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
没开空调。
三月的非洲,空气又闷又黏,像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客厅空了,电视没了。
沙发没了。
茶几也没了。
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被人用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好横在我的脸上。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我慢慢往里走,卧室门开着,衣柜大敞着,里面一件衣服都没剩。
床头柜上有张纸条,口红写的,字歪歪扭扭——“别来无恙”。
那是我日记本上的笔迹。
我把日记锁在保险柜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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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在机场接到堂哥电话的。
当时我刚过安检,正准备去登机口。手机响了,一看是老家堂哥,我心里咯噔一下。平时他不怎么给我打电话,都是发微信。
“叔,你爸住院了。”
堂哥声音有点急,说上午我爸在田里晕倒了,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知觉了。送县医院一查,脑血栓,右半边身子动不了。
“医生怎么说?”我问。
“说幸亏送得及时,不然就废了。但现在也危险,要在ICU观察。”
我挂了电话,脑子嗡嗡的。
我爸今年六十八,一辈子种地,从没离开过那个县城。
我出国十年,每年回来一次,每次住几天就走。
上次回去是去年春节,他还骂我,说我不像话,三个媳妇五个娃也不嫌丢人。
我改签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然后在机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王丽红,我大媳妇。她正在公司对账,听我说我爸病危,沉默了几秒,说:“那你要回去?什么时候?”
“今晚。”
“行,我给你收拾行李。”她声音很平静,“公司这边你放心,我看着。”
我刚要挂,刘玫接过电话,声音软软的:“老公,你爸会没事的,你别太担心。我给孩子请个假,明天带他们去庙里上香。”
肖玉琤在旁边嚷嚷着也要说,抢过电话:“老公,那你快点回来啊,我好想你。”
我说知道了,挂了。
当时我觉得这三个媳妇挺懂事的。
一个管公司,一个管家务,一个给我情绪价值。
我许俊健在非洲混了十年,总算混出点名堂来。
从建筑小工干到建材公司老板,手下四十号人,三个媳妇五个娃,日子过得比村里谁都风光。
我在候机厅坐了四个小时,脑子里一直在想我爸。
我对不起他。
他供我读完了高中,我不争气,没考上大学。
后来跟老乡出国打工,本以为干两年就回来,结果一干就是十年。
最开始在工地搬砖,后来攒了点钱开始倒腾小生意,再后来开了建材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爸一直想让我回去,回家种地也行,娶个当地媳妇过日子。我说我在外面挺好的,他问怎么个好法。我没敢告诉他我娶了三个。
后来有一次视频,三个媳妇轮流抱着孩子来打招呼,我爸看见了,脸当时就黑了。
挂了电话他给我打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不是傻?那都是图你的钱!”
我说她们对我挺好的。我爸说好个屁,等着被骗吧。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不以为然。
三个媳妇各取所需,我也一样。
王丽红能干,帮我管公司。
刘玫会持家,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肖玉琤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
我一个在异国他乡打拼的男人,图的不就是这样吗?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心想等我爸好起来,我就跟他好好说说,让他知道我现在过得挺好。
我没想到,这趟回去,我的人生全变了。
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堂哥在医院门口等我,说我爸从ICU转出来了,病情稳定了。
我松了口气,进病房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右半边脸有些歪,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看见我,眼睛眨了眨,想说话,说不清楚。
我走过去,握住他左手。他左手指甲缝里还有泥,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我眼眶有点热。
“我回来了。”我说。
我爸眨了眨眼睛,没说话。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了,才敢去走廊里抽烟。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三个媳妇都发了消息。
王丽红发了个公司的报表截图,说账上流水正常。
刘玫发了孩子们吃晚饭的视频,说都挺好的。
肖玉琤发了个自拍,说想我想得睡不着。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暖暖的。心想等回去,给她们一人买条金项链。
我在县医院守了七天。
我爸右半边身子慢慢恢复知觉,能动了,但说不了完整的句子。医生说至少得三个月康复期。我听了心里一沉,三个月,那公司怎么办?
我给王丽红打了个电话,说可能要在这边待久一点。
她说没事,公司她盯着呢,让我好好照顾老爷子。
刘玫接过电话说让我放心,孩子们都听话。
肖玉琤说老公你快点回来啊我等你。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人生赢家。
我没告诉他们,我爸清醒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娶了三个?”
我说是。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过了半天,又睁开眼,说:“你那个公司,还在开吗?”
我说在开。
他说:“那就好。”
我没敢告诉他,公司账上少了五十万美金。
那是我这些年攒的家底,前几天王丽红跟我说有个大项目需要垫资,让我从个人账户转了五十万过去。
我当时没多想就转了,现在想想,她为什么不用公司账户?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王丽红跟了我五年,从摆地摊那会儿就在一起了。她精明能干,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信她。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宾馆之间。白天陪我爸做康复训练,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学走路。晚上回宾馆看手机,三个媳妇轮番发消息。
只是我渐渐发现,她们问的越来越少了。
王丽红发的消息从报表变成了问句:公章是不是在你抽屉里?
有几个合同要盖章。
刘玫发的也从孩子照片变成了:这个月家用打了吗?
肖玉琤发的自拍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发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好像不怎么关心我爸到底怎么样了。
但也无所谓,女人嘛,心思都在家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宾馆给王丽红打电话,听见那边有人说话。王丽红说是会计在对账,就挂了。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那天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我心里有点怪怪的,但没深想。
我太累了,白天伺候我爸,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着公司的事,想着孩子们的学费,想着下个月的生活费。
我想赶紧回去,但又放不下我爸。
这种焦躁感越来越强烈。
等我爸终于能自己扶着墙走路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帮他把出院手续办了,又请了个护工,然后订了回非洲的机票。
走之前那晚,我陪我爸在院子里坐着。他坐在藤椅上,我坐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月亮很亮,把院子里的石榴树照得清清楚楚。
我爸忽然开口:“回去?”
“回去。”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回来吗?”
“过年回。”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手很粗糙,指关节磨得都是茧子。我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我在机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我上飞机了。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听着忙音,忽然有点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看了看手表,距离落地还有十三个小时。
02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冲我笑,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座城市我待了十年了。
从最开始连房租都交不起,到现在有自己的房子和公司。
我看着路边的建筑工地,很多都用的我供的建材。
我在这座城市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出租车开了一个小时,拐进我们那个小区。小区不大,二十几栋楼,我在最后一栋。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是黑的。
可能是都睡了,我想。
我拖着行李上楼,到了门口,掏出钥匙。
我家的大门是那种厚实的防盗门,我心里想着,推开门就能看见家里热气腾腾的场面,孩子们应该已经睡了,三个媳妇在客厅看电视等着我。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咔嗒一声。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没开空调。三月的非洲,屋里又闷又热。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客厅空了。
电视没了,沙发没了,茶几也没了。地上有几个空鞋盒,墙上的插座孤零零地露着线头。地上有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打扫了。
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被人用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好横在我的脸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原地站了得有一分钟。
我慢慢往里走,经过餐厅,餐桌没了,椅子也没了。地上散落着几双一次性筷子。厨房灶台上空荡荡的,锅碗瓢盆全没了。
我上楼。
卧室门开着,衣柜大敞着,里面一件衣服都没剩。
孩子们房间也是空的,小书桌没了,小床没了,墙上的贴画也被撕了,只剩下胶带残留的痕迹。
床头柜上有张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口红写的,字歪歪扭扭——“别来无恙”。
我日记本锁在保险柜里的。
保险柜呢?
我猛地回头,墙角的保险柜不见了。那个六十多斤重的铸铁保险柜,就这么没了。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卧室里连根头发都没留下。我拉开所有抽屉,空的。掀开地毯,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
我掏出手机,翻出王丽红的号码。打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刘玫的。关机。
肖玉琤的。关机。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我又打了公司会计的电话。关机。
全是关机。
我站在那儿,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头一遍遍传来的忙音。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我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不是冷,是怕。
我下楼,跑到隔壁敲张大爷的门。
敲了半天,里面才有动静。
“谁啊?”
“张叔,是我,许俊健。”
门开了条缝。
张大爷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打开。
他穿着背心短裤,光着脚,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我顾不上寒暄,“张叔,我家怎么回事?”
张大爷表情变了。他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坐吧。”
我跟着他进去,在他客厅坐下。张大爷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
“你走之后第三周,王丽红就带人来搬家了。”
“搬家?”我脑子没转过来,“搬什么家?”
“屋里能搬的都搬了。”张大爷说,“她说是你打电话让重新装修的,先把家具清一清。”
“我没打过这种电话。”
张大爷看着我,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最好去公司看看。”
我马上站起来,张大爷拦了一下:“这都半夜了,明天吧。”
我说等不了。
出门的时候,张大爷的女儿张雨寒从里屋出来了。
她是附近诊所的护士,之前孩子们生病都是找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塞给我一张纸条。
“这个电话你留着。”她压低声音说,“前阵子,刘玫带孩子来我们诊所做过检查。抽的血。”
我问什么检查。
她说:“亲子鉴定。”
张雨寒说完那两个字,我耳朵里嗡嗡响。我愣在原地,手机差点没拿稳。张雨寒没再多说什么,张大爷推了我一把,说先走吧,路上小心。
我攥着那张纸条,走出小区。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但我知道,我必须去公司看看。
走了两条街,我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公司楼下,我抬头一看,二楼的灯亮着。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公司还在。我上楼,走到门口,钥匙插进去。
打不开。锁换了。
我使劲拍了拍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开门的人让我瞳孔一缩。
王丽红。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给她从国内带回来的真丝睡裙,脸上化了妆,头发披散着。她看见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来了?”她语气淡淡的。
我顾不上别的,冲进去。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但沙发换了,桌子上的摆设也换了。墙上挂的荣誉牌匾还在,但我们的合影没了。
“家里怎么回事?”我盯着她。
王丽红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我搬了。”
“搬哪去了?”
“不重要。”她说,“你先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坐。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公司的事,说清楚。”我说。
“公司现在法人是我了。”王丽红笑了笑,“你走之前签的那份授权书,我拿去做了变更。”
我愣住了。
授权书?我想起来了,我走之前确实签了一份授权书,让她全权处理公司事务,方便她签合同、跑银行。我以为只是临时的,没想到。
“你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做了。”王丽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签字吧。签完字,我放你走。”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让我把名下60%的股份转给她。下面还压着一张离婚协议。
我抬头看她,她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孩子们呢?”
“刘玫带走了。”她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王丽红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比我聪明。知道自己拿不到公司,就拿了钱和孩子跑路了。”
“她拿了什么钱?”
“保险柜里的钱,”王丽红转过身,“还有你那张五十万美元的汇款单,她也拿了。”
我脑子嗡嗡的。
“那肖玉琤呢?”
“走了。”王丽红冷笑了一声,“拿了十万美金,说是分手费,就走了。”
我手里的协议掉在地上。
我不信。
这不可能。
我一个做了十年生意的男人,愣是被三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签了吧。”王丽红把笔扔到我面前,“签完你走人,我不报警。”
报警?
“什么意思?”
王丽红笑了:“你那本日记,在我这儿。你十年前做的那笔生意,我全都知道。签字,我就把日记还给你。不然,我就把日记寄给国内那家公司的老板。他应该很想知道当年是谁坑了他。”
我浑身发冷。
十年前,我还是个工头,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干活。
那老板姓曹,是中国人,做了一笔大单子,结果货款被骗了,公司破产了。
曹老板回国后,查出来了是谁干的。
那个人是我。
我勾结了当地一个官员,伪造了合同,把曹老板的货款转走了。事后我分了十万美金,就是这笔钱,让我有了开公司的本钱。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有记日记的习惯,写进了日记里,锁进了保险柜。
现在,日记在王丽红手里。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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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签了那份协议。
不签还能怎么办?她手里捏着我的把柄。十年前那笔账,真捅出来,我不光公司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几年。
王丽红收好文件,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行了,你走吧。”
“你总得告诉我,刘玫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她说,“她比你想象的精明。走之前把保险柜撬了,拿走了你那五十万,还拿走了日记的复印件。”
“复印件?”
“你日记有好几页被人撕了。”王丽红说,“她走之前撕的。估计是想留一手。”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玫。
那个我最放心的媳妇,平时话不多,不争不抢,做家务带孩子,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
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她也不说二话。
我以为她是真心跟我过日子。
现在我明白了。
她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
我在公司楼下站了很久。天色微亮,街上有清洁工开始扫马路了。我掏出张雨寒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是张雨寒的声音。
“是我,许俊健。”我说,“你说刘玫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是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的第四周。”张雨寒说,“她来的时候带着四个孩子,一个都没落下。她说是定期体检,但我看见她跟医生要的申请单上写的是亲子鉴定。”
“结果呢?”
“结果我没看见。”张雨寒犹豫了一下,“但她走之前来了一趟,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有两个不是他的。’她说的‘他’,应该就是你。”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两个。
我有五个孩子。
两个不是我的。
我很想问是哪两个,但张雨寒说她不知道。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我使劲忍着,没吐出来。
我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了两个小时,想了很多事。
想起刘玫怀第一胎的时候,说想吃酸的,我跑了好几条街给她买橘子。
想起她抱着双胞胎儿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想起小女儿刚学会走路时,她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
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全是刀。
我想抽根烟,摸口袋,空的。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烟落在机场了。张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抽吧。”
我接过来,点上。烟雾呛得我眼睛发酸。
“张叔,你知不知道刘玫可能去哪?”
张大爷想了想,说:“有一回我听她说,她表姐在城东开了家超市,她偶尔带孩子过去玩。”
城东。
我掐了烟,站起来,打了个车就跑城东。城东是新区,路两边都是新盖的楼房。我让出租车沿着主路慢慢开,一边看路边的超市。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看见一家叫“安心超市”的。不大,门面就两间。我让司机停了,走进去。
超市里堆满了货物,一个胖女人在柜台后面算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住。
“你来干什么?”
她认识我。
“刘玫在哪?”
她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她才开口:“她没跟你说?”
“她走了。”
“去哪了?”
“回国了。”胖女人说,“五天前的飞机。带着孩子们。”
我站在超市里,外面车来车往,嘈杂得很。我耳朵里却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回国了。
她带着孩子们回国了。
“她走之前没说什么?”我问。
胖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她让我转交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还有一张照片。
纸条上写着:“我先带孩子回去住段时间,等我安顿好了再联系你。孩子们都挺好,你放心。你的东西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何婧琪要学钢琴了。别忘了打钱。”
何婧琪是我小女儿。三岁,刚学会说话,最喜欢叫我爸爸。
照片是我跟小女儿的合影。她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气又堵又有点放心。气的是她卷钱跑了,放心的是孩子们应该没事。
但我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只带小女儿的合影?
旁边那四个呢?
我出了超市,在路边站了很久。
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五个孩子的照片,一张张滑过去。
大女儿吕心悦,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了颗门牙。
大儿子卢博雅,六岁,虎头虎脑。
双胞胎马高峻和沈立辉,五岁,像两个小跟屁虫。
还有小女儿何婧琪,三岁,肉嘟嘟的,最喜欢黏着我。
我盯着这些照片,心里越来越空。
我打电话给张大爷,问他能不能帮我查查刘玫买了哪趟航班飞回国了。张大爷说他女儿有熟人,可以问问。
等了半个小时,张大爷回电话了。
“查到了,五天前,飞广州的航班。”
“五个大人三个小孩?”
“不是。”张大爷停了一下,“就她一个人。带了一个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
“小女儿。”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其他四个孩子呢?
04
我打车去了当地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姓吕,本地人,挺和气的。我把情况一说,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意思是,你不在的这三个月,你媳妇把你家公司卖了,钱卷跑了,孩子也不见了?”
“是。”
“几个媳妇?”
“三个。”
吕警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你有证据吗?”
我把我签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给他看了,还有王丽红让我签的离婚协议。他仔细看了看,说:“这个王丽红,她在哪?”
“在公司。”
吕警官叫了个同事,跟我一块儿去公司。路上我跟他讲了那本日记的事,他听完没说话,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到了公司,门锁已经换了。我使劲敲门,没人应。吕警官亮出证件,叫物业开了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办公桌还在,但电脑、文件柜、资料全没了。墙上挂着的那些荣誉牌匾都摘了,剩下几个钉子孔。
王丽红走了。
我在办公桌底下找到一张碎纸片,是我护照的复印件。她连我护照都翻过。
吕警官说:“你先跟我回派出所,立个案。”
在派出所待了一下午,我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吕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他说,“第一,你这个跨国婚姻,在当地是合法的吗?”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跟三个媳妇都没办正式的结婚登记。
在当地,很多男人都这样,找个女人,办个简单的仪式,就算成家了。
我也没想过要去办什么手续。
“你连结婚证都没有?”吕警官的表情很复杂。
“没有。”
“那在法律上,你们就是同居关系。”他说,“她带走你的钱,可能构不成刑事案,只能算民事纠纷。”
我看着他,心里凉了半截。
“那你那本日记……”他想了想,“如果她拿日记威胁你,那是敲诈。但她没找你,直接带着东西走了,这个也很难立案。”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刘玫,她带走孩子的事。孩子是你亲生的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知道。
“亲子鉴定做了吗?”
“还没。”
“建议你先做一下。”吕警官说,“不是亲生的,她带走不构成犯罪。是亲生的,你还有权利要回来。”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都黑透了,我才从派出所出来。在外面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不敢回去也得回去。行李还扔那儿呢。
进了门,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屋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我走到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楼上有响动。
我吓一跳,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往上走。
声音是从最小的那间卧室里传出来的。
我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抬头,被光晃得眯了眯眼。
我看着那张脸,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在这?”
是肖玉琤。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们把你扔下了?”我问。
她没说话,眼泪流下来了。
“你手里那十万美金呢?”
“王丽红拿走了。”她哭着说,“她说那是她给我的,但她又抢回去了。她让我滚,我没地方去……”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曾经最受宠的三媳妇,现在像只丧家犬。
“你为什么不走?”
“我没钱。”她吸了吸鼻子,“护照也被王丽红拿走了。”
我叹了口气,坐到地板上。
“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王丽红让我骗你。她让我每天给你发消息,说想你了,让你赶紧回来。她怕你在国内待太久,发现不对劲。”
“还有什么?”
“那五十万美金,她根本没用来做项目。”肖玉琤抹了把眼泪,“她转到了自己账户上,然后跟银行的人串通好,说是你授权的。”
我闭上眼睛。
“刘玫呢?你知道她的事吗?”
“刘玫……”肖玉琤缩了缩脖子,“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打电话。说什么‘两个不是亲生的’、‘钱够了’……”
“她说了是哪两个吗?”
“没有。”肖玉琤摇头,“但她后来有一段时间在找律师。好像是想查什么户籍的事。我猜,她是想给孩子上户口。”
我心里一沉。
刘玫要给孩子上户口。那就说明,她打算长待下去了。她真的有备而来。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肖玉琤在旁边哭,哭累了就不哭了。过了大半个小时,她忽然说:“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找到她们。”她看着我,“我知道王丽红藏在哪。她有个情夫,开餐厅的,姓孙。她这段时间都住在他那儿。”
我猛地转头看她:“真的?”
“真的。”她咬着嘴唇,“有一次我跟踪她,看见她进了一栋公寓。我打听过,那栋公寓是孙老板的。”
肖玉琤说孙老板的餐厅在市中心,叫“华悦餐厅”。我记下这个名字,心里燃起一点希望。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她。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因为我没地方去了。”
我看着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女人,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悲的。她图我的钱,结果钱没到手,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行,你跟我一起。”我说,“但你要是耍花样……”
“我不会。”她急急地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地上,瘦瘦小小的,顶着一个乱糟糟的头发,真没了当初那股子张扬劲儿。
“走。”我说,“去吃个饭。你饿了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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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华悦餐厅。
门还关着,要到中午才营业。我绕着餐厅走了一圈,后面有扇小门,应该是员工通道。门锁着,我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围裙的小工探出头问我干嘛。
“我找孙老板。”
“孙老板还没来。”
“那王丽红在不在?”
小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我直接掏出一沓钞票,塞到他手里:“告诉我她在哪就好。”
小工犹豫了几秒,接了钱:“她在隔壁那栋公寓楼住,三楼最右边那套。”
我转身就走。到了那栋楼下,没急着上去。我在对面的早点铺子坐下来,要了杯奶茶,盯着那扇窗户。
房门一直没动静。
等到快十点,那扇门终于开了。王丽红出来了,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挎着包,准备出门。她站在门口打电话,笑得挺开心。
我站起来,穿过马路,直接走到她面前。
她看见我,笑容僵住了。
“王丽红。”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神色变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肖玉琤说的。”
她嘴角抽了抽,好像是骂了一句。我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背抵到门上了。
“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我说,“我就问你一件事,日记在哪?”
“烧了。”
“你骗我。”
“骗你干嘛?”她冷笑道,“那种东西留着干嘛?又治不了你的罪。”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在说谎。
“那我问你,刘玫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她说,“她比我跑得快。我搬完家,她就带着钱和孩子跑了。”
“她只带了一个孩子。”
王丽红愣了一下:“什么?”
“小女儿。其他四个没带。”
她的表情变了。我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意外。她也不知道这件事。那说明,刘玫连她也瞒了。
“其他四个孩子呢?”我问。
“我不知道。”王丽红说,“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全带走了。”
我的心比刚才更沉了。
刘玫带着一个孩子跑回国了。另外四个呢?送人了?还是根本就不是我的,被亲生父母带走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转身要走,王丽红在后面喊了一句:“许俊健,我好心劝你一句,别找了。你找不回来的。”
我没回头。
“孩子们你也别找了。那不是你亲生的,你找回来干嘛?”
我站住了。
“你说什么?”
“你不想想吗?”她靠在门框上,“咱俩在一起五年,我生了我女儿又生了儿子。后来你娶了刘玫,她进门半年就怀孕了。你再想想,她怀第一个的时候,你一个月才回家几趟?”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五个孩子,可能一个都不是你的。”她笑了,“你要不要做个亲子鉴定试试?”
我站在原地。街上人来人往,有骑着摩托车的年轻人,有背着书包的小孩。阳光很刺眼,照在身上烫得慌。但我浑身发冷。
“刘玫第一胎,是你不在的时候怀上的。”王丽红说,“她当时刚嫁给你,你说去外地谈项目,走了一个多月。等回来她就说怀孕了。她说是在你走的最后一天怀上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个姓肖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王丽红轻飘飘地说,“她肚子里那个,来路也不正。”
我想起肖玉琤那天在楼梯上说的话:“他们把我扔下了。”
她说的是“他们”,不是“你们”。
我心里一紧,感觉有些东西呼之欲出。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说。
“是,我是不好。”王丽红站在门口,“但我至少没骗你孩子。我生的那两个,保证是你儿子闺女。”
“你凭什么断定?”
“因为我没那闲工夫。”她冷笑一声,“要真搞什么歪门邪道,我早搞了。你以为你那些钱,是刘玫一个人拿得走的?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愣住。
“你是说,你们俩合伙的?”
“我拿公司。”她坦然地说,“她拿钱。各取所需。只是没想到她连孩子也卷走了。”
我盯着她,想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但她很冷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孩子们呢?你把她那四个弄哪去了?”
“我没动。”她说,“她带走的。就带了小女儿。”
“那剩下那四个呢?”
“我真不知道。”王丽红耸耸肩,“她走之前那几天,孩子们还在上学。后来我再去学校接人,老师说被她接走了。”
我心里一阵发寒。
我掏出手机,翻出学校老师的号码。打了过去。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接起来了。
“喂?”
“是我,许俊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了?”
“孩子们呢?”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来上学好几天了。”老师说,“你媳妇之前来签了退学手续,说是要转学。”
“转学去哪?”
“她没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上。太阳从头顶晒下来,我却觉得浑身冰凉。
06
我回过头,王丽红已经关上了门。
我没再敲。问她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走回早点铺子,坐下,把刚才那杯凉掉的奶茶一口喝完。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我忽然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爸,你孙子和孙女们全不见了,公司也没了,钱也没了,媳妇们都跑了。这话我真说不出口。
我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几个问题。
刘玫带着小女儿回国了。那四个去哪了?
她为什么只带小女儿?
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上,到底写的什么?
我摁灭烟头,站起来。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搞清楚那四个孩子的下落。
我打车去了学校,找到老师。
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姓陈,挺热心的。
她带着我翻了一遍档案,找到刘玫留下的家庭住址。
就是我现在住的那个小区,那栋楼的地址,没有别的新地址。
“她有没有提过要去哪?”我问。
陈老师想了想:“有一天她来接孩子,接得特别早,我问她要去哪,她说要带孩子回一趟娘家。”
“她娘家在哪?”
“她说在你们隔壁那个省。”
我怔了怔。
嫁给刘玫这么多年,我从没问过她娘家在哪。
她也不怎么说。
每次她回家,都是一个人回,说那边太远了,我就不用跟着了。
我也没多想。
现在一想,全是坑。
我问了陈老师她有没有留过娘家的电话或地址,陈老师翻了翻档案,找到一张旧的登记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旁边还有一串号码。
我抄了下来。
出了学校,我照着那个号码打了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声音是个女的,带着浓重的口音。
“请问刘玫在不在?”
对方愣了愣,说了句“打错了”,就挂了。
我再打,不接了。
地址是假的。
号码也是假的。
我站在学校门口,阳光很晒,一大群孩子在操场上玩耍。那些稚嫩的叫喊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是张雨寒给我的。出租屋的房东。
我拨了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刘玫的房东吗?”
“是啊,你是?”
“我是她老公。”
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你…你找她干嘛?”
“我就想问,”我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四个孩子放哪了?”
“四个孩子?”房东的声音也挺无奈的,“我租给她的是一个单间。就住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哪来的四个孩子。”
我脑袋嗡的一声。
“她就带了一个小女孩来租的房子啊。”房东说,“住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前两天搬走了,说要去机场。”
“那两个大人?”
“除了她,还有一个男的。”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看起来像个生意人。”房东说,“平时不怎么露面。但我在楼道里见过他几次。开了辆挺不错的车。”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刘玫这些年在家并不怎么出门,偶尔说要去逛商场,一去几个小时。
我从来不多想。
现在我回想起来,她每次“逛商场”都打扮得挺好看的。
我快把自己气笑了。
“那四个孩子呢?”我又问了一遍。
“我真没看见过。”房东说,“就那一个。”
我挂了电话,靠在学校门口的墙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刘玫带着小女儿,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四个大的,下落不明。
街上的喇叭声在响,店铺里的音乐声在放,可我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我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头一看。是吕警官。
他指指马路对面的派出所:“我上班呢。看你站这半天了,就过来看看。”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有什么进展吗?”
我摇了摇头。
“你查查那个刘玫的银行记录。”吕警官说,“她带走的钱总要花的。一花就有动静。”
这个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我连忙去了银行。
我跟刘玫有过一个联名账户,我才是主卡人。
银行的工作人员帮我查了流水。
那五十万美金,进账当天就被转去了好几个不同的账户,分别落进了不同的名字里。
但有一个账户特别奇怪。
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一个叫苏高丽的名字。
我跟这个人从来没有任何往来。
我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查到那个苏高丽的信息。
查到了。地址就在市中心,一个老小区里。
我二话不说就打车过去。到了那栋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
我上去敲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
跟房东描述的一样。
他看见我,猛地就要关门。我把脚卡进门缝里,用力挤开。他很瘦,力气也不大,被我顶得往后退了两步。
我冲进去。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饮料瓶子。沙发上扔着几件男人的衣服。地上还有一个书包。
小小的,粉色的。是孩子背的那种。
我弯腰捡起来。
书包里有一个小水壶,一块已经干裂的橡皮泥。一本写了一半的生字本,翻开来,每一行都是歪歪扭扭的“何婧琪”。
那个名字像一记闷拳打在我心上。
“孩子呢?”我转头盯着那个男人。
他低着头,不肯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哑了。
他终于开口:“走了。”
“刘玫自己带走的。坐飞机回去的。”
“她带着孩子坐飞机走了?”
“嗯。”
“那何婧琪呢?”
“就带了那一个。她说是她女儿,别人不能带走。”
我脑袋一蒙。何婧琪就是小女儿,刘玫只带走了她一个人。那四个大孩子怎么处理了?
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她走之前,那四个大的在哪?”
他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不知道。”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你是她什么人?”
他的嘴角抖了抖:“我跟她……处了两年了。她跟我说你就是个冤大头,给她钱花,她顺便帮你管管孩子,捞点好处。”
“那四个孩子呢?”
他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她说,孩子都不是你的,是别人寄放在她那里的。”
“那四个孩子,不是她生的。”他咬着牙,像是终于说出来了一样,“是别人临时寄养的。她收了人家的钱,帮着带几个月。然后你回来了,她就说不能带了。把人家的孩子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耳朵里嗡嗡响。
“送去哪了?”
“有一个好像是送回给亲爹了。还有一个大的,她说是她的老大,其实是她老家的表亲放在这边的。另外两个,她说亲爹妈在国外什么地方,就送回去了。”
我松开了他的衣领。他滑坐到地上,喘着粗气。
何婧琪是我亲生的?
那四个,真的一个都不是我的?
我愣了好一阵。脑子里嗡嗡的,最后变成一片空白,就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我的女儿。我的何婧琪。
那个每天骑在我脖子上、笑着喊“爸爸”的小丫头。
她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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