国栋办公室汇报进度。他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一张旧军队的集体照。
“刘叔叔,”我犹豫了一下,指着照片问,“这是您年轻时拍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暗了暗,没接话。
“这些老同志电脑我清完了,还有两台下周送过来,到时候我再弄。”
“好。”他点点头,“你辛苦了,下班吧。”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小王。”
“你家里的情况,要是不方便,可以早一点下班。孩子功课什么的,别耽误。”
我说没事,孩子住校,不用我操心。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婆婆正坐在餐桌前吃面条。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妈,我回来了。”
她头也不抬:“吃过了。”
厨房里灯黑着,灶台干净得像没人用过。冰箱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剩菜盒子都没有。
我煮了挂面,蹲在厨房吃。客厅里电视声很大,婆婆换了台。
赵刚回来时我已经躺下了。他摸黑钻进被窝,小声说:“我妈今天又没给你留饭?”
“没事。”
“她就这样,你别放心上。”他顿了顿,“其实她以前不这样的。”
我没接话。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割出一道细白的线。
“你爸的事,”我终于开口,“他到底怎么牺牲的?”
赵刚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车祸,执行任务的时候。”
“什么任务?”
“不知道,家里的档案都没了。我妈从来不提,一提就哭。”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他肩胛骨硌手,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睡吧。”他说。
可我睡不着。脑海里反复闪过刘国栋电脑桌面上那张照片,还有他躲避我目光时的表情。
像是藏着什么。
04
周一下午三点,我正在整理系统日志,手机响了。
"你在哪呢?"婆婆的声音很尖锐。
"在办公室。怎么了?"
"我下楼了。门卫不让我进,你下来接我。"
我心里一咯噔。上班这么久,婆婆还没来过。
我跑到一楼大厅,看到她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烫得很卷,脸上化着浓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像在打量敌人的阵地。
"妈,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没回答,径直往电梯走。电梯里一句话没说。到了五楼,我带她进办公室。李姐抬起头,笑容有点生硬。刘国栋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他透过玻璃隔间的窗户抬起头。
婆婆走到我办公桌旁,突然转身面向整个办公室,用足够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王芳,你过来。"
同事们开始装作看电脑,但都竖起了耳朵。
我走过去。婆婆拉住我的手,指向刘国栋的办公室。
"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人给你安排的工作,是不是走后门?"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一个下岗职工,怎么可能一进来就给首长干活?"
我的脸烧起来了。整个五楼都听得见。
"妈,你先别说话。"我小声说。
"我就要说。"她的音量更大了,"我看过新闻,那些进机关的都是有人,都是走关系。你爸要是活着,他也不会同意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
刘国栋从办公室走出来。深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您是王芳的母亲?"他走过来,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很恭敬。
"我是她婆婆。"婆婆松开我的手,转身面向他。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但她的眼神里全是指控。
"请进办公室坐。"刘国栋说。
"我不用坐。我就想问清楚,"婆婆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我,"你为什么要她来这儿工作?真的只是因为她会修电脑?"
刘国栋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婆婆脸上停留了两秒。
"小王的技术能力很强。"他说,"我们正好需要这样的人才。"
"我不信。"婆婆说,"我看着你,你眼神在闪烁。你们军人最会撒谎。"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李姐硬生生转过椅子,背朝向了我们。
"您放心,"刘国栋的声音很低,"如果小王不愿继续工作,可以随时离职。我们不会为难她。这份工作是凭她真才实学得到的。"
婆婆的脸抖动着。她转向我:"你跟我回家。"
我看向刘国栋。他点了点头。"回家吧。照顾好家里。"
路上婆婆一言不发。我只能听见她在鼻子里的喘息。
回到家,她转身面向我。眼睛红透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被人一句话哄得团团转。什么执行任务,什么服从命令,最后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最后就是一具尸体回来。一个人回来,骨灰都没有。"
我的喉咙突然紧了。
"你爸是被他派去送死的,王芳。"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个刘国栋,他就是凶手。你现在还要去给他工作,你是想怎样?"
我整个人僵住了。没有说话的力气。
"我不允许。"婆婆转身进了房间,"明天你就辞职。我宁愿你回家什么都不干,也不能去那个地方。"
我站在客厅里,耳朵里嗡嗡作响。窗外是黄昏的光线,淡得像金黄色的纸。我在想,婆婆这么多年,一直在恨谁呢。
05
周三一早我到办公室,刘国栋还没到。李姐给了我一堆系统日志要检查。我坐在工位上,试图把昨天的混乱从脑子里清出去。婆婆那句"明天你就辞职"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像一个打不消的困扰。
快到中午,刘国栋推门进来。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角泛红。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整理一下办公桌,没有多做解释。我没问为什么,就开始收拾。
他桌上堆满了文件。很多泛黄的文件夹,有些写着年份,1995、1998、2003。底层压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相册,套子已经裂开了。我小心地拿出来,问他要不要重新放好。
他突然停下动作。身体僵了一秒。
"拿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递给他,他接过去,站在窗边打开了。手指在某一页停留了很久,没有继续翻,就像那一页锁住了他的视线。
"小王,"他转身,眼神有些飘离,"你从来没见过你爸爸的照片吧?"
我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从小没有,婆婆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他。
"来看看。"他把相册递给我。
我走过去。那是一张集体照,大概七八个人,都穿着旧式军装。中间有个人,长相和我有点像,眼神很亮。我一眼就知道那是谁,虽然我从来没看过他的照片。心跳突然加快。
"那是你公公,赵卫国。"刘国栋的声音很轻。"他在这儿。"
我指向他身边的人。"那是你?"
"嗯。1998年。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
我继续翻着。有些页面泛黄得厉害,照片边缘都卷起来了。最后的空白页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救命恩人赵卫国。
我的手停了下来。转身看他。"什么意思?"
刘国栋走到门边,关上了门。没有锁。他就站在那里,像是在酝酿什么话。背对着我。
"你公公在一次任务中救了我的命,"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在跟自己说话,"本来是要我去的。他替我去了。后来出了意外。他……"他停了下来。
我知道后面是什么。婆婆从来没有正面说过,但有时候会说"你爸是执行任务时牺牲的"。那时候我没问细节,因为我能感觉到那句话背后有多沉。
"之后我一直在找你们,"他继续说,"找了很多年。你婆婆再婚了,改了名字,我始终没找到。直到你来面试。我看到你的身份证,看到你的名字……"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就知道你是赵卫国的女儿。"
"我欠他的。"他说,"欠了二十多年。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
整个办公室都静了下来。我的手拿不住相册,指尖冰凉。我想起婆婆昨天指着我的脸,那种失望的眼神。想起她说"刘国栋就是凶手"时的确定。想起自己这些天有多委屈,有多觉得被不公平对待。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刘国栋没有追出来。
地铁里,我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人群里哭,没人看我,或者都假装没看到。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
我推开家门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窗外。听到声音,她转过来。脸上还带着昨天的冷漠。
"婆婆。"我坐在她身边,"你听我说。那个刘国栋……"
我的哭声打断了自己的话。我把相册的事说了出来,把刘国栋的话说了出来,一股脑说出来。说到他找了二十年时,声音都在发抖。
婆婆没有马上反应。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相册。身体开始有点紧张。
然后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悄悄的,是突然的,像什么决口了一样。她站了起来,走了几步,膝盖碰到地板时发出了声音。一声沉闷的碰撞。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小,"王芳,我错怪你了。我错怪你了。"
我想扶她起来,但她没有接我的手。她就跪在那儿,肩膀抖动得很厉害。
我看着她哭。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那眼泪背后还有别的什么。某种很深的恐惧。某种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的恐惧。她哭的不只是悔恨。那是什么呢?她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