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我抱着肚子鼓成皮球的年糕,眼泪都快掉下来。
邻居刘婶在楼道扯着嗓子喊:“你对面那家的大白猫,天天趴你家阳台玻璃门上,我瞅见好几回了!”我抄起门口那根旧拖把,冲上三楼,砸得防盗门咣咣响。
整栋楼都听见了动静。
门开了条缝,一张皱巴巴的脸露出来。
我还没开口,她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是王德福的外孙女吧?我等了你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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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郑贝拉,今年二十九,单身。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是常事。
年糕是我妈送的生日礼物,一只布偶猫,蓝眼睛,毛色雪白,养了三年,跟亲闺女似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给年糕倒猫粮,发现它趴在地上不动弹。我蹲下去摸它肚子,吓了一跳——肚子鼓得像吹起来的气球。
我拍照片发朋友圈,问谁家猫怀孕是这样。不到十分钟,刘婶就在楼下群里回话:“你对面那家养的猫,我天天看见它趴你家阳台玻璃门上!”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这才注意到,最近三个月阳台玻璃门外的确总有个白影晃来晃去。我一直以为是流浪猫,没当回事。
“年糕是母猫,发情期我没看好,结果被搞大了肚子。”我跟刘婶在楼道说话,声音都在抖,“那家养的什么猫?”
“一只大白猫,胖得很,毛挺长。”刘婶压低声音,“那家就住个老太太,搬来半年了,平时不怎么出门。”
我越想越气。年糕是纯种布偶,配种一次少说几千块,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猫搞怀孕了?
我回屋找了根旧拖把,握着木柄就往门外冲。
电梯懒得等,我直接从楼梯跑上三楼。防盗门上贴着福字,门口放着一双旧布鞋。我深吸一口气,抡起拖把柄就砸。
第一下下去,门没反应。
第二下更用力,铁门发出刺耳的回声。
第三下刚举起来,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碎花棉布睡衣,头发花白,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倒是平静得很。
我张嘴就要骂。
话还没出口,她一把抓住我手腕。那手劲儿,根本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卡在我手腕上,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姑娘,你先进来。”
她把我往里拽。我整个人被她拽进了屋,拖把磕在门框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太太把门关上,弯腰捡起拖把,靠在墙角。她转过身,上下打量我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是王德福的外孙女吧?”
我愣住了。
我外公叫王德福,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更不可能是一个刚搬来半年的老太太能说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老太太没回答,转身往客厅走。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红彤彤的存折,旁边摆着两个白瓷茶杯,茶还是热的。
老太太坐下来,翻开存折,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我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五百万。
“这是给年糕的彩礼。”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要是愿意,连你一块儿娶。”
02
我站在原地,脑子转不过来。
五百万的存折,一个从没见过面的老太太,还有那句“连你一块儿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傻了,出现幻听了。
“阿姨,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姓沈,你叫我沈阿姨就行。”老太太把存折合上,往我这边推了推,“别站着,坐。”
我没坐。
“你刚才说,这五百万……是彩礼?”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自己像复读机。
“对。”老太太点头,语气很平常,“我家招财把你家年糕肚子搞大了,这事得负责。猫归猫,人归人,分开算。猫的彩礼是五百万,人的彩礼另谈。”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阿姨,我不认识你家招财,也不认识你。你这五百万我收不了,你家猫搞大我猫肚子的事,咱们正常处理就行。配种费、营养费,该多少算多少,不用这么大阵仗。”
老太太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是钱的事。你外公当年欠我一笔账,这账拖了三十年,该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识我外公?”
“认识。”老太太放下茶杯,“他当年养猫做繁殖生意,从我这儿借走一只种猫,金吉拉,公的,顶好的血统。结果猫走丢了。你外公找了三天没找到,我丈夫知道这事,急出一场病,半年后就走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但我听得心里发凉。
“那猫……是我外公弄丢的?”我问。
“是。”老太太说,“你外公后来托人送来两万块钱,我没收。这事搁在心里三十年,今天总算能说出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意,倒像是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赔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外公欠我的,不是钱,是说一声对不起。”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我外公去世得早,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段事。
“那这存折……”我看着茶几上的红本子。
“是给年糕的彩礼,也是给你外公还的债。”老太太说,“我孙子刚从国外回来,人长得不差,工作也体面。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见一面。”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一只猫搞大了另一只猫的肚子,最后变成相亲介绍,还附带五百万彩礼——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阿姨,我……”
“你不用现在答应。”老太太摆摆手,“回去问问你妈,她应该知道我的事。要是她觉得我这人不靠谱,你再拒绝也不迟。”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姑娘,天不早了,你先回去。改天有空,带上你妈一块儿来坐坐。”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灯光下,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老太太没什么区别。
我弯腰拿起门口那根旧拖把,走下楼去。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韩媖五十出头,胖乎乎的,平时嘴碎得很,今天倒安静。
“妈,你认识对面三楼那个老太太吗?”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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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媖的脸色变了。
她捡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抬头看着我:“你怎么认识她了?”
“年糕被她家猫搞怀孕了,我上去骂架。”我说,“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还拿出一本五百万的存折,说要给年糕当彩礼,连我一块儿娶。”
韩媖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有点慌、有点紧张、又有点哭笑不得的笑。
“她真这么说?”
“真的。存折我都看见了。”我说,“她还说,你认识她。”
韩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我跟在后面,看见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几本旧相册和一堆泛黄的纸片。
她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年轻,长头发,穿白衬衫。男的怀里抱着一只金吉拉猫,毛色银白,眼睛是蓝绿色的。
“这个女的,就是沈淑敏。”韩媖指着照片,“她旁边的男人,是她丈夫,宋建国。”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没认出老太太年轻时的样子。
“她说的那个猫……真是外公弄丢的?”我问。
韩媖点了点头。
“那猫是你外公从宋建国手里借来配种的。你外公那会儿做宠物繁殖,规模不大,但很上心。宋建国那只金吉拉是顶好的血统,配一次能卖不少钱。”
“后来呢?”
“后来猫走丢了。”韩媖叹了口气,“你外公找了三天,没找到。宋建国知道这事,急出一场病,住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后人就蔫了,成天不跟人说话,半年后心梗发作,走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
一只猫,要了一条人命。
“那她恨我们家?”我问。
“她要恨的话,早就闹上门了。”韩媖说,“她没闹过,也没找我们要过一分钱。你外公托人送过两回钱,她都退回来了。我跟你爸结婚那会儿,她还托人送来一对手镯。”
“那她为什么……”
“她就是想有人还记得这事。”韩媖说,“不是要赔偿,是想有人承认,当年有个男人因为一只猫死了,不是意外,是真真实实的遗憾。”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得很。
那只金吉拉,要是没走丢,宋建国也许不会死。沈淑敏也许不用一个人把儿子带大。
“妈,她说的那个孙子,是怎么回事?”
“她有个孙子,比你可能大一两岁,听说在国外做金融。”韩媖说,“沈淑敏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结婚晚,孙子是她一手带大的,特别疼。”
“那她为什么要安排我跟她孙子……”
“她看上你了呗。”韩媖笑了,拍了拍我肩膀,“你长得好,工作也行,又是她认识的人的后代。老太太心里那笔账,想用这种方式还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百万的存折,三十年没还的债,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孙子——这哪是相亲,分明是签卖身契。
04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心不在焉。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随口说昨晚没睡好。但我脑子里全是沈淑敏那张脸,五百万那本存折,还有我妈翻出来的老照片。
下午,我在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发呆。
手机响了,是刘婶发来的消息:“贝拉,我看见那个老太太在楼下遛猫呢。大白猫,胖得很。”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小区花园里,沈淑敏坐在长椅上,旁边趴着一只大白猫。那猫体型很大,毛色雪白,尾巴蓬松,趴在老太太脚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沈淑敏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下班啦?”她笑眯眯地打招呼。
“阿……阿姨。”我有点慌,“您怎么在这儿?”
“炖了鸡汤,给你送一碗。”她把保温袋递过来,“我孙子说女孩子加班辛苦,要多补补。”
她那个孙子,连加不加班都知道?
“阿姨,这鸡汤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邻里邻居的,一碗汤算什么。”她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你尝尝,我炖了三个小时,放了红枣枸杞。”
我拎着鸡汤回到家,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心里堵得慌。
我妈下班回来,看见保温袋,问是什么。我说沈淑敏送的鸡汤。
韩媖打开盖子闻了闻,说:“挺香的。”
“妈,你说她到底想干嘛?”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我真想搬走。”
“你搬哪去?咱们家就这一套房子。”韩媖说,“再说了,她又没把你怎么样,也就是想让你跟她孙子见一面。见一面怎么了?又不掉块肉。”
“我不见。”
“那你自己跟她说。”
我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那晚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飘来飘去。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袋水果,里面是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和一把香蕉。
我拎进家门,我妈看见了,问:“又是对面送的?”
“嗯。”
“老太太还真上心。”
我叹了口气,把水果放进冰箱。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下班回家,门口都放着东西。今天是水果,明天是点心,后天是手工做的饺子。
我实在受不了了。
周五晚上,我敲开了沈淑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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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开了,沈淑敏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是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贝拉来了?快进来,我正包饺子呢。”
我走进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沓照片。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全是我的照片。有在阳台遛猫的,有在楼下取快递的,有在小区门口等车的,还有几张是在公司门口拍的。
每张照片背面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三个月前,最近的就在前天。
“这……这都是你拍的?”我问。
“不是我拍的,是我孙子宋景天拍的。”沈淑敏擦了擦手,走过来,“他三个月前回国探亲,住在隔壁。那天在阳台上看见你遛猫,顺手拍了几张。”
“顺手拍了几张?”我翻着那一沓照片,至少有二三十张。
“他当是觉得你好看,没敢打扰。”沈淑敏说,“后来我认出你了,就跟他说了。”
我拿着照片,手心冒汗。
“他人在哪?”我问。
“在屋里。”沈淑敏朝卧室方向努了努嘴,“他今天刚下飞机,倒时差呢。”
话音刚落,卧室门开了。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出来,穿着灰色卫衣,戴眼镜,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宋景天。”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比我高一个头,五官挺周正,看着不像坏人。
“这照片是你拍的?”我把照片举起来。
他看了一眼,脸有点红。
“是。”
“你拍我干什么?”
“我觉得你挺好看的。”他说得很直白,眼神倒是没躲闪,“我第一次在阳台看见你遛猫,就注意到了。后来我奶奶说认识你家人,我才敢拍。”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打招呼?”
“我……”他顿了一下,“我怕你觉得奇怪。”
“我现在也觉得奇怪。”
我们俩站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了。
沈淑敏端着饺子皮从厨房出来,看了看我俩,笑着说:“站着干嘛,坐下说话。”
我坐下来,宋景天坐在对面。
茶几上那沓照片刺眼得很,我推了推,推到一边。
“这些照片,我可以带走吗?”我问。
“可以。”沈淑敏说,“本来就是拍你的。”
我拿起照片,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贝拉。”沈淑敏叫住我,“明天周末,有空一起吃顿饭吧。”
我看了一眼宋景天,他低着头,没说话。
“好。”我说。
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宋景天站在客厅里,隔着纱门看着我。灯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我快步走下楼,心跳有点快。
回家把照片摔在桌上,我妈拿起来看了几张,啧啧两声:“小伙子拍得还不错。”
“妈,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人家看上你了呗。”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三个月前,隔壁阳台上有个人拿着相机拍我。而我,浑然不觉。
06
周末早上,我赖床到十点。
韩媖敲门进来说:“对面老太太叫你去吃饭,十二点。”
“我不去。”
“你自己答应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贝拉,起来。”韩媖掀开被子,“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吧?”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去了说什么?难道要说,谢谢你家猫搞大我家猫的肚子,五百万彩礼我收了?”
“你正经点。”韩媖递给我一件新衬衫,“洗把脸,换上这身,别丢人。”
十二点整,我站在沈淑敏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宋景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请进。”
我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鱼、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鸡汤。
沈淑敏坐在沙发上,冲我招手:“来,坐下吃饭。”
我坐下来,宋景天坐在我对面。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气氛有点尴尬。
“贝拉,你今年多大来着?”沈淑敏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二十九。”
“二十九好啊,年轻。”沈淑敏笑了笑,“景天今年三十一,比你大两岁,刚好合适。”
我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接。
宋景天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景天,你给贝拉说说你的事。”沈淑敏用肘子捅了捅他。
他抬起头,放下筷子:“我现在在做金融,主要做海外市场。这几年攒了点钱,打算回国发展。”
“挺好的。”我随口应了一句。
“你呢?”他问。
“广告策划,成天加班。”
“那挺辛苦的。”
“还行。”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三个人各自夹菜,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淑敏又开口了:“景天,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宋景天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个信封出来,放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和之前那些不一样,这些照片上的主角不是我,而是一只金吉拉猫。
银白色的毛,蓝绿色的眼睛,趴在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穿着旧式的白衬衫,戴黑框眼镜,冲镜头笑着。
“这是建国。”沈淑敏指着照片里的男人,“他走那年,刚满五十。”
我看着照片,心里有点发酸。
“那只猫,后来找到了吗?”我问。
“没找到。”沈淑敏说,“但建国走之前,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要是我能找到一只和旺财一样的金吉拉猫,就把它带回来养。”沈淑敏看着我,“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但旺财的血统很纯,市面上找不到一样的。”
“那你怎么……”
“后来我发现,你家年糕的品相和旺财很像。”沈淑敏说,“特别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所以,你让招财去勾引年糕,是因为……”
“我想看看,它们生出来的猫仔,会不会长得像旺财。”沈淑敏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是我欠建国的。”