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1.《冯玉祥日记》,国家图书馆馆藏民国档案(1938年1月相关记录)
2.《济南文史资料》2002年第3期,总第16期,李宪科著《蒋介石为什么诱杀韩复榘》
3.《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高等法庭判决书》(1938年1月24日),原件存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4.《李宗仁回忆录》,广西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5.《西北军纪事》,中国文史出版社,198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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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月,武汉,寒冬。
冯玉祥的宅门外,跪着一个女人。
她叫高艺珍,是韩复榘的发妻。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渗出血痕,浸湿了衣衫。
她守在那扇门外,已经不知跪了多久,手脚早已麻木,只是凭着一口气撑着。
她求的,是门里那个男人。那个被丈夫叫了将近二十年"老上司"的人——冯玉祥。
她知道,整个武汉,能救韩复榘一命的,也许只有他。
门内,一声响动都没有。没有人出来驱赶,也没有人出来开门说话。沉默,比任何拒绝都要沉。
没过几天,蒋介石专程派人来,请冯玉祥就韩复榘一事表个态,说是征询意见。
那个使者带回去的,是冯玉祥的几句话。
话不多,但字字落地有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再没有人开口替韩复榘说一个字。
冯玉祥,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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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大头兵,是怎么被冯玉祥一步步捧上去的】
1910年,河北霸县,一个叫韩复榘的年轻人打点行囊,往东北走。
他字向方,生于1890年1月25日。
家里祖上出过秀才,父亲韩世泽在村里开私塾,算是读过书的人家。
韩复榘从小跟着父亲识字写字,练出了一笔拿得出手的好字,这在当时普通农家子弟里,算是难得。
可家境越来越差,日子过不下去,他出走辽阳,投了北洋第二十镇在新民府招募的新兵,被编在第四十协第八十标第三营,这个营的管带,就是冯玉祥。
冯玉祥见韩复榘生得斯文,又能识字写字,当即把他留在营部做了司书生,专管文书往来。
不到半年,韩复榘就从正兵升为营部司书生,凭着一手文墨,走进了冯玉祥的视野。
这是两人相识的起点,此后将近二十年,冯玉祥这双手把这个人从一个文书提携成一方大将,一路上没有断过。
1911年,冯玉祥在河北滦州参与起义,失败被擒,所部遣散,韩复榘被迫回乡。
民国建立后,韩复榘再度投奔冯玉祥,先做秘书,后下基层做连长,再一步一步往上升——营长、团长、旅长,每一级都踩得扎实。
他还参加了冯玉祥组织的反清组织"武学研究会",成为核心骨干。
1924年10月,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推翻直系控制的北京政府,史称"北京政变"。
韩复榘在这场政变中积极出力,带敢死队率先攻入天津,由此升任国民军第一军第一师师长兼天津警备司令。
从此,他在冯玉祥体系里的地位正式确立。
西北军内部流传一个称谓——"十三太保"。
这个称谓的来历,要追溯到1918年前后,冯玉祥任第十六混成旅旅长驻防湖南常德时,他曾当众对手下十三位营长说:"你们十三个营长跟着我好好干,将来不愁督军当。"
之后,这十三人便被军中袍泽以京剧《珠帘寨》中李克用宠用十三太保的典故相称,名字叫开,沿用下来。
韩复榘正是其中之一。
十三人里,他和孙良诚、孙连仲、石友三、刘汝明这几个后来升迁最快,到1928年北伐成功后,他们几个人被军中另称为"新五虎将",与冯玉祥的关系比之旧日"老五虎将",更为亲近倚重。
北伐期间,韩复榘打出了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战绩。
1928年4月,奉军进攻河南,韩复榘担任北路军前敌总指挥;6月,他率部击溃奉军,6月6日首先进抵北京南苑,被誉为"飞将军"。
这个名号,在当时的军中流传甚广,是真打出来的,不是捧出来的。
1928年底,冯玉祥推荐韩复榘出任河南省主席。
这不是小事,这是把自己经营多年的要地交出去。
外人看来,冯玉祥待韩复榘,已经不只是上司对部下,更像是待自家晚辈。
但这段关系里,有一条裂缝,从来都没有真正合拢过。
冯玉祥带兵有一套独特的方式:纪律严苛,赏罚皆重,对手下从不讲情面,高级将领犯了错,当众体罚也是有的。
韩复榘升到师长、总指挥之后,依然逃不过这一套。
据史料记载,冯玉祥曾多次在众人面前训斥韩复榘,有一次甚至当众掌掴,骂他的想法是"小孩子的见解"。
这种长期积累的屈辱感,让韩复榘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
蒋介石就是在这个时候,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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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一刀,捅在冯玉祥的正后心】
1929年春,蒋桂战争爆发,冯玉祥屯兵13万在豫鄂边境观望,命韩复榘率部赴武胜关督师。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蒋介石展开了一次精心安排的拉拢。
他先派人以"劳军"为名给韩复榘送去三十万元,随后又邀韩复榘赴武汉,以上宾之礼接待,宋美龄也在席间亲自为其夹菜,称他为"北方常胜将军"。
这种待遇,与冯玉祥那套动辄训斥体罚的风格,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照。
韩复榘事后曾对部下说过:"蒋委员长和宋美龄对我很热情,称我为北方常胜将军;可是在冯先生跟前,不是被训斥就是挨骂,如同老子对儿子一般。"
这番话,道出了他心里真实的天平。多年积累的委屈,在蒋介石的礼遇面前,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1929年5月,冯玉祥在华阴召开军事会议,决定部队西撤潼关,准备武力反蒋。
就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韩复榘召集第二十师旧部密议,率部向东,脱离西北军,在洛阳联合石友三通电,表态"维持和平,拥护中央",正式投靠了蒋介石。
蒋介石接电后,当即复电嘉奖,送去500万元现款,并任命韩复榘为河南省主席、第三路军总指挥。
消息传回,冯玉祥起初不敢相信,要人再度确认。
等到确认了,据身边人记录,他"日夜哭泣,咒骂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他把韩复榘当作自家孩子一样看待,没想到这个孩子,拿别人给的钱,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复榘的出走带来的连锁反应,比这更沉重。
石友三、马鸿逵等人随后跟着倒戈,冯玉祥的部队三分之一以上在这场变动中瓦解,西北军从此元气大伤。
1930年中原大战,冯玉祥联合阎锡山反蒋,韩复榘站在蒋介石一边,在山东对付晋军,帮着牵制了冯玉祥的侧翼。
大战以冯、阎惨败告终,冯玉祥从此失去兵权,西北军成为历史。
蒋介石兑现承诺,1930年9月,任命韩复榘为山东省主席。
此后八年,韩复榘坐镇山东,将这片地方经营成了半独立的王国。
他截留地方税款扩充军队,将原有的三个师扩充到五个师又一个旅,还另编了4路"民团"共约六万人自任总指挥;他驱逐中央派来的国民党山东省党部要员,把持地方军政大权。
1932年元旦,国民党山东省党部主任委员张苇村遭人刺杀,案件始终未能彻底查清。
蒋介石对他的不满与日俱增,却一时拿他没有太好的办法。
1936年12月,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杨虎城扣押蒋介石,举国震动。
韩复榘对张学良本有旧情,当年张学良曾在他打刘珍年时出过力,于是他给张学良发去一封电报,态度暧昧,言辞间颇有赞同之意,还提出各省共同商议如何处置蒋介石的局面。
这封电报随后被军统截获,南京高层尽知其内容。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蒋介石回到南京,这份电报的内容,成了他心里始终未曾放下的一根刺。
梁漱溟后来在回忆中说,韩复榘几乎是在无意间得罪了蒋介石——"就是西安事变,韩答复了一个电报到西安,提议大家开会商量怎么处分蒋,这个电报出去之后,蒋已经出来了,蒋看见这个电报……"
这件事之后,蒋韩之间的嫌隙,已经公开化了。
与此同时,失势的冯玉祥无处可去,反而应韩复榘邀请,来到泰山闲居。
韩复榘的打算很直接:拿冯玉祥的旧日威名做挡箭牌,让蒋介石摸不清虚实,在蒋韩之间制造一层缓冲。
冯玉祥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两个人都拿着各自的算盘,彼此心知肚明,却维系着一种表面的平静。
但即便如此,冯玉祥来泰山的那几年,还是给韩复榘写过信,还是劝他做个好人,做个忠于国家的人。
这封信,韩复榘收没收,装没装进心里,到后来的结局,已经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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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黄河失守,冯玉祥的亲笔信,韩复榘的一退再退】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
蒋介石任命韩复榘为第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负责津浦路北段和山东全省的防务。
山东地处华北腹地,黄河横贯其间,济南作为省会,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抗战之初,韩复榘的部队也曾拿出过一些真实的战斗力——他以孙桐萱、李汉章两师担任济南以北黄河防务,以谷良民师担任胶东烟台及周村以北黄河防务,曹福林、展书堂两师在鲁北驻防,手枪旅警戒济南,还专门组成了以何思源为团长的战时工作团,奔赴黄河以北各县开展动员工作。
布置并不草率,准备也算认真。
但准备归准备,人心里打的是另一笔账。
抗战爆发后不久,蒋介石命韩复榘抽调曹福林第二十九师和展书堂第八十一师两个师,归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指挥。
韩复榘极不情愿,但无法拒绝,勉强照办。
10月,冀鲁战场正处于紧要关头,蒋介石又以淞沪战场需要为由,将协助山东防守的一个重炮旅调拨给了汤恩伯部。
韩复榘接到消息,大为恼火,下令展书堂连夜回撤,致使第六战区战局急转直下,德州随后沦陷。
冯玉祥愤然向南京告状。两人之间又添了一道新的裂缝。
与此同时,德州一战,韩复榘的部队也确实打得很苦。
三个主力师伤亡过半,他本人在一场遭遇战中几乎被日军包围,险些被俘。
打完这一仗,韩复榘率部撤到黄河南岸,在撤退前烧毁了省政府等部分建筑,对外称"焦土抗战"。
他还亲自给发妻高艺珍修书一封,写道:"我部这次与日寇浴血奋战,伤亡惨重,为我从军以来历次战斗所未有。眼见官兵如此伤亡,我心中十分沉重。今后战斗必更加严重,生死存亡,难以预卜。"
这封信,是那个阶段他留下的一份真实记录,字里行间,还有几分士气。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真正的打算。
1937年11月初,日军大举进攻山东的态势已经昭然若揭,冯玉祥派亲信带去一封亲笔信,信中写道:"复榘,复榘,你是好孩子,要做民族英雄,要为抗日而死!"
这是冯玉祥对这个旧日部将最后的期望,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沉重。
然而韩复榘的步子,越走越往后。
他始终绷着那根弦——蒋介石一向用外敌消耗杂牌军,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家底拼进去。
他对部下说过:"我们有这些部队,到哪里都可以自立;带着民生银行,到哪里都有花的,也有吃的。只要有了枪、有了钱,到哪里都能站得住脚。"
这番话,道出了他的真实底色。
1937年12月22日,日军自周村以北黄河渡口强渡南下,进入山东腹地。
按部署,韩复榘本应率主力坚守济南。
但12月24日,他已率部从济南撤往泰安,撤离前下令焚毁省政府等建筑,以"坚壁清野"为由。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闻讯后急电要求死守泰安,韩复榘回电:"南京不守,何守泰安。"
李宗仁将这份电报原样转给了蒋介石。
此后,韩复榘继续南撤,放弃泰安、济宁,一路退至鲁西南的巨野、曹县一带,整个山东大半就此拱手相让,数百万百姓陷入日军铁蹄之下。
据史料记载,1937年12月27日日军占领济南,1938年1月1日占领泰安,1月4日占领曲阜、兖州,1月8日攻克济宁——这一连串日期,与韩复榘的撤退步伐几乎完全对应。
全国舆论一时哗然,处置韩复榘,已是不得不走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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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开封会议,一场不见刀光的鸿门宴】
1938年1月9日,开封,袁家花园。
蒋介石以"军事会议"之名,召集北方各战区的高级将领齐聚。
参会者有第一战区、第五战区的指挥官,数百人之多。韩复榘也在受邀之列。
他并非毫无察觉。
部下曾有人私下提醒过他,说这次会议不寻常,让他多加小心。
但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从旁劝说,加之蒋介石亲自下令,若不赴会便有抗命之嫌,他最终带着副官和一个手枪营出发,到了开封。
进入会场之前,警卫依照惯例要求所有参会的高级将领上交随身武器,韩复榘见其他将领都照做,也未多想,把佩枪交出,步入会场。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李宗仁和宋哲元之间。
会议开始,蒋介石先是就大局形势做了一番分析,语气沉重,说起军纪、服从,翻出党员守则逐一询问,问谁随身携带,问谁熟背内容,在场数百名将领,站起来的寥寥无几。
蒋介石的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
他又拿出《步兵操典》,一套接一套,借题发挥,训话讲了几个小时,话里话外都在强调统一指挥、军令如山。
绕了一大圈,才把话头转到山东:指责某人不发一枪,从黄河北岸一退再退,放弃济南、泰安,使整个后方动摇。
当着数百人的面,这句话砸下来,所有人都清楚是说谁的。
韩复榘当场反驳,说山东丢失的责任他可以承担,随即顶回去一句:"首都南京丢失,又该由谁负责?"
这句话击中了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碰的痛处,会场静了片刻。
蒋介石强行收住,宣布休会,没有继续争辩。看似退让,实际上,决定在那一刻已经做出。
散会后,刘峙走到韩复榘身边,说委员长有事单独谈,请他随行上车。
韩复榘没有怀疑,上了停在会场外的轿车。
车门一关,卫队被悄悄撤走,从袁家花园到开封火车站沿途,宪兵岗哨早已布满。
韩复榘被押上火车,1月12日晚转押至汉口国民政府"军法执行总监部",关押在一栋两层小楼里。
消息传出,旧部奔走,各方活动。
孙桐萱首先求救于李宗仁、白崇禧,被婉拒;又派人携款六万元赴汉口上下疏通,也无济于事。
宋哲元亲往蒋介石面前说情,同样没有结果,随后在开封联络几位师长,准备联名电报替韩复榘分过,却因监军蒋伯诚严密监视,电报始终未能发出。
韩复榘的发妻高艺珍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冯玉祥宅邸,就那样跪在青石板上,磕头磕出了血,久久等候。
门里,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出来。
与此同时,蒋介石专程派张治中前去,请冯玉祥就此事表个态。
所有人都在等。
冯玉祥和韩复榘之间将近二十年的情分,到了这一刻,究竟还剩几分?
他会不会开口?开了口,又会说什么?
那几个字从冯玉祥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连亲眼目睹的人,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