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祁晟后来反复看过那段素材,每次看到同一帧画面都会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盯一遍。
镜头是抖的。
那是他职业生涯里少有的几次手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画面里,山谷缓坡的草被踩倒了一片,雾气还没散,树线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罗德胜靠着他左边,肩膀是僵的,一句话都没有出来。
然后是向大川。
五十来斤的背包还背在身上,他就那么慢慢弯下膝盖,单膝落地,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平平地伸出去。
没有人说话。
林子里的风也停了一下。
祁晟盯着取景框,手指压在快门上,忘了按。
第01章
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我停下来,把右脚踩了踩地,调整了一下重心。
祁晟的镜头转过来了。
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头重新扣好腰带扣,继续往前走。
大坪岭的入口在上午八点半就把人晒得出汗。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些虚,脚下的感觉不实在。
罗德胜走在我左后方,他的登山杖每踩一步都戳出一个清脆的声响,在林子里传得很远。
向导,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祁晟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带着那种刚出发时特有的精力充沛。
他举着相机,镜头对着我的侧脸,等我开口。
我说:"走路。"
他停了一秒,又跟上来。"
就一个问题,就一个——你带队穿越大坪岭多少次了?"
够多。"
具体呢?"
我没有答他。
林子里有两只鸟在争一棵树,叫声很乱,我辨了一下方向,确认没走偏,继续走。
祁晟在我身后把镜头收了一下,我听见他轻轻呼了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憋着没说出来的那种。
罗德胜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听清。
大概是在替我解释,说我这个人就这样,问也没用。
罗德胜跟过我三次,知道我不喜欢走路的时候开嘴。
这话不算冤枉我。
穿越大坪岭不是旅游。
这里的地形说变就变,前年一场大雨把东侧的一段山脊冲塌了一半,去年又长出一片新的灌木丛,老地图上的路标有一半已经对不上实际地形。
你要一边走一边读这片山,脑子稍微分神,就可能走歪。
我不是不能说话,是不想把脑子分给不重要的事。
快到午饭扎营点的时候,祁晟又试了一次。
他跑到我前面来,侧着身子走,把镜头举着,问:"你是猎户出身,对吧?"
我扫了他一眼。"
你查过资料。"
当然。"
他笑了笑,"那你当年在山里住过一段时间,独居守山,那段经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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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一块突出来的岩石旁边的平地。"
就在那里扎营,坡度合适,背风,离水源不远。"
祁晟把镜头对着那块岩石拍了几秒,然后重新转回来对着我。
我已经放下背包,开始检查地面有没有蚁窝。
他没有再问。
扎营的事情罗德胜很熟练,我搭帐篷,他生火,两个人配合起来不用说话。
祁晟在旁边拍,有时候拍火,有时候拍林子,有时候镜头停在我身上,停很长时间,像在等我做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
我没有给他。
晚饭之后,火堆压下去,林子里安静得像一块实心的东西压在耳朵上。
罗德胜早早钻进帐篷,说明天要早起,让我们也早点睡。
祁晟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翻着今天拍的素材,戴着耳机,偶尔停下来看一段,又继续划。
我坐在他对面,喝了半杯凉掉的茶,看了看天色,准备起身。
他把耳机摘下来,不是要问我问题的那种样子,只是随口说了句:"你今天走路的时候有个动作,我拍到了。"
我没有接话。
就是这里——"他把相机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画面里是我在松针地上走路的背影,背包,登山杖,普通得很。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画面定格在某一帧。
我的右脚停在地面上,脚掌压下去,明显比正常落步重了一些。
你紧张的时候会这样,"祁晟说,"踩三下,然后继续走。
我数过,今天出现了四次。"
我把眼神从屏幕上收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记者就是记者,"我说,"连这个都要记。"
这就是我的工作。"
他把相机收回去,抬头看了我一眼,"向大川,我觉得你身上有故事,但你不想说。"
我拉开帐篷拉链,钻进去,从里面把拉链重新拉上。
外面的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不知道祁晟在外面坐了多久。
他在干什么,我没有看,也没有问。
大坪岭第一晚的风不大,从山顶那边吹下来,带着一点生土的气味,不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只是很旧,像什么东西埋在那里很多年了,风一来就把气味带出来一点点。
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林子的声音,很快睡着了。
祁晟在他的采访日志里写了什么,我当然不知道。
不过后来他告诉我,那一晚他把那段踩地的画面反复看了很多遍,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说这个向导没有故事可讲,只是习惯把自己藏起来。
他还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早上收帐篷的时候,罗德胜问我今天的路线,我展开地图,指了指大坪岭深处的那条分叉。
后天进去。"
我说。
罗德胜点头,没有多问。
祁晟的镜头对着那张地图拍了几秒,然后转向我的脸,在那里停了一下,停得有些久。
我把地图叠起来,塞进侧袋,转身先走了。
第02章
第二天的路走得很顺,顺得让祁晟有点意外。
他跟在我后面,镜头一直没放下来,但大部分时间拍的是脚下的石头和两侧的杂木,人拍得少。
罗德胜走在队伍中间,偶尔问一句方向,我答了,他就不再说话。
这条路我熟,坡度稳,出汗但不喘,到下午扎营的时候,三个人都还有余力。
祁晟那天晚上试着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是怎么开始走大坪岭的。
我说,走路的人不需要理由。
他停了一下,把镜头放低,然后说,好。
他没有再问。
第三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我展开地图,把今天要走的线路过了一遍。
大坪岭深处从这里往里走,有一个岔路,左边是新修的林道,右边是一条旧路,旧路绕,但林子密,地势高,从那里翻过去能省半天的路程。
至少以前能省。
罗德胜凑过来看地图,指了指岔路的位置:"走哪边?"
我盯着那个分叉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先往左边那条林道滑过去,停了一下,然后被什么东西拽回来,落在右边的旧路上。
右边。"
我说。
罗德胜点头,开始收拾背包。
祁晟的镜头对着我的脸,在那里停了大概三秒才移开。
我没看他,把地图叠起来,转身走了。
进入大坪岭深处之后,林子开始变厚。
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是虚的那种感觉,脚下的腐叶积了很厚,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祁晟的呼吸声在我身后变得明显,他在爬坡,走得有些吃力,但没有开口喊停。
到了岔路口,我停下来。
左边那条林道,路面平整,有人工挖过的排水沟,沟里积了一层青苔,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没有人走了,但痕迹还在。
右边那条旧路,比我记忆里的要窄,两侧的灌木长进来,把路压得只剩一人宽,再往里,有几棵倒下的树横在路中间,没有人清过。
罗德胜站在我身边,看了看两边,问:"这条路走过没有?"
走过。"
我说。
就这两个字。
他没有追问,我也没有再说。
走过,这是真的。
只是我没有说是多少年前。
我迈进右边那条旧路,先用手把挡路的灌木枝拨开,让罗德胜和祁晟跟进来。
树倒下的地方我绕了一下,重新找到路迹,继续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我第一次停住脚。
前面的地形不对。
我记忆里这条路翻过一个小坡之后,应该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底有一条干涸的季节性溪床,沿着溪床走,就能找到主路的方向。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那个小坡的方向对,但坡顶的树冠完全封死了,开阔地没有了,全是密林,溪床的方向也被改变了,地面上有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走向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
二十二年,山会变的。
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站在这里,那个道理忽然变得很重。
罗德胜走到我旁边,低声问:"找得到方向吗?"
在找。"
我说。
祁晟没有说话,但我听见他把镜头的焦距调了一下,对准了我的脸。
我抬头看树冠,找光线的方向,估算时间,把已经走过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不是走不出去,只是要多花时间,而且不能再走错。
往东,先找高地。"
我说,转身,选了一个坡度较缓的方向开始走。
罗德胜跟上。
祁晟跟上。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坡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深,光线已经开始往下压了,是下午两点多的那种光,斜着打进来,把树影拉得很长。
我再次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这个位置我不认识。
不是完全不认识,是那种认识了一半、另一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翻不出来的感觉。
我站在那里,右脚掌在地上压了一下,没有意识到,又压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祁晟在我身后,镜头没有放下来。
罗德胜已经开始喝水,他没有问路,但我看见他在看天色。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哼鸣。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那种声音,低频,沉,带着一点回响,像是从地底下漫上来的。
我脸上的肌肉收紧了。
我认识这个声音。
不是认识这种动物发出的声音,是认识这一声本身,认识它的频率,认识它压在喉咙里的那个劲儿,认识它在山谷里回荡时特有的走向。
我转过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林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树,只有光,只有那声低哼已经停止之后留下来的安静。
罗德胜把水壶盖拧上,低声问:"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他。
我的右脚掌,在地上又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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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罗德胜把水壶挂回背包,没有再问。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
他跟了我三次进山,知道我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判断,也知道催我没有用。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站在那里,脚下的土地和我记忆里的土地对不上,差了一截,差得让我后背开始出汗。
不是迷路。
我没有迷路。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压了两遍。
可地形不对。
右边那道缓坡应该在更高的位置,下面应该有一条干涸的沟渠,沟渠过去才是那片老松林。
现在沟渠没了,松林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倒伏的杂木,横七竖八压在地上,有些已经腐烂,有些还撑着半截没断。
这片杂木不是一年两年长成的,起码十几年。
我走错了。
不是走错了岔路,是这条路本身已经变成了另一条路。
祁晟在我身后走了过来,镜头还举着,对着我的侧脸。
我没有转头。
向导,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照顾我的面子。
地形变了。"
我说。
变了多少?"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变了多少不是他需要知道的事,他需要知道的是我们接下来往哪里走,可我现在给不出答案。
祁晟把镜头往下移了一点,对着我的脚。
我意识到自己的右脚掌正在踩地,停住了,把重心挪回来。
向导川哥。"
他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你能跟我说说,这条路你上一次走是什么时候吗?"
这就是采访了。
我认得这个腔调,绕了一圈,还是往那个方向去。
走。"
我说,指了指左边一道稍高的山脊,"上去看地形。"
祁晟没有继续问,跟上来了。
罗德胜已经开始往上走,步子稳,没有抱怨。
这两个人都是能跑的人,跟了我这么几天,体力上没有短板。
但体力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已经在这片地形里绕了将近四十分钟,没有找到我认识的那个出口。
爬上山脊,我站定,看了一圈树冠。
光线从西边压过来,已经偏了角度。
下午了,比我预计的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就是那四十分钟的代价。
我展开地图,对了对周围几个山头的轮廓,手指在纸上移动,停了一下,又往回移。
祁晟没有把镜头放下来。
我看见他在拍我看地图的手。
找到了吗?"
罗德胜问。
大概位置知道。"
我说,"下午能出这片区域。"
大概是多大概?"
我把地图折起来,没有回答他。
罗德胜吐了口气,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
祁晟走到我旁边,低声说:"向导,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就是想知道,你今天走这条路,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镜头还对着我。
记录素材。"
他补了一句,"不用说具体的,就说……
你对这片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这个问法我听出来了,是他换了方向再来一次。
我在岔路口停顿的那一下,他的镜头一定拍下来了。
现在他想让我自己开口解释那个停顿。
我没有开口。
行,"他收了镜头,但没有完全放下,"我不问了。"
风从山脊上过来,带着潮气,林子里的声音随着风变大了一点,又压下去。
我站在那里,眼睛顺着山谷的走向往深处看,那片倒伏的杂木在下面,再往里是一道我没走过的缓坡,缓坡那边的地形我现在判断不出来。
我的右脚掌在地上踩了一下。
我没有注意到。
祁晟注意到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的镜头那个时候正好对着我的脚,低角度,把那个动作拍得很清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镜头稳住,多拍了几秒。
往那边走。"
我指了指缓坡的方向,"绕过去能出去。"
罗德胜站起来,把帽子戴回去,"行,你说走哪走哪。"
他说这话没有讽刺的意思,就是习惯了。
可我听进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了一下,不重,但实在。
我带着他们下了山脊,往缓坡方向走。
杂木区不好过,要绕,绕了一段,脚下的土开始松软,有陷进去的感觉,我放慢步子,用脚试了试深浅,往右移了一点,找到实地,继续走。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渐变,是突然的,像是什么东西同时停住了呼吸。
鸟不叫了,风也薄了,连我自己踩地的声音都显得太响。
我停住了脚。
罗德胜在我后面也停了,他感觉到了,没有出声。
祁晟的镜头抬起来,开始扫那片林子。
然后我听见了——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不同方向,低,沉,彼此之间有个节奏,像是在传递什么。
我的脚掌贴紧了地面。
那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左侧、正前、右后,包围的弧度很清楚。
我在山里这么多年,这个阵型我认识,不是偶然的,是有意的。
向大川。"
罗德胜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音,"咱们现在——""别动。"
我说。
祁晟的镜头对着正前方的林子,我看见他的手腕绷紧了,关节发白。
正前方的杂木开始动。
不是风吹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开的,树枝压下去,又弹起来,然后第一头野猪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我们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它很大。
我见过大野猪,见过那种能把一个成年男人顶翻的体型,可眼前这头还是让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黑褐色的鬃毛沿着脊背竖起来,獠牙磨损得厉害,根部泛黄,体型显出那种老了才有的沉重感,不是壮,是压。
它站在那里,眼睛对着我。
我的右脚掌,在地上,又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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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它没有冲过来。
这是让我最绷紧的一件事。
一头真正发情或受惊的成年野猪不会这样站着,它会直接压过来,用肩膀撞,用獠牙挑,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
可眼前这头站在那里,四条腿稳稳扎在地上,眼睛对着我,就这么等着。
左侧的声音停了。
右后方的声音也停了。
整个山谷缓坡安静下来,安静得我能听见罗德胜喉咙里那口气没有完全咽下去。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们两个现在的状态——罗德胜的手一定摸到了腰边的求生刀,祁晟的镜头一定对着正前方,但他的手腕一定还是紧的,和上一章一样,关节发白,攥得太死。
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我想出了办法,是因为我的腿在那一刻不听使唤。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住了我的膝盖,压住了我的脚掌,让我只能站在那里,两眼盯着它。
我的右脚,在地上踩了三下。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个动作出来的时候,我的大脑还在算出口,还在想左侧的坡度能不能跑,还在想如果它冲过来我能不能用背包挡住第一下。
右脚踩地是在这些念头之外发生的,像是另一套更旧的系统在我身体里运行,绕过了所有的判断和计算,直接动了。
踩第一下,踩第二下,踩第三下。
力道不重,频率很慢,和地面之间有一种很特定的间隔。
领头的那头野猪动了。
不是向前,是低头。
它把那个巨大的头颅垂下来,鼻子贴近地面,在我踩过的那片土地上拱了一下,嗅了一下,然后又拱了一下。
鬃毛松弛下来,从脊背上那道竖起的弧度慢慢平伏,不是全部平下去,是一种介于警戒和别的什么之间的状态,像是它自己也在确认一件事。
我的呼吸停了。
它在嗅地面的那一刻,身体侧转了一点,左后腿的角度变了,光从林子边缘斜过来,正好打在它后腿内侧。
那里的毛发是稀的。
不是磨损,不是疥癣,是一块已经愈合很久的陈年伤处,皮肤皱缩,毛根稀疏,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深深嵌进去,又被硬生生拽出来,留下了那个形状。
我看见那道疤,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