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夏天的大渡河,水腥气重得能熏死人。
暴雨没完没了地下,河水像开了锅的浊汤,卷着死尸和烂木头往前冲。
石达开把身上的甲胄脱了,扔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襁褓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婴,那是他的亲骨肉。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千军万马都死在了这片泥滩上,但他想让这个女婴活下去。
他把女婴托付给了一个能接触到曾国藩的秘密中间人,指望着那个名满天下的曾剃头能讲点江湖规矩,给孩子留条生路。
可石达开做梦也没想到,曾国藩接到这个孩子后,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随后便吐出了一句让这个女孩在人间炼狱里活活受罪四十年的恶毒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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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渡河畔的营帐里,到处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景象。
地上的烂泥被几千双脚踩得像稀面糊一样,黏糊糊地挂在裤腿上。空气里除了江水泛上来的腥气,就是草药和烂肉混合的恶臭。
石达开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条缺了角的长凳上,身上的衣襟早就被血水和泥水浸透了,干了之后结成一块块黑紫色的硬壳。
他那把平日里从不离身的佩刀就扔在脚边,刀刃上崩了好几个缺口,连擦都懒得擦了。
外面的雨声砸在帐篷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动静,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头顶上乱割。
帐篷里跪了一地的部下,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这些人在战场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可这时候,他们的心气都被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雨给浇灭了。
石达开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裹。那里面裹着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女婴,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骨肉。
女婴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声音沙哑得像猫叫,偶尔把小嘴张开,吐出几个亮晶晶的气泡,一双小手在空气里瞎抓,正好抓住了石达开满是老茧的粗大手指。
“爷,清军的探子已经摸到河对岸的树林子里了。骆秉章手下的那些兵,把周围的道口守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一个满脸是血痕的亲兵往前爬了半步,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底下一动一动。
石达开没搭理他,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摸了摸女婴那张因为挨饿而发青的小脸蛋。
他心里明镜似的,天国的大势彻底垮了,天王在天京城里过着糊涂日子,他们这些在外面拼命的,早就成了没根的浮萍。
大渡河这一关,他是无论如何也闯不过去了。
他自己去清营谈判,说白了就是去送死。成都城里那几道凌迟处死的快刀,他石达开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那滋味。
可他自己死就死了,这个在襁褓里的娃儿有什么罪?她连话都还不会说一句,连个大名都还没来得及取。
“去,把刘梓材给我叫进来。”石达开沙哑着嗓子吩咐了一声。
不多会儿,一个穿着一身地方文书衣裳的男人弓着腰走了进来。
这人叫刘梓材,表面上是帮着清廷地方衙门抄抄写写的碎催,实际上这人路子野,和湖南湘军高层的几个头面人物有些粘连不清的同乡亲戚关系。
刘梓材一进帐篷,闻到那股子血腥味,两条腿就先软了一半,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爷,您找我?”刘梓材把头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石达开没跟他废话,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他跟前,一把将怀里的粗布包裹塞到了刘梓材的怀里。
刘梓材像是抱住了一个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热火盆,手一抖,差点把包裹给扔出去。他看清了里面是个奶娃,脸上的汗珠子当场就下来了,顺着脖子往下淌。
“爷,这……这使不得啊!这要是让外面的清兵查出来,我全家大小十七口人,连带着祖坟都得被刨了!”刘梓材带着哭腔,作势要把包裹往回递。
石达开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听得刘梓材脖子后头直冒凉气。
“你少跟我扯淡。刘梓材,你这些年借着我们天军的名头,在两边倒腾盐巴和洋枪,赚了多少昧心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石达开蹲下身,一双眼睛死死抠着刘梓材的脸,“现在到了要命的时候,你得帮我办这件事。”
刘梓材咽了口唾沫,脸色白得像张纸:“爷,您总得给我条活路。这可是您的亲闺女,朝廷下了死命令,石家的种,连个鸡蛋都不能留。我能把她藏哪儿去?”
“你不用藏。”石达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大得差点把刘梓材的肩膀拍脱臼,“你把这孩子收拾收拾,直接送到曾国藩的大营里去。”
刘梓材眼珠子瞪得老大,以为自己耳朵背了:“送……送给曾剃头?爷,您这不是把羊羔子往虎嘴里送吗?曾大人手底下的湘军,在安庆、在九江杀的人还少吗?那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啊!”
“你懂个屁。”石达开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曾国藩和骆秉章不一样。骆秉章是个办粗活的官僚,只知道砍头请功。曾国藩是个讲理学的读书人,他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在乎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
石达开自顾自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意:“你把孩子送过去,就当着他面说,这是我石达开绝笔托孤给他的。他要是当场把这女娃给杀了,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在背地里戳他的脊梁骨,说他堂堂一个曾圣人,连个没满月的奶娃都容不下,算什么圣贤门徒?”
刘梓材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清国这些当官的心思,他确实琢磨不透,但他知道石达开现在是个疯子,疯子的话他不敢不听。
“还有,曾国藩这些年和满洲那些贵族不对付,朝廷处处防着他。”
石达开继续说道,“我这个女儿活在世上,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有用的物件。你只管送过去,他只要接了,这孩子至少能留下一条命。”
刘梓材没招了,只能把大腿一拍,咬着牙把包裹死死抱在心窝子处:“爷,那我就舍出这条命去。不过咱们说好了,要是路上被盘查出来,可不是我刘某人走漏的风声。”
“滚吧。”石达开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再没看那包裹一眼。
那天夜里,石达开就带着大队人马出了营地,顺着河滩去向清军投降。而刘梓材则趁着天黑雨大,把女婴塞进了一个用来装咸鱼的大木箱子里。
那箱子里的咸鱼咸得发苦,那股子死鱼腥味直冲脑门。刘梓材在箱子底下钻了几个针眼大的小孔透气,上面用几层烂咸鱼死死压住。
马车走在泥泞的官道上,走一步晃三下。木箱子里的女婴被咸鱼水浸得浑身发红,皮肤开始溃烂,疼得她不停地扭动身子。
可因为鼻子里全是咸鱼的臭气,她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拿那几根嫩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血迹。
这一路上,刘梓材遇到了不下十拨查哨的绿营兵。
每次兵丁拿着长枪往车上乱戳的时候,刘梓材就把大把的碎银子往对方怀里塞,嘴里全是奉承话:“老总辛苦,这都是运往后方的咸鱼干,给弟兄们打牙祭的。”
那些大兵拿了钱,又闻到那股子熏死人的死鱼味,谁也不愿意伸手去翻,挥挥手就放行了。
就这么颠簸了半个多月,马车终于进了江宁城。这时候的江宁城刚被清军从太平军手里夺回来没多久,满大街都是烧焦的房梁和没清理干净的死尸,成群的野狗在废墟里刨食。
江宁城西的两江总督府门口,两只大石狮子被硝烟熏得黑乎乎的。
刘梓材托了层层关系,总算把那个大木箱子从后门抬进了总督府的后堂。
后堂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灯芯结了很大的黑花。
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管毛笔,慢条斯理地在纸上写着字。这人就是名震天下的两江总督曾国藩。
刘梓材连大过年的大礼都顾不上擦,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面上,脑门子砸得地面咚咚响。
“曾大人,小的给您请安了。大渡河那边……有东西送过来。”刘梓材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手心里的汗把衣袖都浸湿了。
曾国藩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笔稳得像是在雕刻一块石头:“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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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两个亲兵过去,一把扯开了木箱子上的铁锁,把盖子掀开。那一瞬间,屋子里的死鱼腥味重得让几个亲兵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一个浑身沾满了盐巴和烂鱼鳞的女婴被从箱子里捞了出来,放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女婴这时候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身上的小衣服早就烂成了碎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一块红一块紫,有些地方都开始流脓了。
曾国藩这时候才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女婴跟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活死人一样的孩子,那双长满倒三角眼角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淡得像是在看作坊里刚送来的一匹布。
“这就是石达开托你送来的?”曾国藩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回大人,确实是伪翼王的亲骨肉。石贼临去成都前,亲手交给小的,说……说请曾大人看在天下读书人的面子上,给石家留个香火。”刘梓材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曾国藩的脸色。
曾国藩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短暂,像是在喉咙里打了个滚就消失了:“石达开倒是会算计。他以为拿大道理压我,我就会在家里养活一个长毛的种?”
“大人,那这孩子……”旁边的亲信走上前半步,把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里露出一股杀气,“要不,小的现在就把她带到后院,一刀结果了,省得留着是个祸害。”
曾国藩摆了摆手,示意亲信把刀退回去。他在屋里慢悠悠地转了几个圈,脚底下的千层底鞋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算一笔账。
朝廷里的那些满洲亲贵,现在天天盯着他曾国藩的一举一动。湘军在南方闹得动静太大,兵权太重,早就成了北京城那几位的心腹大患。
如果今天他把石达开的女儿给杀了,顺顺当当报到朝廷去,确实能得几句褒奖。
可朝廷那帮人指不定会在背后嘀咕,说他曾国藩下手这么狠,是不是在杀人灭口,或者是在故意向朝廷示威。
可要是真把这孩子堂而皇之地养在府里,那更是老寿星吃砒霜,自己找死。朝廷一顶“私藏逆贼余孽”的帽子扣下来,曾家老小都得去菜市口排队挨刀。
更何况,石达开这些年在南方藏了不知道多少金银财宝,也就是传闻中的“圣库遗宝”。
虽然现在人都死光了,可谁也保不准那些残兵败将手里没有线索。
留着这个女娃,那些还在外面东躲西藏的太平军残部,多少还会有些忌惮,曾家在南方的地盘也能安稳不少。
“杀了可惜,留着是个累赘。”曾国藩停下脚步,走回书桌前,重新抓起了那管毛笔。
他在一张特制的白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而决绝。
写完之后,他连看都没让刘梓材看一眼,直接塞进了一个特制的牛皮纸信封里,拿火漆把口子封得死死的。
“把她送到江宁西城的罪籍作坊里去。”
曾国藩把信封扔给了随从,“告诉那里的管事,这孩子不许让她死了,但也绝不能让她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名字不用叫以前的了,就叫定湘吧。”
刘梓材在底下听得浑身一哆嗦。他虽然没去过那个西城的罪籍作坊,但他也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专门关押、折磨罪犯家属和没收奴仆的活地狱,进去了的人,能活活脱掉三层皮。
曾国藩这一手,比一刀杀了这孩子还要狠上百倍。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刘梓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抱起地上那个散发着臭气的女婴,跟着总督府的随从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江宁西城的罪籍作坊,修得像个大泥窑子。
四周的围墙有两丈多高,墙头上扎满了尖锐的碎瓷片,墙根底下因为长年见不到阳光,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苔,隔着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馊米饭和马尿混合的恶臭。
这里的管事是个瞎了一只眼睛的五十多岁老头,大家都叫他瞎子王。
瞎子王接过总督府随从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用那只独眼借着油灯仔细看了一遍,随后面部皮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
“老总放心,曾大人的吩咐,小的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办得妥妥当当。这丫头在我们这儿,短不了她的苦头吃。”瞎子王一边哈着腰,一边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的裤腰带里。
从那天开始,几个月大的石定湘就被扔在了作坊最里头的一间破厢房里。
那草房的屋顶是漏的,下大雨的时候,外头大下,屋里小下。地上的干草早就烂成了泥糊糊,里面爬满了指头大小的黑水虱子。
石定湘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她命大。
瞎子王每天让人拿一碗米汤往她嘴里灌,那米汤还是用发了霉的碎米熬出来的,酸臭无比。孩子经常拉肚子,拉得整个人就剩下一把骨头,皮包着骨头,肚子却胀得像个小鼓。
等到了四五岁,刚学会摇摇晃晃走路的时候,石定湘就得开始干活了。
每天天刚蒙蒙亮,瞎子王就会拿着一根沾了盐水的皮鞭子,在院子里抽得啪啪响。
“都死起来!一个个懒骨头,大清国不养闲人!”
石定湘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烂麻布片子,光着脚丫子,跟着一群同样骨瘦如柴的女人来到院子里。
她的活计是把地上那些带血的、带脓的脏棉花和碎布头一个个捡起来,扔到大木桶里用凉水洗。
大冬天的,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石定湘的小手冻得像两个红萝卜,皮肤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在冰水里一泡,疼得她直打哆嗦。
只要她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瞎子王的皮鞭子就会没头没脑地抽在她的后背上。
一鞭子下去,那件烂麻布片子就裂开了,里面的血肉跟着翻出来,疼得她趴在地上直打滚。
“哭?再哭今天晚上就没饭吃!”瞎子王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走了。
作坊里的其他女人都远远地躲着石定湘,没人敢跟她说话,更没人敢伸手帮她一把。
大家都不是傻子,早就看出来这个小丫头是上面大人物特意安顿要“照顾”的。在这地方,多管闲事的人,往往连第二天早上的太阳都见不到。
石定湘就是在这种没有一点人味的环境里,一天天像野草一样长大的。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在她的脑子里,这个世界就只有西城作坊这四面高墙,以及每天永远也干不完的苦活。
每隔三个月,总督府那边总会来一个穿着干净缎子衣裳的管事。
那管事从来不进这间充满恶臭的院子,只是站在二道门外面,拿帕子捂着口鼻,朝里面看上一眼。
然后,管事会用极其冷淡的调子问瞎子王一句:“那个石家的,还喘气呢?”
瞎子王这时候就会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凑过去:“回大人的话,活得好好的呢。按着曾大人的交代,每天都让她吃不饱、睡不好,皮肉苦是一天也没落下。”
管事听完,从袖子里摸出一袋碎银子扔在地上,连个多余的字都不说,转身就上了轿子。
石定湘这时候往往躲在大水缸后头,透过墙缝看着那顶蓝呢子大轿颤悠悠地走远。她心里不明白,那个管事口中的“曾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自己这辈子非得遭这些罪不可。
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石定湘的身子骨居然长开了。
虽然每天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黑面馒头,但她长得比一般的南边女子要高大不少,一双手掌因为常年抓粗糙的木桶和麻绳,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
那年夏天,作坊里新来了一个年轻的杂役,名字叫阿福。
阿福是因为家里老爹在地方上倒腾私盐被抓了,他作为男丁,被罚到这罪籍作坊里来干五年的苦役。阿福这小伙子长得挺结实,心眼儿也不坏,刚来的时候还没被这里的死气给同化。
那天下午,石定湘正弓着腰,拼了命地想把一个装满了湿衣服的大木桶往井边拖。她身上的那件旧衣裳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干瘦的脊梁骨上,两条腿在大太阳底下直打晃。
“妹子,你歇会儿,这力气活让我来。”
一个生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石定湘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
阿福冲她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排大白牙。他也不嫌那木桶脏,卷起袖子,两只大胳膊一叫劲,轻轻松松就把大木桶给搬到了井台边上。
石定湘有些发愣。在这地方活了十几年,除了打骂和呵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和和气气的调子跟她说话。
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半个藏了很久、已经有些发硬的黑面馒头,塞到了阿福的手里,然后扭头就跑回了那间黑洞洞的工棚。
就因为这半个黑面馒头,这两个在最底层熬日子的年轻人,就算是结下了交情。
作坊里的日子依然难熬,但石定湘的心里多少有了一点盼头。
阿福干活卖力,经常趁着瞎子王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到石定湘这边,帮她把那些最重、最伤手的活计给抢着干了。
到了秋天的时候,阿福还会顶着被抓到的风险,爬上作坊西边那堵高墙,把墙头外面伸进来的几颗酸枣子摘下来,用衣襟兜着,悄悄塞给石定湘。
“甜着呢,你快吃。”阿福蹲在木料堆后面,小声地催促着。
石定湘把酸枣子放进嘴里,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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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你五年期满了之后,想去哪儿?”有一次,石定湘一边缝着手里的破麻袋,一边低着头问。
阿福坐在地上的木凳上,拿着砍刀劈着柴火:“我想回老家,把我们家那两亩薄田重新种起来。再盖一间草房,娶个能过日子的媳妇,一辈子也不进这城里来了。”
说到这里,阿福停下手里的活,拿那一双满是黑泥的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然后看着石定湘:“定湘,到时候我跟管事求求情,把你也赎出去,你跟我回乡下,成不?”
石定湘手里的针尖一下子扎在了指头上,一滴红艳艳的血珠子立马冒了开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没说话,只是那双大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活人的亮光。
到了同治十一年的春天,原本死水一潭的江宁城突然热闹了起来,连带着作坊外面的大街上都整天响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作坊里的那些平日里眼高过顶的清兵和管事们,一个个脸色都变得很难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像出了什么天大的塌天大祸。
石定湘去厨房挑水的时候,听见两个做饭的老妈子在咬耳朵。
“听说了吗?西边总督府里的那位曾大帅,在前几天突然一口气没上来,死在太师椅上了。”
“哎哟,那可是个大官啊,怎么说死就死了?这江宁城以后谁说了算啊?”
石定湘听到“曾大帅”这三个字,脚底下一滑,差点把水桶给踢翻。她虽然不完全懂官场上的那些事,但她知道,自己身上的这道死锁,就是这个叫曾国藩的老家伙给扣上的。现在这个老家伙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头顶上的天要变了?
那天晚饭后,阿福拽着石定湘的胳膊,大步流星地把她拉到了库房后头那个常年没人去的废弃草堆旁边。
阿福的眼睛里亮得像是有两团火在烧,两只手死死抓着石定湘的肩膀,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定湘!好机会来了!那个姓曾的老头子死了,现在总督府里乱成了一锅粥,新来的官还没到任,这作坊里的管事现在根本心思不在干活上!”
“我这几年在里面干零活,私底下攒了十二两碎银子。我又托了前几天出去的一个同乡,帮我跟管这件事的副管事搭上了线。那副管事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他说只要咱们再凑够八两银子,他就偷偷把咱们两个人的名字从罪籍册子上勾掉,当成死人报上去!”
阿福一边说着,一边从裤腰带最深处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碎银子,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定湘,咱们能出去了!咱们再也不用在这儿挨鞭子了!”
石定湘看着阿福那张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大粒大粒的眼泪终于乐得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头埋进了阿福那股子长年带着汗酸味的胸膛里。这是她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外面的日子有盼头。
接下来的几天,阿福在作坊里干活更拼命了,只要能多挣几个大钱的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去干。石定湘也把自己平时攒下的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拿去跟洗衣服的老妈子换了几文钱。
到了那个星期的礼拜五,银子总算是凑齐了。阿福趁着夜色,把那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送到了副管事的屋里。
那副管事收了钱,拍着阿福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行了,小伙子,文书我明天就给你们办。明儿晚上,你们俩去后门等着,有人会放你们出去。”
那天晚上,石定湘坐在自己那张缺了腿的破木床上,怎么也闭不上眼。
窗外有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让人心烦。
她看着窗户眼儿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亮,心里一件件地盘算着到了乡下之后该干点啥。她要和阿福一起把地里的杂草拔干净,还要在门口种一棵大枣树。
突然,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古怪的动静。
那不是平常起夜的脚步声,而是重物狠狠砸在泥地上的闷响,接着是几声极其短暂的、被捂住了嘴的呜咽声。
空气里,一股子新鲜的、热乎乎的血腥味,顺着破烂的门缝,大股大股地往屋子里钻。
石定湘的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她刚想站起身来去看看,房门就被人用大脚在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了。
月光一下子泼了进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几个汉子。那些人身上穿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脸上用黑布蒙得死死的,只露出一双双冷冰冰、没有一点热气的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手里提着一把一尺多长的钢刀。那刀刃上正往下滴着黏糊糊的血,吧嗒、吧嗒地砸在门槛上。
两个黑衣人手一松,把一个浑身是血的物件扔在了石定湘的脚边。
那是阿福。
阿福这时候还没死绝,他的肚子上被人横着拉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里面的肠子夹着血水已经流出来了一半。
他的嘴里、鼻子里全是大股大股的血沫子,一双手在地上拼命地抓着,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定……定湘……跑……”阿福拼尽最后的力气,眼珠子往上翻了翻,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石定湘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她想大喊大叫,可嗓子眼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热烙铁,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扑下来,一双手死死地去捂阿福肚子上的那个血窟窿,可那血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顺着她的指缝拼命地往外喷,把她的两条胳膊都染成了刺眼的红。
那个领头的黑衣人站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把手里那把带血的刀在石定湘刚才坐过的被褥上用力地蹭了蹭,直到把刀刃擦得锃亮。
“收尸的在后头,待会儿把这男的抬到乱葬岗子扔了。这女的不用管,让她继续在这作坊里待着。”
领头的黑衣人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不带一丝起伏。
石定湘猛地抬起头来,那一双原本清亮的大眼睛这时候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地瞪着眼前的黑衣人,两只手抠在地面上,连指甲盖抠翻了都感觉不到疼。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银子我们都给副管事了!文书都说好了!为什么不放我们走?”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粗砂纸上狠狠磨过一样,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恨意。
领头的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都有些磨损的纸张。那张纸上用黑墨写着几行字,最底下盖着一个红得发紫的私人印章,那印章上的字很大——“曾国藩印”。
“曾公虽然在前几天人没了,但他老人家当年定下的规矩,曾家后人谁也改不了。”
黑衣人把那张纸在石定湘眼前晃了晃,嘴角在黑布底下动了动:“这上面的字写得清清楚楚,是四十年。”
“到现在为止,才过了不到十年的光景,你哪儿也别想去。老老实实在这烂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